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阿月喝醉了，我得送她回家；我找出写有阿月家地址的字条在计程车上指给 司机看，司机点点头便安静地开车。十月底的深夜非常寒冷，计程车把我跟阿月送 到目的地後我搀着阿月，吐出的气息都冒出白烟，我抬头看晴朗的夜空，明亮的星 星遥远得让人哀伤。 我背着阿月上楼，阿月是瘦削的女人，背她不像背克里斯吃力，不过爬上顶楼我额 头还是冒了一层薄汗。我在她大衣口袋里找到她家的钥匙开门，灰灰女士在门口等 门，但当我打开大门一丝细缝，她的黑影子便从门前消失。 我把阿月放到床上，她皱眉哼了一声，我替她脱下皮鞋与大衣，想了想再替她脱掉 西装外套；我拉开床罩，抱起阿月把她塞进羽绒被里，她踢出来的脚我又抓住好好 摆进被里，把被角严密拉好。折腾得我汗流得更多，这个阿月睡相比克里斯还差。 我坐在床边的地板抹汗，然後低头发呆，却听到阿月的嘻笑声。我转头看她，她带 着醉意的眼睛笑得眯眯的，鼻子以下让被头遮住，那模样简直像个淘气的小女孩。 「你醒了？」 「我没醉。」 「骗我啊。」 「对啊骗你的。」说着阿月弯身抱住我，又靠在我耳边讲我听不懂的话。我埋怨她。 「你讲德文我听不懂。」 「就是要你听不懂。」她在我耳边笑起来，虽然满是酒气依然令我心神荡漾，我知 道我耳朵红了。 「荷生。」听阿月低声叫我名字我相信她没有醉了。她柔情地蹭着我的头发，她的 鼻头与嘴唇轻轻触及我耳壳上的绒毛，让我身体的隐密处开始灼热。 「你今天终於看起来开心一点了。」阿月甚至开始吻我的後颈，这让我很紧张，我 想闪开，但是阿月的臂膀很有力，而且她不想我离开她的臂弯真的用力环着我，硬 要挣脱可能会弄痛她。我低下头，忍耐地压抑我的欲望。我知道阿月不会拒绝我， 但是正因为她只是不会拒绝我令我没有办法碰她。她继续在我的颈边说话。 「我那天看到你时，你的背影好寂寥，令人心碎，你一定是伤透心了才会离开。」 「我跟克里斯分手了。」 「我晓得。只有这件事会让你这麽失魂落魄。」 「阿月，我不是来寻求你的安慰……虽然现在看起来或许实际上已经是了。」 「荷生，如果你是来寻求我安慰你，我大概会躲起来不让你找到我吧。」阿月笑着， 那些带着情欲的吻停止了，但是她的手臂仍然环着我。「不，就算你是抱着这样的 心思来的，我还是会给你你想要的。」 「阿月。」 「荷生，我很想你。」阿月吸了一口气，「但是我不想再趁虚而入，也不想再血本 无归。有些人因爱情生为爱情死，我不是。」阿月翻身下床，面对着我跪坐在地板 上，她双手握着我的左手细细搓抚，她左手无名指的刺青像一个绳结，隐隐地连结 了我跟她。她抬头凝视我，双眼无比清醒澄澈。 「我的生命里有更重要的东西。」她紧紧握住我的手。「荷生，我的音乐选择了我， 它改变我的精神与心灵，连我的生活也跟着拿走了，我已经无法与人共同生活，爱 情关系所要求的一切我已经负担不起。我以前还幻想我能够，左支右绌落得血本无 归，现在我已经知道我不能。」阿月看着我疑惑无法置信的表情，理解地笑了笑。 「听不懂也没有关系。我只是必须告诉你，我不是不想接受你，不管你是男人还是 女人。只是我没有其他的东西可以给你了。然而我仍然贪心，向你骗了一个誓约。」 「跟你做爱却吝於给你希望那会让现在的你更加万劫不复，我不能这麽做。」阿月 叹气并且哽咽，笑起自己：「为什麽我现在所说的一切听起来那麽像诡辩呢？我是 在为无法让你开心给自己找藉口吗？」