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得从镇上的一家铁铺开始说起。 经营这家铁铺的老板，大夥儿都唤他老张。老张是这镇上土生土长的，从鼻孔还挂着 两管鼻涕的黄毛小儿开始，能在这位於关外黄沙漫天飞、仅靠着一小方水草生存的小镇活 到这七老八十的岁数，也算得上是人生的一项成就了，於是不少人有时还得恭恭敬敬的喊 他一声张爷。但这声张爷里或多或少是带着点戏谑的成分在的，因为老张已经老得神智不 清了，镇日只会坐在铺子外头晒晒太阳吸吸风沙，有时朝着铺子里外吆喝些什麽，也没人 听得懂，就他那继承衣钵的年轻徒弟还听得懂一些，这才能伺候得他老人家舒舒服服的， 衣食无缺安养天年。 话说某日，又是一个漫天风沙吹得人两颊生疼的日子，一个侠客模样的人来到这偏乡 小镇。对於寻常老百姓来说，所谓的江湖中人是很显眼的。试想，谁整天闲着没事会带刀 带剑到处闲晃呢？那位侠客不仅腰间系着把刀，头上还戴着顶缀着长长黑纱的纱帽。要知 道，这种黑纱帽也许戴在头上可以稍稍遮去些许容貌，却会显得配戴的人在人群中更加突 兀。更重要的是，这种黑纱帽根本不能防风沙啊，除了武林中人外，谁会想戴这种招摇又 没有实际功能的帽子呢？ 「这位爷，补刀吗？还是磨刀？」老张的徒弟放下手中烧红了正打得滋滋作响的菜刀 ，双手在衣服上抹抹，走上前招呼客人。 那位侠客很是不屑的上下扫视老张的徒弟，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就凭你个乡下土包 子，也配补我的刀？前面忘记说了，这种黑纱帽还有一个功能，就是会让戴的人自以为别 人看不见自己脸上的表情。不过相信以这位侠客的派头来说，他是不会介意寻常老百姓发 现自己的不屑的。 「我说这刀，你哪里弄来的？」侠客伸出一根白皙、笔直而且高贵的指头，指向铁铺 挂在店门口的一把刀。那把刀挂在那儿已有些年头了，老张的徒弟也不知道那刀确切到底 是什麽时候来到这铺子的，只知道某天他抬起头，那刀便已挂在那儿，而这小镇普通是不 会有什麽武林中人路过的，寻常百姓买把大刀回家舞得再怎麽虎虎生风也还是不能拿来切 菜剁肉，因此那刀，就这麽挂在那里了。 「拿下来，让咱瞧瞧。」侠客收回手指，好整以暇的抱着胳臂等待老张的徒弟拿梯子 来把刀取下，浑然忘了自己有轻功自己拿还比较快这回事。当然这位侠客也有可能不会轻 功，但咱们不讨论这事，因为老张的徒弟深谙做生意的道理，那就是千万不要忤逆客人， 尤其是腰间系着把刀的客人。 「这刀……好生眼熟啊。」侠客拿过了刀，放在眼前细细端详。老张的徒弟有些在意 他原本在打的菜刀，说好了过两天要交货的，如果这位侠客只打算看看这把生了灰尘的刀 ，他可要回风炉前继续打菜刀了。 「这刀，莫非是──」侠客忽然发出一声戏剧化的惊呼。只见他将刀翻转过来，刀柄 朝上，露出刀柄底部刻着的一枚朴拙的「牛」字。老张的徒弟看了那牛字一眼，屁股已经 移到风炉前了。也不过就是个牛字，有什麽好稀罕的？八成那刀先前的主人叫大牛黄牛还 是什麽牛的，便在刀柄底下刻个牛字以免刀子被偷。 「这是，天下第一刀啊！」侠客忘情的继续以戏剧化的口吻述说：「相传当年有位号 称『天下第一刀』的刀客，一把刀打遍天下无敌手，武林榜上他若称第二，绝没人敢称第 一！据说他单枪匹马挑了魔教，还上华山将所有名门正派打得落花流水，连朝廷都听闻他 的威名，想要延揽他进京入仕！根据有幸近距离见过那位刀客的人所言，那把天下第一刀 的刀柄底部，便刻着这样一个『牛』字──」 老张的徒弟必须非常努力才能忍住打呵欠的冲动。虽然这小小的镇上没天桥这种东西 ，但偶尔会来镇上客栈堆高椅子坐在上头说书的先生，说得可比这位侠客精采多了。什麽 天下第一刀，这年头早就不流行这桥段了。