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演奏厅里，翻阅今晚演奏会的节目单，全是德语系作曲家的作品。符合我印 象中阿月的嗜好。因为顾尔德的缘故她喜欢巴哈，却常常弹莫札特，但是我知道她 的心头爱是舒伯特。今天上半场她选了巴哈，下半场选了舒伯特，乐评写道骆明乐 演绎舒伯特堪称一绝，音色明亮情感细腻，我心想那完全来自於阿月与舒伯特同步 的神经质。然後我翻去看作为演奏家的阿月的简历。 原来阿月十四岁就得了钢琴大赛首奖，受到推荐出了国，在德国待了十二年；回台 湾之後有几年的经历没有细写，彷佛一片不让人探知看透的烟雨，我与她的相遇却 正好在那迷雾里。原来她复出古典乐坛，回去那跟驻唱酒吧没有关联的场域，难怪 我听不到任何关於她的消息，与她断了联系。 阿月。 她出场的时候穿着跟宣传照一样的黑色晚礼服，她将留长的头发盘成一个高髻，几 缕发丝落在她纤长白净的颈上，大串的水钻耳环在她锁骨上摇曳得璀璨耀眼。她没 有变，笑起来还是带着一丝嘲弄，只是精致的妆容转移了她笑里的意义。 她落座後，吸了一口气便开始演奏，她在属於她的舞台上完全展现了她的能力与魅 力，与在烟雾缭绕的酒吧里的颓废样子全然不同：她击键的手指充满力量，整条手 臂与肩胛肌肉都美得让我移不开眼睛，她认真时显得凶狠的眉目跟她的音乐一起敲 进我的心，阿月真是一个太美丽的女人。 在不同的场合她的音乐就不一样，同样是舒伯特的即兴曲，她在这里弹得就没有以 前她在酒吧弹得肆意，而是切合舒伯特音乐本身潜伏的神经紧张，但是两种版本都 充满阿月自己的个性，我心想这麽厉害的阿月以往真是太宽容我的音乐了。 正式曲目结束後阿月谢了两次幕，然後她说她准备了一首安可曲，在演奏之前她想 稍微解释一下这首曲子。她说这是一个她很好的朋友写的曲子，然後她跟身上装扮 不太相符地淘气笑了笑： 「一开始听我觉得这曲子很像John Cage 的四分三十三秒，等第一个琴音跑出来我 就知道不是了，而且他在空白里塞了太多话了，好吵。但是我很喜欢这个作品，希 望更多人能听到他的音乐，所以今天我选了这首曲子献给你们，也献给我的朋友， 荷生。」 啊。 我知道她并不晓得我在观众席中，也正因为如此我感到我的心热得发烫，几乎忍不 住满眶的泪水。 § 演奏会散场时我犹豫着要不要去跟阿月打招呼，我在演奏厅出口的门廊踌躇，我看 到很多人聚集在节目单贩售处。那儿额外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摆着曲目介绍小册子 跟演奏家的专辑，那些人手上拿着专辑或海报等着要让阿月签名。我低头看手里的 节目单跟CD，还是不能决定要不要过去。 不一会儿那里的人群有了骚动，阿月从後台休息室出口走出来坐到长桌一侧，笑着 替乐迷签名。人潮熙攘於门廊间，阿月彷佛听工作人员说了什麽抬起头往我的方向 看，纵使门廊上还有许多人走动，挡不住穿了高跟鞋的我，有些人看我个子太高， 还特别瞥我一眼。阿月不是在找我，但是她认出了我。她原本明丽的笑变得淘气佻 达，跟我记忆里的她没有一点不同。我向她走去，静静排在队伍最後。 「荷生。」她用嘴型默唤我的名字，我对她点头，她笑得很开心，低头为我递给她 的CD签名。她抽出匣子里的小册子，翻开有她照片的那一页签名，在她写字的时候 我看着她左手无名指上的虚线刺青。