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嵌进我脚掌的玻璃屑，一步一滴血。 十三、 我嚐到了苦头。 从暑期辅导第一天开始，高三生活兜头打下来了，又刺又麻。每节课赶着进度、念不 完的一大堆考试，外加导师动不动就来上一段语重心长。过去两年，我的课业一直都在打 混和补考中敷衍过关，现在密集的升学压力直接落到肩膀上，我有点後悔莫及。 虽然我不追求成绩多好，但绝不能让谢家父母为我负担私立大学的学费。我却到现在 才意识到，自己那一点小聪明在考大学时很无用，简直可耻。 伴随压力，直接反应的，是我的精神状态又渐渐失调。 住进宿舍的第一周，我持续失眠。不只是压力的缘故，还因为宿舍窗外是闹区，路灯 和车灯透过窗帘有一下没一下的照进来，加上同个房间里有另外三个人的呼吸，我就此无 法入睡。有一两次好不容易睡着，却也被恶梦纠缠，在半夜惊醒。 阿洲为此很愧咎，「对不起，我不应该找你一起住校。」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心病。」我淡淡回他。 我怕人，尤其是男人。小时候，常常在半夜，我被狠狠打醒、强暴。我锁门，叔叔就 扭坏门锁。 我以为自己早已没有阴影，在阿婆家和桂桂一起躺塌塌米时，我睡得很好。但这次在 压力和灯光也一起干扰下，我重新掉落失眠的深渊。原来到现在，躺在床上听见其他人的 呼吸，我依然会无法遏止的恐慌起来。 撑着疲累不堪的身体，熬到周五晚上放风，阿洲立刻骑机车载我去精神科回诊。医生 依然给我开了史帝诺斯和百忧解。 「吃这个就好了？」载我回家的路上，阿洲问。 「嗯，暂时可以保证我睡着吧。」我苦笑。 「…你一直都在吃药吗？」他轻声又问。 我犹豫了一会。不怪阿洲好奇，毕竟我现在虚弱的精神坐在机车後座有些危险，我知 道他是用对话帮我提神。「应该要吃，是我之前自己停了。」我说，「从上高中开始，我 情况稳定很多。」 「嗯，你不能一直靠吃药。」 「我正在慢慢好起来。」我疲累的说，感觉自己的声音在风中破碎开来，下意识又说 了一次，「会好起来。」 像告诉自己。 我一定会好起来的。其实，如果不是难忘的夏天旅行给我的能量，还有阿洲给我的安 心感，我甚至不可能撑到今天都还没倒下。 阿洲送我回到家门前，我下车，向他挥手道别。 「阿衡。」他说，「你真的能一个人上去吗？」 我扯了下嘴角，要他别担心。 「我明天早上来找你，十点可以吗？」 阿洲老了一定会变成爱操烦的臭老爸……我在心中把腹诽消音，简单点点头。 那晚，和谢爸谢妈聊了一下住宿生活後，我洗好澡、服下药片，难得一夜无梦。 隔天，阿洲带着下礼拜要考的那些课本和讲义来找我时，我还在棉被里弥留。谢妈妈 叫我起床、说我同学来了，我才艰难地挣扎坐起身，准备离开可爱的床。 阿洲跟着走进来我房间，蹲到床头边看我，「不然你多睡一下，我先借你的桌子念书 。」 「可是礼拜一有三科小考欸……」我半梦半醒地喃喃。阿洲轻拍我额头：「我画历史 图表给你，等一下叫你你就要起床喔。」 他手掌的温热在26度的空调房间里很舒服，我倒回枕头上，又昏睡过去。 到我再度被挖起来时，已经该吃午餐了。 长长的一觉，让我全身舒畅许多。阿洲理所当然的和我们一起吃午饭，他完全不怕生 ，很快和谢爸爸聊起NBA，两人谈得非常投缘，甚至相约了下次来这里一起看球赛。我看他 说着崇拜的球星那眉飞色舞的样子，才忽然想到，刚刚我在他旁边熟睡了。 在和身为男性的阿洲独处的房间里，我竟能睡着。这件事真是不可思议。 而且他……喜欢我。 药物抑制了我的失眠，我慢慢适应着住宿生活和高三，把考试压力融进身体里，像喝 有石灰味的水，喝久会习惯。我的课业在阿洲的盯梢下也缓慢的拴紧螺丝，加上有物理小 天才林至宥出借笔记，我这个早该转到一类组的三类老鼠屎，渐渐脱离三十到五十分的平 均成绩区间了。 我暂停了练团，持续写点不成样子的歌词，却同时成了寝室里的康乐股长，虽然这头 衔跟我彻底不搭。 「阿衡！我需要你现在马上立刻弹吉他给我听！Right now！」这是被英文逼疯的阿翔 。 「借我吸滴，愈吵愈好。」这是算数学时需要音墙隔绝人类的林至宥。 