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知道答案前，先上路吧。 十二、 李宇衡摸出口袋里压得扁扁的黄长寿，点上深吸一口。 他到台北了。原以为单车旅行很容易，上路才知道人家都是骑五千元起跳的车款，自 己上学用的小铁马，其实说差也不是太差，就是等级不同而已，加上只穿一般运动裤的摩 擦，他经过一个上午的折磨後决定，浪费点钱搭车也别骑上北宜苏花，找死。 电影和小说里的浪漫果然都是骗人的，他熄掉菸，扔下包包走出平价旅舍。骑了两天 脚踏车让他有点酸痛，但到了这座拥挤的城市，他还是有许多想看的风景。 第一次离开小城疆域，只有谢家父母和夏廷洲知道他这趟小冒险。夏廷洲那家伙一听 便吵着说干嘛不等他暑训完再一起去，李宇衡哼了声说那是给自己的成年礼。 「你笨了啊，成年礼要在满十八岁时做！」夏廷洲说。 「你才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是什麽日子，你说？」 「……联考第一天？」 「知道就好。」 於是他现在一个人，站在首都轰隆隆奔流的车阵与灯火之中。初见大城市的新鲜感让 他忘了疲累，他循着地图走过那些众多年轻人流连的地区，找到几个稀奇古怪的小店，最 後驻足在一间他听过名字的livehouse前。七八个青年男女在那里徘徊，吸菸、聊天或拎着 啤酒大笑，他瞪大眼看着。入口边粗糙的贴着今晚的表演讯息：青花乐团。 没听过。但他走下楼梯，买了门票。 表演已经开始了，他一踏进那个窄小的空间，看见舞台上三个青年，穿着每个男孩子 衣柜里都有的深色吊嘎和牛仔裤，邋遢随便，却拥有魔法般的制造着令他动弹不得的声音 。那肩上有刺青的主唱正以一种近乎狂飙的姿态弹吉他solo，随後咧开不怀好意的笑容， 一转身，抵着音箱大玩撕裂音，他听见拥挤的人群中几句笑骂「再来老梗啊干」、「不要 耍帅了Ray你智障啊」，附带两个矿泉水空瓶砸过去。 那三人倒是气定神闲的好好把听众耳朵轰炸一番，Ray凑回麦克风前开口，声音却是李 宇衡没想像到的温柔。 低沈，有些沙哑，老爵士歌手那样的沧桑温柔。温柔之下，却又有什麽绝望的东西一 点一点的透出，彻骨的冷。他被狠狠打中了，在人群里全身僵硬的只能盯着小小的舞台。 全身被刷洗得乾乾净净。他走出那个地下室时，脑里仍轰响着天启般的噪音。回到旅 馆房间後，他倒在床上，一闭眼，现场的光线和气味更迅速窜回脑中。 他从床上弹起，翻找出背包里的记事本和笔，点上菸，开始没命的写。 有什麽东西打破了。 李宇衡只知道写，一个字、一个字潦草的飞上纸页，一切。把一切都写下。他遗失的 父亲，他逃避的母亲，一次次被强暴的痛苦，在学校里的孤独。有过温暖又狠狠失去。擦 身而过的死亡。没有结构不成章法的文字在一张张纸上堆叠起来，他的歌，他的伤口之歌 ，心想着马的你唱你的厌世绝望我就唱我的烂肉，我们一样都是从那种泥巴里滚出来的人 我听得懂，怎麽？写出来就好了吗？唱出来就好了吗？把声音烧完就没有忧伤了吗？ 一直写到天边微微泛白，没菸了，他趴在床旁颓然睡去。 很多年以後，当他写着这个故事时，那个叫作Ray的家伙会提醒他：有时候，要让自己 和故事保持距离。你不一定要用第一人称，这样常常写不出来。但此时，他并不知道，只 会发泄式的写，合着脑中浮现的旋律写，字字如刀割。 改搭火车旅行到宜兰时，民宿里几个年轻人聚会，他因为弹得一手好吉他而得到不少 萍水相逢的友谊。他认识了几个也在旅途上的大学生，便与他们结伴一段路，继续南行。 旅行造成这样轻易的夥伴关系，他感到惊奇。後来漫无目的的走到花莲县境远离闹区的部 落，聚会里信手拈来的那些歌声令他惊艳不已，在夜晚的海风、酒精、菸和槟榔之中，他 沉默地学会了聆听故事、放开自己。李宇衡默默感激着给自己温暖的人们。 到台东，他遇见了小成和硕维。小成是阿美族人，硕维是排湾族人，小成依偎着海洋 长大，硕维踏着山径，走到有一天不小心下了山，遇见小成，於是相爱。李宇衡喜欢他们 不畏世俗眼光的开朗洒脱，也喜欢看他们斧凿般立体的五官，笑起来一片日光灿烂，沉默 时如同红泥捏出的塑像。 他们毫不扭怩地表现亲密，他们主动和李宇衡攀谈、要他弹吉他伴奏给他们唱歌，但 不像其他人，他们不曾过问他的年岁和来处、也不问他的性倾向是哪一种。