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和温宇伦见面，是在楚言鼎幼稚园大班那年。 那天，下了幼稚园的娃娃车、都已经站在家门口了，楚言鼎才发现自己竟然忘记带钥匙。 那年头的六岁小鬼根本不可能有手机，要走到有公用电话的山脚下杂货店又得走个半小时 ，於是他灵机一动，想到之前听哥哥说过的，隔壁最近搬来了一家人－－ 按了半天的门铃，来应门的是个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短裤，看起来比普通国小学生稳重 很多的大哥哥。 拒绝了大哥哥要帮忙打电话给爸爸的提议，小小的楚言鼎费了一番功夫，总算是爬过隔壁 家的後院围墙回到了自家後院－－然後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每次都被二哥说是笨蛋、好像 真的有一些道理存在。 ……因为自己家的後门也是锁着的。 对楚言鼎来说，温宇伦从那时候开始，就是这样理所当然的存在。 理所当然到让他从来没想过、也从来没怀疑过，温宇伦为什麽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无条件地陪自己胡闹，对自己微笑－－ 直到那个飘着雨的夏日午後为止。 第一章 远方的天桥上，显示温度的电子看板似乎故障了，红色的警示灯在艳阳下闪啊闪的。 走出校门口以後，楚言鼎已经不晓得从路人嘴里，听了多少次的『好热』。 六月下旬的正午太阳热辣辣的，照得从脖子刺痛到肩膀、再痛到手背。低头看看，柏油路 面似乎也起了一阵一阵的热气。 好想撑伞－－好想找个能遮阳的地方……就算再怎麽呐喊也没用，现在既不能撑伞、也没 办法躲进骑楼。 因为自己的双手，正抓着一个装满漫画小说的大卖场推车。 在十字路口被红绿灯挡下，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趴在推车上休息，又听见旁边的人在窃窃私 语『那是在干嘛呀？好多漫画』，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疲惫，让楚言鼎忍不住开始逃避现实 －－啊，搞不好这一切只是在作梦。应该是办公室冷气太舒服害我睡着了。叫工读生做这 种额外劳动根本就违反劳基法嘛，啊哈哈…… 结果楚言鼎满怀期待的睁开眼睛，却发现有个死小鬼大大方方的拿起推车上的漫画、站在 旁边就开始看－－果然不是在作梦。 绿灯亮起，死小鬼被他老妈连拖带拉的带走了。楚言鼎也只能勉强打起精神，混在人潮中 慢吞吞地穿过马路。 回想起来，自己现在的处境之所以会如此悲凉，一切不幸的源头都来自於距今大约半小时 前。 ……就在半小时前，楚言鼎还坐在工读的办公室里吹冷气上网，听着前方座位的学长玩魔 兽、右後方的学姊和同学讨论要买哪件衣服好，然後愉快地整理百货公司的集点换赠品点 数－－原本还是这麽幸福的没错。 熬过了期末考、以及考後一周内的成绩结算时间後，别说主任早就放暑假，连助理都请了 年假出国去玩了，整个教育学程中心办公室完全陷入家里没大人状态。 今天也跟前两天一样，楚言鼎原本是和其他同样是工读生的学长姊们，正享受着一学期只 有一次、除了接电话以外没有其他工作的悠闲时光……直到附属高中学务处的大婶跑来以 人力支援之名、其实是要工读生们无偿提供劳力为止。 其实听见那声『你们很闲喔？』的时候，楚言鼎还没意识到大难临头。 说实话，因为大婶平常就会到大学部的教育学程中心来要求人力支援，全办公室从主任老 师助理到食物链最底端的工读生，大家都对她避之唯恐不及－－糟糕的是，因为这几天日 子过太爽，众人的警觉心都降到平日的三分之一以下，才会搞到大婶都进门了，还没半个 人发现。 