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想在标题上写「未归人续」，不过其实跟莫柳两人没啥关系了 本文是林老板的故事~ 《未竟言》 风行至此处，林子舟便乍然明白，秋季已悄悄摇落了他的心叶，吹散了他凄长的岁月。 闯轩窗而来的日芒洒得地面点点光花。俊美青年鹤立於石桌边，垂首低目，替他挽起青丝 ，勾挂於耳後，较秋风微凉的吐息扑面而来，比深林邃远的目光缭缠缱绻。 而他如同往常，移不开半分视线。 「林老板......」 某种情绪盈满裴胤瑜黠然的双目，似浊还清。淡绯色的丰唇细语。 「林老板，您不.......不抱抱我吗？」 轻抚着他左颊的手不似女子柔润，却有若饱经风霜的慈母替顽童拭去脸上的沙粒、拭去他 掩蔽心扉的尘埃。探触是如此表面，却又如此深不见底。 林子舟却倏然从一场梦中惊醒，一转瞬，前尘往事都浮上心潭。手中摺扇不期然隔开了两 张几近依偎的脸庞。 「裴公子......您说笑了。」他缓气凝神，以最平淡的语调，如同一个长辈对晚生含蓄的 慈爱，却躲在山水泼墨的纸摺後低语。「您已非襁褓小儿，怎能与思宁相比？」 思宁是林子舟与亡妻的女儿，尚在呀呀学语、天真可爱地举着双手央人抱。话一出口，果 不其然看见了裴胤瑜眼中一闪即逝的悲懑，於是知道自己又再一次戮痛了本该意气风发、 少年得志的灵魂。 既默指他们年龄的差距，又暗控他并非女子。 青年默默放下了优美的手，无语独立。他不忍再看，怕自己力图成为止水的心又地动山摇 ，於是起身。 「如果没其他事儿，我回去看看思宁，她也许饿了。」 青年的双唇微微掀动，最终一言未出，只是负手凝望他。林子舟不愿再衡量其中有多少愤 怼、多少深情，调首落荒而逃般的离去。 以杜康维生的他，长期浸润迷香之中，早已练就千杯不醉的海量。为何在见到裴家公子时 总会不自觉微醺，那泛着药味的莫家店铺竟比二曲酒还香醇。 林子舟经营的酒肆在妻子寸氏生下思宁时，获官府认可成为正店。京城对於酒禄的酿制管 辖甚严，除正店外，其余酒家称为脚店，只可向正店进购酒水做贩，不可私酿。 擢升正店是林子舟成亲後的目标，本该欢欢喜喜大肆庆祝。然於同年，寸氏难产死亡，只 一幼女留林子舟惊惶失措。 与寸氏的结合是媒妁之言，虽无惊心动魄的爱情，却有涓滴远流的深意。一朝惊坐起，人 间两相茫。从此他无心扩大酒楼，成天往隔壁莫老板的店铺跑，人都道他们谈论生意，怎 知他惧怕待在那虽人满，心却止不住的发凉之地。 林思宁，取名自妻子寸宁，思其悠然，念其宁远。 若没有与她生下思宁，是否就不会害死她了呢。 林子舟没有像其他爱妻的男人恨女儿，相反地十分疼宠。思宁是寸氏留给他的瑰宝，化身 稚儿，与他再缘未了情。 他一直是这麽认为的。 一直到自己劝莫老板千里寻故人。 代管药铺的裴胤瑜，双目与亡妻如此相像，彷佛时光重回掀起盖头的那日。掺惊喜与初成 家室的迷惘，摺扇啪嚓一响，坠碎了他埋藏的情意。 他无法制止自己往药铺去，究竟是贪享与裴胤瑜的慧黠交谈，还是从那双眼中去寻亡妻的 影像，他分不清，也不愿分清。 裴胤瑜对於他的殷勤渐渐开始回应，然两人一直是晦暧不明的相处。从不若前一刻那般大 胆。 他怎麽能抱他......若抱了，如何去分辨那是裴胤瑜的人，还是他心里对寸氏的愧意？ 然方隔一日，人间又是两相茫。 「林老板，别来无恙？」 莫烟树的旅程已过半载，林子舟再见其人时，赫然明白裴胤瑜昨日的行动意喻。 「莫老板......您娶到娇妻啦？」 莫烟树淡笑不语，颊边无长路的烟尘，却有不该在秋季现身的春意。林子舟见他身旁一好 似仙子的璧人，方知始末。 「胤瑜回裴家去了，他托我将这交给您。」 林子舟浑身一震，接过莫烟树递来的摺扇，轻轻朝两旁打开。其上几列方正字体，惇惇书 写。 遵彼汝坟 伐其条枚 未见君子 惄如调饥 裴胤瑜家世良好，自小受教。林子舟却不然，大字识得几个，点墨却无法勉强成章。如此 古风言句，尚无法明白其训诂，更甭提要从之再了解书写人的深意了。 「裴公子...可有同您说了什麽？」林子舟问道，并未抬头。 莫烟树摇摇头，凑过来瞧摺扇的上的墨印，但同为商人，莫烟树的文学底子可没比林子舟 好到哪儿去。只能大略看懂其一。 「未见君子，惄如调饥......？」莫烟树念完便沉默了一阵。「......您不妨问问读书人 ？酒楼中应该有不少罢？」 林子舟未应，缓缓收起摺扇，莫烟树与他媳妇儿走後，才又将它放进了阁内。 古人言束之高阁，当有今义可解。束之，再置高阁，流水日华後，将可淡去印在心上的墨 痕。 然他错解了成句。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四句言的确是让时间冲洗了，却不见淡。反倒是流水刻石，深可辨 貌。 手上仍旧是那把摺扇，裴胤瑜所赠的仍旧静置在阁匣里。他终日不见其扇，却又天天看扇 。一闭眼，那人的眉目神情满心乱飞，莫可摭取。 