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迟秋敏趴在桌上写字，用的是母亲的钢笔，但他还用不习惯，差点就划破了纸张。 和他平常使用的电脑键盘、原子笔和铅笔都不同，钢笔若是没控制好力道，就容易让墨水 晕开，书写的角度也有限制，他使劲握着笔杆，没写几个字就觉得手指发痛。可是他得写 下去，因为迟秋敏知道，写这封信之於他如此重要。 迟秋敏一笔一划地，模仿着母亲的字迹，写一封信给一个名叫程瑾青的男人。 迟秋敏十二岁的冬天，父亲过世了，死因是心肌梗塞。 迟秋敏刚开始很伤心，每当想起与父亲有关的回忆，看见父亲的遗物时总是忍不住要流眼 泪，但是随着时间过去，丧父的伤痛已被忙碌的生活抚平。 父亲过世後，他变成家中最年长的男性，自觉自己的责任变重大了许多。 迟秋敏和弟弟迟海慕同年，正好年初和年尾，兄弟俩似乎一直以来做甚麽都是一起，感情 很好，和双胞胎没两样。 他和弟弟自幼就争气，成绩名列前茅，国中开始读的都是升学学校，离家远，他们能自动 自发地五点钟起床梳洗更衣，准时搭上校车。 念书考试就占了迟秋敏大半心思，是他生活的重心，父亲生前也一直都希望他们能维持好 成绩，成为家乡第一个和第二个考上T大的孩子。 兄弟俩和父母亲的合照摆在书桌上，迟秋敏会在读完书离开书桌前，摸摸相框，思念父亲 。 迟秋敏不知道是不是女人天生感情就比较纤细，母亲赵芙的心彷佛随着父亲一起被带走了 ，仍然活着，但失去了某些能力。例如关心别人的能力。 她忘了要做饭给孩子吃，也忘了要去杂志社上班，在父亲过世後的两个月，就收到了杂志 社辞退赵芙的电话。而母亲竟然只是呆呆地应了声，又爬回床上翻起她与父亲年轻时的照 片。 早餐可以不吃，午餐可以在学校解决，但晚上家里没开火，迟秋敏和迟海慕在那段时间里 瘦了一大圈，隔壁独居的张婆婆看他们可怜，便会在他们搭校车回来时让兄弟俩去她家里 吃晚餐，顺便打包点食物回家给他们的母亲。 然而迟秋敏总是看着母亲床几上只动了一点点的食物忍不住怀疑，他的母亲是不是连体内 的脏器也一并被父亲带走，只要喝水就能过活。 他的母亲在这个状况持续一年後，才不再成天躺在床上。她会盯着迟海慕看，一看就是几 十分钟，然後摸摸迟海慕的脸，吐出一句：真是你爸爸的好儿子。 因为迟海慕长得像父亲，而迟秋敏则遗传了母亲的美貌。 有个着名的雕塑家兼画家说过，为了画好一颗头，你得忽略整个身躯；为了一片树叶，罔 顾整个美好的景色。 你在纸上画一片天空，可其实你在意的是宇宙间的某种情感。 迟秋敏不是很能了解母亲与父亲的爱有多深刻，是不是为了守护这段感情，也需要牺牲掉 她的孩子与周围的世界。 迟秋敏去年考上了T大，申请到一笔数字不小的奖学金，但也只能抵支学费，父亲过世後 用到现在的保险金就快要见底，迟秋敏刚考上时，就近租了离学校不远的房子，一家人搬 到移居到台北，而房租是目前最大的经济压力。 不想让接着今年也要考大学的迟海慕分担家计，能专心念书，迟秋敏犹豫了很久，还是办 了休学，在T大附近找份能胜任的工作，支撑起家里三口的生活费。 尽管在校时成绩优秀，但迟秋敏在社会上却只是个连大学学业都没有完成、只有一张高中 毕业证书的人，以至於工资起薪微薄，他得兼两份差，才能刚好打平开销。 迟秋敏已经不期望母亲会突然醒悟，找回责任心了。母亲年轻时是美丽出众的女子，在工 作上也表现杰出，曾经担任过多家杂志社的专栏作家，出版过一本小说。 现在的她虽然风韵犹存，但精神状况时好时坏，有时会突然抓着他或迟海慕坐在对面，一 遍一遍地重复着她与父亲相识的过程，或者会在晚餐时烧三盘一样的菜。 但至少，她肚子饿了知道要吃，累了就会睡，无聊会拿笔起来写点东西，觉得脏了就去洗 澡，自理上是没有问题。 