「很闲喔？那太好了。言鼎下班了没啊？言鼎－－」 听见那个声音喊着『言鼎』的瞬间，楚言鼎忽然觉得背脊升起莫名的凉意，然後迅速推开 椅子，整个人就往办公桌底下缩－－已经完全变成反射动作了。 抬起脸，从电脑主机和系统办公桌的缝隙间向外望，可以看到站在门口的大婶笑眯眯的， 笑得楚言鼎心头发毛。 「你找言鼎吗？他电脑有点坏了，在修理啦。不知道有没有空。」 座位离门口最近的学长虽然首当其冲，还是非常有义气的试图挡下大婶的攻击。这充满同 僚爱的举动，瞬间让楚言鼎感动到眼泪都要喷出来了。 「电脑坏了找人来修就好啦，我们那边的事比较重要啦。言鼎－－」 大婶不愧是大婶，根本没把这种程度的转移话题放在眼里。听着大婶的高跟鞋声逐渐逼近 座位，楚言鼎只能假装把电脑喇叭的电源切掉、站起身子，满心悲怆的喊了声「阿姨」。 一起身，楚言鼎马上发现刚刚还在讨论要买哪件新货的学姊正拿着剪报走向影印机，原本 开着电脑在采矿的学长、已经迅速将萤幕切换成学校首页。动作之专业熟练完全是深谙工 读生的求生术，比起来自己果真是菜鸟中的菜鸟啊。 听着大婶很自然的说着「有事要你帮忙」，他也只能在学长姊们怜悯的目光洗礼下，乖乖 地应声。 家里没大人的坏处，就是这种情况下没人能拯救等级只有1的工读生。楚言鼎就像刚走出 新手村的初学者，碰上史莱姆只能被黏住拖走，毫无反抗能力。 就这样，楚言鼎满心凄凉地跟着史莱姆一起穿过大半个校园、跨进附中的校区里。 然後，心不甘情不愿地看到了那些东西。 堆在附属高中教务处仓库里的，是如山高的漫画小说，还有杂志。 虽然这些东西只是高中校园常见的课外书，不过那个数量也未免太多，所以楚言鼎也很自 然地、朝着大婶提出疑问。 「……为什麽这次这麽多？」 「因为这学期改成没收的课外书要家长陪同领回，就变成这麽多了。」 书山的一角发出细微的声音、似乎重心不稳要崩塌了；只见大婶面不改色的抬起脚，猛踹 书堆角落……然後室内又恢复原本的死寂。 瞄了手表一眼，发现距离下班时间，还剩不上不下的一小时。想想要是去平常那家旧书店 是绰绰有余没错，可是楚言鼎实在不想在这种大热天当免钱劳工，而且依过去的经验，就 算再怎麽卖命，换来的顶多也只有回办公室以後老师们的一句『言鼎不好意思啊又让你去 帮附中跑腿』……何况今天老师和主任都没来，实在太不值得了。 下定决心，楚言鼎决定拿出每次都很想用、但每次都因为大婶总是精确计算过时间才来使 唤人，所以一直没能用上的绝技。 「可是我快下班了，超过时间的话附中会给加班费吗？」 「这样喔……」 看着手表，大婶露骨地「啧」了一声。似乎也对於拖到这种时间感到相当不满。 「好吧，反正高中部过两天也要放假了……那就等放完暑假回来再处理好了，连暑期辅导 课没收到的书一起。」 「……」 谁不知道暑期辅导是没收课外书的旺季，光听到後半句，楚言鼎就觉得脑袋狠狠抽痛了一 下，险些发出哀嚎。 而且，在嘴角抽搐的同时，楚言鼎很清楚地看到了－－大婶面露贼笑。 「不要用摩托车啦，一定载不动。我们有准备那个。」 似乎是从表情判断出楚言鼎内心的动摇、也知道对方乖乖屈服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大婶 扬起手，凉凉地指向仓库门口。 顺着大婶的手势往门口看，他不由自主地应了声「哪个？」。 一瞬间还期待了一下『那个』指的搞不好是轿车，不过那东西确实有四个轮子没错，虽然 和想像中的四轮差了十万八千里－－ 应该是从附近大卖场『锵』来的大型购物推车，就放在敞开的大门边。 然後，大婶的最後一句话，无情地将楚言鼎打进了无法翻身的深渊。 「交给你啦言鼎，没卖到八百块不准回来啊。」 ……就这样，种种不幸累积起来，造就了此时此刻的大不幸。 