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oveven17 (雯风)
看板BB-Love
标题[自创] 在万花筒里失眠(2)
时间Sun Feb 5 23:29:30 2012
2.光的摺页
来到他身边工作之後,只要一抵达表演现场,挂上验明工作人员的识别证和在腰间扣好联
系用的无线对讲机之後,记忆中就是不停的在跑。
赋恩在工作中从来不穿绑带的鞋子,因为曾经有在小跑步中被松落的鞋带绊倒以至面部直
击、鼻血直流、却还是只能在肿胀的鼻孔,塞着两团搓细的面纸团继续工作的惨痛经验,
他就把自己带来备用的那双鞋底的纹路都已经磨平到无法辨识的绑带帆布鞋阔气的扔了,
此时他站定後台的布幕空档,看着自己三个月前才新买的球鞋前端再度从鞋底和麂皮表面
强硬的分家,稍微擩动了一下脚掌,套着弹性纤维材质运动袜的大拇指,就迳自冒出头来
透气,他大叹了一口气,皱紧了整张脸,拉高已经汗湿的帽T袖口,直到全都折叠盘据在
手上方,拨开黏贴在额头细微汗珠里的短发,想着就算再多砸个让自己足以心痛淌血的3
千块买的名牌球鞋,还是躲不过被这种庞大的运动量蹂躏到举白旗投降的悲惨命运。
不过现在绝对不是可以专心哀悼球鞋的时候。
「赋恩!厂商送订做的道具来了,可不可以帮忙去确认一下?」
「好!」他大声回应,继续踩着已经探出大拇趾头的球鞋跑向表演厅的大门。
牧典边整理着身上滑面深紫色、素面双排扣窄身剪裁,缝线间交缀着明亮绸缎光泽的表演
外套,边随着挂在耳边蓝芽耳机里舞台总监的指示,走向要和音效及灯光师最後一次确认
舞台流程跟动线的会议地点,扣好反折手腕间白衬衫袖口上样式简约沉稳的袖扣,一出表
演厅的透明旋转门,就看见在一片淩势的大雨里,帮搬运道具的厂商撑着伞,一边指示搬
运器材的赋恩的身影。
就算厂商的人一直客套的跟他说,小哥,没关系,害你也淋湿我会过意不去啦。
他还是笑的一脸直率的继续替他撑着,自己的另外半身都已经被沾湿一片沉重的暗灰,在
帮厂商确认每一个品项的签收单时,他在抬起头的瞬间,看到了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牧典
,他马上把厂商人员请到屋檐下比了个请他稍等的手势,小跑步的踩着有着各种深浅形状
的水漥跑到牧典面前。
「老师你要去对面吗?」他微喘的声息似乎都浸湿在过重的湿气中,稍微用发胶抓型固定
的发尖坍塌在不停滴落的雨滴重量里。
「嗯。」牧典微微点头。
「那这把伞给你。」他握起牧典的手将伞的塑胶握柄稳稳的塞进他手里,接触到他厚实的
掌心传达着低温的冰凉。
随即他便毫不在意似的再度折回身後的雨雾里,俐落的随着厂商卡车架出的铁制辅助斜坡
,到卡车上一起帮忙抬起今晚要用在舞台背景的大型装置板。
牧典撑起雨伞走进稍微减缓了节奏的雨势里,迈开步伐眼神却不自觉的一直搁置在卖力投
入不属於自己工作范围、凝聚所有合理专注的赋恩身上,直到确认了他终於进入大厅,他
才转过身折进室内。
上台前,牧典最後一次整顿仪容,聚精会神的深吸一口气,脑袋里除了所有已经编制好的
流程之外,就全面放空。然後奋力的把现在这个掌心已经微渗出冷汗的自己彻底捣毁。
出场的瞬间,以厚实的专业将自己稳定重建,聚光灯和视线就从四面八方定焦,他饱和自
信的微笑,精算着自己的每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是预设,每一个手势都暗藏引导,
先向天空播洒出预藏袖口的斑斓彩带,凭空点燃一把炙焰火炬延绵成黑色拐杖,在手中轻
巧的转动,掌声被激励的向他抛掷出来,所有的幻觉在此刻被唤醒,在他手里宣誓效忠,
让他自由驾驭的在众人的目睹下华丽盛开。
在他上台的一刻,赋恩总是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屏息,不自觉的握紧拳头,微微兴奋的颤抖
,自己从来无法忽视这一个充满力道的冲击,他能抓紧每一寸的目光,却能安然的镇定所
有当下的猜疑,充满瞬间就会被他彻底说服的舞台魅力,
