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叔年长血虚，起床折腾这一下，便心慌慌地睡不着，半辈子的事都兜 上心来。这块平原与山峰相接之处，夏日湿热，到夜半才舒服，正宜散步。老 郑就循着那断断续续的谈话声音，在夜露中踱到街上，往村尾走。 　　仿古街上的路灯也是古典样式，黄澄澄地投在他脚下的石板路上。当地人 都不知道这块地在千百年前是甚麽样貌，有没有村落，又或者曾是一个大城市 ？更不知道那时的人们，是否也曾如此在深宵流连。 　　前头那阵喁喁私语，似近又远，语音难辨却又教人无法忽略，像是从地里 苏醒过来的历史，正在泄漏昔人心迹。 　　老郑在村尾转进泥土小径，来到真正世代相传的田地。远处山头月光隐隐 ，然而已足够将平原映出一层光晕。在亲家的包谷田边上，老郑瞧见了那两个 白天的客人。 　　两个人背向着村子，在田野间漫步，一声声地低语。如果不是山村夜半寂 静异常，也听不到。原来是他们呀，难怪老郑总觉得那交谈声听上去十分耳熟 。 　　——不对，不对啊。这两个人不是白天便下山去了吗？下山那趟车，还是 友人老何拉的，老郑分到的二成佣金还压在晚饭桌上呢。 　　很奇怪的是，老郑突然听明白他们说甚麽话了，没再被口音难倒。老郑分 辨不出他们这时讲的是甚麽，总之既不是他俩白天说的家乡话，也不是自己平 日能说能解的语言，更加不是电视上教的英文。然而每个字又都清清楚楚，毫 无疑义。这个午夜，种种感官都恍恍惚惚，老郑只好归咎於自己年纪大，猜想 俩人说的是某种自己年少时听过又忘了的地方话。 　　这片号称沃地八百里的开阔平原，一到入夜，不分春夏秋冬地总爱起雾。 雾里看不清那二人衣着身形，只是谈话声还一句一句隔着雾气柔软湿润地传过 来，使得那些字句也像是缠转在对方身上的雾，眼看着要飘离，又回头依恋。 欲去欲来之间，割不断，彷佛还可以似有若无地缠上一千年。 　　老郑上回产生类似的情怀，大概总有半个世纪那麽远罢。对象呢，自然是 在屋中熟睡的老妻。 　　其中一人问：「你说吧，你到底曾经後悔过吗？」 　　「後悔甚麽？後悔第一次没爱你，还是第二次追着你不放？」 　　「两次你都後悔了吧。」先前问话的那人说，「第一次，你後悔没选择我 ，少吃了好几道菜。第二次，你又後悔选择我，让我破坏了你和别人烧菜的大 计。」 　　二人静了一静。两条身影之间的雾霭有若某种不言自明的心意，浅浅淡淡 。然而有过那样心意的人都知道，连从没浪漫过的老郑也有些领会：那浅尝即 止的不经心，是因为用情太深，竟致不敢涌身跃入坦然爱恋的深渊。 　　答话之人说：「我不准你嘻皮笑脸。你知不知道，有时你乱讲话的样子很 好笑，逗得我很开心，有时却让人看了心痛。往後，我不准你拿自己在意的事 来说笑。」 　　「你这话说反了吧？你在意的事，我不拿来说笑就是。」 　　答话之人道：「不是，是你自己心里在乎的事。你的脾气要改，别老是作 贱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我们都已经回到了这里，想想从前我们在这里过日子的 时候，你为甚麽离不开我？只因为在我面前，你永远不必假装不在乎。」 　　老郑听着答话那人的嗓音，与白日见到那白领没有多大相似，只也是沉厚 动人。可是，他就是知道这人是谁。这麽样地确知一个陌路人的身份，几乎像 是梦境才有的全知。 　　问话那人笑了一声，说：「你的咬文嚼字脾气，不也没改？你还是你，我 也还是我，和上次我们站在这片大地上，是一模一样。」 　　老郑依稀看见他俩停了步，在原上相偕眺望。老郑也赶紧停下，藏在玉蜀 黍的绿叶後边，只露出眼睛偷觑。 　　他们朝向山的方向前行了。雾中哪里见得着山？那二人却辨认无误。老郑 也猜得到他们要去何处，心下纳闷：「这俩外地人，究竟甚麽来历？