她签好名，再将小册子收进匣子交还给我。在 我接住CD时她仍然用嘴型对我说「等我。」，然後歪头招呼等在我身後的乐迷，轻 巧得没让别人发现她给我的暗号。 我走到音乐厅外，在广场的路灯下打开小册子，阿月在里面签了「阿月」，并且留 下她的手机号码。我拿起自己的手机输入她的号码，拨号给她，响了两声就挂断。 我等了约莫半个小时简讯的铃声响起，阿月简单写了十一点在信义路与永康街口碰 头。我信步走到约定地点，等时间到了我看见一台白色的马自达3 停在我面前，阿 月拉下车窗向我招手。虽然外表装扮变了很多，她跟克里斯的喜好还是很相近，连 车子都买一样的牌子跟型号。我登上阿月的车，她说她搬了新家，带我去参观。 § 阿月的新家藏在大直的老公寓住宅区里，楼里没有电梯，她还住在顶楼，阿月并不 介意，她说这样比较像她在德国的日子。已经换成便装的阿月拎着装了礼服的防尘 套，另一手掏出钥匙开门，让我先进去她的屋子。她的客厅里什麽摆设都没有，整 间屋子甚至地板都是白色的，只有一套音响与喇叭靠在墙边，一架黑色的平台式钢 琴摆在落地窗前。百叶窗间筛进的月光一条条俯在钢琴黝黑反光的平滑表面上。 「你的钢琴好棒。」听我的赞叹阿月解释起来：「搬家的时候可麻烦了，当初是用 吊车把钢琴从阳台运进来的，落地窗还拆了两扇下来宽度才够钢琴进来。为了这钢 琴我也散尽家财了，没钱买家具－－」 这时阿月才想到她连待客的沙发甚或椅子都没有，她做了个鬼脸，有点蹦跳地说： 「荷生你先坐钢琴凳上吧，等我一下我马上来。」 我坐到钢琴前，并没有好奇地打量阿月的家，我只是坐在钢琴前，抚摸它，心里很 羡慕。我竟然发起呆来，等阿月叫我我才回神。 阿月已经把外出的行头都换下，长发放了下来，应该是夹式的耳环也拿掉了，露出 她的黑色橡皮洞圈；她穿了一件宽大的男用白衬衫，随意地挽起袖子，下半身穿一 件破了好几个口子的牛仔裤，光着脚丫。她看我打量她，笑了起来， 「是我啊荷生，不是台上那个骆明乐，」她甚至抓着衬衫下摆绷紧衣服让我看她的 平坦胸部，「现在可是平胸没有假奶的阿月啊。」我听她这麽说也笑了。 「怎麽样荷生，我女装扮得及不及格？有没有比你更像女人？」 就着月光我凝视阿月，「阿月你很美。」听我说她美阿月嘻嘻笑了：「我还是比较 喜欢别人说我帅－－啊对了荷生，」阿月又蹦跳到墙边的音响，从唱机上拿了一张 唱片过来。 「喏荷生帮我签名。」她递给我我的专辑。「荷生，你的音乐很棒，封面也很棒， 适合你。」 我接过唱片，那股心热到滚烫的感受再次涌上，令我无法立刻接阿月的话。我吞了 吞口水，慎重地说：「阿月谢谢你。你表演得太好了。」 她又是嘻嘻笑地：「不用谢，我拿你的曲子来演没有问你，我刚刚还一直担心你会 不会生气。」 「怎麽会呢，我很开心。」 「荷生，你的声音里不是这麽说的。」阿月像以前一样摸了摸我的头。 「妆花掉也没关系，你可以哭，我不会笑你的。」 § 我坐在地板上，阿月像以前一样帮我伴奏，我哼了这段时间写的那三首曲子。弹琴 时的阿月真是非常漂亮，像是会发光，跟她的名字－－无论是明乐或阿月－－很合。 她的琴音与老米女儿若伦的完全不同，阿月的琴音有一种透明的质地，而没有擅长 爵士钢琴的若伦的多愁善感，我喜欢阿月琴音里传达出的强韧性格。在三首曲子终 了阿月马上接着弹了超级玛莉的主题旋律，跳跃得让我笑出来。