迟秋敏白天在图书馆工作，晚上在音乐酒吧端盘子，一天大概只能睡个四小时，凌晨三点 到早上七点。 他的疲惫，总会在迟海慕从自修室念完书带上宵夜回来给他吃时，被弟弟的体贴给消除。 这个家不完整，而迟海慕是他唯一努力支撑着的理由。 他们的生活，是在今年二月出现转机的。 春节前大扫除，迟秋敏在整理母亲房间的书柜时，在底层找到两个巨大的纸箱。一箱装有 母亲与父亲年轻恋爱时所写的情书，还有一些别人给母亲的书信，另一相则装满大量的小 说手稿。稿纸皆已泛黄，纸缘受了潮而微微卷曲。 他把那些手稿一张张拿出来看，是她母亲漂亮工整的钢笔字迹，以及洋溢的浪漫热情所写 出来的小说，年轻又有生命，充满了想像力。 迟秋敏知道，他的母亲已经再也写不出像这样的东西了，她现在成天穿着睡衣唰唰唰写的 ，不过是铺满没意义的形容词的废纸罢了。 这一大箱的手稿正是她母亲从未发表过的初稿，创作的时间大概是父亲过世之前。无论现 在他的母亲是甚麽样子，这些小说手稿像是一个巨大的，未挖掘的希望，象徵着他们曾经 拥有过的美好。 迟秋敏把装着手稿的纸箱搬进自己的房间，塞到床底下，打算好好思考要怎麽处理。 现在是用电脑工作的时代，没有好好地输入并且存4个备份档案，白蚁就跟硬碟坏掉有相 同的杀伤力。听说现在的蟑螂饥不择食的时候也会吃纸。 但是迟秋敏很快又忙得忘记那箱手稿的存在，因为在春节结束後，酒吧那边升他为值班经 理，让他工作一下子多了起来。 有天下午，迟秋敏搬了一叠刚有人归还的书，爬上工作梯把书一本一本地放回书柜。市立 图书馆规模颇大，这一层阅览室却只有迟秋敏一个人，当他来放书时，柜台就空着，他怕 有人要借书找不到人，便尽可能地加快手上的动作。 他试着将手臂伸长到极限把一本书放到位居高处的哲学类隔层，在好不容易放好书，要收 回探出的半截身体时，老旧的工作梯晃了一下，让他失去重心从上面摔了下来。 轻则瘀青，重也不至於骨折，毕竟也才2.5公尺的高度，但要是撞到头的话……失忆？昏 迷？那样也好，他其实挺想睡的…… 迟秋敏闭上眼这麽想着，却没想到落入一个有力的怀抱里。 [哇啊，你怎麽就这样直挺挺地掉下来啊？] 迟秋敏蓦地睁开眼睛，将他从种种伤害的想像中拯救出来的是一个男人。 休闲风西装外套，黑色贴腿的窄管裤，微卷的棕色头发似乎有细心吹整过，但应该有段时 间没有补染了，发根的部分已有明显的黑色。 个子比自己高一点，年纪二十五至三十岁，是从他英气的长相与沉稳的笑容判断的。 [呃……谢谢你。]在大帅哥面前摔下来，让迟秋敏觉得很糗。 男人把迟秋敏扶正，露出好笑又疑惑的表情。 [你是这层的管理员吗？我想找一本书，预约一段时间了，今天早上收到书籍已经归还的 通知，但是绕来绕去都没找到，想来问问你能不能帮我查查看？] 迟秋敏站稳了身体，晃了晃有点发晕的脑袋，问：[可以请你告诉我书名？] 男人笑了笑，[叔本华的眼泪。] 见迟秋敏皱起眉头，男人又补充道：[叔本华的眼泪，欧文‧亚隆的作品。] 迟秋敏撇撇嘴，抓了抓头发：[唉，我知道这本书，你等我一下。] 说完，他转身爬上梯子，把才刚放上架子的那本书又拿下来。 男人接过书，有些抱歉地笑着说了声谢谢。 带男人到柜台电脑做借书登记，迟秋敏刷男人的借书证时多看了一眼。 程瑾青。 这个年头，似乎所有的文艺青年都有一个相映衬的中性而美丽的名字。 tbc. ＝＝＝＝＝＝＝＝＝＝＝＝＝＝＝＝＝＝＝＝＝＝＝＝＝＝＝＝＝ 这个年头，文青除了要有一个中性美丽的名字，还要有一台LOMO底片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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