不是游客 麽？对这地儿可也真熟。」 　　答话之人道：「我为甚麽要改呢？这样你便可以尽情拿去嘲笑，这样你就 会开心。不管哪一次遇见你，都是你在烦恼我是不是开心，是不是平安。我难 道就那麽没用，对我们的贡献，就那麽少？」 　　一双人影的轮廓又更模糊了一些，在不明确的身体边界，两只手隐约牵到 了一起。牵起的手轻轻晃荡着，分也分不开，便像雾气交融那麽流动自然。 　　答话之人又说：「好，我答你刚刚的问题：两次我都没有後悔。第一次， 我不能选你，因为我们各自还有牵挂的人和事。如果不是那样收场，我不会知 道追上你以後，有多麽好。所以，第二次我更没後悔。我只是讨厌自己太笨， 找了你那麽久。」 　　问话之人的身影向旁飘游了些许，答话之人将他轻轻扯回。 　　「你听不惯我说这些话，不自在了是不是？从今以後我要多说一点。」 　　「那我告诉你，两次我都後悔了。」问话之人说，「不是後悔我俩的下场 。第一次，我後悔没趁你正人君子有苦难言，多占你几次便宜；第二次，我後 悔没有多吊你几年胃口。」 　　答话之人微微叹息，「…你已经吊了我两次轮回的胃口，吊得十足。你还 嫌不够？世界上再没有你这麽难追到的人了。」 　　两道侧影相对静默。看不清二人面目的老郑，不知怎地就知道他俩在互视 微笑。那是在极度苦涩的迢远追求之後，才能在重遇时开放的微笑。 　　——便如冬日苦寒，冰封百里，春来融雪之後，山坳枝头的第一道绿芽。 　　「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怎麽这麽多呀。」问话之人说。 　　答话之人转身朝东方望一望，指着东南边：「我们在那里打过一架。结果 你又说你舍不得真打我，害我当场窘了。」 　　「那是我首次见到你那一世喜欢的女人，起初根本不知道你动心了。我以 为你这人除了贪吃以外，没有欲望的。」 　　答话之人说：「哼，我只是不像你，四处发情。谁说你以为我没欲望？你 那一次…那一次又怎麽会…」 　　「那一次把你怎麽了吗？」问话之人的声调又邪门起来了，「就算到了现 在，你还是不好意思说出来。」 　　二人陡然一齐回身向南边看。老郑吃了一惊，连忙蹲下，藉庄稼掩护。幸 好今年亲家的包谷长得茂盛，老郑想，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二人发现自己，发现 了会有啥後果？又说不清。 　　问话之人说：「唔，这里再过去是一片丘陵。」答话之人道：「对，我以 为你落海死了的那次，你逃回来，我们是在山里重逢。」 　　「你看到我，差点打我一顿。」 　　「我怪你活得好好地也不早点现身，害我白哭好几场。」 　　问话之人忽然有些委屈：「那时我劫後余生，想着改头换面，长了一把大 胡子，你却嫌我留胡须难看。」 　　「你还记恨这件事！那时的你，年纪相貌都是少年，根本不是那块料。」 　　「这一次呢？我也快到留胡须的年纪啦。」 　　答话之人拉拉他手，二人背过身，继续行走。「我不在乎你换成甚麽样子 甚麽身份。假如这一世我找到你，你是女生，那麽我便喜欢女的，是男的我便 喜欢男的。是丑八怪，是明星，是政客，是乞丐，甚麽我也喜欢。我找的是你 ，不是你的身体。」 　　那你找的到底是个啥呀？老郑低头听着，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 　　答话之人又说：「白天见到的那一群屋村，怎麽也不像我们住过的地方。 」问话之人哈哈笑道：「那时你和我又不是耕田的，没他们那麽好福气，安安 稳稳。那时我们一群亡命之徒，住的是都会里的深宅大院呀！高薪，美食，好 车好马，还有你那一身迷倒女孩子的丝绸白衣，都是拿条命抵押才换来的。」 　　