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nthrazit (未开奖的彩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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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自创][裁缝] 荷生:色与爱 (28)
时间Tue Apr 10 01:57:37 2012
阿月头发长了一点,及肩的发稍垂在棉线帽外,她穿着黑色的Gore-Tex防水防风外
套,仍是破洞的牛仔裤、踏着帆布鞋,骑在一台单车上,右脚裤管还卷高了用绑腿
紮起来。我第一次看到她这样子,不意外这是她会有的样子。阿月下了单车,一手
牵着车另一手勾住我的脖子,紧紧地将我拥进怀里。她的拥抱从来不会刻意保持距
离害怕身体接触,而且特别用力,身体贴着身体就知道她的真心。她把脸靠在我的
脖子,低声唤了我的名字,还有我听不懂的德文句子。
阿月没有责怪我这麽不声不响地来到柏林,她只问我我现在要做什麽,我跟她说我
要去看房子。她说她跟我一起去。
§
那是一个外墙破烂的老公寓,透过对讲机对方要我到後栋的四楼,他在屋里等我。
我跟阿月走进中庭,那里凌乱地停着脚踏车,显得萧条,我有点不确定,但还是上
楼梯找到对方的公寓,他在门口等我们。
要出租公寓的人跟克里斯提昂一样是酷酷高高的德国年轻人,他用力跟我握了手,
说他叫亚历山大,我发现德国人握手都非常用力。寒暄两句亚历山大让我跟阿月走
进他的公寓。公寓内倒是很明亮整齐,他也都打包好了,旅行用的背包放在厨房的
地板上。一个月前我在台湾的家里也是如此。亚历山大的公寓是一人格局,一个厨
房跟一间卧室,淋浴隔间架在厨房里,我觉得已经很够用。
亚历山大说他的公寓还是用壁炉,到十月需要用暖气的话得到地下室把煤块挑起来,
问我会不会使用壁炉,我不是很懂他的意思,阿月在旁解释给我听,我似懂非懂地
点点头。阿月用中文对我说,没关系我会教你。接着亚历山大说厕所在楼梯间,每
层楼楼梯转角有个小门,住户才有厕所钥匙。他指着厨房上挂着的一支造型朴实粗
拙的钥匙:「钥匙在这里。」他又看看我,我跟他说好我想住在这里,不笑会让人
以为严肃的酷酷年轻人笑了,笑了就显得孩子气。
「很好。」他直视我的眼睛,笑容又收敛起来:「有什麽事情你可以跟克里斯提昂
联络,他知道怎麽做。我九月三十日出发,你十月一日就可以搬进来。」我向他点
点头。这时阿月问他他要去哪里,亚历山大回答阿根廷。他说他去学跳舞。
「其实是过去那里,什麽都不做。」他又笑,我没有马上回应,过了一会儿我才说
我来柏林也是。这个德国年轻人看着我的眼神充满理解。在我跟阿月离开的时候他
又与我用力地握手,对我说,Viel Spass in Berlin。
§
走出亚历山大的公寓天色还没有暗,阿月问我要不要去喝杯咖啡。她对那一区熟门
熟路,马上找了一家很惬意的小咖啡馆,问我要不要坐户外座。坐下了她才跟我说
她就住在两条街外,等等她带我去看看。她脱下帽子,随性地拨弄她的头发,乱乱
的,但就是很适合她;她眼睛一溜瞅着我,说我短发的样子很帅,「好久没看你短
头发。」
阿月都没有问我任何事,我很感谢她的不问。我看她熟练地手卷菸草,想起来在台
湾没看过她抽菸。她说在台湾抽菸被管东管西太麻烦,乾脆不抽--不过今年初起
德国公共餐饮场所的室内也禁菸了,只能在室外抽:
「现在还可以,」阿月拉拉外套,「等到冬天你就觉得抽菸的人没人权。」
阿月也卷了一根菸给我,她的手指做什麽都性感,然後我发现她左手无名指的虚线
刺青变成实线的。阿月察觉我在看她的刺青,继续看着菸卷没有抬头,笑笑地说,
那不是原子笔画的喔荷生。
我伸手,用食指去轻轻摸她的左手无名指,再整只手握住她的手,然而我感觉软弱,
我又放开了她的手。
§
阿月在柏林的公寓跟在台北的一样,在顶楼,没有电梯,或许应该说台北的公寓跟
这里的一样,而且都很白,很空,几乎没有家具,只有长条原木地板降低了那清冷
的程度。阿月在有着三角窗、最大的房间里放了一台直立式钢琴,钢琴旁边也放了
一张白色毛毡。
「这台钢琴跟了我好久,原本送人了,」阿月淡淡停顿了一瞬又笑,「还是舍不得
又拿回来。当时找了四个壮汉帮我把她抬上来,」她摸摸自己的钢琴,「是个养尊
处优的老太太。」她趴在钢琴上面,几乎有点撒娇:「但是老太太唱歌好好听,我
还是最喜欢她。Frau Schimmel, ich hab dich gern.(Schimmel 太太我喜欢你。)」
