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知相食〉番外之三 由於是旧地重游番外，配合前传〈樱桃煮肉〉与〈明夷〉可能比较好食。 这个篇名…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掩面） 又莫名地搞得有点飘味，这个那个，总之，是篇怪设定之自萌文。 　　那家伙趴在栏杆上不肯走已经好一阵子了。农人大叔老郑听到他咽口水的 声音：这小子，饿多久了？馋成这样呀。 　　这是公元2007年夏季，一座规模小小的仿古村，接近村尾处一间屋，屋前 安着一个磨辣椒的古式大石磨，石磨旁一个精神奕奕的老太太，那是老郑的老 娘。 　　石磨是有历史的，乃是老郑家里如假包换的吃饭家生，古色古香的仿唐屋 厝和栏杆可就未必。有一年当地财团要开度假村，联手起造了一批仿古屋宅， 找来当地人经营民宿，屋前又卖特产又演民俗工艺，屋後种青菜，让那些都市 来的游客在青菜上摸两把，过过农家乐的幻想瘾头。当地人在这场商业阵仗中 角色吃紧，扮演的就是当地人自己，据说扮相还是越土越好，老郑一家原本便 拮据，乐得不必添购做生意的新衣。 　　老郑的九十岁老娘磨了一辈子辣椒，用纯正菜油和秘制香醋激发出来的油 泼辣子香气腾腾、远近驰名，老郑便当仁不让地卖起了罐装辣子，装油泼辣子 的瓷坛上还印着仿古村的注册商标。手艺一流的老太太呢，自然是石磨边的活 古董，穿着唐装接待客人，让他们推推石磨。一边心里暗笑，现时都市里的年 青人，推起磨来还不如自己老当益壮。 　　事实上，仿古村村民的家传老屋就在不远处，只是观光客瞧不见，也不会 去留心。他们只对加工了仿古效果的新房子有兴致，村尾那一片无边无际的田 野，有牛儿在田间漫步，灰扑扑的，明明是真正的农家田园，偏偏乏人关注。 　　老郑的家乡没甚麽壮丽山水，那片田野倒是接着一座经常起雾的山。这座 山不高，然而已经出名了很多很多年，怎样多法呢？姑且算他超过两千年吧。 　　据说，这山与平原相接之地，在古代出了很多厉害人物，有识字写书的， 有祭天通灵的，更有革命起义的，一朝一代你来我往，打了无数场大仗。那些 屍骸和那些杀声，现今安然埋在苍蓝色的平原底下，大概过得很安乐吧，可能 比这一百年间风波无数的地上人间还安乐。至少，老郑就从没见过那些鬼魂跑 出来透气放风。 　　仿古村的客人们过惯了都市生活，光是走在石板大街便兴奋得不行。此刻 在老郑屋前赖着不走又不投宿的客人，看上去也是一身外地大城市的养尊处优 气质。不，看错了，老郑再多看两眼，就辨认出当中只有一个人是一脸白领样 ，另一个脸上有些新晒伤的痕迹，似乎是烈日下做工晒出来的，令他倒有三分 像民工。 　　那白领看起来年纪大些，五官端正，样子挺可靠；那民工的眼睛贼里贼气 ，说他坏也不是，大约是所谓的叛逆。俩人的口音本地少见，老郑倒有九成听 不懂。有时候他们顺口换一种语言交谈，那种语言，老郑就在电视上听过，是 英语！那民工本事不小啊，英语竟说得和那白领一样溜。 　　那白领却是个馋鬼，一闻到辣椒香便凑着石磨看，好像石磨里有魔法。那 民工…好吧，也许不是民工，是他朋友，起初也对辣酱很有兴趣，向老太太开 朗地一笑，请教了几句油泼辣子的香料配方，问清楚花椒下多少，茴香桂皮是 否缺一不可。老太太很少在游客中见到这麽眉眼漂亮的小子，即使他两颊晒伤 、头发短得像罪犯，也瞧得出天生丽质，於是笑眯眯地看了又看，大概是在惋 惜自己的孙女已经出嫁。 　　