李宇衡喜欢这 两人，温柔的为他留住隐私，於是不知不觉地多待了好多天，和他们一起行走、看他们雕 刻漂流木蜿蜒的纹理。 「原住民是弱势，部落里的原住民同志嘛，弱势到根本不可以被看见。」硕维有次这 麽说。 「那无差别出柜的，全台湾就我们两个而已吧。」小成微笑，乾掉手中酒杯。 李宇衡忽然感觉想哭。 小成轻拍他的肩：「阿衡，你有一天也会像我们年轻时那样，流浪到台北，被生活逼 得伤痕累累，但够幸运的话，会找到一个爱你，你也爱的人，和他一起回家。」 他听到这句话时，眼前浮现的，是夏廷洲的脸。他甩甩头，试图把那张五官也很深邃 的脸孔赶出脑海，却愈发清晰。 那天是他生日的晚上，但他没告诉小成和硕维。他的手机收到了来自谢家父母、乐团 团员和夏廷洲的生日祝贺简讯，他一封封回传，简单两个字：谢谢。但当小成这麽说着以 後，他悄悄拨出一通电话。 「阿衡？你在哪？」对方的的声音听起来很惊喜。 「在太平洋边，都兰山脚下。」 「混蛋！我也想看海啦！夏天的大海！」夏廷洲夸张的哀号。 李宇衡被他逗笑了，「去啊，从我家往西骑五分钟就到了。」 「太平洋不一样啦你懂不懂啊！」 「喔…真的很蓝很美喔…比起来我们那边跟臭水沟没两样。」 「好好好，不要再刺激我了啦！」夏廷洲故作哭腔，顿了顿又说：「欸，怎麽突然想 到打给我？欠一个亲口的生日快乐？我说就是了嘛生日快乐。」 「我十七岁了，第一个跟你说。」李宇衡说完，自己微微感到羞赧，「好啦，没事了 ，掰。」 他没等夏廷洲回答，直接按掉通话。 心脏跳得很快，他觉得有些莫名的满足。 接下来的每一天晚上十点，他习惯接到夏廷洲的电话，没有主题的瞎扯几分钟，顺带 说说他的旅途见闻，然後互道晚安，各自睡觉。有次被小成看见，他眨眨眼，第一次八卦 地问李宇衡：谁呀谁呀？ 李宇衡有些别扭地用最小的音量挤出：「…我同学。」 小成微笑，也放轻了声音，「阿衡，我不知道你是同性恋、异性恋、双性恋，或者什 麽都不是，但你比谁都更有资格得到幸福。」 他脑海里旋转着那句话，直到走进小成住处客房睡觉时，还在转着。 原来他这样的孩子，也有幸福的资格吗？ 不知不觉间，眼泪沾湿了枕头，他想止住，却愈流愈多。他才发现，在尚文的事情以 後，自己从来不曾好好哭过一场。那晚，他在黑暗和海潮声的保护下，无声地痛哭起来。 结束总共两个星期的旅行回到他居住的小城，已经逼近暑期辅导的时间了。掉进高三 的地狱之前，他和夏廷洲一起看了几场电影，夏廷洲的态度自然，他们还是像一般朋友似 的相处。 「你好像有点变了。」夏廷洲说。 「哪里？」他问。 「我不会讲啦……好像，嗯，有点像大人？」 「…听起来不是很好。」他皱眉。 夏廷洲大笑，李宇衡其实知道那句话的意思并不负面。 他知道自己身上坚固的壳，已经被地下室的噪音和部落的海风蚀出了裂缝。 暑辅开始前三天，夏廷洲问他：「欸，要不要一起住校？」 他看着对方表情有些小心翼翼的样子，吞下直觉要脱口而出的「不要」，认真思考起 来。 「住校？」 「对啊，林至宥和阿翔本来就住校，高三生比较好换室友，他们换到同一间去，现在 还差两个人，我们四个一起住嘛。」 他沉思了好一会，然後点点头：「好。」 夏廷洲的脸庞瞬间又笑出了一片阳光。 TBC -- 好久没更新的方面不好意思......（跪）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23.193.4.118 谢谢ˇ 谢谢～ 谢谢:P 我会尽力维持更新频率不要太慢的！^^" 好久不见！！（用力挥手） 嘿呀，青春无敌的夏天！ 谢谢=w= 唉呀呀呀呀抱歉久等了！^^||| 其实很久没更新的原因就是跑去太平洋边了...XD :D 谢谢你喜欢它！ 乾虾>///< 各方面XD （递面纸） 谢谢:) 阿衡的壳渐渐打开了呀～ 感谢你不弃嫌啦>///< 嘿嘿对呀，我偷放年轻时的阿锐锐回来客串XD 阿衡变成青花粉丝的起因在这儿～ 谢谢ˇ 阿衡也正在被治癒！ 别担心，他是智障无误www 夏天快要来的时候总是让人想乱跑呢ˇ 我才刚旅行回来又想出去旅行了......(这人到底是有多不知足！) 谢谢:P 他们年轻人的世界就是青春啊~(笑) 谢谢~ :) 呜呜我也希望自己能很稳定的持续产出新篇!! ※ 编辑: laluz 来自: 61.64.169.62 (04/01 0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