他在台下是一杯纯澈平庸的水,一披上魔术师的战袍,就被各种天赋和後天养成的素质,
调制成一杯层次丰韵、满足所有感官味觉的调酒。
虽然身体已经被一整天的杂乱忙碌,折腾的疲惫不堪,自己也只不过是其中一枚微弱的火
种,无法以自己的姿态自燃,只能无言的付出,供他助燃起最绚丽的火焰,随即就只能在
暗处被吞噬,
但只要能在这麽接近梦境的距离,亲眼见证这一刻,就足够让只能听命行事的单薄精神,
满足的享用这一刻丰盛喜悦的洗礼,勾起只有自己能察觉的微笑,
不停的反嚼自己不顾一切的卖力留在他身边,不管必须筛落多少牺牲,
为了这一刻毫无瑕疵的感动都很值得。
结束了这一场大型企业邀约的商业表演,在大规模的再度动员撤场前,牧典身上还沾染着
,为了制造绚烂飞舞效果的彩色亮片,脸色有过度消耗心神和绷紧全副神经後的疲倦,
刚刚在台上那个为了表演成立的自己,已然随着瞬间消逝的掌声定格成过去,他现在已经
因为将所有的构成都释放出去而空掉,需要再倾倒全新而未知的养分继续喂养下一个舞台
。
拔下戴了将近12小时已经造成眼睛灼热充血的隐形眼镜,架好严谨制式的黑框眼镜,站在
舞台中央惯例的召集他身边4人一组的魔术助理,稍微解说下一场表演的预定流程。
身边充斥着忙碌於撤场的断续噪音,所有为了这场也许只有不到2个钟头的表演
而聚首在此的专才,都竭尽心力的燃尽自己的无名付出,在必须互相扣紧的每个环节里学
会自处。
下了舞台之後,牧典就察觉赋恩不管跟谁说话,都谨慎的用掌心掩着口鼻,相对着其他3
位助理的聚精会神,更显的他精神也涣散的的摇摇欲坠,他停下讲解,轻声的询问,「恩
,你怎麽了?」
「没什麽,啊,请老师不要太靠近我。」他慎重的将口鼻用掌心包覆的更紧,迅速的移开
身体,也掩饰不了喉咙发出阵阵灼烈的乾咳。
果然是早上那场雨啊。你这个善良过头的笨蛋。
赋恩完全明白这个工作需要的时效性和精准分工,少绑了一个步骤都不行,充满完全实心
的强硬,所以就算昨晚因为夜咳,整晚辗转难眠,一早起来头沉重的让支撑全身的骨架都
快失去重心,他还是让仅存清晰的意志力领着自己完成上午制定的排演工作。
下午两点才宣布到临的用餐时间,喉咙无法抑制的不停被红肿啃咬,连吞口水都备感艰难
,体温不断的从体内往皮肤表层加温,燥闷的不适感淤积在胸前让他胃口全失,他决定放
弃吃饭时间,躲进淩乱的道具储物间,在顾不得布满了灰尘的老旧布景上休息。
将脚上还残留着昨天浸在雨水湿气里的球鞋脱下,看着左脚前端的破洞被扯的皮抽线活像
一张血盆大口,他只是苦笑的摇摇头,一边抽着阻塞在鼻腔的鼻涕,
将手臂放在布景的木板上,让下巴抵在手臂,拿出压扁在牛仔裤後口袋的手机,
萤幕上还留着前阵子因为边搬东西而边夹在耳边讲电话,而不慎将它自由落体重重摔在地
上、当下心都跟着一起碎了的一道怵目惊心的裂缝,只是萤幕被丑陋的切开一半,功能倒
是毫发无伤,只好督促自己不要浪费钱继续克难的使用。
他驱动手指解开键盘锁,打算设置四十分钟後的闹钟,先印入眼帘的是一封多媒体邮件,
他没有多想的触碰下载键打开档案,萤幕马上出现已经分隔了将近五个多月的弟妹们,稚
嫩美好的笑脸,
大家戴着五彩缤纷的三角帽,最小的弟弟画了一张戴着魔术师绅士高帽、五官歪七扭八的
自己,围着一个用棉花跟彩带亮片做成、用扑克牌围绕装饰的蛋糕,
随即传来母亲用熟悉柔软的声音发号司令,「全部站好啦!承恩不要像蚯蚓一样扭来扭去
!好~准备罗!1‧2‧3!唱!」
随着母亲的号令,他们便开始大声而喧闹的唱着祝福自己今天满26岁的生日快乐歌。
啊,对了,今天是我生日啊。
看着萤幕上,他们虽然拍子淩乱却绝对真诚的替自己大声唱歌的脸庞,手机吊饰孔上挂着
,去年他们一起用零用钱集资帮自己买的一副袖珍扑克牌手机吊饰,也配合着静寂的缓缓
摇晃,喉头的灼痛马上紧缩了一阵酸楚,他努力将瞬间涌入眼眶的泪雾挤回因为生病的难
受,而磨损的更加脆弱的泪腺里。
他们是真的打从心里相信自己会成为一个真正的魔术师。
为了这个没有任何保证的执念,留下单亲的母亲和五个还很需要陪伴照顾的弟妹们支身毅
然投入这个领域,
但现在,我到底还在做什麽呢?