那白领蹭着栏杆研究辣椒磨，石磨里通红辣椒滚动，小辣椒滚进去时饱满 蹦跳，滚出来成了色泽鲜艳、小花瓣似的辣椒碎，他也笑逐颜开。老郑觉得此 人真是「民以食为天」这句俗谚的最佳代言人。时间一久，他朋友似乎开始有 些烦，便转过脸，只对着他望，彷佛他凝视辣椒磨的孩子气神情，是甚麽绝色 景致。 　　於是，那白领看石磨，他朋友看他，老太太看他朋友，老郑看老太太。老 郑对自己的娘使使眼色，意思是埋怨：妈，别光顾得上欣赏英俊小夥，赶快推 销你的手艺美食呀。 　　老太太还没开言，那白领已经从凝视中回神，抢前捧起了一坛蒜味辣椒和 一罐油泼辣子，塞到朋友手里，二话不说掏了钱，一边向老太太道谢。那感激 的模样，倒像是老太太赏赐了他宝贵的好东西，而不是他做了老太太的生意。 　　朋友臂弯里兜着一大一小两罐辣椒，很有些怨恨地瞪着他。他说：「说定 了，我们下星期回到火车上，你用这个煮菜给我吃。」拧开了朋友手里的蒜味 辣椒，闻了闻，又点头说：「这样吧，我们去刚刚那家店买瓶陈醋，再到城里 买本地的手工宽面条，今天晚上跟青年旅馆厨房商量一下，煮面拌辣酱吃。我 等不及了，我口水都流乾了。」 　　这话是刻意说给老郑母子听的，说着当地人听得懂的话。老郑想，这後生 很会做人，就连对小商贩也不忘顺口讨好。 　　很会做人的後生此时钻在朋友怀里，心旷神怡地闻那罐辣椒，模样很蠢。 他朋友说：「哇，想得这麽完美呀，那要不要再加点肉碎？」 　　他鼻子也快浸到菜油里了，含糊地说：「要！你来炒，我炒不出你那种外 香内嫩的肉。我可以帮忙切葱花！」 　　「算了吧，你切的是葱花吗？剁也剁不好，拍又拍不到开花，不是切得碎 碎的葱就叫葱花啊大哥。」 　　「好，好，那给你全程包办……」 　　他朋友後退几步，躲开他像头小狗的嗅闻动作，说：「你不要幻想了。又 是油，又是辣，你又前几天才泻肚子。我出来流浪打工的，可没准备肠胃药给 你。」转头陪了个笑脸：「老太太，不好意思，真的不是说您的辣椒不好，实 在是我怕他吃了出事，糟蹋了您的手艺。」 　　老太太毕生只说当地土话，其实听不明白这二人意欲何为。但那朋友明朗 双眼中的灿然笑意惹得她很开怀，听见「吃了出事」四字，连说，管保你们吃 了没事，我吃了几十年了，越吃身体越好，还能推磨！ 　　那朋友对老太太的土话乡音也是似懂非懂，只有唯唯两声，抓着後颈傻笑 。 　　那白领很悠闲地说：「前几天我是水土不服，我们坐火车跑了几千里的路 ，沿路吃，总要水土不服一下吧？吃点油辣椒哪里需要肠胃药！经过你大厨师 两年的试菜训练，我现在肠胃好像铁打这麽强。」 　　老郑想，原来这民工样的家伙是个厨师吗？刚才听他向老太太打听晒辣椒 和激香辣酱的程序，问配方已经有了甘草的甜味，砂糖只是上色，是否可以省 去？又请教是否一定要用菜油才香，似乎确实有点见识，敢情是在存心偷师。 　　朋友说：「讲得好像剩菜是我逼你吃的。厨房是餐厅食客禁地，我那时有 说过准你入侵我地盘吗？」 　　他说：「是我硬闯啊，谁叫你的剩菜比我烧的大餐还好吃。」踏上一步： 「…你自己是不是也很高兴我赖着不走呢？」 　　他朋友顿了一顿，神态诡异地瞥了一头雾水的老郑一眼，才昂首扔出个微 笑：「你硬闯进去赖着不走的地方可多了。」 　　老郑看见俩人的四只眼睛里各自闪过一丝甚麽，两张脸这时看起来都有点 邪乎，眼光无声地在空中对撞。老郑说不上来这是哪样的情感，便想，这两人 已经认识了很久，大概是从幼年穿同条裤子抢同张棉被一块儿长大的，熟到说 起话来比兄弟还亲热，活像一对老夫老妻。 　　