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大早，交易室已经开始忙碌。 　 　　开盘前的交易室没有此起彼落的报价喊价声，连翻报纸、打翻咖啡的声音都 显得有些恼人。但安静并不代表轻松，最早出现的交易员早就结束例行晨会，慢 条斯理地调整耳机或是登入线上交易系统；稍晚一些的行销人员等则是稀稀落落 地进入交易室内，压低声音的交谈内容全是另外半个地球的财经消息，偌大的空 间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沉静压力。 　 　　在交易室的一个角落，有个人的压力格外地大。 　 　　「张鲸鱼，今天晨会轮到你报告还迟到，要不是老娘替你挡了，看副总不刮 你一顿才怪呢。」声音不算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数落声，让周围的 人都笑了。 　 　　张京瑜──同事们都叫他鲸鱼，甚至连英文名字也叫鲸鱼──以东方人来说 身材颇为高大的年轻男性低垂着头，还在喘气。领带像条会勒死人的绳子一样挂 在他的脖子上，黑框眼镜戴在他脸上不但不时髦，更像是退了很多年的流行，在 那张一看就直觉联想到「憨厚」两字的脸上，又增加了几分土气。 　 　　「大姐头，我也不是故意的啦，那个机车抛锚啦……」 　 　　「喔，那怎麽没打个电话来说一声？」 　 　　「手机刚好没电了……」 　 　　平常总是「大姐头、大姐头」地叫，叫久了好像也真把宋佳灵当成大姐头又 敬又畏，张京瑜不自己觉地缩了下脖子，音量小到几不可闻。 　 　　「这麽巧啊，你不如说给副总听听？」 　 　　指着他的鼻子，不像是骂人倒像是在调戏的宋佳灵，顶着一头大卷发，从脸 孔和身材完全看不出来她年过三十五，去年刚生了第二个儿子。女性在交易室中 大概可以被归类为保育类，但宋佳灵的酒量和豪爽让异性同事很难把她当作女性 来看待，反倒是一个一个都和她称兄道弟。 　 　　「大姐，你人这麽聪明又这麽好，下次我一定会做牛做马报答你。」露出一 脸可怜兮兮的表情，如果有尾巴的话现在一定摇得像是电风扇。 　 　　「还有下次？」 　 　　「没有下次，绝对没有下次。」张京瑜笑得很谄媚，眼底全是期待、感激， 演技动人的可以拿奥斯卡。宋佳灵也觉得有点招架不住，转过头去不理他。 　 　　「大姐……」声音哀怨，不看脸上的表情只觉得楚楚可怜，但和那超过一八 五的高大身材搭配起来，显得荒谬诡异。 　 　　「别来那一招，我不是工读生小妹妹，你那招只能用来把妹，我不会被骗。 」 　 　　「大姐，我中午去那家你很喜欢的店买珍珠奶茶，请你喝。」 　 　　「哼。」 　 　　「我还准备了最新的日剧，就是大姐你说男主角劈腿最後却得到女主角原谅 ，最後还和小三结婚的狗血剧，你说你想看看现在的剧情有多白痴的那个。」 　 　　「哼。」 　 　　「还有，今天是大姐儿子的一岁生日，大姐你一定希望早早下班赶快从褓姆 那接回家。我把今天和美少女们的约会都取消了，晚上可以排我值晚班。」 　 　　「……真的？」 　 　　「真的。」 　 　　「只有这次喔，下不为例。」 　 　　「大姐你最好了。」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让宋佳灵又气又好笑地敲了他一 下，张京瑜在每个人都回过头来看他之前坐下来。 　 　　还好── 　 　　不是因为他没准备，早上进办公室之前他听了CNN的新闻，抒困案过了，今 天欧股、欧债和欧元又要从谷底怕上来，这些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真正让他松一 口气的原因是，没有人发现他穿着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西装和衬衫，只有领带换了 一条。 　 　　