答话之人道：「嗯，那城市，现在也还是人来人往…我想到了，从前我们 住在一起煮食的时候，还没见过辣椒这种东西。」 　　「你吃辣的嗜好却没变，从前你爱加的是胡椒，无辣不欢。大哥，胡椒在 那时候是进口货，很贵重啊。」 　　「所以我说我们又在一起是很好的……」答话之人道。 　　问话之人很有默契地接口笑说：「因为这世界已经变得交通发达食材丰富 。」 　　「有件事，你知道吗？」 　　「呃，你不知道我知道不知道，那你要先说出来我才知道我知道不知道啊 。」问话之人迸出串绕口令。 　　答话之人说：「我们那次在山里重逢，你不服气我说你造型太差，故意说 我留胡须多半好看，叫我也留一把来给你看看…」将问话之人拉近身边，「… 後来，後来你…你…先我一步走了，我到中年，真的留了一脸胡须，像个老书 生，总在盼望你回来瞧一瞧，评论一下。你抛掉我跑走了，始终没看到，对不 对？」 　　问话之人有点不好意思：「那…那…好吧，你这一世再留一次给我欣赏， 也还未算迟。」 　　答话之人说：「嗯，至於我没来得及吃到的所有好菜，你这一世再煮来还 我，也不算太晚。难怪我们认识的时候，明明你好多事都还没想起，莫名其妙 就愿意让我入侵厨房领土。」 　　问话之人扭头在对方额上撞了一下，意示惩罚，然後轻声说道：「但是我 跟你一样，你是男是女，是人是妖怪，我无所谓。醒着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两 次都是被你的外表引诱，直到现在，到我们站在这里，我才明白，只要是你那 就甚麽也好。」 　　黯青色的田野上，俩人的形体有时十分具象，有时又袅袅如烟，真应了他 们所说，外貌是变幻无常。而无论形体清晰抑或渺茫，那对相牵的手又始终不 放。 　　「你知道吗——」答话之人声调忽转神秘。 　　「你又来了，讲话这麽不得直接，又是甚麽你知我知他知的——」 　　「嘘，小声，」答话之人说，「我在想，也许我们现在是同时在对方的梦 里。」 　　他们无声凑近，彼此的脸和胸膛似乎摩娑了一会儿。叹息声朦胧又起，却 是一派甜美。老郑揉揉眼睛，他发誓他真见到两个身影相接之处，水雾似地溶 在一起。 　　「还有一个可能，」问话之人的语气听起来很促狭，「或者我们一起跑到 甚麽人的梦境里了。那做梦的人真惨，若是他发觉真相，吓也吓死了。」 　　相溶的身影在晚风中重叠摇荡，很像是一道雾气在亲吻另一道雾气。 　　如果这是大白天，面前是两个活生生瞧得清楚的人，老郑必定从庄稼丛中 挺身而出，大骂赶人，别让他们在亲家的田地乱来。可是老郑被这晚的奇遇弄 懵了，张着口，瞠目望着那一对缠绵相吻的水雾人形。 　　月亮已过中天，他们的颜色在月光下是两笔水墨，有些黑，有些浅灰，有 些淡青，又有些含蓄的留白。他们仍然在没有尽头似地彼此回吻，像是欠了对 方很多个吻，又欠得太久太久，一时半刻也偿还不够。 　　「我们…趁天亮之前再逛一逛？」 　　「再逛一逛。前面还有我们待过的地方。」问话之人说，「清醒的时候， 我俩就没办法一个晚上看这麽多了。」 　　有时相嵌、有时分离了又依依靠近的这一双影子，便拉着手踏过田埂，向 着蓝幽幽的後山去了。他们的姿态极是舒缓，移动的速度却快。老郑眼一花， 俩人已经越过好几块田，离後山又近了不少。 　　可是，後山没有人烟。 　　那儿虽不到遍地荒烟蔓草那麽偏僻，但也只有白天，才会有零星游客入山 看看古蹟。老郑等一干当地人，从小就惯见那些断垣残壁，偶尔长草之间露出 半堵荒碑，书法遒劲，不时还有戴着眼镜的专家们跑来探勘。这一探勘，搞得 如今要看那些破东西还得买门票。 　　老郑慢慢从田里直起身子站起来。蹲得久了，人老了膝盖不灵，骨盆也发 僵，这一动便浑身嘎吱嘎吱地响，幸好那二人已经去远，应该是听不见了。 　　老郑却还听到他们远远的笑声，一声高一声低，连笑声也缠绕一起。