作者FLin17 (三次元萌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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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自创] 凤兮凤舞
时间Thu Apr 19 23:21:39 2012
这是一篇充满封建迷信思想,怪力乱神,狗血的短文
感谢屈原先生提供《九歌》版权
凤兮凤舞
夏阳炽烈,薰风滚烫。三年不雨,空气只剩焦灼的气息,龟裂的大地早已种不出任何
稼穑,放眼望去,生机全无、尽是一片焦褐。
伴随大旱而来的,便是大饥。
多少人泪眼抛下乾涸的陇亩,鬻儿卖女,只为一口温饱;多少人忍痛远走他乡,辗转
沟渠,只求一线生机。
民怨,无声无息地蔓延。
什麽君王仁厚、宽刑减赋,早被抛诸脑後。取而代之的,是细碎不绝的耳语。人人都
在纳闷,南楚本该是云雾缭绕,润泽多雨的水乡,怎会落得如此田地?
「这当是天谴!」
「定是大王和大宗伯的事,惹恼了苍天!」
■
巫觋,天的代言人,不可侵凌的象徵。
景灵是注定成为巫觋的人。
三岁那年,仅是高烧大哭,就累得家宅方圆百里,连下十天豪雨。前任大宗伯有所感
知,特遣卤簿迎入神宫,说道:「此儿为上天使者,不宜留百姓家扶养。」
十岁,景灵的祈雨功力已臻一流。
十二岁,龟卜、茅卜功力渐增,可以直通神灵。
十五岁,试观天象星宿,预言无一不中。
十七岁,召风引火,力退巴军。
弱冠之年,便继承大宗伯之职,掌建邦天神、人鬼、地只之礼,供祀南楚神宫,以佐
王建保邦国。
只是他意气风发不过二年,神力竟似消失了般。
三年不雨。
不管景灵舞了多少场雩祭,雨,仍是一滴未落。
「恳求大王曝巫以息天怒!」
「大王勿枉私情,而不顾黎民疾苦!」
「大王!北疆之民已因大旱蠢蠢欲动,长此以往,必出大祸!」
臣僚百官跪满一地,激得南楚王芈仪挥舞长袖,拂案而起,怒道:「扯淡、扯淡、都
是扯淡,大宗伯求不来雨,换作是尔等,就能求来?」
「大王!大宗伯为国尽忠,殚精竭虑,实该退位修养。」
「当今还有谁可比得上大宗伯?此事无庸再议,尔等诚心求雨即是!」
芈仪并非专擅之君,只是其苦衷,不可为外人道。
再说,这灾殃岂是曝巫就能解决的?
■
五年前。
夜凉如水,月华铺地,南楚的烟岚轻笼如纱。
是日,大宗伯交接,景灵身着赤色华衫恰若鲜红嫁衣,妖艳不似人间物。歌舞之间,
羽绂参差起落,宛如凰凤展翅,昂首顾盼。
这舞姿,芈仪看了十年。初看景灵身影还是稚嫩的童子,再看时他已是英挺少年。面
容俊冷清丽,舞姿曼妙,每一个足步起落,就像踏在心尖,令他骚动难耐。
仪轨繁琐,行礼至初更,众巫觋方才散去。俟仪式终了,芈仪立即尾随,直入景灵寝
室。未料,景灵已虚上位,恭敬执礼,说道:「大王来意,臣已悉知,还请回去吧!」
芈仪捋须挑眉,不怒反笑,因问道:「寡人尚未开口,卿又知晓什麽?」
「君心情动,臣三年前便已感知。」景灵一双秋水冷若寒星,彷佛万物动向皆了若指
掌。
芈仪迈步逼近,虎目直视,说道:「景灵既知寡人心意,为何不从?」
「臣以人身感通天地,本该调和阴阳。如果与大王欢好,阳气过盛,恐是逆天。」景
灵不卑不亢,脸上不见任何情绪。
「逆天如何?」隐忍三年,只待他自神宫独立,芈仪如何肯松口。
「七年之内,大王恐有灾殃。」
「这灾殃,寡人承受得起吗?」南楚眼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是歌舞昇平之世,芈
仪自信勤政,人力当可胜过天意。
「大王天命在身,只是暂时蒙尘。」景灵虽然参悟天机,但如此透露,已是太多。
「如此,从了寡人。」
