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历年过去之後在我情绪里的焦虑波动逐渐缓和，但是它们并未消失，只是暂时不 大幅发作而已。我没有办法静心评估与克里斯家人见面的事情，无法衡量与他们的 距离，不知道是他们不打算接纳我还是我不想跟他们更近。总之年过完後我便不想 再想这件事，而大姊对我说的话隐隐坠在我的胃底。我胃痛犯得太厉害，克里斯竟 然连咖啡都不让我喝。结果每天都在为什麽能吃什麽不能吃争执，真是岂有此理， 克里斯甚至把我的菸拿走，说我应该戒菸。一天早上我再也忍耐不住－－ 「酒不能喝、咖啡不能喝、早餐一定得吃东西，现在连菸也不能抽，你要我日子怎 麽过下去啊？」 「荷生，这是为你好啊，我不也是乖乖听你的话去游泳，菸也很少抽了，我跟你一 起戒菸，不会很难的啦。」 我知道克里斯说得有理，但我就是抑制不住心里的烦躁，我站起来：「我要出去了。」 在我从玄关衣架拿了外套准备要穿上的时候克里斯走过来靠着我的背，他每次这样 我都会心软，我垂下拿着外套的手，等待他要说的话。 「荷生，我们没有小孩，老了得自己照顾自己，你不要年纪轻轻就搞坏身体。那时 候我老爸生病，一下子整个人缩小了一半，好吓人的。荷生，我不会做好吃的菜， 可是我希望你健健康康的，不是要烦你。」 以往克里斯若是这麽坦白我早就不跟他赌气了，然而现在他这样的言辞却令我害怕， 我没有回答他，穿起外套出门。出了大门後我从外套口袋掏出没被克里斯没收到的 菸盒，拿出一根菸放到嘴里，却觉得没意思，又把它收回去，最後决定去游泳。 § 以前我在水里听到很多音乐，现在则是很多不能算是音乐的声音，所谓悦耳的旋律 或让人想跟着摆动的节奏我很少听到了，却在模糊的水流梭巡间捕捉到我更想要的 语言－－我沈在出水口旁边，背倚着泳池壁上铺着的细小磁砖，闭上眼睛聆听水管 旁轰轰的紊流，觉得很安心。 游完泳後我本来想去阿月家，但觉得自己那样一定会变得更加脆弱。我去市场买了 一些蔬果，回家吃了一只苹果，下一把阳春面吃完，在书房的沙发上补眠，梦里我 听见水里朦胧但澎湃的回声。 § 晚上我提早去胡品一那里，他正在准备开店，让我坐在吧台，自动给我一杯伏特加 柠檬，这竟然是我一个礼拜来第一杯酒精类饮料，我觉得这真是可怕。看我几乎瞪 着那杯饮料胡品一问我怎麽了： 「荷生，你是不认识伏特加柠檬了喔，怎麽一副几百年没看到酒的模样？」 「……我被克里斯禁酒。」 胡品一一手撑在流理台，一脸不意外：「哦这不是新闻，你喝酒的毛病我们站吧台 的都知道，不过也没什麽好劝的。但是吴克己的立场不一样，他会管你是一定的。 我倒是很难想像他会这麽彻底执行，他最近来也很少喝酒。」 我还是盯着那杯伏特加柠檬，说真的我连带冰的饮料也很少喝了，被克里斯念了这 段时间我大概也变得怕死了。我支吾地回了胡品一一声「嗯」，本来想点菸仍然觉 得没意思，只擎着菸皱眉看着酒杯。看我的样子胡品一把那杯伏特加柠檬收了回去， 换成一份白兰地给我。 「人年纪大了会开始注意东注意西难免啦，在gay 这个圈子每个男人对皮相的焦虑 又特别大，不上健身房练出六块腹肌好像就没有未来似的。吴克己那个瘦皮猴烧了 好香能跟你在一起，不然再没几年他哪还能跑趴呢，没人肯跟他打炮了吧。」胡品 一点起菸，也给我点菸，然後拿起原本给我的伏特加柠檬喝，续道： 「吴克己从以前就怕一个人，却又怕跟人谈感情，他总是藉口与其日後撕破脸还是 不要开始得好，所以他哪晓得怎麽跟人相处，当了人家乾爹大概也把你当儿子一样 管教了吧。跟我聊天老跟我谈爸爸经，我听到怕，这种话题听了都倒阳。」听胡品 一这麽说我笑了出来，但是我能体会在酒吧跟老板谈养小孩的事情实在一点都不搭 调，这个自我中心的克里斯。 「所以啊，」胡品一看着我，「我真是佩服你跟吴克己一起这麽久没有散。」我的 微笑收了起来，没有回他，胡品一又接下去说：「但要是散了也没什麽可惜的，吴 克己应该要知足了。」