上回说书先生来说的是皇帝小儿上青楼的段子 ，大夥儿听到皇帝被个青楼红牌耍得团团转，小手都没牵到就平白付了大把银子，几乎镇 上所有男人都笑得七叉八仰的，就客栈老板娘一个人不高兴，捏着她汉子的耳朵问他跟着 笑什麽。 「这刀多少银子？我买了！」老张的徒弟约莫忍过五个呵欠之後，终於听到令他精神 一振的关键字。他正要开口喊出「一两又五文钱」这个他自以为配得上侠客所说的故事的 天价时，这个时候，一直坐在门口晒太阳发呆的老张说话了： 「一百两！」 据说，当时的老张声音宏亮，双目放光，「一百两」三个字说得字字分明，不容错辨 。他老人家拄着拐杖颤巍巍立在铺子门口的身影，犹如巨人般雄伟，大树般挺拔，一时间 竟盖过了侠客的派头，震得他说不出第二句话。 没人知道老张究竟是一时恢复了神智，还是一直都在装疯卖傻，总之，戴着黑纱帽的 侠客摄於老张的气势(以及羞涩的阮囊和差劲的杀价技巧)，只好摸摸鼻子放话改天再登门 拜访。有监於日後因着老张当时神一般的决断而为镇上带来的荣景，此後人们都恭恭敬敬 的尊称他一声「张爷」，这其中可再也没有戏谑的成分在里头了。 於是消息就这麽热热闹闹的传开了。有脑袋的人用脑袋，有膝盖的人用膝盖想就能明 白，那位戴黑纱帽招摇过市的侠客绝对不是个口风紧的料。约莫一个月後，第一批武林中 人赶到，把镇上唯一一间客栈挤了个半满。两个月後，第二批武林中人赶到，客栈宣告爆 满。三个月後，好几批武林中人同时赶到，和前两批人同样去铁铺凑完热闹发现这时已经 有银子也买不到刀了之後，也做出了和前两批人同样的举动：去客栈报到，然後塞给客栈 老板娘满兜的银子，求她想想办法帮忙挤出间客房让他们下榻。这一来可乐坏了客栈的老 板娘，却苦了铁铺的老张和他的年轻徒弟，因为不知是谁放的话，说是武艺第一的人才有 资格拥有那把天下第一刀，於是一票武林中人当下便决定要在这偏乡小镇办个天下第一武 道会，谁赢谁便能把那天下第一刀买回去。 「这样我到底什麽时候才能拿到我卖刀的钱啊？」老张的徒弟一脸苦哈哈，「话说， 赢的人会出多少价？什麽？钱不是重点？钱不是重点那什麽才是重点？」 「喔呵呵呵，要住房的到我这里来登记。上房？没有！有茅房给你睡就不错了，还挑 ！给我挤二十人大通铺去！五十两！」客栈老板娘则是一脸笑靥如花，收银子收到手软。 「五十两会不会太夸张……」旁边路过个手拿扫把一脸胡渣满嘴嘟囊的汉子，立刻被 老板娘赏了个爆栗。此人正是客栈名义上的老板，风骚老板娘的丈夫，专门负责打扫洗衣 烹饪采买内外整修之事，简单来说，就是什麽事都由他负责。 「傻瓜，这天上掉下来的机会怎可轻易放过！睡通铺五十两，睡上房五百两，这天下 第一武道会一办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的，你说咱们能挣多少银两！去！茅房给我清理清理 去！」 汉子唯唯诺诺的应了，提着扫把便走。一旁，又是一队伍要来登记住房的，老板娘一 回身，又是满脸的笑意如春花。 「这位爷，住房啊？」 「可不是吗？」来登记的侠客也是满脸的笑意，一双眼咕溜咕溜的直盯着老板娘看。 如果各位看倌有兴趣，这位侠客内心的想法是这样的：真是个骚货啊，看看那腰肢，那屁 股，还有眼角那颗痣，瞧她汉子那孬样，想必晚上是不能满足她的…… 「爷？这位爷？」 侠客瞬间从起立──抱歉，是绮丽的幻想中惊醒。如果各位看倌有兴趣，咱们改天再 将这位侠客的幻想分为五个章节来说。 「咳咳，那个，五间上房可有？」 「呵呵呵，这位爷，真是对不住啊，上房已经住满了，现在只剩通铺，麻烦您和几位 爷挤挤可行？」 「挤挤是可以……」侠客说着说着，右手悄悄移向老板娘的柔荑。碰碰也就算了，侠 客竟大胆将手盖在老板娘的手上，见老板娘没反抗，更是得寸进尺的将老板娘的手包覆在 掌心，搓揉起来。 咦？怎麽这风骚老板娘的手，揉起来粗粗硬硬的，指节分明，不若一般姑娘家的手那 般柔若无骨啊？