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台之後紧张感就消失了，只剩下整体的音乐、自己、自己负责的乐器，而我负 责的乐器还是我自己。我呼吸，发出声音，构成节奏与旋律，Double Bass 跟上， 然後电吉他，一点点的鼓，消失，最後是钢琴，我的声音渐弱。停止。 我的音乐里没有口说的语言，没有歌词，只有人声作为乐器去探究人声的可能性； 以节奏蓝调作为基础，但是更多无调性的东西，再回到乐器本身，钢琴，piano。 我时常感到低微，在低微的时候却又骄傲，我不呐喊，我回去极弱，pianississimo。 安静。钢琴。 安静。Double Bass 。吉他。安静。鼓与吉他。渐弱。我敲一下琴盖，安静。 接下来有很多的钢琴，那也是身体底下的音乐：手指敲响琴键，滑弦，搥击，以全 心的意念全身的力量弹出极弱，再次安静。 我在沈默中寻找音乐，在喧闹中唱出最细微的声音，但是不是没有。安静。其他乐 器在对话的时候我低头站在麦克风前，小声地唱着单音，渐弱，安静。 我扬手在空气中制造浮动的微响，钢琴接上，又低又缓，总和之前所有安静时刻地 呢喃，安静。敲出最大的一声，焦躁地嚅嗫，顾盼踯躅，琴音不安地骚动，倏忽休 止，安静。阿月再按下一指单音，任琴弦震颤缓缓停止，尽管几近无声可辨，但是 不是没有。 最後阿月的手缓缓离开琴键，安静。等我抬头露出很淡的微笑，观众席终於出现掌 声，在越来越强的掌声中我才听到自己的音乐以外的东西，看见我自己以外的人。 § 兴许是没想到我发表的音乐会是这样，演出结束後小威、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观众 都不确定要不要将捧花交给我，老米看到踌躇的他们，招手要他们过来，并且把我 推向他们。跟驻唱面对歌迷不同，第一次与我不认识的乐迷见面，我也感到这情境 很陌生，从他们的表情我也读不出他们喜不喜欢今天的作品。但是看我面前的两个 年轻人热切地从背包掏出我的专辑请我签名，并且问我什麽时候会出今天的现场录 音，我想我不需要去怀疑他们不喜欢。 替人签名这件事开了头之後就越来越多人跑来找我签名，我有点手忙脚乱，手里一 堆唱片拿不稳，这时一把熟悉的声音响起： 「荷生，你欠练习喔，以後红了给人签名哪能动作这麽慢？」我从唱片堆抬起头， 发现胡品一也拿着我的唱片等着要给我签名。他可以向我要签名的机会那麽多，干 嘛挤在这时候，果然是克里斯的朋友，闷骚。 但是让胡品一这麽一搅和我变得比较沈着了，替他签完名之後他说：「刚刚帮你弹 钢琴的是阿月对吧，这个死丫头消失了几年没消没息，现在冒出来也不跟我打招呼 老子要去教训她。」 「老板，你要找我要签名也不用这麽凶神恶煞吧？」没料到阿月的声音从他身後冒 出来，胡品一用力地转头，一点都没有形象地喷口水大吼，但是他的尾音又飘高发 颤了： 「死阿月，你那时候说跑就跑让我多困扰你知道吗！」 「哎唷我知道啦老板你这样吓死我了我好怕～」 「最好你知道怕字怎麽写，给老子签名！」 阿月笑嘻嘻地接过唱片，乖巧地签了「阿月」二字：「老板你这张专辑要收好喔， 等我也出名了它的价值更会翻几倍喔。」 胡品一一把抢回唱片哼一声－－仍然有点走音分岔：「等那一天再说大话臭阿月。」 看他们这样打情骂俏我懒得理，回神想到克里斯不知道在哪里，张望了一会儿看到 他跟沈馨芷小威母子一起走过来。明明是他们看起来像一家人，那个克里斯之前到 底在想什麽。我不禁自嘲失笑。 「荷生，恭喜你演出成功。」沈馨芷向我道喜，我只能应酬地笑笑。虽然她不知道 克里斯自作多情的乱点鸳鸯，但我还是觉得至少我个人跟她保持距离比较好，至於 克里斯，那就随他高兴。 「馨芷也谢谢你跟家威来，希望你们喜欢今天的音乐。」 沈馨芷被这麽一问有些尴尬：「哦，我原本以为你会唱歌呢荷生。」我轻轻一笑： 「平常驻唱唱太多了，自己的作品里就不打算这麽处理了。」 我知道她听不懂，但是这样让她知难而退就好了，我唤一旁在跟小威玩的克里斯： 「克己，等等庆功宴你要来吗？」 「好啊，但是我先送馨芷跟小威回他们家再过来。」 「这样。」 § 看着我难掩失落的脸，庆功宴上站在我旁边的阿月咬着血腥玛丽附的芹菜，万事看 在眼里地说：「那个克里斯实际上是把你推到第三者的位置去了荷生。」说完她却 向我举杯，饮尽她杯里的红稠调酒，语调高昂地说： 「荷生，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你要开心。」 § 我期盼着克里斯会出现，但是他没有来。 -- 个板：bs2.to → P_Flaschenpost ※ 编辑: anthrazit 来自: 92.225.24.57 (03/21 18: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