登入交易系统的同时顺便看了一眼日历，二月十四号啊……啧，情人节又到 了。 　 　　他自己对情人节、圣诞节之类没放假的假日没有特别的想法，他家的「那位 」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不过「那位」不久换了个漂亮却很不会看人脸色的新秘 书，他如果不表示一下所有权的话，说不定漂亮秘书妹妹就倒贴上来了。 　 　　不过，要怎麽表示才好呢…… 　 　　看了一眼行事历，他家「那位」在情人节当天有五个会要开，看来又要在「 公司」渡过，烛光晚餐什麽的大概没时间。不过在公司渡过也有在公司的情趣啦 ，比如说他就很想试试在五十层楼高的落地窗前做看看……咳，虽然事後的处理 很麻烦啦。 　 　　「啊，还是先拿几件衬衫放在公司好了……」 　 　　「你说什麽？」宋佳灵回过头来，一脸疑惑地瞪着他。 　 　　「没事，没事。」张鲸鱼露出一个不会让人怀疑的傻笑，把宋佳灵的疑问敷 衍过去。 　 　　唉呀呀，他一个不小心，把心里的念头说出来了。 　 　 　　哈啾！ 　 　　「总经理感冒了吗？」秘书放下文件正要离开，刚转身就听到总经理打了个 大喷嚏。 　 　　「没事，大概是今天空气里灰尘比较多，听说最近几天都有沙尘暴是吧？」 　 　　「是、是啊。」秘书连忙点头。 　 　　一边回想着早上的新闻里是否有提到沙尘暴，一边看着以总经理这个位子来 说相当年轻的上司拿卫生纸擤鼻涕，小秘书忍不住心想──帅哥果真是做什麽都 帅，就算是擤鼻涕也挺帅的不是嘛？ 　 　　小秘书的职场人生有两大梦想，一个是有帅气又多金的上司，另一个则是上 司把他娶回家当贵妇。只是，进入公司头一年，小秘书就换了三个部门。 　 　　每个部门老板一开始都称赞她人长得美丽大方，声音好听，连事业线都很傲 人，虽然个性有点害羞，不过在最需要皮相的金融业肯定有前途，但一过了三个 月试用期，每一个都恨不得马上把她踢出去。 　 　　笨手笨脚，做什麽都不行，电脑操作怎麽样也学不会，明明没有恶意却莫名 其妙地得罪客人和同事。换了三个部门都行不通，她自己觉得肯定不适合工作， 连男友都劝她结婚之後专心当家庭主妇比较好时，他被送来当总经理的秘书。 　 　　本来，要担任总经理秘书不只是年轻貌美，能干也是必要项目，不过他这位 老板有点「特别」。 　 　　林雅棠，四十岁就坐上总经理的位子，就算有家室背景，要爬上这个位子也 嫌太年轻了点。如果又年轻、又没有个好爸爸，那想必是自己努力得来才是吧？ 这却也不尽然，小秘书在调任总经理秘书前也听过传闻──本公司的总经理在公 司内完全没有实权，只不过因为长得一表人材，做为公司门面讲讲场面正好，才 被提拔到现在的位子。 　 　　三个月下来，做为秘书，连自认胸大无脑的小秘书都可以明白总经理真的是 ── 　 　　一无是处。 　 　　对公司的业务完全不了解，也没有实务经验，会议上的发言连她都觉得基本 到近乎笨蛋的程度。被当作公司最佳广告用花瓶来看待，高层和下属都不期待他 多有脑袋，唯一能称得上叫「才能」的，大概就是那张就算去演艺圈也很显眼的 脸吧。 　 　　不过，真的是完美的一张脸呢。 　 　　小秘书辗转几个单位之後虽然没有实现有个帅气多金上司的梦想，倒是实现 了被主管娶回家的梦想，他在董事会当秘书的时候，有个好爸爸的董事和他交往 了半年，很快就论及婚嫁。虽然名花有主，但她毕竟是女人，只要是女人就无法 抗拒那张脸，小秘书顿时有一种相逢恨晚的感觉，这不就是能实现他第一个梦想 的帅哥上司吗？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实现了第一梦想，却可能无法实现第二梦想 ，两相权衡之下，还是觉得第二梦想更重要一点，只能忍痛放下。 　 　　