岂料那白领一听这话，居然脸红了。眼珠偷偷向老郑溜了一下，口中突然 转成了他俩原先的说话口音，对朋友细声嘀咕了两句。老郑又不懂了，心里怀 疑，这人肯定赖在朋友家里白吃白住，以致於把柄给人当众一揭，便胀红了脸 。 　　打从这俩人出现，在对街老郑亲家的店舖吃豆腐花，再踅到老太太的辣椒 磨前面，老郑一直见那白领悠闲自在，身边那朋友则是毛毛躁躁，看起来就是 个不受教的年青人。经过这一个奇异的转折，换成了那白领家伙讷讷地发窘， 简直是在害臊；他那朋友此时倒是一脸怡然，捧着辣椒罐笑嘻嘻地。 　　二人又商量了几句不知甚麽，对老郑家里的仿古屋打量了几眼。那白领问 老郑：「我们要赶下山，你能帮我们叫到车子吗？」 　　仿古村建在依着地势缓缓上升的矮坡上，上来的游客多是熟门熟路，也因 此这二人的外地气息特别引人注目。老郑听他俩果真不投宿，有点失望，想着 替友人老何揽一趟生意顺便抽佣也是好的，便连连点头，掏出手机叫车。 　　不知是不是老郑错觉，那白领似乎还暗暗观察了一下他的手机。大概是在 看他是真穷还是假穷。老郑有点闷，这人果然是都市里复杂社会打滚过来的， 这麽心机。也难怪他朋友对他注视辣椒磨的童真表情如此感兴趣，这人大概除 了吃东西以外，没一刻心思是闲着的吧。 　　二人在老郑的目送下朝村头走去，老何的七人座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四十 分钟後老何回到村里来，和老郑二八拆帐，没说起那两个人甚麽。路上那朋友 学老何说当地土话，竟也有模有样；那白领脸皮薄，付起车资大方不还价，下 车时还向老何敬了两支洋烟，在公路巴士站牌下一同吞云吐雾。那朋友埋怨了 他两句，说他趁机解烟瘾，不顾身体。老何疑惑，这不是老婆该讲的话吗。除 此之外，他们和仿古村开幕以来的游客，并没多大不同。老何转头便忘。 　　周末要接待的客人很多，老郑原本也将那二人马上忘个乾净。到晚上，老 郑却做梦了。 　　老郑很少做梦，他上了年纪，根本睡得不沉，他在梦里听见院中有人交谈 ，还有烧菜的香味。一翻身，醒了过来，推了推身旁的老婆。他不大高兴：明 明关照过她，让客人们早早休息，别三更半夜跑到厨房去玩，吵醒其他屋子的 客，现在这算怎麽回事？他轻推两下，未把老婆推醒，索性自己下床出屋巡视 。 　　院里没有人。厨房的灯是灭的。 　　那煮菜的香味哪儿来的呢，老郑走进厨房开了灯看，并没有哪一碗菜是搁 在桌上摊凉忘记收起的。这时那香味又消失了，可是老郑绝对没有闻错，在床 上的时候，一阵炊谷和焖肉的浓厚香气飘送进房，还夹杂一缕炒豆瓣的味道， 无论哪一样都是朴素的真功夫，烹调火侯恰到好处，将他硬生生饿醒。老郑抚 着咕噜响的肚子站在月色下呆楞，现在满院子却只有露水和野草的清气。 　　——而交谈之声仍在。 〔待续〕 == 我绝不承认是因为感冒戒口不能吃辣才一怒之下替辣酱加戏。 -- 鲜网‧耽美专栏Φ歧路中途：http://tinyurl.com/79bgyeu BG文专栏Ψ明日阴晴：http://tinyurl.com/756xfed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92.236.42.56 ※ 编辑: larva 来自: 92.236.42.56 (03/10 14: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