笑完我发现阿月趴 在琴上盯着我。 「荷生，你笑起来好好看，你应该要多笑啊。」她又伸手摸我的头发，「你这三首 曲子都好忧郁，你不快乐啊－－」她用她的手指描着我的脸颊，「爱着克里斯让你 不开心啊。」我想辩驳，告诉阿月不是这样的，但是我发现我说不出口。 「他是不是告诉你去跟女人结婚，回到主流的社会价值去吧。」听阿月这麽说，我 全身震了起来，我睁大眼瞪着阿月。阿月的手收了回去，又是双臂枕在脸庞底下， 懒洋洋地趴在琴上。 「你怎麽知道？……」 阿月笑了笑，「因为我是资深的同性恋，而且还是特别喜欢双性恋的同性恋。」阿 月的眼珠颜色变得好黑，我读不出里面的感情。她继续说： 「不管是我还是对方都搞砸了好多次，争端往往不是我对对方吼『你一定会回去男 人的怀抱』就是对方对我吼『反正你们这种纯同性恋就是会怀疑我们双性恋一定会 跟男人劈腿我受够了』，不然我一开始就是对方外遇的第三者，哎呀，现在想想真 是乱七八糟透了……」 阿月脸上的微笑变得勉强，声音里渗出一丝苦涩：「荷生，我最想要一直在一起的 女人从来没有跟男人有过暧昧，跟其他的女人也没有不清不楚，我还是把她赶走了， 只因为她是哪天一定会跟男人跑的双性恋。」 阿月沈默了一阵，再次开口的声音变得特别温柔：「荷生，这就是我或者克里斯这 样愚蠢的同性恋愚蠢的想法啊。」 「……他说他会为我开心。」 「我知道，你以前说过。」阿月带着讽意笑起来，但是不知道她到底是嘲弄谁：「 我以前说这大概是男人女人的差别，但是现在我不得不承认，克里斯才是那个充满 母性的人。」 「……我不懂你的意思。」看我一脸困惑，阿月坐直起来双手抚着我的脸颊，她的 手很有力，但是没有弄痛我。 「克里斯希望你幸福，愿意为让你幸福做所有事，只不过他以为的幸福很一厢情愿 罢了。这跟我们的母亲为我们想的不是很像吗？」 阿月的说法让我瞠目结舌，但是我却明白了。 「我又不是他的儿子。」 「可是他把你当女儿啊。他肯定管着你不让野男人碰你却允许你跟女人说话交好甚 至偷偷高兴吧？」 「……你为什麽这麽了解？」 「因为我也有个妈。只是她後来发现我跟女人交好问题才大。」阿月眯着眼，继续 带着笑意：「而你让克里斯更伤脑筋，因为男人爱你女人也爱你，异性恋爱你同性 恋也爱你。」阿月闭起眼，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我感觉她的体温，还闻到她在颈间 一生之水女香的味道，我直觉阿月有话要对我说，我等待她要对我说什麽。 「荷生，连我这个女同性恋都爱你。」 阿月。 「我不敢再见你，那年圣诞夜我忍不住去见你之後我还是觉得不行只能跑回德国一 段时间，但是你还是找到我的行踪并且来见我，你的歌声依旧让我心碎，你要我怎 麽办呢。」 阿月。 「荷生，我仍然是个女同性恋还是我也变成双性恋了呢。」 阿月。 「荷生，我又是趁虚而入，而且又要血本无归了。」 阿月。 -- 个板：bs2.to → P_Flaschenpost ※ 编辑: anthrazit 来自: 92.231.240.72 (03/19 16:23) ※ 编辑: anthrazit 来自: 92.231.240.72 (03/19 16: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