胡品一用他的大掌用力拍我的肩胛： 「荷生，觉得他太烦就把他丢一边自己去旅行散散心吧，不开心这不敢吃那不敢喝 又有什麽屁用，人生没滋味还少掉可能的乐趣。」 § 我身边的人都告诉我我要开心，但是我对於这件事情越来越画不出清晰的轮廓。我 试着写下一些简单的条件句，却没有办法打下表示肯定的句点。无论是「跟克里斯 在一起」还是「跟阿月在一起」我都没有办法确定，却盯着自己写下「那麽就谁也 不要重新过别的生活」的这个句子，开始考虑这件事。我拿出阿月给我的钥匙，觉 得应该还给她。 我不能回应她的感情不是因为克里斯，而是我不知道那会有什麽等待着我。我跟克 里斯之间有太多的将错就错，不知从何修正起；但是阿月并没有给我模糊的空间， 她明白地告诉我她的心意，叫我不要答应她，也因此毫无可能将我跟她之间归结成 一个错误，没有更正错误的可能。当事情那麽确定的时候竟然如此不真实。我又被 负疚感袭击，简直像是自我保护似地将自己塞进漫长的昏睡，克里斯问我怎麽了， 我只回答他季节变换身体感觉特别疲倦。 而世事总是难以预料，将我从逃避的睡眠中拉起，并且进入可怕的失眠。 § 在沈馨芷与小威搬了家之後小威就很少到家里来了，都是克里斯过去他们家，沈馨 芷拿到小威的抚养权还是克里斯告诉我的。跟他们保持友好的疏离就好了，我这麽 想，然而小威却又开始频繁地出现－－因为沈馨芷似乎有了男朋友，小威心里过不 去，乾脆跑来我跟克里斯这里眼不见为净。克里斯很开心，但是我心里很复杂。 我并不是讨厌小威，但是他跟他家的事情提醒我太多我对於家的矛盾情结，还有我 跟克里斯之间无法有共识的问题，这些都使我在看到小威时必须要有更多的忍耐。 此外，小威已经十一岁半了，再一年小学就要毕业，而且他发育得早，已经有变声 的隐约迹象，怎麽样都不可能再把他当成小孩，小威若是要过夜我都替他感到尴尬， 我真是不明白为什麽克里斯一点都不觉得有什麽大不了，跟他提到这件事他的反应 竟然是应该换一间大一点的房子了－－ 「荷生荷生，你觉得我们换个三房两厅的房子怎麽样？这样小威就有自己的房间， 啊最好客厅要够大，可以放一架好大～的钢琴，让你天天都可以开演奏会。」 不论所有的现实状况，光是他过於理想地把小威一起盘算进去就让我发火，为什麽 他总是搞不懂我一点都不想要那样：「吴克己，我不觉得把家威一起考虑进去是个 好主意，还有我不想背更多的贷款了。」 克里斯一副大惑不解地看着我：「荷生，你不也是很喜欢小威吗，留个房间给他有 什麽不好呢？我把我以前拿去租人的小公寓收回来卖掉就有头期款了，你这里也卖 掉再抵掉一部份的钱，以往要缴的贷款挪过来缴新房子的贷款不也一样吗？不然我 向我老爸借钱好了。」 听克里斯根本没明白我的意思，我烦躁的情绪更高涨：「……不是这些问题！拜托 你你对家威的执念也适可而止吧？！还有我有其他的计画，不想要现在搬家，也不 想为了换房子把钱砸下去，麻烦你也不要把你老爸扯进来！」 「……荷生你干嘛这麽生气，我只是一个提议而已啊，而且你不是早嫌这个房子太 小了，趁现在房地产还没有飙得太厉害赶快换房子不是比较好吗？」 看着他不理解不同意的表情让我更加火大，而他觉得我生气得没有道理，这一切让 我无比沮丧。他热中地抱着他自己的笔记型电脑遍歴所有房地产网站，看到什麽他 觉得有趣的房子就叽哩咕噜把房屋描述念出来，不忘一边品评卖价太贵环境太吵公 设多到吓死人。他把作生意的精明摆到看房子这件事上让我觉得好累，尽管理智上 我知道他是对的。我走进书房，关起门，把音乐声开得极大。 接受他所有的好意不是皆大欢喜吗，我为什麽要去坚持我对於家的悲观理解呢，克 里斯一心一意想要打造他理想中的家并没有任何不对－－只是我无法将自己整合到 那个理想图像里。於是我第一次明确地看见我跟克里斯之间的终点。 我在音乐声里号泣，不知道这一切到底该从哪里修正起。 -- 个板：bs2.to → P_Flaschenpost ※ 编辑: anthrazit 来自: 92.231.243.23 (04/07 21: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