突然从钢琴的背後窜出一团黑黑的影子,窸窸窣窣地踏过白色毛毡穿越整个房间走
廊跑进另一个房间,因为阿月的屋子里太少家具,黑黑的影子没有得遮蔽,我看得
到她圆圆的身体跟蓬蓬毛的尾巴,是一只猫。仍然趴在钢琴上的阿月笑了。
「哦那也是一位养尊处优的老太太。」她起身坐在钢琴椅上,朝猫逃走的路线眺着,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她叫灰灰女士,虽然她是一只黑猫,但是胸口有一块毛是灰
的。她很害羞,不过跟你熟起来就很会摆架子了,而且很罗唆,越老越这样。」
「你这里都是养尊处优的老太太。」听我这麽说阿月又笑:「对啊,真是不晓得为
什麽。」她伸出左手,我又看到她的刺青,我把手给她。她拉过我,把头靠在我的
肚子。
「荷生,让我也当一下养尊处优的老太太。」
我轻轻抚摸阿月的头发。
§
阿月煮晚饭给我吃。她说,虽然她不是很擅长烹饪但是略尽地主之谊还是应该的,
她要我坐在厨房里不必帮忙,要喝酒的话自己倒。我看到小方桌上摆着已经开好一
阵的红酒跟两只擦得晶亮的酒杯,连下酒用的乳酪都切好了。
「阿月,你这样难怪会把人还有猫宠得养尊处优。」
阿月背对着我笑着:「是啊,我有一天终於发现到这一点了,但是我没有办法,所
以除了Frau Schimmel 跟灰灰女士我都不跟别人靠太近了。」
阿月。
§
阿月煮了绿花椰培根义大利面,我却想起克里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做菜给我吃,
也是这道绿花椰培根义大利面,我不禁唏嘘。看我叹气阿月问我里面有不喜欢的菜
吗,我摇摇头向她道歉,我对她煮的料理叹气太不礼貌。阿月笑笑,没有追问,向
我举杯。
「敬你,荷生。」
§
「阿月你煮的很好吃。」我吃了几口对阿月说,她不太置信地看着我:
「你在安慰我吗?还是其实你很好养荷生?」
我笑了笑,不无自我解嘲地说:「我没有安慰你,真的很好吃--不过我很好养大
概也是真的吧。」
「好养比较好,可以在艰困的环境里存活下来,而且比较快乐。」
听阿月另有所指地这麽说,我想到她在德国的生活。然而我对此毫无认识,我希望
能多认识一点。
义大利面吃完之後阿月又开始忙东忙西,我问她要做什麽。
「做个传统的德国甜点,你在台湾肯定没吃过的。」她把米倒进小锅,再加入牛奶,
用小火熬煮,在这过程她都不能离开炉火,必须时时搅拌这牛奶粥免得它烧糊了。
阿月慵懒地歪站在炉子旁,漫不经心地哼着曲子,手上的动作倒没马虎。突然想到
什麽问我有没有菸,她现在没手卷,我递给她一支菸,替她点上火。她这样子跟在
台湾又不一样,我觉得她是应该一直在柏林的。
阿月在牛奶粥熬煮一阵之後在里头加了糖跟肉桂粉,偷空快快从窗边的吊篮拿两只
梨子出来,削皮切丁,放在两个玻璃杯里。她说传统是放苹果丁,但是她比较喜欢
梨子,而且现在是梨子的季节,趁当季鲜正好。
我看着阿月俐落的手脚,真的好感慨:「阿月,你真的好会照顾人。」
阿月盛好热呼呼冒着肉桂香气的梨子牛奶粥,摆了一杯到我眼前,轻笑地说:「那
是你需要照顾啊荷生。吃吧,你变得好瘦。」
我知道阿月这麽对我不只是由於善意,也因为爱,但是她不会让我更靠近。
灰灰女士在我们吃甜点的时候溜了过来,蓬毛的尾巴轻轻扫过我的腿,我低头要看
她她又已经跑走了,阿月双手撑着下巴,说灰灰女士喜欢我。在摇曳烛光下微笑的
阿月如此多情,我在心里叹息。
§
我要搬去亚历山大家的那一天克里斯提昂把CD还给我,说他很喜欢,还掏出一张单
子:「这个团你一定会很喜欢,他们的钢琴手超酷的,他们每个月最後一个周六晚
上在这个吧都有演出。」
「谢谢你。」我收起单子,然後跟克里斯提昂说如果他愿意那两张CD他可以保留,
他很开心。
我背着背包,又换了一个住所,没有特别的起伏也没有特别的情绪,只是专心生活,
我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很好。跟克里斯的所有都像是隔世的记忆,我会试着不再记得。
§
独居的日子一切都变得缓慢,只是天气开始变冷,在屋子里穿着防寒的登山外套我
仍然觉得冷,对着壁炉一筹莫展。硬跟我要了亚历山大家的电话号码的阿月每天都
打电话来,听到我不会使用壁炉便说她过来教我。她去超市买了特别的火种过来,
驾轻就熟地打开壁炉口,塞进几块黑黝黝的煤块,点上火种丢进去,让炉口维持开
着,这时听到壁炉里有抽风声。
「等煤块点着变红了再关炉口。不过要花点时间,通常整个屋子要暖起来得五六个
小时。」听到五六个小时我有点迟疑地望着阿月,她笑笑着:「你会不习惯是难免
的,很多德国人也没有再继续用煤炉了。」她看厨房里没有插电的煮水器,找了只
水壶装水,用瓦斯炉火煮热水。她冲了两杯过滤式咖啡。