一日，他终於再也无法忍受，拾起了摺扇，在酒肆中寻了一带着书僮的秀才，差人送上两 坛好酒，用以求教。 那人读完扇诗，抬眼看了林子舟，不禁失笑。 「您获赠此扇後，已过了多久？」 「将届一年......」 「那麽，快去把人追回吧。」那公子收好摺扇，小心翼翼的还给林子舟。「此为诗经之言 ，妇人有日走在堤岸想去砍些柴木，也想在那处等夫君，期望夫君赶快办完公事回来，却 一直没遇到，像饥饿那般难受。」 林子舟看着秀才斟酒润喉，接续道：「到此处原还有八句：『遵彼汝坟、伐其条肄；既见 君子，不我遐弃』，是言妇人一年後再至同处伐柴，见到了他的夫君，果然没有抛弃她。 ......赠扇之人为何省略此句，我想您可以体认了。」 林子舟猛然抬起头，那秀才用悲悯的眼神回望他。 「那......最後四句呢？」 「『鲂鱼赬尾，王室如毁；虽然如毁，父母孔迩。』妇人对夫君说，您忙於国事，辛苦劳 碌，我心里十分难受。王室苛政，我们生活艰辛，但爹娘健在，你还是要做好自己本分的 事儿，别逃避以免愧对爹娘。」公子若有深意的看了林子舟一眼，「表面上请夫君忙自个 儿的，实际上用孝敬爹娘做藉口，盼望夫君留下。」 林子舟眼眶忽然热了，将摺扇搋入怀中，点头向秀才道谢，然後忙不迭送的奔向隔壁药铺 。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遵彼汝坟、伐其条肄；既见君子，不我遐弃。略此四句，是因为你给我一年，去思量是否 真的要抛弃对你的感情？鲂鱼赬尾，王室如毁；虽然如毁，父母孔迩。再略四句，是怨我 只顾自己本分，不将你留下？然我又常暗示你并非女子，不可成妻，所以你不言四句，是 因为无以言？无以怨？ 裴胤瑜、裴胤瑜......如此迂回，你是何苦？ 「莫老板、莫老板！」 林子舟一进门，便见莫烟树与柳荫双手交握，眼波相缠。他们甫归的那日，林子舟没有仔 细瞧出柳荫原是男儿，过了几日後，听闻其声，才知究竟。 他也明白同性之间并非不能有情，京师内多烟月作坊，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心中还有未解 结。 但春去秋又来，还有什麽想不开？见莫柳二人日渐浓密的感情，好似讽刺他的愚懦。一年 半前，是他鼓励莫烟树将人带回，一年半後，他却蹉跎到此刻，才弄明白念着的人所赠之 言。 什麽都不需再推敲，什麽都昭然若揭。 「林老板，您又放着酒楼贵客啦？」莫烟树笑脸盈盈，握着柳荫的手没有放开。 「莫老板，请您告诉我裴家在何处？」 莫烟树的笑意在听到「裴家」二字时，陡然沉了。半晌不语。 「莫老板？」林子舟着急又问。 「林老板......您再寻胤瑜，有何用意？」 林子舟读懂了莫烟树的质问。既已一年不闻不问，又於此时提起，安何用心？ 「我欠他八句未竟之言......」 莫烟树沉吟一会儿，又向他脸上瞧了半天，才拿起纸笔书写，递至林子舟手中，又道：「 林老板，容我告知您，李提刑十分欣赏胤瑜，以裴家的政治关系，十分有可能......」 莫烟树话未罄，林子舟已连声说好，搋了纸张往外疾行而去。 裴家大屋坐落於京师最繁华的所在之一。树冠美宅，烟花潦潦，大门深锁。林子舟终日在 外徘徊，不得其门而入。 然他经营了半生酒楼，纵然之後不甚上心，却也未见败收，并非只有运气。人事如何安排 才能称心，他早有自解。 裴家大宅的开门时机，除主人常会外出洽公外，每三日会有人出门采买用品。林子舟是无 论如何无法请托主人的，便与采买用品的仆役攀谈，进而建立友谊，最後成功在月内说服 他将物品带给裴家少爷。 一把摺扇，八句未竟言。 物已转交，林子舟自是惴惴不安。熬待三日，一早，大门始由仆役推开，他便殷切的上前 询问。 「大人，不知裴少爷可有物品托您转交予我？」 仆役笑着点了点头，一步退去，风华之间，裴胤瑜的身形蓦然进入眼帘。 「胤......」林子舟喉间千哽，他想过许多再见之时的话语，却一句到不了嘴边。 那人还是如此俊俏，却少了顾盼生姿。尤似一座无灵的山。 裴胤瑜神色空茫，眼角却泛光。他伫立良久，才慢步至林子舟跟前，悄声道：「既见君子 ，不我遐弃？」 林子舟无语，倾身拥人，还秋风窗下石桌旁未竟的一抱，还摺扇末行一年未竟的八言。 有言未竟，尘缘必未竟。 《未竟言》 完 ------------------------------------------ 篇名本来是未竟缘 写完後再看一次，觉得未竟言或许更能表达含意，就改了 「汝坟」出自诗经．国风．周南 以前念书时念到就觉得很有意思 在人生路上，作什麽解释都有新意 推荐给各位领会: ) -- FB粉丝专页：http://ppt.cc/KbAY 动态以此处更新为主，欢迎参观~也请给个赞X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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