怎麽 能这样呢，人的笑声怎麽也和影子一样，是可以融合在一块儿的？ 　　想来，是太渴望在一起，哪怕是声音这样的无形之物，都要紧紧随着那个 人。 　　老郑转了转发酸的腰，手臂突然砰一下撞上了硬梆梆的床板。老郑吓了一 跳，睁开眼来，这次是真正地醒了。 　　天色半光，老婆已经出发到村头买菜。老郑伸着懒腰，楞楞地：原来自己 没有离开过床铺，原来半夜里不曾醒过呀。 　　他听见老娘的山歌声，九十高龄老太太正在外间屋子整装做操，要上阵扮 演自己本分了一辈子的角色。不知道辣椒磨这玩意儿怎麽会流行起来的？总之 ，有好多人爱看，看了愿意掏钱买辣子，入住家里的民宿，那就好。老太太卖 油泼辣子卖了一世人，都不知有一天自己的苦力活也成了招牌。 　　老郑不敢耽搁，就赶紧起来漱口，帮老太太磨辣椒了。夜半在村外的那一 场梦，和梦中带来的怅惘，很快地消失在一圈又一圈转动的石磨里。 ＊ 　　 　　在那俩人第一次相遇的年代里，民间一直有个说法：如若你全心希冀和一 个人相聚，你的魂魄便会脱出躯壳，千山万水地苦苦跟从。躯体并不曾死去， 只是灵魂比肉身轻盈太多，唯有离魂追赶，才能瞬息间跨越江湖关山，尽早见 到心头挚爱。早一日，也就开心多一日。 　　又有些人想瞧一眼旧游故地是否无恙，在那个道路崎岖受阻的时代，唯有 夜来离魂，走上一遭。 　　清醒时去不了的所在，赶不及的距离，离了魂便能自在通行。 　　那时候的人们又相信，魂魄与梦境是相接无碍的。许多人夜间做梦，梦到 自己在路上行走，见到一些人，稍一惊扰便醒了。醒来碰巧听见梦中之人叙述 昨宵之事，或者有甚异地消息传来，才发现是那些人挂着心事、离魂飘荡，而 自己的梦与他人离魂的轨迹重合了。 　　这一类的诡奇遭遇，写成了笔记小说流传下来。今时今日，没甚麽人还会 对这些乡野怪谈认真。老郑在梦里见到的那两个人影，清醒的时候，带着沉沉 的肉身，有时对自己的来历也不免将信将疑。 　　直至魂梦自由、来去无拘的午夜，踏上浩远岁月前一起漫游过的原野，一 夜里将几百里携手走遍，看见这里那里影影绰绰，尽是当年和对方的生活游历 痕迹，有影皆双，他们才更确信彼此曾经一走一追，是两条折腾了百代千秋的 灵魂。旧日栖身的院落在当代车马喧嚣之间了无痕迹，就连并肩踏过的征途也 成了恬静庄稼地，然而往事历历，无可否认。他俩也是不想否认。 　　因为欠下的亲吻与该牵起的手不能不算数。因为他们早该在这片广袤的平 原上牵过吻过对方，那时朝夕共对却没有做到，只好在几次死生之後兜转回来 ，只为算这笔温存的帐，又碰面一次。 　　把苦的筛去，留下甜的，终於能吻得久长。 　　他们不也这麽说了吗？但教能再遇见，便不算迟。 　　 　　 〔番外之三‧完〕 == 後记： 1. 不知到底有几个人看懂这似飘非飘的设定... =□= 纯粹自high自萌用（番外的意义无误） 2. 其实这是作者想写的第一篇番外。 前世今生重生穿越（扯太远）老梗必备款：旧地重游。 3. 这是相食系列第一次爆精确年代，至於地点嘛还是很模糊 地理概况和特产稍微泄漏线索，毕竟前世篇已经把地点写死了 不过阿祥阿文的餐厅城市与籍贯还是架空嘿嘿（你怪笑甚麽） 那是因为初写〈相食〉的时候他们差点就是加拿大华侨或星马华人之类.... 因为想写一个相对遥远的重逢地点（那又不写南美洲？） 後来索性架空了～我架！（吆喝） -- 鲜网‧耽美专栏Φ歧路中途：http://tinyurl.com/79bgyeu BG文专栏Ψ明日阴晴：http://tinyurl.com/756xfe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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