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下班前的几分钟，宋佳灵隐约听到有人哼着歌。 　　她接了一下午的电话，从情绪亢奋到现在累个半死只想回家看儿子，有人哼 着歌特别让人不愉快。而且还是「我是一只小小鸟」这种高音部份特别容易破音 的歌曲，更加地让人火气上升、暴力倾向严重。 　　考虑了几分钟之後，宋佳灵决定不要委屈自己忍耐。他回头瞪向面带微笑的 鲸鱼──她没听错也没看错，有点走调的音符就是从那嘴角漏出来。 　　「你……今天心情不错嘛。」 　　「也没什麽需要不好吧？」 　　「可是我心情不好，看着你心情好我很不愉快。」宋佳灵顺手把放在张京瑜 桌上的巧克力拿过来，反正鲸鱼不吃巧克力，不吃浪费。 　　「大、大姐头，我没做什麽惹到你吧？」 　　「你是没有，不过别人惹到我，算你倒楣。」 　　今天中午巴黎发生爆炸案，整个欧洲市场晃了好大一下，看着报价瞬间飙升 ，她感觉到眼前一黑。倒不是损失多少的问题，而是心疼她中午排了半小时才买 到，最近咖啡蛋糕讨论板上每个人都该尝过的草莓千层派。这下午说不定连接电 话的手都不够了，更何况是腾出来享用下午茶。事实也正如她所料，一个下午电 话没停过，上至大老板，下到打扫厕所的殴巴桑，人人都问她同样的问题。 　　她的回答千篇一律──地球还好好地转着，市场总是反应过度。 　　是不是真的只是一时过度反应，她其实也只有八、九成的把握，不过一个下 午重覆十几次，不知怎麽地信心强大起来，认为绝对是这样没错。 　　只不强大的信心、亢奋的情绪在肾上腺素的效果褪去之後，随之而来的就是 比平常多好几倍的疲惫。现在电话终於不响了，她却开始觉得心烦。 　　说不上来是哪件事特别让她沮丧── 　　可能是两小时内享用超级美味的限量美食，现在已经融化成一团恶心奶油的 千层派。 　　也可能是那一直闪亮不停的待接电话，还有热情来聊天偶尔兼报价的经纪商 现在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咦？」张京瑜一脸委屈。炸弹又不是他放的…… 　　「而且你还唱歌。」 　　「没有啊，今天忙得要死，我哪有心情唱歌啊？」鲸鱼一脸茫然。 　　「你有。」 　　「真的吗？我完全没注意到。大姐，是不是你累到幻听啦？」 　　佳灵忍不住翻白眼，「要不要我放个录音给你听啊？」 　　「大姐，我承认我在唱歌。」张京瑜深谙察言观色之道，知道宋佳灵现在心 情极差，卖乖示好是为上策，「为了弥补我五音不全让大姐你心灵受创，我明天 中午去买那家现在最抢手、要排一小时的泡芙来孝敬大姐，好不好？」 　　「少来。」宋佳灵瞪了他一眼，「明天我休假，市场有什麽大变动别忘了给 我电话。」 　　「咦，大姐要和老公一起过情人节吗？真浪漫。」 　　「浪漫你个大头啦，不过就是看个电影吃个饭……」 　　「然後？」 　　「没有然後。」 　　「怎麽可能没有然後。」张京瑜压低了声音没有惊叫，不过还是张大了眼睛 、嘴巴外加两个鼻孔一共五个圆形，完全表达出自己的不相信。他不是觉得不够 浪漫，他是很了解男人是用哪里思考的动物，这麽浪漫的一晚怎麽可能就结束。 　　可惜宋佳灵再怎麽豪气也还是女人，没想到那方面，顺着话往下想，直觉认 定鲸鱼是在替他抱怨老公不够浪漫，「不然能怎麽样，结婚之後男人就会露出真 面目，以前情人节花心思计画准备，现在能吃个饭看电影就不错啦。」 　　张京瑜一听就知道宋佳灵和他心灵不相通，他带有颜色的想法没传达到大姐 头的心里。一下子不知道要感慨到底不是知己好友，还是该庆幸形象保住了，只 好顺着这个话题接下去，「看不出来你是在意节日的人啊，还是女生都喜欢这个 ？」 　　