侠客心下正纳闷，又觉得那老板娘说话的声音似乎比一般姑娘家低了些， 不那麽娇脆也不那麽鲜嫩，难道关外的女子都是如此吗？ 侠客又看了看老板娘娇滴滴彷佛掐得出水来的笑脸，这才定下心神，说出登徒子必备 的关键台词： 「就不知──老板娘的房间是否也可让在下……挤挤？嗯？」 此言一出，果然引起几个登徒子同伴的淫笑。几位坐在附近桌边喝茶的正道人士，这 时已将手各自按在自己的兵器上。远处，提着扫把的老板停下脚步，默默观望。只见老板 娘脸上笑意未变，依旧是那麽的风姿绰约，那麽的风骚撩人。 「这位爷您真爱说笑，小女子房间又旧又破，哪容得下几位爷呢？妾身这就去看看还 能不能腾出间空房，几位爷且在这儿等等。」老板娘不动声色的抽回自己的手，和那位轻 薄她的侠客擦肩而过时，翘臀不经意的往侠客身上一撞。 哎哟好香好软，好骚啊──侠客内心正澎湃汹涌高潮一波接一波时，好歹也算经过锻 链的身子却被老板娘撞得往旁一歪，正好歪到了一旁靠桌边喝茶的彪形大汉身上，害他杯 里的茶全都洒了出来。要知道，此刻客栈内外全挤满了来自关内关外各方妖魔鬼怪牛鬼蛇 神，各路人马为了在天下第一武道会上一展身手，得到那把天下第一刀，这时个个都杀气 腾腾但求一个闹事的理由，侠客这一撞，正如同在那系着红绳的铜锣上一敲──开打罗！ 於是下个瞬间，刀剑齐飞暗器齐发，桌翻了椅子砸了，客栈内好不热闹。 「所有砸坏的桌椅器皿全部照市价五倍赔偿哟，呵呵。」老板娘掩嘴一笑，眼角那颗 泪痣点缀她满面笑意如春花，真个是风骚、风骚啊。 远处，老板摇摇头，提着扫把，走了。 夜里，客栈的老板和老板娘在房内说体己话。各位看倌别误会，这是剧情需要，而且 咱们现场有小孩子在，所以咱只描述描述这对夫妻的对话，尺度是绝对不会超过朝廷规范 的。 「我说你啊，当年怎麽就没想到把那刀拿出来搞个天下第一武道会呢？光开赌盘就赚 翻了我。」 「还说呢，说要把刀卖掉换银子吃饭的还不是你。那刀好歹也跟了我这麽多年……」 「呸，当年咱们都快要喝西北风了，你可以饿肚子，我外甥小宝可不行。堂堂一个天 下第一刀，怎麽会穷得身上没半张银票啊？你们那些正道人士不都表面上一套私底下一套 吗？你就不会学学人家捞点油水？」 「什麽油水，都是你在说。」 「是是是，没油水没油水。不过……总有姑娘会倒贴你吧？」 「像我这样的呆头牛，哪有姑娘会倒贴我？」 「是没有姑娘会倒贴你李大牛，但铁定有成千上万的姑娘愿意倒贴你天下第一刀。说 ！当年你靠着那天下第一刀的威名，睡过几个姑娘？」 「睡、睡过几个……哪有睡过几个！一个都没有！我这辈子就只睡过一个人！还是个 男扮女装不男不女的……」 「我男扮女装不男不女的哪里惹到你了？你对我有什麽意见？有意见就不要睡啊！看 你李大牛上哪儿找个像我一样的美人陪你睡！想当年我也是魔教第一美人，多少人找我双 修我都没一个看中意的，就你李大牛，我死活拖着你赖着你好不容易把你压上床了，你还 一副黄花大闺女模样，好像我强奸你似的！」 「是你强奸我没错啊……」 「反正要不是有小宝在，你才不会答应跟我私奔吧，哼哼。灭了我教门也是举手之劳 ，顺便！嫌追兵麻烦，是吧？」 「你说到哪里去了，真是……」 「所以，你到底睡过几个姑娘？」 「怎麽又兜回来了你！」 房内沉默一阵。 「……真的，就只睡过一个人。谁叫他宁愿跳崖也要换取外甥活命，求我完成他姊的 遗愿，让他外甥平安长大，过上平平静静不打不杀的生活。我、我这辈子，就只跟这麽一 个人睡……」 「……真的？」 「真的。」 「所以你下面的这把刀……没给其他姑娘碰过？」 「喂！说话就说话，别忽然动手动脚的。」 「怎麽，不喜欢啊？昨天晚上你不是还很喜欢我含着你这把刀……」 「别别别……小宝睡隔壁啊！小心教坏小孩子……」 「哟，你还知道担心小宝啊？那你前天晚上差点把床架都给摇散了，是怎麽回事？还 有大前天晚上，你那劲头我真是想忍着不叫都不成啊──」 「好啦好啦，算我怕你了，可以吧？」 