「陪我去福利社？」死阿洲。 同班的四个人，本来就走很近了，现在住一起，想不熟透心都难。阿翔一开始对我有 些小心翼翼，现在也渐渐把我当哥们捶来打去，我翻白眼几次无效後只能认了。他於是更 得寸进尺开起玩笑，把我和阿洲呼为夏氏夫妻。 「阿衡，拎尪说黄长卖完了，他帮你买新乐园。」阿翔看我从自习室回来，从讲义堆 里抬头，指了指桌上未拆封的菸，显然是补习完、正在洗澡的阿洲带回来的。「不过浴室 抽风机坏了，你要去顶楼抽。」 「干。」他前後两句话都只值这个字。 阿洲却似乎没很介意被这样开玩笑，有次阿翔又闹我们，他故意暧昧的捏起嗓子装娇 ，「干嘛讲出来啦，人家…会害羞。」 「靠杯，原来你才是女的那个！」阿翔拍桌大笑。 我只能用死掉的眼神表达心中的各种不屑，果然升学教育害人不浅。 过一个多月，我偶然回想，才发觉自己对人的防备真的降低了好多。现在，林至宥和 阿翔来勾我肩膀，我也不会躲避了。 日子在密集的大小考试和高三课程中飞过，气温一天天凉了，转眼入冬。 看见桂桂在河堤上哭泣时，是刚考完第三次模拟考的周五傍晚。我和阿洲回家前先晃 到河堤，因为前头一团缩着的小小人影不寻常的抖着而停下脚踏车，却竟是穿着国中制服 的桂桂。 我走到他身边蹲下：「谁欺负你？」 桂桂惊吓的抬头，一看见是我和阿洲，眼泪流得更凶了。 阿洲也蹲下来，轻拍桂桂的背。「不要怕，什麽事情都可以跟哥哥讲。」 我有些心酸的看着已经快要十四岁的桂桂，不用言语就知道他可能遭遇的欺侮。他瘦 小、温和，脸蛋有点女孩子气。这样的男孩一上国中，大概逃不过那几种霸凌公式。 他流着泪沉默了许久。我迟疑了一会，终於伸出手，主动握住他的手。 「……老师摸我。」他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痛苦地吐出字句，「我好脏……」 我和阿洲互看一眼，同样震惊。 「哪个老师？」阿洲立刻追问。 桂桂摇头，眼里有恐惧。我谴责地瞪了阿洲一眼，认真把桂桂的肩膀扳向我，逼他直 视我的眼睛。 「桂桂，这不是你的错。」 男孩楞楞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扑上我的肩膀，眼泪浸透了我的制服。 桂桂和当年那个刺蝟似的我很不同。我在接下来的谈话中逐渐拼出拼图，他温和开朗 又会搞笑，在班上算受欢迎，虽然家庭失和，却过度早熟的把小小的孤寂埋在心里，不让 同学知道。国二开始上理化课，他被选为小老师，老师常在午休或放学後把他叫去办公室 ，帮忙登记成绩。这天中午，他在办公室旁的厕所遇到老师，被拉进隔间里…… 桂桂的话到这里就碎掉了。他当然说不出口。 「怎麽办？」我问阿洲。 「不能不管。」他难得严肃沈重。 我点点头。虽然很麻烦，我仍无法看着桂桂受伤害，我知道他的痛苦，而如果放着让 事情发展下去，他早晚会重复我的痛苦。 他和我一样，没有家人可以靠。不回家的父亲、崩溃的母亲，在他们婚姻的困局里纠 结爱恨，忘了孩子不只需要吃饭上学而已。 我们先安抚了桂桂的情绪、和他交换电话号码，回去以後，各自想办法。 「你打算怎麽做？」阿洲问。 「学校不会承认这种事情吧。」我想想，无奈的说，「我直接去揍那个老师算了…」 阿洲眼睛一亮，「我想到了！」 「嗯？」 「跟拍他，拿来威胁。」 我翻白眼。「啊是要怎麽拍？假装你是国中生跟去上课？」 阿洲红了耳根低下头。这家伙其实蛮有脑袋的，就是有点脱线罢了。 讨论到我回到家仍没结论，我只能先暂定用我唯一会的，以暴制暴。 阿洲比我以为的更认真。星期一，他立刻打电话到教育局问，学生遭老师性骚扰会怎 麽处理？教育局如实地发挥公务单位什麽都没回答到的专长，阿洲不死心的一次又一次问 ，得到的都是一个结论：个案处理。 「别傻了，让我去耍流氓吧。」我点上菸。 「啊对了，还可以找记者爆料。」 「你想害死桂桂啊？」 他沉默。在主流价值观里长大的阿洲，忽然对体制失望了。 「为什麽大人可以这样对待我们？」 「大概只是怕麻烦。」我随口答，「午休快结束了，走吧。」 我的行动并没有告诉阿洲。我知道他还有国手梦，万一留了前科，伤害很大。