我抱住阿月，因为我不想让她看见我的眼泪。 「阿月，你觉得睡一觉起来你会忘了这件事吗？」 「……我无时无刻都记得这件事。」 「那麽阿月，我还是要跟你说，睡一觉起来就忘了这件事吧。只要记得我爱你就好 了。」 我也会记得你爱我，无论是你阿月，还是克里斯。那样就好了。 § 我的心里有个东西化成了灰，所以显得特别轻盈。我与阿月专心生活，把握每一个 细节，忘记那让我们痛苦的爱，却更深刻地爱着彼此。我每天去阿月家听她弹琴， 听她用德文讲电话，她跟人有约我跟她一起出门，然後自己去散步。晚上我跟她一 起作晚餐，在晚上十点以前她还会练琴，我可能倒在毛毡上假寐，灰灰女士躺在我 肚子上。夜里我们再出去散步，最後她回她家，我回我的住处。 有一天阿月从浴室冲出来对我惊叫她的体重二十年来第一次超过五十公斤，我不觉 得大不了地对她说她早该补一补。 「你太瘦了，应该胖到五十五。」我走过去，旱地拔葱般把阿月抱起来，她生气地 踢我屁股。 「可恶就算我胖到一百也不可能有你这样的力气，可恶的男女之别！」然後她开始 一连串埋怨先天的生理差别对弹钢琴有多少多大的限制，没完没了，我放她去对 Schimmel太太出气。在彷佛开心的时刻马上有个声音在心里提醒我。 我们都知道这只是假期，暂时的同居，不是情侣的生活，而且马上就要画下句点。 就是知道有必然的期限才能这麽快乐。执着於期待一再延长这样的生活最後总是分 手收场。 § 十一月了，气温都在摄氏零度徘徊，随时可能降下初雪，但天空只是阴沈沈的，连 下雨都很吝啬。而我即将回台湾面对现实，我心里跟那阴浊的天空一般日益忧郁。 阿月当然感觉到了，但她早已习惯如此非常泰然，并且摆明不想被我影响，她是对 的。即便理智上知道，我还是很难忽略自己的不安，此外，与克里斯分手的疼痛又 隐隐牵动着我。 我不像阿月那麽纯粹，只为音乐而活，我的烦恼世俗而荒谬，并且对这些烦恼优柔 寡断。我还会想克里斯在分手後过得好不好，我这个让他不开心的人有什麽资格希 望他过得好。 但是他过得好不好。我心里真实地摆着这个问句。 § 在阿月十一月底的表演来临之前我决定不告而别，并且把钢琴钥匙放在Schimmel太 太的谱架上，灰灰女士坐在Schimmel太太的顶面，审视我的动作。我想摸摸她，她 跳了开来，在阿月房门口对我咪咪叫。阿月应该不在房里，她的鞋不在玄关。 我锁了门下楼，把阿月家的钥匙丢进她的信箱，我本来想写张纸条，却觉得不知该 从何写起，我突然能够体会以前阿月为什麽音讯全无地消失。明天早上我就坐火车 离开柏林了，要把亚历山大的钥匙交给克里斯提昂。 想着这些琐事我比较不会胡思乱想，却在半途遇到回家的阿月。 阿月真的明白我，她不问我就知道我心里的盘算，她停下她的单车，挽起我的手说 我们再一起散步一次。 她带我去Großer Stern 附近的公园，她似乎有个目标，她的脚步笃定往前，没有 散步的闲适。她领着我到一个大型雕塑前面，那斜斜的水泥长方体其中一面开了一 个口，仔细看里面有个小萤幕，放着影片。 那是一段循环播放的黑白默片，两个年轻男人面对面站着，亲吻彼此，右边的黑发 年轻人五官跟我有着微妙的神似。他们静谧而投入地吻着，彷佛世界里只剩他们两 人，在没有遮蔽的开放里接吻。我想到克里斯的愿望，想到他在公共场合想要牵我 的手的踌躇。Großer Stern 刚好是每年柏林同志游行的终点，所有参与者在这旁 边的圆环集结，没有忧虑担惊地与伴侣接吻。我看过照片。