「那今晚你要在上还是在下？」 「都好，只要别给小宝听见……」 其实小宝都听见了。老板娘的外甥今年十岁，就睡在隔壁房，从小就在隔壁那对夫妇 恋奸情热的床笫之声洗礼下练就天塌下来都能呼呼大睡的功力。但他今天没有睡，因为他 已经开始懂得思考人生的志愿与方向。譬如说，再过几年他就该娶亲了，若是要娶亲的话 ，他是决计不会考虑他舅舅那样的媳妇儿的。还是要吃苦耐劳点、身子骨厚实点的好，例 如铁铺张爷的徒弟就不错，有手艺，有铺子，人老实又肯苦干实干，不知过两年等他长高 了，人家接不接受他去提亲啊？ 咱们姑且先把小宝的人生志愿搁在一边，回头去看看已经搭好擂台、张灯结彩、摊商 也开始吆喝生意的天下第一武道会。日後当地人谈起这场天下第一武道会，莫不竖起大拇 指称上一声赞。这场武道会少说也有上万人来参加，其中真正上擂台的只有区区几百人， 其余的不是包下附近的民房居高临下看比赛，就是挤在擂台旁的摊位区吃吃喝喝看热闹。 从搭建擂台开始到比赛完毕为止，少说也创造了数万两银子的商机和近千人的工作机会， 为这个位於关外黄沙漫天飞、仅靠着一小方水草生存的小镇创造了一次空前绝後的经济奇 蹟。 擂台上热热闹闹的开打了。客栈的老板忙里偷闲，领着他媳妇儿的外甥偷偷摸上顶楼 ，远远的看比赛。据说这回这麽多武林中人都撩落去下海打上一场，是因为江湖上盛传天 下第一刀将他武功盖世的秘密都藏在了那把刀里，谁能得到那刀，就能成为下一个天下第 一刀。这个消息若是让客栈的老板知道了，他肯定是要摇摇头失笑出声的。哪里来的什麽 武功盖世？哪里来的秘密？莫不是他媳妇儿放出去的假消息吧？当年他担心用顺手的刀若 是丢了找不回来怎麽办，才会在刀柄底下刻个牛字，代表这刀是他李大牛的刀，哪里想到 多年後还能惹出这麽多名堂，造福乡里也顺便让他娘子狠狠捞上一笔。 「大牛叔，你怎麽不上去打啊？」小宝天真的问。 客栈老板摇摇头，苦笑。「老了，不禁打罗。」 肤白如雪，秀发如云。点点血花艳红如盛开於雪地的梅，沾染在他面颊上。只求保全 外甥性命，平平静静不打不杀，平安长大。他说。我愿从这崖上跳下去，再无所求。 他说跳便跳。当时的天下第一刀，虽受正派挑拨单枪匹马来灭魔教，却万万不能眼睁 睁见那人就这麽死於崖下。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手，从此再也没放开。 说来，那时他便已心动。最後终究挑了魔教，却是不为名也不为利，只为完成伊人心 愿。尔後远走关外，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天下第一刀威名如昙花一现，就此杳然於人群 ，於广阔的世间。 「大牛叔你看，换人了。」 「喔，这次这个架势不错啊。」 「大牛叔，你说这个名号叫什麽来着？」 「太远了听不清楚，叫什麽……索命连环刀是吗？」 「听起来好俗气……」 「不打紧，那只是个虚名，就如同天上的浮云。」 远远的，又是一阵杀伐声传来，关外风沙大，声音一下子就被吹散了。客栈老板从怀 里掏出一枚苹果，这是种从西域传来的水果，外表红通通又带着点黄，吃起来酸酸甜甜的 ，香气逼人。老板又东拍西摸的，从兜里搜出把生了锈的小刀，以他曾挑了魔教、上华山 将所有名门正派打得落花流水、连朝廷都想延揽入仕的刀法，就这麽削将起来。 「好了，吃吧。」 老板将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媳妇的外甥。小宝也不客气，接过来张嘴便咬。 「好吃吗？」 小宝脸上浮现满足的微笑，口齿不清的回答： 「好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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