在艳阳下忍受着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平常只需要步行十分钟的路今天花了整整半小时 ，好不容易走到目的地，楚言鼎已经两眼发直、全身上下没一个地方不作痛了。 「又帮办公室拿书来卖啦？这次好多。」 留着胡子的中年老板笑嘻嘻的从柜台里走出来，勉强对他挤出苦笑应声「是啊」，楚言鼎 迫不及待地低下脸、开始补充水分。 「一个人搬来的啊？真了不起。」 乾笑着敷衍「没有啦」，他跟在老板背後，小心翼翼地将推车给拉进店里。 连老板都觉得很多了，今天应该可以卖个还过得去的价钱吧－－打着如意算盘，他心情愉 快地抹掉颈後的汗，在柜台边坐下。 仔细将推车里里外外翻过一遍後，老板拿起计算机，煞有其事的按了几个数字。 「整车算你五百，怎麽样？」 「不可能！」毕竟被使唤很多次了、基本上还算知道些行情，这夸张的价格马上激得楚言 鼎拍桌而起。「老板你看清楚啊，这些书就算当成废纸，用秤的也不只六百吧？只有五百 你要我怎麽回去交差？」 「对喔。」好像终於想起眼前的客人如此劳苦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了，用计算机敲了敲肩膀 ，老板认真地问道。「你们欧巴桑有说要卖多少吗？」 买卖的真意，当然是先开高价再让买家往下杀、杀到一个彼此都能满意的价钱；不过毕竟 钱不是收到自己口袋里，只要忠人之事就够了，楚言鼎也就老实供出「八百」。 「八百啊，可是最近收废纸的都把钱压得很低……」似乎真的很苦恼，老板拿起一本看来 很重的小说掂了掂，又将它放回推车上。「就算一斤三块五，这整车最多大概也才六百吧 。」 想着大婶说过这一叠有两百多本，废纸一斤三块五的话，不到三百本的漫画小说再怎麽灌 水也不可能灌成八百块。稍微思考一下，楚言鼎马上决定选择最安全的处理方式。 「那不然挑一些起来当二手书卖，其他用秤的好了。只要能凑到八百就好。」 「嗯，那你慢慢挑。」 老板回柜台去了，看着眼前的大麻烦，满脑子想着该怎麽做才能把它换成现金八百，楚言 鼎开始将车篮里的漫画小说分门别类。 然後，在他试图从侧边抽起夹在底层的漫画时，脚边传来了书本落地的声音。 低头一看，是一本像是笔记本的小册子。看见眼前的人弯腰要捡，楚言鼎想也没想就顺手 将它捡起、递给对方。 那是个留着一头长发，五官纤细清秀的美人。 视线对上的瞬间，黑发美人忽然像受到惊吓般的眯起眼睛－－然後她很快露出笑容，轻轻 柔柔的说了声「谢谢」。 随口应了句「不客气」，楚言鼎转头探进推车里面翻找，这次总算找到一组全套十本的小 说。 发现书腰带上还印着『教育部推荐高中阅读优良图书』，他马上如获至宝地，将那套书高 举过头。 「老板你看有整套的！这啥……《地图花》？」 「嗄？」 嘀咕着「奇怪有整套的我刚刚怎麽没发现」，老板敲起电脑键盘，然後将萤幕转过来、 亮出书籍搜寻结果。 「如果绝版了可能还有卖点，你看这个连第一刷都还没卖完……」 话虽如此，可是这整车的漫画小说，只有这部能凑齐一套；知道当今之计只有先把这套 看来最具卖相的小说给销出去、剩下的秤多少是多少，楚言鼎於是站直身子，开始热切的 向老板推销。 「别这样嘛老板，我们做事不能只看眼前！搞不好这作者以後会大红大紫啊！到时候不就 发了？」 「大红大紫？」大概是这番话很不切实际，老板好像快哭了。「你要等到什麽时候？而且 你根本没听过这作者吧？从哪判断他会红的啊。」 「呃，」就算真的没听过也不能承认，眼见老板有点动摇了，楚言鼎马上开始耍赖。「不 管啦，反正有一整套了，两百好不好？」 「……是你的话，两百你会买吗？」 「不可能。」 「那你还叫我买？」 扔下这句话，老板飞快地转头去整理柜台後面的书，很明显就是不想理人。