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断的向前跑着。 小小的身影，大大的书包，看起来就像个普通随处可见的、急着回家吃饭的孩子。 不过… … 前方出现了好几个人的身影。仔细看，是七、八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小男生，他们占据着走 廊，男孩停在他们的面前。 其中一个特别高大的男孩慢慢从人群中踱出，样子看起来桀傲不逊，仔细看的话，右边眼 角上有一道疤痕。 背着书包的男孩往回跑，但後面的人一拥而上，架住了他。 男孩的体力不好，挣扎了一会儿，就完全没有力气了。 男孩就这样软弱无力地，被带入了黑暗的场所。 * 现在已经晚上八点钟了，离放学时间，已经过了四个小时。 「我和朋友参加社团活动，我会在学校写完作业再回家。」 自己一直都是编这个谎骗妈妈的。 已经过了四个小时，这个谎会不会就这样被拆穿呢？ 这样的情况、不，是这麽久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呢，以前都是两个小时的。为什麽他们要 找上自己呢？他完全不知道。怎样才能改变这种现况呢？ 明明只要说「我在学校被欺负了」就好了呀，父母和师长都是一直这麽告诫的。 可是，就是说不出口。 说不出，自己在学校被欺负的事。 说不出，自己几乎每天都被关在扫具柜里的事。说不出口，说不出口。 不是自己的错，是那群人的错，他有好好的上课，霸凌的事，他也有都有认真听。 可是，好残忍。就算被欺负的对象就是自己，但却没有勇气对一个母亲说出，其实他的孩 子在学校被欺负这件事。 黑暗、恶臭的扫具柜，每天都会在这里待上一个小时以上。 拖把和抹布散发出霉味，畚箕上没倒乾净的灰尘散布在整个柜子里。 「喂！你在里面吧！」外面有个声音，男孩抬起头，他认得这个声音，是前天刚转来班上 的新同学，「你在里面吧！」那个声音又喊。男孩张开了嘴又闭上，张张合合了几次之後 ，他才终於发出了微弱的叫喊：「我在这里。」 「原来你真的在里面啊。欸，我拿到钥匙了，」新同学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门外传来金 属的撞击声， 「我们一起走吧！」 * 然後，这个弱小的男孩，终於脱离了那个悲惨又难堪的处境。 新同学，在不久之後就转学了。「父亲工作的性质，会经常搬家，这是没办法的事。」他 笑着对老师说。 他走掉的那一天，没有人帮他办欢送会，也没有人写卡片。 因为他是新同学，没有跟任何人熟识，与男孩间，也只有那一次的撘救之恩。 後来新同学报告了老师，那几个小孩受到了严厉的处罚。 现在想起来，一切都是自欺欺人。 啊，说的也是，怎麽可能就那样结束呢？怎麽可能嘛。 就那样，新同学默默地离开了。 * 十九年後的现在，他们再度相遇了。 「新同学」，不，是课长，用惊讶的眼神望着他，然後微微一笑。男孩，不，是男子，也 对他微微一笑。 「你就去负责这个客户吧！他是很好的人，就算是你这种菜鸟也应付的来的」他说。 男子对他的语气稍稍有了一些迟疑，但是他的嗓音令男子感到如此熟悉。 中年失业的可怕和幼童被关在黑暗又潮湿的扫具柜里的可怕不相上下，而这次， 解救自己的也会是这般温柔的嗓音吧。 * 「居然刚进来不久就马上被投诉，就算是新人，好歹也是有工作经验的吧，就是因为这种 半吊子的能力才会搞到中年失业吧… …啊啊，真是不堪啊。」周围尽是这样的耳语。 那名客户真的是，非常好搞定吧？课长这麽说。 为什麽要这麽做？男子如此问。 「我啊，根本不想转学，也不想一直搬家。可是那样的情况却让我不得不逃走，因为我不 想落的跟你一样的下场… …我可是救了你唷，可是当我被他们欺负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呢？」 啊，是的，是的。自己应该一直都有察觉到。他们不可能那样轻易罢手的。 是谁？是谁害我们被处罚？他们一定会持续地如此声嘶力竭的怒吼吧。 然後，最终会找到罪魁祸首的吧？ 然後当时的自己，是如不相干的人一样， 如现在自己身边的同事们般，默默地袖手旁观的吧？ * 今天也是被骂的狗血淋头的一天，同样也是加班到十二点的一天。 相隔十九年後的现在，男子再次地，落入了相同的，悲惨又难堪的处境。 