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就这麽回去自己的家，克里斯要打包他的东西，看他整理我一定会把持不住 让一切又不上不下。不能再这样下去，分手了就是分手了，不要拖泥带水。再者我 的眼泪流个不停，我不想让他看见。 我去剪了头发，也不再刻意修容，好多年我没看到冒头的胡渣，现在觉得没有什麽 不好，我还以这个陌生的新造型去拍了证件照，拿去换发护照跟申请签证，好像这 样就会变成一个崭新的人。 等待证件下来的期间我在台湾境内旅行。与其说是旅行还不如说我只是不停地移动， 我并没有真正看进什麽东西，所有的声音都如同轰隆隆的沈水窜流；日照酷烈，晒 得我皮肤刺痛快要脱水，我的心里仍然潮湿地下着雨。 我经过了老家，但是我没有拐进去让他们看见我。我无目的地漫游。直到办事处的 人打电话跟我说签证已经下来，是三个月的旅游签证，我才返回台北。坐在客运上 克里斯传来一封简讯，说他已经搬好家了，钥匙丢在我的信箱里。我闭起眼睛。 § 我回到家，空间由於东西变少而显得宽敞，却也让我觉得心里有什麽被搬空了。我 曾经心里满到快要窒息，如今心里位置很大，空气仍然很少。我顶着满身风尘去洗 澡。照了镜子，发现自己像是当年当兵那样黑了一圈。 由於外出劳顿跟几个月来没有在自己的床铺上睡觉，我爬上床之後很快就睡着了。 我梦见克里斯，在一切都还没有变质的时候他拿着房地产的广告单对我说，荷生你 看，这个房子的视野好好，在视野最好的房间我们摆一台大钢琴，你可以天天开演 奏会。 荷生，我们一起有个家。 在梦里他笑得淘气，坚信他所说的一切。我醒来睁开眼，泪水耷落滴下，浸湿了我 的枕头。 § 出发前一天我仔细检查了自己的行李还有家里的水电瓦斯，突然想起阿月家我也应 该确认一下。我果然忘了替她的钢琴盖上琴罩，黑亮的琴面上覆了一层薄灰。我悉 心地掸去灰尘，想到什麽坐下来拿出钥匙开锁，打开键盖盯视那真的会发出声音的 黑白格。我敲了一个单音，手指按在那里，一直到我听不见琴弦的振动。 我呆坐了一阵，阖上键盖锁起来，拉起琴罩盖好钢琴，又继续发呆，然後我才想起 来我到这里是为了检查水电瓦斯开关。我站起来寻找电源的总开关。它在通往房间 的走廊尽头，我站在它前面打开金属盖板，眼角余光扫向左手边，阿月那门扉一直 关着的房间。我无法解释，我伸手去握了门把，发现它根本没锁。我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隐约有一股没人住的霉味，更多是装潢後新木头新油漆的气味，阿月的房间 也是到处都白色的，窗帘寝具无一不白。她的本性或许就是不让人亲近，有神经质 的洁癖，这些在她的琴音里都听得到。我在她床头柜上也是白色的电话机旁边看到 一张纸条。我低头去看，那不是台湾的号码，开头是德国的国际码，我直觉判定那 是阿月在德国的电话号码。 我拿起话筒，拨了那串号码。尖锐的拨号声让我很不安，我决定响六声就挂断它， 在第五声电话被接了起来，一个陌生的「Hallo」，但那是阿月的声音。 「……是我。」听到我的声音阿月笑了出来：「荷生，你终於找到电话号码了啊， 你该不会是现在才是第一次进到我房间里来？」 听阿月彷佛玩游戏小心眼得逞的口吻我有点惊愕，然後想到之前她从来没有透露她 德国的电话号码，原来她一直摆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让我发现，可是我哪能没经她 允许擅入她房间－－这想法当然现在不攻自破，我发现我真的被阿月耍了。 阿月好似读得到我心思，很好听地笑着：「你真是太正直了荷生。」然後阿月马上 换了一副口气，关怀地问我：「你还好吗荷生？」 这一个简单的问句竟然令我无法承受，我拿着听筒的手微微颤抖，让阿月听着我压 抑的哽咽。她不打搅我，不催促我，陪伴着我，那些时空的隔绝都不在似的。过了 不知多久，我低声向她道歉，阿月温柔地对我说： 「荷生，你来吧。」 § 我没有告诉阿月我的飞机就在隔天晚上，当然也没有告知她我的行程，说实话我自 己毫无任何计画，在签证申请表需要填短期居留的地址，我填了阿月的住址充数， 但是我没有打算投靠她。在伤心的时候去寻求她的安慰，这样的我太可耻。 总之隔天我坐上飞往法兰克福的班机，离开台湾。在十几小时的长途飞行里我拿出 德国旅游指南来看，虽然我想在柏林多看看，但是我不急於马上就到柏林。我稍微 研究了铁路路线，对於自己的行程有了初步设想，然後我拿起柏林旅游指南翻阅。 那里面有很多克里斯作的记号，在柏林同志骄傲日(CSD )的介绍页面画了好几个星 星还有惊叹号。今年的游行已经过了，反正我到柏林也不是为了参加游行。 克里斯终究没有开口向我求婚，而我独自前往柏林。我向空服员要了红酒，喝了两 杯之後我侧身窝在拥挤的座位里，尝试睡几个小时。 到了当地机场我去游客中心买了一张北行的慢车车票，先往布莱梅走，曲曲折折四 处游荡了一周才抵达柏林。九月的德国北部已有凉意，但是天气很好，天空很高， 晴朗得令人心碎。