「大王既已抉择,景灵自不吝惜贱躯。」
景灵不禁轻叹,人慾,永无止尽,纵使逆天,仍旧一意孤行。南楚的大难,也是他的
大劫,对此,景灵只能泰然接受。
是命,躲不过。
於是,他们交欢。
刹时,锦袍的艳红布满视线,衣底烧灼的是慾火焚身的人儿,江山社稷、黔首黎民都
抵不上这一晌贪欢。
芈仪永生难忘,那素日傲岸自持,不食人间烟火的景灵,在他身下辗转承欢之姿。淡
极始知花更艳,恁是无情也动人,而今那人,眼底春色藏不住,三分桃花染朱颜,彷佛动
情。
「景灵也会动情?」
「同是人,如何不动情?」
自从他别父母、入神宫,无亲无友经年。芈仪对他提携怀抱,宛若兄长,虽然不是思
无邪,却是真情。
只是他早被师父告诫,当洁身自好,敬奉神灵。万事万物皆有定数,人力不可违背天
意,纵然一时排解,最终仍有反扑之日。
「术法只是顺势利导,上承天意,布达人间。譬如潭水波浪,此消彼长,一盈一虚,
水量终究不变。」师父言犹在耳,但当时他年轻气盛,不忍平地起干戈,於是召风引火,
暂退巴军。
景灵心知,这只是将南楚的灾殃推迟。如不能潜心祈求神灵谅解,大难终难避免。为
此,他战战兢兢,直到今日。
芈仪现身之时,景灵终於知道,何以大难难免?
眼前此人,即使逆天,也想要他。
同是人,他怎能不动情?
十指挑弄发际,掬起纤细的青丝,随吻落下的是芈仪的低呼:「我好欢喜,景灵心中
有我。」
按下长须摩挲着颈侧的骚动,景灵轻描着芈仪的轮廓回吻,亦低语说道:「景灵不求
天长地久,惟愿七年之内,大王不弃不离,为景灵护法,抵此劫难。」
「傻瓜,别说是七年,七十年寡人都愿意。」
是夜,紫薇、司命双星先明後晦。太史观天象有感,会同占梦中士二人占卜,惊晓君
王与大宗伯有染。
自是,天下悉知。
■
景灵不知,七年之劫,非他一人之劫。他的法力仍在,求雨之外,仍是神准。一旦求
雨,则唤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问鬼鬼无奈。
苍天,是铁了心不雨。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长剑舞落玉琅璫
,泪汗纵横濡巫服,景灵几度雩祭台前昏迷,仍撼动不了苍天。到後来,大宗伯景灵退让
,由司巫、大视、小祝率众雨,结果依然。
芈仪不知,一己之私,竟累得百姓受苦如斯。大旱三年,人力怎能胜天?
是劫,也许认识彼此的那刻,已在劫难逃。
午夜梦回,景灵曾问:「大王後悔了?」
「木已成舟,多说无用。」芈仪何尝不悔,但要他牺牲景灵,焚巫、曝巫乞求上苍,
他办不到。
更何况,天,未必因而降雨。
「不弃不离,这是寡人允诺你的。」
与其追求渺茫的未来,不如怜取眼前人,贪欢。
■
起初的两年无甚异状,谁知丰年之後,竟是三年不雨。朝廷焚巫、曝巫的声浪不绝,
芈仪为景灵挡了三年,直至荧惑守心……
荧惑守心,大灾之兆。
景灵夜观天象,乍见荧惑守心,两星斗艳,红光满天,骇得脸色大变。他匆匆卜了一
卦,得辞云:「大人易政,主去其宫」,又云:「人饥亡,海内哭,天下大溃。」他心知
大旱三年,已应证後辞,如此异兆,当是劫中之劫。
翌日,太史果然进言,说道:「国家大旱,又逢荧惑守心,大王不可再不作为。」
芈仪步下台阶,诚恳问道:「寡人该当如何?」私情之前,他当是明君。
太史长揖拜下,冒死谏言:「荧惑守心,可由令尹自尽,承担此灾殃。国家大旱,出
於阴阳不谐,大王与大宗伯交合,阳气过盛所致……」
「荒唐!令尹为国家栋梁,寡人的股肱之臣,怎可为此事自尽?再说,寡人与大宗伯
,两情相悦,与阴气阳气何干?」芈仪挥手制止。
芈仪极度不悦,荧惑守心没有具体对策也就罢了,床笫之事为他人所议论也就罢了,
为此灾殃而要朝中要臣性命,是要国家动荡、百官心寒!