「废话……难道情人节你都没对女朋友表示一下？」 　　「没啊。」张京瑜摇头，他和林雅棠交往好几年了，去餐厅吃饭从不挑没打 折还要多加服务费的情人节，反正又不是国定假日在家没事干，两个人都忙，从 没在情人节有什麽特别的表示，「有需要吗？反正我那个也不是很在意──」 　　「这就不对了，谈恋爱嘛，总是要浪漫的，看看电影吃吃饭，互相送点礼物 来点惊喜，这样才有恋爱的感觉。就算女人嘴巴上说随便，还是很吃这一套的。 而且这也不是女人才有的毛病，我老公每年都说不用送礼物，去年我送他手表他 可是整整一个星期都在笑呢。」 　　「是喔……」张京瑜不是很相信，他始终觉得男人的想法和女人是不一样的 。 　　「哼哼哼，你就不信吧，女朋友跑掉你就知道了。」正好旁边的助理交易员 把报表拿过来，宋佳灵大笔一挥签上名字，把东西塞进包包里准备回家，「不跟 你废话了，还记得我说什麽吗？市场有变动，打电话给我，知道吗？」 　　「遵命，长官。」俏皮的行了个童子军礼，换来佳灵一个白眼，从她脸上的 表情就可以知道她想说幼稚，不过心情确实好了很多。 　　目送宋佳灵离开交易室的背影，张京瑜的目光移到闪着红色和绿色的萤幕， 喃喃自语。 　　情人节啊…… 　　张京瑜没有他家那位的不入流小说家思考模式。 　　这点在他男友问说我们算是情人还是姘头还是什麽的时候，他不理会继续该 动的动，该捅的捅，该呻吟的呻吟，就可以明白。他是理工系出身，半路出家转 行做财务工程，毕业了之後华尔街当小弟两年来到亚洲，思考模式到行为模式都 非常实际──情人节嘛，无论什麽东西都贵得不太合理，等价格合理点再买两份 补给你。 　　林雅棠从没在乎这些的……好吧，他以为林雅棠从没在乎这些。 　　他们都是成年人，而且想法都相当实际。 　　他记不得哪天是交往纪念日，林雅棠对各种节日也不太在意，总之是从来没 有为了哪个日子特别在意过。像是情人节──前年好像是做爱，去年正好碰上过 年期间，他们各自回家过年甚至连电话也没打。 　　不得不承认他没有为情人节做过准备。 　　从来不觉得有需要特别花心思去准备什麽，但最近林雅棠似乎也变得冷淡了 ，中午突然变了脸色也许就是一种徵兆。他总认为是感情进入稳定期，但被宋佳 灵这麽一说，他也开始觉得有必要表示一下── 　　只是，可是要准备什麽才好？ 　　张京瑜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追求别人真是一件难事。 　　赵琛这个名字没什麽武侠风，倒是很有港片的味道。林雅棠看得电影不多， 可是一下也想不起来在什麽电影里看过，不过估计是香港警匪黑道片里的名字。 　　和赵琛初见面是林雅棠刚上任，他是空降的总经理，而赵琛已经在几家公司 间转战多年，延续过去叱吒金融界的战绩在这坐了三年。第一眼，林雅棠就深深 感受到什麽叫作泥云之别，赵琛那一身就是战场上厮杀过的气势，回眸瞪眼都是 风范。 　　他忍不住一开口就说了句：仰慕大侠已久，今天能见上一面是三生有幸── 　　还好当时只有董事长在场，笑话闹得不大。 　　後来和赵琛在公事往来的次数多了，才知道那不是侠气，那叫商场打滚过的 精明，混杂着一股怨气，至於怨气的由来，他要很久之後才知道。 　　那是後话，在此不提。 　　赵琛特地用肉身去卡了电梯，当然不会跟他提无聊的小事。一脸苦大仇深的 进了办公室，叫小秘书退出去，就开始说某几个交易员可能出了点问题，他停了 权限找了人要查，不过交易员人已经离开了，跟他说心理要有个准备。 　　前前後後不到十分钟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他挺喜欢赵琛的风格，像是小李飞刀，简单明了而且一击必中，连外行人都 能听懂。 　　