可是啊，已经没有人会来解救他了，因为他已经长大了，已经三十岁，这样的可怕，这样 的悲惨，他必须独自承受。 已经没有人会来了，已经没有人会敲他的门，问他是不是在里面了，已经没有人会拿着 钥匙出现，说「我们一起走吧！」。 再也不会有人来了。 * 新同事到课里来了。 他有着健壮的身形，仔细看的话，右边的眼角上方，有着一道淡淡的伤疤。 男子惊讶的望着他，而他也惊讶的望着男子。 时隔十九年，有着伤疤的新同事和男子印象中的已经大大不同了。 新同事的眼里尽是满满的愧疚，嘴巴旁的胡渣让他看起来饱经风霜，微微开启的嘴唇好像 想要说一个很长的故事。无论从哪边看，都已经不见当初小霸王的影子了。 课长只是冷冷的瞪着他们，男子知道，新同事也知道，他们都落入了那种处境之中了。 大家都变了，但我还是一样啊… …男子想。 * 有两个人一起的加班，工作到九点就结束了。 虽然也是最後离开公司，但心情却异常轻松。 为什麽要帮我呢？男子把嘴巴张开又合上，张张合合了好几次之後，终於小声的问。 「我啊，原本有一个老婆，却因为生孩子难产去世了。生下来的孩子很像我，虽然那时候 我只是个小混混，但心里对这样的妻子，以及这样的妻子所生的孩子，有着绝对的珍惜之 情… …但是，我没有保护好那个孩子。」新同事喝了一口啤酒，露出苦涩的微笑，然後 这笑容又很快地消失，「他放学的时候，被关在扫具柜里面。我跟他的老师到处找，怎麽 样都没想到他在那种地方… …等到第二天早上学生要扫地时打开柜子发现他的时候，他 已经没气了。」 男子不停的冷颤着。 「我到那个时候，才知道我当年实在是… …呵，很老套吧。但是现在我找到你了。我没 能救我的儿子，但我找到你了，所以… …」他又喝了一口啤酒。 「其实我… …其实我有发现。你们变成在欺负他这件事。」男子怯懦地说。 「嗯，我也知道。但是，你也只是做了很多人都在做的事而已。」他拍拍他的肩膀。 男子悲伤地垂下头。 十九年了，什麽都改变了，却也什麽都没有变。 最终，他也只是从一个扫具柜换到另一个而已。 一想到这件事，男子忍不住地呜噎地啜泣了起来。 * 公司里传出了裁员的声音，不管怎麽想，自己都会是最佳的目标人选。 失业的恐惧再度涌上心头，男子与新同事依然日夜不停的工作。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身边的同事这样笑着说。 看着这样的新同事，男子心里默默浮现出了当年新同学的样子。 於是他决定，他不要再袖手旁观了。 就像眼前的同事拿自己来弥补当年没能救回儿子的遗憾一样，男子心中也出现了当年没能 出现的念头：我要保护这个人。 从十一岁开始就被人欺负，一直到三十岁也一样，但是现在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他再 也不要漠视一切了。 这次他要当那个拿着钥匙的人，就算再次被关进柜子里也没关系。 … …呐，你在里面对吧？ 很遗憾，我没办法跟你一起走。 但是我一定会救你的。 * 男子离开的那天，没有人过来告别，因为虽然他不是新同事，却没有和任何人熟识。 但和那时不同的是，有人在公司门口等他。 男子微笑地和同事告别。 「不要一脸难过的样子啊。这是我咎由自取。」 「我才不相信。」同事皱着眉头，拳头紧握。 男子在同事间散播流言，说之前新同事之所以犯错，全是男子陷害他的。 「新同事真是可怜啊，因为菜就被欺负了」身边尽是这样的耳语。 只要这样，把他塑造的很可怜，他就不会被裁退了。 男子的想法是正确的，这就是钥匙。 那麽，接下来就会换他了。 三十岁还有过两次被辞退经验的他，应该会很难找工作吧。 自己租的那间小公寓，即将变成另一个扫具柜。 只是，这次是他自愿走进去的。 我打算去找劳力的工作，那应该比较适合我。男子轻轻的说。 同事知道他的体力不好，但却没有回应，因为现在的他，手中没有钥匙。 如果他们还年轻，他们就会手握着手吧！就会哭的泪流满面吧！ 就会不顾一切的说出「我们一起逃走吧」这种不切实际的话吧！ 可是他们已经没有力气了。 然後在夕阳底下，他们分离。 然後又过了几年，这三名男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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