「三年不雨、荧惑守心是天意警示,望大王三思!」
「望大王三思!」
「望大王三思!」
百官随太史再次跪满一地,这场景,三年来芈仪看了不知多少次。只是昨夜荧惑守心
,群情激愤。万不得已,他只得说道:「国家有难,是寡人之过,寡人下诏罪己,勿涉及
其他人等。」
■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芈仪罪己诏已下,雩祭再起。
香烟袅袅自炉中升起,直达天际。一时间琴瑟之声不绝,鼓动磬响钟鸣,竽笙交和,
盛乐大奏。巫觋等以大宗伯景灵为首,列队台前。群巫清一色艳红盛装,且歌且舞,如火
焰腾转。
南楚王芈仪为了求雨,亦手持雉羽起舞,吁嗟呼祷。
歌舞正酣,乐声中竟交杂着金戈铁马之声。雩祭未完,众巫觋歌舞不歇。芈仪停步,
往祭台北角望去,乍见兵马无数,蜂拥而来。众亲兵听声,旋即列围成圆阵,护住芈仪及
群巫。
芈仪凝视北方旌旗,勃然大怒:「该死!昭禩反了!」
「昭卿恐怕无此胆量,怕有世子搀和。」景灵已舞出阵列,轻摇羽绂,眯起双目,似
在盘算。
一言未毕,只见大军停在一箭之外,鸦鸦一片。有一人白袍金甲,纵马执戈而出,正
是世子。
「景灵!尔身为大宗伯,竟媚惑父王,枉顾天地阴阳之理,酿成国家大难。芈垣今日
特为清君侧而来!」
芈仪隔空大喝,厉声威道:「世子年幼,勿为奸人蒙蔽!昭禩身怀异心,借清君侧之
名,行叛逆之实,众将士不要随之起舞!放下干戈者,寡人不咎此过!」
昭禩纵马与世子并列,亦大声说道:「大王为一己之私,不顾百姓疾苦,世子借臣之
力来清君侧,是天下所归!望大王诛佞臣,进贤能!」
「望大王诛佞臣,进贤能!」
「望大王诛佞臣,进贤能!」
将士们早已备下说词,霎时呼得震天撼地。
景灵见状,面色不改,整衣敛容缓缓拜下,说道:「大王,交景灵出去,可得一时安
稳。」素来是江山情重美人轻,洗玉埋香总一人,对此,他毫无意外。
未料,芈仪将他一手扶起,直揽入怀,说道:「傻瓜,寡人允诺过你的,不弃不离。
这是逼宫,你以为把你交出去,寡人就能稳坐王位?」
景灵耳根发烫,他与芈仪之事,虽然天下皆知,却未曾如此坦然见於人前,由不得低
声说道:「大王,可记得景灵曾言,天命仍在大王身上?」
语句方落,只见天色乍暗、彤云密布,天际雷声轰轰,闪电随声劈落在舞雩台上。所
有人见状,皆忍不住仰首望天。微风拂过,只觉一滴冰凉打在脸上,竟是暌违已久的甘霖
!
刹那间,大雨滂沱,肆无忌惮地落下,落得众人睁不开眼。将士们盼雨已久,欢欣鼓
舞,忘情地掬手捧取这难得的甘露。
昭禩警醒,执起长剑说道:「这是苍天的旨意!代表吾等清君侧之举,是顺天应人!
众弟兄们上!」
「杀──」
「诛佞臣──」
一片杀伐声中,众人骤然失去目标。舞雩台上哪里还有南楚王芈仪、大宗伯景灵的影
子?就连刚刚还在载歌载舞巫觋们,也全失了踪影!
人,凭空消失了!