看着那无情的 反应，楚言鼎连忙翻起手边那套小说，希望能多少找到一些能拿来议价的筹码。 「等等老板，这里面连初回限定版的书签都还在耶！保存超良好！就跟书店里卖的全新书 一样啊！要是我一定买！」 「……你不是才说不可能买吗？」 「老板我知错了！这一切都是因为太过年轻所犯下的错啊！不过我现在已经成长了！」 「嗯……那就一百九好了。」 「两百块啦！一套十本耶！差十块而已你就乾脆点啦！」 「呃啊……」 根据这一整年来跟老板打交道得来的经验表示，他发出这种声音就表示要答应了。於是楚 言鼎不敢松懈的攀上柜台，嘴上还不忘哀求「拜托啦」。 然後，在这只差临门一脚就事成的当下，店里响起了第三个人的声音。 「－－的话，可以算他五百吗？」 前半句话被电扇转动发出的挤压声给遮盖过去了，只听得清後半句。 和老板同时发出「欸」的一声，楚言鼎就着上半身趴在柜台上的姿势转过脸，看向突然提 出请求的那个人。 俊男美女－－以他大一国文仅得六十七分、下学期还重修的水准，在第一时间内只能做出 这种乾瘪瘪的感想。 那是个身材高大挺拔、长相端整的美青年。 在青年身後的那个人，就是刚刚掉了笔记本的大美人。注意到楚言鼎的视线，她伸出手指 贴上嘴唇，俏皮地做了个像在说「嘘」的动作。 「啊，」 回过神来，意识到这位仁兄应该是在帮忙讲价，楚言鼎瞬间感动到差点抱上对方的大腿； 不过这已经远超过讨价还价的范围、比较接近老板会说『不买了』的价位，他连忙堆起笑 容。 「不不，不用那麽贵啦。只要卖有两百就可以了啊哈哈……」 还没笑完，楚言鼎忽然觉得头顶上掠过一阵冷冰冰的杀气－－抬头一看，刚才帮忙讲价的 仁兄竟然用力拧起眉头，显然是生气了。 这转变实在太快，完全搞不清是哪里出错，他不自觉地将就要出口的「谢谢」给吞回肚子 里。 －－等等大哥！你不用生气吧你为什麽要生气？！我只是觉得老板连一百八都犹豫了， 一口气就跳到这种天价的话太不现实啦！ 反射性地闪避那道像要杀人的目光，楚言鼎正想着该怎麽将这番话简短精确地表达，却发 现刚刚还在他背後的那个黑发美人，竟然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可是楚言鼎已经来不及为了这种事惨叫，因为从那个容貌端整的美青年嘴里，说出了让人 想当场烙跑的台词。 「加上作者签名的话，可以算他五百吗？」 瞬间，室内的气温彷佛一下子降到低於十二度，冷到让人连「啥」都发不出来了。 －－作者签名？作者签名？作者签……靠！真的假的！他是这套书的作者？！ 也顾不得研究在如此凄惨的状况下要承认自己是作者是需要多大勇气了，总算理解这位仁 兄为什麽会翻脸，楚言鼎连忙转头想找救兵，结果连老板也因为这意外的超展开而满脸呆 滞，看来已经没人可以依靠了。 「啊，哈哈……这个……」 其实楚言鼎知道，为了世界和平为了大家的生命安全为了这家旧书店光明的未来着想，这 种时候应该用傻笑把场子给打混过去才对。 可是或许是因为今天气温太高加上被社会遗弃加上跟老板讨价还价等等原因，总之等意识 到的时候，他已经反射性地做出原本只是打算蒙混、後来却让自己悔恨到想死的回应。 「请问作者是你，还是刚刚在你背後那位？」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59.104.218.126 好久不见Q口Q)/(抱住) 然後作者非常火大没错(点头点头) 呜喔orz 是的!!!!!>A< 因为这是修改後重新发文的版本^^ ※ 编辑: nanamikai 来自: 211.74.229.251 (03/03 23: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