我在这里，但是克里斯 不在。 我站在那小窗口前看影片里的人接吻，不知道看过多少回圈。等冰冷的雨水滴在我 的头顶我才回到现实，天已经暗了，而阿月一直站在旁边陪我。她的眼睛在黑暗里 仍然美丽。 「这座纪念纳粹时期受迫害同性恋者的纪念碑是今年春天开放的，我看到里面的黑 发男人就想到你，荷生。」阿月又自嘲地笑了： 「我常常会过来看这部片子，并不是因为我身为同性恋来共同纪念过去的痛苦历史， 而是透过看它想你。」 阿月垫高脚尖，捧住我的後脑勺，像影片里面那样吻我，我又感觉到我与她的心悲 切地共鸣，没有人、没有人说得清我跟她之间是什麽感情，我用力握着她的左手， 贴紧在我的胸膛。 阿月在我耳边说，仍然像影片那样，她说，我爱你。 § 阿月走了，我还留在纪念碑前，我拿出三个月来没有开机过的手机。我按了开机键， 输入密码，并没有任何来电或者电信公司之外的简讯。我拨给克里斯，我的手在发 抖。车声呼啸而过，拨号声响着，我不知道我是期待接通还是期待不要接通。克里 斯接了起来。 「荷生？」 「……嗯是我，我在柏林。」 「真的。好玩吗？」 「嗯，我现在在同志大游行聚集点的胜利女神像那里，那里还有新的纪念碑。」 「荷生，电话费很贵，省起来吧。」 「克己。」克己，我想你。 「荷生，」克里斯的声音突然被杂讯盖过去，我心急得眼泪要掉出来，连续喂了好 几声，在冷风中大吼他的名字。克里斯应该知道我听不清楚，没有挂断电话，当线 路再度清晰的时候他说， 「荷生，回家来吧。」 （完） -- 纳粹时期受迫害同性恋者纪念碑 http://en.wikipedia.org/wiki/Memorial_to_Homosexuals_persecuted_under_Nazism 影片： http://youtu.be/W_ZHQGZTUSk 做一个推断时代的小解释：荷生到柏林是2008年，台湾人旅行欧盟国家仍需申根签证。 最後，感谢一直阅读的读者。（脱帽行礼）（等完结才要读的读者也可以下手了。） -- 个板：bs2.to → P_Flaschenpost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92.230.121.6 谢谢～第一次浮水的读者？ 我知道，不过差异应该不大(?)。 ※ 编辑: anthrazit 来自: 92.230.121.6 (04/10 15:16) 替荷生感谢二位。 要先度过时差。（啥） 这对克里斯来说是很重要的。 （发面纸） 两位可以无悬念地慢慢读完了。 谢谢喜欢。 （发面纸）克里斯埋伏在公园里不是会有种悬疑fu吗？总之谢谢喜欢。 是吴克己的大绝。（杠掉） （两位一起发面纸） ※ 编辑: anthrazit 来自: 92.230.121.6 (04/10 18:59) 您的新刊可以制作『荷生在公园低泣时被旧情人拖进草丛』的狂野水墨武打本。 毕竟克里斯是爸爸。 让你久等了。 ※ 编辑: anthrazit 来自: 92.230.121.6 (04/10 20:47) 谢谢。事情若是一再重新开始并不是好现象。 谢谢，也谢谢你又重头看一次！ 谢谢！希望。 （发面纸）这回顺序比较奇妙，我似乎在色与爱之前把番外写完了。 ※ 编辑: anthrazit 来自: 92.225.25.201 (04/11 16: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