「怎麽会?」世子手中长戈落地,四顾茫然。
环成圆阵的亲兵也不敢置信,但眼前所见,确实如此。亲兵们相顾无言,不知该投降
还是继续抵挡。
昭禩翻身下马,叩首贺道:「这是天意!臣等恭迎世子继位!」
将士们随声拜倒,南楚王亲兵战意全消,只得随众拜贺新君即位。
是日,世子即位。
■
天命,何谓天命?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两年丰收,是南楚王平日恩德加披,人民归望所致。
三年不雨,是景灵召风引火,巴人伤亡过重,战士遗孤怨念所起。
荧惑守心,虽为天象,实为人事。
百姓昏昧,只会将不雨的原由,归罪南楚王与大宗伯,而忘却芈仪所施行的安民之策
。民怨四起、乱自下出,是以荧惑逆行守心後。
天命,民心也。只是民心多变,天意难测。
都城近郊地道外,南楚王与众巫觋围着篝火环坐。芈仪自嘲一身狼狈,回身问道:「
太史怎麽也来了?不是反对寡人和大宗伯吗?」
太史伍康垂首说道:「大王贤德,天命在身,伍康不敢违天。况且大王爱护臣下,臣
等深自感佩。伍康原以为,大王与大宗伯之事,是人为所致,本当避免。今日见大王对大
宗伯恩深义重,方知错了……」
谁谓林鸟各纷飞,今日所见,始觉人间有真情。
芈仪颓然大笑,笑声近乎嚎泣:「还说什麽天命?寡人落得今日这番境地,该怎麽生
活都是问题!」
景灵双瞳锐利如电,肃容说道:「天命即是民心。景灵断言,世子不寿,权臣专擅。
两年之後,百姓思念大王德泽,便是回归之时,只是这些日子,苦了众人!」
「景灵之言,让寡人好生宽慰。」芈仪执手,将那人握得紧实。
「臣不虚言。唯愿大王动心忍性,方能负重致远。臣愿永侍大王身侧,不弃不离。」
景灵亦执手相对,今日此时,但感君恩深重情意长。
此际,两人竟忘了身处何地,只有悠悠一句话回荡着──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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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1.251.211.156
1F:推 berrycat:最近看了不少先秦着作,再看这篇感觉很到位,推一个=w= 04/19 23:33
谢谢,这文写起来查了一堆东西,感觉像是在写论文(掩面)
推 tsining:好美的文>///< 好喜欢!
04/19 23:41
谢谢喜欢~没有觉得太掉书袋就好
2F:推 kossn:果真是不离不弃。 好感人 04/19 23:53
>////////< 这是一定要的啦
※ 编辑: FLin17 来自: 111.251.211.156 (04/20 00:28)
3F:推 stupidbird2:这一篇超厉害的啦~害我要一直GOOGLE XDDDD 04/20 00:51
4F:→ stupidbird2:我中文果然很烂 囧r2 >////< 作者大人是中文系的吧!! 04/20 00:52
5F:→ FLin17:被发现了~~其实我也是查资料~~(捂脸跑过) 04/20 01:03
6F:推 imirror:写的好棒 有种回到高中时代在看国文的感觉XDD 04/20 01:04
7F:→ FLin17:其实我高中时代国文课会杜估(小声) 04/20 01:28
8F:推 Auxo:结局手牵手的私奔去真不错~~~~~ 04/20 03:10
9F:推 rokanto:看前面还以为会是悲剧...好险两人私奔了XDDDDDDDDD 04/20 09:01
10F:推 Ballanche:不离不弃的镇定,真是太美了。王位什麽的也还好啦~~~ 04/20 12:23
11F:推 shinyisung:>//////< 赞(L) 04/20 15:18
12F:推 OkinawaKiwi:噢噢这篇真不错(L) 手牵手~~~ 04/20 15:52
13F:推 jessery:非常有FU,非常到位!!特别是民心天命那边,很有FU! 04/20 16:20
14F:推 bm5apa:还好国文有好好学XD 这篇很棒! 04/20 17:22
15F:推 laluz:这篇好棒!很久没看到这样好看又考据确实的小说了! 04/20 17:59
16F:推 sinxuis:噢!这篇真的好棒!>//////< 04/20 20:15
17F:→ FLin17:嗷嗷,谢谢大家~~那年头皇位真的没什麽好眷恋的 04/20 21:11
18F:→ FLin17:当皇帝是天下第一苦差使呀(四爷调) 04/20 21:11
19F:推 shalidi:这篇好赞!不过话说他们是怎麽消失的阿@@?挖了地洞吗XD~ 04/20 21:21
20F:→ FLin17:都城近郊「地道」外,不过有人认为是整体被移走 这也挺好的 04/20 21:31
21F:推 skyflying72:迷信就迷信,与封建何干? 另 思无邪本是率直真情。 04/20 22:42
22F:推 Maplelight: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超有Fu~* 好棒(捧颊 04/21 04:03
23F:推 Xiaobabe:好深(掩面) XDDDDD 04/30 01: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