「荷生,你要不要跟我出去散散步,动一动比较不冷,等回来屋子就暖了。」
之後阿月常常找我出门散步,去不同的公园散步,在还没下雪结冰的运河边散步,
我们的手各自插在自己的外套口袋里,下雨了我们就把外套的帽子戴起来,没人撑
伞。有一次雨下得绵密,我把阿月搂进怀里替她挡雨,她说这样只会让她变得养尊
处优而已,但是她没有推开我。
她的心弥漫一层雾,而我的心在下雨。这到底是怎麽样的依偎。
§
克里斯提昂推荐的团快要演出了,我去阿月家,拿克里斯提昂给我的单子问她要不
要一起去,坐在钢琴前面练琴的阿月瞄了单子一眼开始咯咯笑:
「荷生,这是我的团啊,Madame Gris 就是灰灰女士啊。」看我窘得脸红她伸长双
手捧住我的脸,亲了我的额头一口,发出好响一声--阿月这个动作跟声音打开我
心里某个开关,我抱紧她,像是要把她吞进肚子里地吻她。
我们倒在钢琴旁的白色毛毡上拥吻,发着模糊的声音,突然我感到我肩胛上有个重
量--灰灰女士蹲踞在我身上,睁着她澄黄色的圆眼睛盯着我跟阿月,阿月大笑起
来,我们再也继续不下去。
灰灰女士知道我跟人靠太近就会失去自己,她是在保护我。阿月开玩笑地说着一点
都不像玩笑的话,我听了很难过。
§
阿月依然在与我碰面时亲吻我的脸颊,在与我分别时用力地拥抱我,我知道她爱我,
但是她不要我更靠近。
§
阿月表演的那一天她穿了一套深茶色的三件式西装,她说是拿以前一个老先生的西
装改的:「老先生的个头比较小,给女人穿比较没有问题。」她还挑了一顶圆盘小
礼帽,央我扮装跟她一起去。我推说我什麽行头都没带,她去衣柜里翻了一些显然
不是她尺寸也不是她风格的女装给我,把我埋在衣服堆里。
「如果你喜欢这些款式,它们又合身,你都可以把它们带走。」说这句话的阿月语
气有点冰冷,但是我没有与她起争执。
那些衣服虽然嫌短,但是由於是宽领口的套头衫,没有剪裁胸线,我穿起来并没有
困难。我挑了两条领巾交错围着,穿上勉强塞得进去的女版短大衣,配我本来带的
紧身牛仔裤与帆布鞋也还过得去;我跟阿月借了化妆品,上了妆。阿月站在我身後,
我藉着镜子与她对看,她环抱住我的肩膀,脸埋在我颈边。
「荷生对不起,我心里过不去。」我拍拍她的手。
我懂,我对她说。因为克里斯也会心里过不去,我也会。这後面一句我对自己说。
§
虽然是演唱的乐团,但是阿月的钢琴仍然是乐团的灵魂,阿月天生就是站在舞台上
的人,不管是在国家音乐厅还是在这个烟雾缭绕的小酒馆。我羡慕她。
表演中场主唱介绍阿月是「Mesdemoiselles Le-le」,下来休息的时候阿月说那是
乐乐小姐的意思,我问她为什麽她叫乐乐,阿月没有回答我,反倒是拉我上舞台,
没有料到有临时表演的观众鼓噪起来;阿月拉过麦克风,用德文与英文解释现在是
特别演出,向观众介绍我的名字--
「他的名字是荷生,不是荷生小姐,也不是荷生先生,记住荷生吧,你们会爱上他
的。」
说完阿月让我站在麦克风前,她去钢琴弹起我的曲子。
§
这个突发的表演让我获得意外的喝采,下台後很多人跑来拥抱我,虽然他们或者她
们大多喝醉了,讲话口齿不清我听不懂,但是我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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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板:bs2.to → P_Flaschenpo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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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F:推 ryu1110love:寻找自我的过程总是漫长的 04/10 07:00
3F:推 stupidbird2:好棒的柏林生活.....我也好想试试看梨子牛奶粥喔.... 04/10 08:10
4F:推 shinyisung:灰灰女士>/////////////< 04/10 12:52
※ 编辑: anthrazit 来自: 92.230.121.6 (04/10 13:40)
5F:推 kahoberyl:"她的心弥漫一层雾,而我的心在下雨..." 也推灰灰女士~~ 04/10 23:08
6F:→ anthrazit:灰灰女士好啊。 04/11 16: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