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要去接小威的时候我本来是要穿男装去的，但是老米临时来电，说晚上在新场 地的试演必须提早，要我绝对不能迟到，五点就要开始练团。小威四点十分下课， 根本没有时间让我回家换衣服化妆，所以我预先上好基础淡妆，在内着与丝袜外穿 一件宽松遮住大腿一半的线织套头衫配上一双平底短靴就出门了，化妆箱跟其余的 行头让我拎在手上。 我钻进计程车的时候运将看我的身高以为我是模特儿，然後自顾自说起现在的妙龄 女郎个子长得越来越高，他儿子交了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女朋友，他说他儿子总算 没再嫌他的遗传很烂了。因为担心迟到，我一句话都没有回司机，他後来也知趣， 开始放警广广播，刚好在播梅艳芳的〈似是故人来〉。梅艳芳活得太用力，早早耗 尽生命，但是她确实活得精采；当时知道她故去我自是非常喟叹，但是某种程度我 是真心羡慕敬佩她的。 「小姐，你唱歌很好听啊。」被运将这麽一说我才发现我听得入神竟跟着唱和起来， 我停下哼唱，对他微微一笑，仍是没有多说。 下车後我走向校门口收发室，小威已经在那里等着，不过他身旁还站着据克里斯说 从来没有独自去接过小孩的林士勳。小威看起来很为难，林士勳甚至蹲下来跟小威 说话，小威只是别过脸不看自己的父亲，他察觉我。 「荷生。」他第一次这麽乾脆地唤我，却是在一个求救的情况，我突然理解到这个 小男孩其实有坚强的心灵，很少显露脆弱的一面－－他的样子突然跟克里斯叠合， 我感到我也必须保护小威。我跨开大步，站到他们父子面前，林士勳这时才发现我， 有点狼狈地站起身。 「我来接家威。」我并不想招呼林士勳，只是这麽简单说明了我的来意，林士勳原 本有点错愕，随即恢复了表面的有礼，说他也是来接小威的，还客套地说多谢我这 麽费心。但是他的眼神一直是飘忽的，没有与我的相对，此外我发现他脸上有些瘀 伤，看来昨天沈馨芷没让他好过。我冷冷地盯着林士勳，他被我看得局促不已。 姑且别论我不喜欢干涉他人家务事，照常理来说家长来接小孩，我这什麽都不是的 人应该乖乖放手让小孩给家长接走，但是小威低着头咬着下唇，两个小拳头握得发 白，我转而看着小威。 「……我今天跟荷生约定好了，我跟他回家。」没想到小威作这样的宣告，林士勳 先是愣了几秒，後来显得有些恼怒：「一个小孩子自己乱作什麽主张，爸爸今天特 别请假带你回家，你跟别人有什麽约定那都不管，知道吗？」 「妈妈又不在家，我不要回去！」小威这时也大声起来，声音里带着隐忍的委屈， 但是完全不退让地瞪着他爸爸，我看到他的眼眶都红了。 「小威。」林士勳低喝儿子的小名，这让小威反抗得更激烈： 「我叫家威不叫小威！」 林士勳看来没想到自己的儿子这麽固执，同时意识到他俩刚刚大音量的对话已经引 人侧目，他沈声威吓小威：「不行，你得跟我走。」他伸手要抓小威，小威缩起颈 子作势要闪躲的当下我抓住了林士勳的手腕，甚至用力得让他皱眉。林士勳恨恨地 看我，他第一次与我的目光相对，真是可笑。 「放手，这是我家务事你外人闪一边去。」 「我本来是不想管。」我冷淡地说：「但是馨芷跟克己说过拜托他跟我照管家威，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且家威也说要跟我走了。」我用另一只手指指脸颊：「我看 你脸上那样子你眼前应该很多事情火烧屁股吧，家威让我照顾你不也比较有时间精 力处理你的烂帐吗。」我放开林士勳的手，改为牵小威的手，往校外走去： 「我不想你谢我，而你应该庆幸看在克己的面上我没有揍你。」 林士勳知道自己并不站在有利位置，而且明白我确实点到他目前的痛处，不甘愿地 看我带走小威，他低声地咒骂我死人妖，我回头看他一眼，他又没胆地把眼睛瞥开。 「你也应该庆幸看在家威的面上我没有揍你。」 § 一路上小威跟我都没有说话，我快快将他带回自己家里，我连家门都没迈进，在门 口交代小威一些注意事项，要他乖乖在家等克里斯回来。他很懂事地点点头，然後 以从来没有过的执着专注看着我。 「谢谢你荷生。」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不用谢－－我要走了，冰箱里有绿豆汤， 饿了自己舀来吃。」 「荷生。」小威又再次笃定地唤我，我想他有话对我说。我与他眼神相对，把化妆 箱放到地上，等待他要对我说什麽。 「荷生我最喜欢你。」 我不意外小威说这句话，我又摸了摸他的头，微笑地跟他说我也喜欢他，然後把他 支往餐厅，我带上大门赶场赴约。 § 试演很顺利，新场地的负责人李先生很欣赏我跟老米的音乐，很乾脆地跟我们敲定 了演出的固定时段；他甚至问我距离我第一张专辑发行的时间已经两年有多，有没 有新的作品什麽时候要发第二张专辑。我很讶异他竟然知道我的音乐。说真的，不 出我最初意料，我的专辑销售量非常惨澹，几乎只是好友捧场，一叠唱片都还堆在 我的书房里。如今知道李先生居然有买我的专辑，心里不免感激。 我没有放弃继续创作，只是这两年忙着生活找资金，到现在才勉强完成了六支曲子 的Demo，老米每次问我要不要拿来演出我都推托掉了，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在犹豫什 麽。让李先生这麽问，我仅仅概略地说已经完成几首，但还未正式录音，专辑要完 成仍需要一段时间。李先生点点头，直截地问我： 「既然你的新作品都没发表过，那要不要哪天排个场次在我这里首演？预售票房好 的话你可以直接录一张现场版本，我这里的设备不会让你失望。」我听他对我来说 非常大胆的提议一时没办法回答，老米倒在一旁应和： 「对嘛我之前也一直跟荷生说不要事事那麽谨慎，冒险搞一票说不定就杀出重围啦。 老李现在由你开口最好，特别有说服力，快点说动荷生那个死脑筋。」 李先生听了笑了笑，只叫老米别像个老爸爸那麽担心：「我绝对很乐意帮你们安排 这场表演，让荷生考虑考虑，决定了再告诉我。」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对我们 说他要先告辞，我在他离开前向他道谢。 「谢谢你李先生。」 「别那麽客套，叫我品芳就可以了。那就下次见了荷生。」 § 老米开车顺道载我一程，在路上没停地要我多为自己打算：「克里斯五子里面有了 四子半，顾着他那半个儿子啥都可以摆一边，但是你要这样跟他把心思都耗在养小 孩？你不要骗我说你真的心甘情愿，我自己养一个女儿就觉得累死了，小孩长大了 还不都跟人跑，然後你想你大半辈子为谁辛苦为谁忙，这人生真了然。」 知道老米只是借题发挥，我却没回嘴，也没有对他说这两天小威跟他父母的事；待 老米牢骚讲到一个段落我才开口：「好了老米，我自己晓得分寸。」 老米哼了一声，没再多说，他打着方向盘转进我家所在的巷子，看到我家大门前站 着两人，车头灯照明白他们，是克里斯跟沈馨芷。老米风凉地说：「你看吧，这都 几点了还在家长会谈，你接下来还没办法下班呢荷生。」老米把车停在克里斯跟沈 馨芷面前让我下车，故意大嗓门地说：「克里斯我把你老婆护送到家了，好好伺候 娇妻休息啊。」 「闭嘴啦死老米。」克里斯对老米比了中指，另一手倒替我接过化妆箱，老米车子 都开远了他还继续数落老米。我没管克里斯，跟沈馨芷简单打个招呼。 她看起来比林士勳状况更糟，神情非常憔悴，脖子上缠着一条丝巾，就算光线昏暗 我仍然发现她颈子肤色不太对劲。显然昨天他们夫妻大打出手了一场，不知道谁的 伤势比较严重。 「荷生，对不起。」 让向来充满自信不对人低声下气的沈馨芷说出对不起只令我不忍，我抬手制止她： 「你不用对我抱歉，你到楼上看过家威了吗？」 「嗯，我带了一些家威的换洗衣服过来，这几天比较乱，拜托你们照顾他。」 