当地人好像很久没有遇过艳阳天，绿地上都躺着晒太阳的人，还 有人打赤膊，晒得皮肤红通通的。穿着薄外套牛仔裤登山靴的我对比之下好像很怕 冷。 我选了旅游书介绍，多元文化荟萃的区域落脚，找了一间青年旅馆，柜台的酷酷年 轻人用英文问我要住几晚，我信口对他说先住一个月看看。他望着我，拿出另一张 价目表，说他们有民宿的价格，可以选择有炊无炊，长期住宿的旅客有优惠。我不 是很懂，有点胡乱地点头回应，然後跟他说我要可以煮东西的房间。填完一些必要 资料，他带我去看给长期住客的房间。柏林的老公寓没有电梯，楼梯间很宽敞，楼 层挑高很高，年轻人带我走上阁楼，换算过来已经是台湾的六楼，如果是克里斯绝 对不要住这种屋子。 年轻人打开房门的时候阳光从屋顶的天窗照得满室白亮，我让这北国的阳光涤净， 那忧郁的伤心事彷佛也稀释了一点，我感到些许轻盈，一时无话。年轻人看着我， 看我回神才继续向我介绍这阁楼有两个房间，另一间已经住了人，我跟另一个住客 共用卫浴跟厨房。厨房很大，瓦斯炉下甚至有大烤箱，真是全然不同於台湾的配备。 介绍完房间年轻人交给我房间跟大门的钥匙，然後说有什麽问题就跟柜台反映，柜 台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在。我向他问了音乐表演的讯息，他要我跟他再下去柜台，他 挑了一叠传单给我。里头都是德文，我看不懂，看我苦恼的样子酷酷的年轻人笑了。 他告诉我很多人来柏林就是特地来看乐团表演的，他拿过传单用原子笔挑了几个地 址，还告诉我哪个团的乐风是怎麽样的，没想到我这麽凑巧遇到行家。年轻人抬头 问我我要听什麽乐风的团，我跟他说我没有预设，然後想到我的CD在背包里，我掏 出它们给他，他看到花花人的封面笑出来，他说了一个德文字，我听不懂。他跟我 说他会拿来听，他谢谢我。我收起他作过记号的传单，也谢谢他。他说他叫克里斯 提昂，我心里闪烁了一下，回报他我的名字。他试着覆述我的名字，重音很奇怪， 不过我不在意。 当天晚上我早早上床睡觉，没有跟另一个住客碰到面，但是夜里我听到隔壁房间两 个男人做爱的声音。 § 我一个人漂流在陌生的城市里，不思想太多事情，摸清楚了住处附近哪里有超级市 场生活就很简单。德国的酒卖得特别便宜，要不是我不太喜欢喝完啤酒後身上冒的 发酵味我大概三餐喝啤酒就能饱肚子。我挑了几瓶伏特加，其中一瓶还是波兰的药 草伏特加，琥珀色的。味道很好，只是太甜，所以我还是喝俄国的伏特加居多。 我晚上出外看表演，所以在白天补眠，常常被室友早上的淋浴声吵醒。忍耐了几天 我终於挣扎起床想跟他沟通一下，我坐在淋浴隔间旁边的厨房抽菸等他洗出来。甫 从淋浴隔间出来的室友没想到我在厨房，吓了一跳。 他是一个留着金色短发的细瘦年轻男孩，看到他我就知道他跟我一样有变装癖，就 算他现在光溜溜的只围一条浴巾在下半身脸上没有化妆，我就是知道。他也很大方， 镇定下来就走过来跟我握手，他虽然瘦，手却非常有力。他说他叫Milko （谬可）。 谬可跟我闲聊了一下，问我哪里来，几个基本问题过後我就请他以後淋浴小声一点， 他脸红了一下，马上答应了我。我觉得他可爱。谬可站起来，坦荡地跟我说他要去 梳妆打扮，特别说明要穿扮女装出门，希望我不要见怪。我微微笑，跟他说我懂。 我也是。谬可简直喜出望外。他说他从没看过真的变装的亚洲人，顶多看过影片， 问我何时要变装？我笑了笑。 「我没有带行头来。」 「那有什麽，我借你！」 § 我没有接受他的邀请，只说改天，谬可便进自己房间扮装去了。出来的时候变成一 个红发热辣女郎。他刻意戴了假胸部，妆上得很浓，穿着极短几乎要露出半截屁股 的塑胶皮裙，我突然比较喜欢他男孩时的样子。他扭腰摆臀地走向我，对我抛媚眼， 甚至坐到我大腿上，狠狠地在我脸颊亲了一口，我脸上肯定有一个完整的红唇唇印 了。谬可掐着嗓子对我说晚上他要带人来，会小声一点，我不置可否。 夜里我都喝得很醉，而且我告诉我自己，我什麽都听不到。 § 第一个月快要过去，我从来没有在同一个吧重复看表演，而这区有演出的酒吧我仍 没逛完；天气还不是太冷，咖啡馆的户外座位仍然开放，总有街头团体演奏几首还 不太糟的吉普赛音乐。我什麽都不作，只是不停地听音乐，我有种类似乐不思蜀的 错觉。 是的，错觉。谬可跟男人做爱的声音偶尔还是穿过酒精的遮蔽进入我的耳朵，那令 我日益烦躁，我想要搬家。我对柜台的克里斯提昂问有没有其他空房间，他问我还 要逗留多久，我说两个月，他想了想，他说他有一个朋友要出外旅行，找人寄住贴 房租，他可以帮我问问看。 在跟对方约看房子的那一天我走在运河边低头察看地址，突然有人从我身後唤我， 从声音我已经知道是谁了。只有上天才知道我跟阿月之间到底是怎麽样的缘分。 -- 个板：bs2.to → P_Flaschenpos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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