趁着星 期三、阿洲的补习时间，我和桂桂约了在那所国中校门附近巷子见面。 「老师开车到这里时，你就挥手拦他。」我说。 桂桂点头，脸上有明显的不安。 我的手机却在此时响起来。一看，是阿洲。 「你在哪里？」他的语气很冷。 「学校。」我敷衍着。 「不要骗我，你去堵人了吧？」 「……」我不知道能说什麽，权作默认了。 「跟我说你的位置，我到附近了。」 「你不要过来！」我立刻切掉通话，一辆轿车往我们的方向驶来，我看见桂桂的身体 明显一僵。 然後发抖。他挣扎着要跨出步伐拦车，却又畏缩了。 我往前一步，朝已经离我们很近的轿车驾驶挥手，看着他慢下、滑到我们旁边摇下窗 。 一个平凡得不能更平凡的中年男子，戴着斯文的金边眼镜，穿着简单的白衫蓝裤。原 来这样的人，也会做那样的事情？ 想到那类事情，熟悉的恶心感涌上我的咽喉。 男人看见缩在我身旁的桂桂，开口正要问话，一台机车从旁边钻出── 是阿洲。 我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熄了火，冲过来，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拉开车门，把男人扯下 车，往脸颊狠灌一拳。 场面立刻失控。 男人吼叫反击，阿洲和他扭打成一团，桂桂在一旁吓呆了。 再这样下去，会惊动四周住户的。我慌乱间只想到掏出蝴蝶刀，从背後架上男人的脖 子，「两个都给我住手！」 终於安静了，剩下紧张的喘气声。 男人开口：「你们想做什麽？」 我深呼吸，说了心里拟好的台词：「我弟看到你在厕所里，性骚扰我旁边这个小鬼。 」 男人的身体重重地一颤。 「……我没有。」 「嗯哼。你要是再敢对学生做任何不乾不净的事、或找这小鬼麻烦，放心，我弟也不 会跟学校讲，他会跟很多同学讲。有目击者、有被害者，你赖不掉。反正风声传出去，你 这辈子也不用做人了。」 放男人走了以後，我看见桂桂极度恐惧的神情，才明白我做了无可救药的错事。 我曾经，希望这个开朗的男孩不要触碰丑恶，希望他清澈的眼睛永远不蒙上伤害的阴 影。 如今，我却亲手在他面前演活一场血淋淋的暴力。 发现阿洲正担心的盯着我，我在自责与心慌间，冲向他的摩托车，发动油门，不管阿 洲在我背後的叫喊，独自逃跑。 TBC -- 对不起，作者又把爱情片拍成动作片了。（掩面） 删文要说明理由，我觉得此刻贴文也要说明理由。在发表文章之前，我在这里默默潜水近 六年，板上很多没有说话或说得不多的读者，我还是相信，多数人并不认同「借梗没什麽 ，写得好就好」。我也想让故事在一个地方有头有尾。 就这样。 bs2个板刚开，还很空，欢迎大家来泡茶。:) P_laluz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61.64.169.62 我写它也好紧绷XD 等这两个小孩脱离烦躁的青春期吧www 阿洲你出运了，姊姊说你帅耶～XD 随时欢迎来玩ˇ 现实生活中有很多孩子遭遇过不同程度的这种事...想起来好难过。 我会尽我所能的完成它啦:P 此时的李宇衡同学心想：「谁要跟那个笨蛋修成正果！！！#」 其实写完重看时，突然发现撞到不夜城里小诚说的精神科医师的那句，有点担心。 後来想想，情境差蛮多的（恋情失败VS遭性骚扰），应该不至於造成重叠吧。 看过好几个case，被性侵或骚扰的案主当年都觉得自己很罪恶。 有，但是高中生应该不知道吧XD 阿衡没戴安全帽，不过他不会出事的，不然故事就写不下去了...(被打#) 谢谢你！一起加油:) 我也要谢谢你、和有看文的大家，愿意留下来当读者。:) 阿衡会好起来，需要一些耐心～ 石灰味的水真的很难喝！（我喝过T^T） 呜，汤汤我没救了啦，我应该要赶快工作的...囧 谢谢~ 其实我希望他们赶快变欢乐T^T 「我爱你」那种跑不掉的不算啦XDD 没完没了的青春期一定会过去...不过我好想跳过柳暗直接花明喔ww ※ 编辑: laluz 来自: 61.64.169.62 (04/04 20: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