其它的会议就没那麽好过。拿着今天一整下来，放在他面前的各种简报，林 雅棠只觉得心虚。他对公司经营一窍不通，完全没有实务经验、他擅长的文学和 公司的经营治理天差地远，会进金融业完全是因为在董事会的舅舅曾经帮过他家 的忙，他大概会找个可以兼职写小说的工作。 　　做不习惯、也不喜欢的事情，并不是努力就能解决的问题。 　　拿着一整叠简报在秘书小姐对他说再见的时候，露出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 开，每次上电视都要挂在脸上的笑容。 　　「总经理──」秘书的声音甜腻吓人。 　　如果不够了解秘书小姐的为人，大概会以为这声音是在撒娇，过去不知道有 多少大老板被这甜腻的声音给诈欺了，特地替她排出时间而挪开原先的约会。但 林雅棠很清楚这女孩并不是要勾引他，而是在调侃。只是他现在一头雾水，完全 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可以被小他一轮的女孩子取笑的事。 　　「怎麽……没事的话，你可以下班了。」好奇心可以杀死一只猫，但脱口而 出的疑问硬生生被他卡在喉咙里。 　　「我明白、我明白。」秘书的表情从暧昧到了然。虽然知道秘书肯定是会错 了意，但林雅棠现在不想解释。 　　在秘书飞快地把东西全扔进巨大的包包里，林雅棠带着愁云惨雾走进办公室 。 　　呃。 　　几乎让他要窒息的玫瑰花香气扑面而来，小秘书那暧昧的笑容这才真相大白 。 　　先转头深吸了一口空气，在秘书对他说「总经理的女朋友好强势喔」的声音 里关上门。 　　林雅棠不是没有收过花。 　　在学校教书时，毕业典礼前後多少会收到学生送的花束，只是那时候大概是 一束……五朵、或者是十朵花？从来没有这麽巨大。他慢慢地走了过去，彷佛那 束花是颗炸弹还是有毒一样小心翼翼。 　　有他半个人高的巨大玫瑰花束端作在办公桌上，用一种毫不掩藏的艳丽姿态 散发着香气。他稍微地数了一下，数到一半左右就放弃了，应该有九十到一百朵 吧。花束没有付上任何卡片，也没有赠送者的名字，完全不考虑神秘仰慕者── 到了他这把年纪应该也没有，和这巨大玫瑰花束匹配的人他只认识一个。 　　突然几声敲门声，把林雅棠从被花束震惊之中吓醒过来。 　　糟糕，如果被谁看到花束，不知道会有什麽传言。应该要藏起来，但看看左 右根本无处可藏。林雅棠不自觉地咬着指甲，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敲门声又再度响起。 　　「怎麽办……」他没有察觉到自己正绕着桌子转，不过很快地察觉了自己太 过慌张。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他何不先去开门，然後可以装作这是要送给他 母亲的花……这个藉口还不错。 　　深吸了一口气，林雅棠稍微整理了脸上的表情，走去开门。 　　他尽可能地保持若无其事的样子，同时也尽可能用最缓慢的动作开门──还 好他本来形象就是斯文的类型，开门动作轻点、慢点也很合理。只是拖延这几分 之几秒之时间，也不知道找不找得到理由来解释那一大束花。 　　幸好，站在门另一边的人不需要他编造任何理由 　　「好香的味道，收到花了吧？」 　　说人人到，鲸鱼歪着头凑到门缝前，对着他挥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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