「家威很独立，我想你不用担心，只是你现在怎麽办？」 沈馨芷静默了半晌，道：「我暂时寄住在我最好的朋友家里。她家太小，所以我 不好带家威一起过去。」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现在搞成这样我也不好回娘家， 等下个月房子交屋我马上来接家威。」 现在才月中，我不禁想到老米方才的一席话，不过形势不由人，我也不可能没良心 地拒绝她。 「好吧，那麽你有空尽量抽空来看家威，他会很想你。」我又想到下午林士勳到学 校去找小威的事情，这应该让沈馨芷知道：「对了，家威爸爸今天去学校找家威， 我没让他带他走。但是我毕竟是外人，不可能一直挡得住他，你得自己处理这件事。」 沈馨芷皱了皱眉，但没有很惊讶，只对我说她晓得了。这时克里斯说：「嫂、馨芷， 现在晚了你明天还要上班，我开车送你回你目前住的地方吧。荷生，小威已经睡了， 但还是麻烦你照顾他。」 「我知道了，你送馨芷回去吧，小心开车。」 我跟沈馨芷站在大门口等克里斯把车开过来，沈馨芷上车又对我说她想找我谈谈。 「你看你哪时候有空给我电话约时间就好了。」我简短说了这句话，然後让克里斯 开车出发。 我上楼去进到自己家门，看到一个陌生的皮箱摆在客厅，里头应该是沈馨芷带来的 小威的衣物。我已经累了，不想打开它整理，我只把它提进房间，顺便看看小威。 小威睡得很熟，抱着他的小被子，看起来还无忧无虑的样子。我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微皱了眉努了努嘴。我轻轻起身离开房间，带上房门。 § 我洗了澡，把毛巾盖在湿漉漉的头发上，走去餐厅把之前没喝完的威士忌拿出来带 到客厅。我坐在沙发上，头往後仰，很想思考一些事情，像是自己的音乐、录音跟 发行的事、小威、克里斯、那些我搞不定的家的念头与麻烦。但是我好累，没有东 西在我脑袋里有个具体的样子。瓶里剩余的酒下肚後我的意识慢慢跑远，不知过了 多久我感觉到头发让人拨动。克里斯回来了。 「荷生你睡觉前不吹头发会偏头痛的。」克里斯拿过我原本盖在头上滑到肩头的毛 巾，替我擦拭其实已经半乾的头发，我眯眼让他动作，舒服得我几乎又要睡着。 「荷生你又喝了酒。」克里斯凑近我嗅了嗅，埋怨地说，我没张开眼，也不回话， 原本平和的静谧变得山雨欲来。 「克己，沈馨芷跟林士勳现在搞成这样，连我们都搅和进去了，这情形会拖拉多久 没人知道，这是要怎麽办。」 「他们夫妻的事情他们自己解决，我们只要照顾好小威就好了，你不用太操烦。」 「……你真是被沈馨芷吃得死死的。」 「荷生，小威现在若是夹在吵架的父母中间太可怜了，所以我才答应馨芷照顾小威， 为了小威你应该也是同意我这麽做的不是吗，而且这只是暂时的，不会一直这样的。」 不知道为什麽我突然一股心头火上来，原本想跟他说今晚李先生的提议却完全没兴 致了，我拨开克里斯的手站起来：「我明天要录音，我去睡了。」 -- 个板：bs2.to → P_Flaschenpost ※ 编辑: anthrazit 来自: 92.225.26.65 (03/05 16:17) 你的愿望真是超出我能力范围…… （发面纸）连老江都无法动摇荷生，小萌货家威也只能被发卡了。 （话说我对加灰到底有多少悬念，打家威二字变成加灰） 我真的觉得蛮多读者想看克里斯吃鳖…… 旁观者清啊。 ※ 编辑: anthrazit 来自: 92.225.26.65 (03/05 17:29) 是。 这样荷生的第一张专辑就会清仓了吗～？ 咦？这是见不得克里斯过太爽吧。（喂） 有个起头，但是顺不顺还不知呢。 请接着看下一回。 （发面纸） 是哩。 但是也被发卡了…… ※ 编辑: anthrazit 来自: 92.231.216.129 (03/06 20: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