只是放下归放下，欣赏帅哥老板和放下两者又不相违背，那就继续欣赏吧。 　 　　目光灼灼，有事没事都可以盯着老板看，反正这里秘书就他一个，不怕人笑 啊。 　 　 　　做为小秘书花痴的目标、或者说被观察的对象，林雅棠正为另外一件事担心 着急，完全「辜负」了小秘书的热烈目光。 　 　　人家说捉奸在床，旁边虽然没有床，林雅棠还是有被捉的感觉。 　 　　早上进办公室的时候装作若无其事地和小秘书打招呼，心里却七上八下。早 上起得晚了，没空回家拿衣服，只好现成换了换西装，衬衫，一不小心连领带也 换了──只不过是换成「他」的那一条。 　 　　该说是忙中有错。 　 　　一个是总经理的秘书，另一个是交易室的小交易员，两人理应没有交集。他 也没听说过自己的秘书和「他」曾经是同学，也不曾从两人口中听到对方的名字 。虽然不是没有刚好昨天小秘书和「他」搭同一班电梯，凑巧记得领带的可能性 ，但是……他总觉得自己好像露出了什麽破绽，所以秘书才会对他笑得如此暧昧 。 　 　　就算内心恨不得拔腿就跑，但表面上还是要装作镇定自若，林雅棠对还在发 呆中的秘书露出微笑，「有事吗？」 　 　　闪亮的笑容差点让小秘书发出粉丝般的尖叫然後昏倒过去，她连忙别开视线 ，「没、没事，我只是想提醒总经理，今天中午开始有五个会，需不需要先帮总 经理买个午餐？」 　 　　「午餐啊……」他连早餐都还没有吃呢。 　 　　「还有，总经理，我明天要休假，会请罗大姐来代班。」 　 　　「明天？」林雅棠歪着头思考了几秒。他这小秘书算假日算得最精，刚进公 司没几年嘛，休假日就那麽一点，每次休假都要精打细算，把这个假和那个周末 串在一起。他翻了下脑中的日历後天没有放假、也不是周末，应该不是为了连休 ，难道是……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担心起来，「你生病了？」 　 　　「生病？」小秘书愣了一下，然後红着脸摇手，「今天是情人节嘛。」 　 　　「啊，喔……」林雅棠尴尬地傻笑，他都忘了有情人节这回事了，低头看一 眼就摆在一旁的月历，今天是二月十四日，月历上画了只小小的鱼。 　 　　忽然觉得乌云罩顶，前途堪忧。 　 　　「是的，晚餐就请总经理自己想办法了。人家……人家晚上有个约会，情人 节嘛，想要提早下班。不知道可不可以……」小秘书扭扭捏捏，一脸幸福的模样 ，林雅棠只觉得全身起鸡皮疙瘩，连忙点头。 　 　　「好，没问题。」 　 　　「午餐呢？」 　 　　「不用了。」林雅棠挥挥手，在小秘书开门时追加一句，「帮我取消六点之 後的会议，就说我不去开。」 　 　　「咦，可是……」小秘书愣了一下，正想说早上交易室主管特地打电话来确 认总经理一定会参加，她已经给了肯定的答案，现在取消的话会不会被那位副总 认为总经理不尊重他？话还没说出口，低沉的男声就传进耳里。 　 　　「王秘书，请你千万不能取消掉会议。」张京瑜的脑袋从门後露了出来，「 副总吩咐我拿公文给总经理签，顺便做十五分钟的简报，同时提醒总经理一定要 来开今天的会。」 　 　　笑容可掬，连看惯林雅棠那张俊美脸蛋的小秘书也不自觉露出花痴的表情， 只有林雅棠感觉到风雨欲来前的宁静。 　 　　「总经理。」张京瑜的嘴角又再上扬一些。 　 　　林雅棠在内心叹了口气──表面上还是得露出不耐烦的样子，在秘书面前， 总经理的面子还是要顾。 　 　　「你进来吧。」关上门之前，林雅棠想了想又反悔了，「你午休回来的时候 ，还是替我带杯咖啡吧。」 　 　　他有预感，今天需要大量咖啡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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