头脑此时已经接近完全平板的昏沉,宛若一条不再起伏的直线,他轻闭起凝重的双眼,眼
角还是不自觉的垂挂了一条,泄漏了最深处软弱的泪痕。
四十分钟後,被自己设置的混合着批判意味浓厚的重摇滚手机铃声惊醒,他很快的跳起来
,催促自己还四散分枝的思绪回到岗位,一接触到冷空气的喉头又重重的跌出两声乾咳,
视线才对好焦距,就看见自己刚刚枕着休憩的破烂布景上,摆了一包十个装的外科口罩,
一盒喉片和两个不同牌子的感冒药跟退烧药,
他愣征征的把它们拿起来,疑惑的打开储物间厚重的铁门,看见负责打点牧典所有舞台造
型、自己也总是打扮的得体优雅的造型师小茉迎面走来。
「小恩,吃过饭了吗?我刚刚在转角遇见牧典老师,他说你好像感冒的很严重,没事吧?
」她轻拍着他的手臂,语气轻柔的问。
难道,这些是老师?
他陷入全然的疑惑里,呆愣的看着手上似乎已经显示着”没错,我就是感冒的很严重”的
成堆药品。
「小恩?你没事吧?咦?」突然她的目光向下,用掌心掩住闪耀着粉色唇蜜的嘴唇,「你
的鞋呢?」
赋恩随着她的疑问往下看,自己的脚确实空荡荡的只穿着袜子就走出来了,他扭捏的缩紧
脚趾,尴尬的抓抓头:「我放在道具间了。」
他随即折回去,却惊觉刚刚放置球鞋的地方,就像偷天换日的魔术一样变成一双最普通的
蓝色的塑胶拖鞋,他瞬间脸色一沉,
「咦!?」
到底是谁啊?谁还要偷那双破鞋啊?
实在不能管那麽多了,赋恩只好穿着那双拖鞋趴搭趴搭的走回繁乱的後台,随便的塞了几
片从感情一直维系融洽的另一个魔术助理,好心赞助的苏打饼乾,配着温水把感冒药送进
胃袋,
随着喉结的上下起伏吞咽进喉咙里时,惯例传来一阵无数的蚂蚁啃噬般的刺痛,紧皱眉心
看着感冒药的包装,边想着这个神秘人士,还很贴心的买了注明服用後绝不会嗜睡的牌子
。
紧接着马上又拆了喉片的包装,挤压着铝箔拿出一颗含在嘴里,清新的柠檬口味温润了烧
灼热辣的喉间,边将口罩的两边松紧带钩好在耳缘上,拿着资料走向牧典的专用休息室,
轻敲门了两声门,没有关紧的卡锁就被顺势推开,
他小心翼翼的把头探进去,一团白色毛绒、还搭配着展翅拍打声的物体却突然飞越过眼前
,让毫无准备的心脏吓的一阵紧缩。
他又来了。
赋恩安抚着胸口,走进去看到空无一人的休息室里,牧典表演专用的5只毛色雪亮的斑鸠
在房间的各处悠闲的展翅漫步,惯用制作道具的工具箱内物散落在桌上,钳子上夹着黄蓝
两色的电线前端有烧过的痕迹,属於塑胶烧热过的浓呛臭味还残留在空气中,
装在他专用黑色保温杯里的热茶还蒸散着热气,厚框的黑边眼镜和宛若他身外之物的手机
,一起静置在虽然敞开上盖却进入休眠的手提电脑旁边,显示着他不久後应该还会再折回
来继续完成工作的讯息。
赋恩看着悠哉的穿梭在这些杂乱无章物品里的斑鸠,索性拉起袖子,缓缓压低身体、放轻
最低的声律慎重的靠近,以为在牠毫无防备的时候从背後伸手一抓,牠却还是身手俐落的
从他手中敏捷的飞开,
他先暂时放弃的把目标,换到在地上摇头晃脑的另一只,擦掉凝结在额间的汗珠,将双膝
轻触地面,轻柔的把手一伸,虽然没有把牠惊扰的瞬间飞离,却随着他厚实掌心的逼近而
踩着小碎步节节後退,聪颖的退到他手勾不到的厨壁一角。
你们这些家伙,在牧典老师手上就乖的跟什麽一样。
他咬牙,轻叹一口气跪趴在地上沮丧的投降,突然身後响起一声清亮的口哨声,本来瑟缩
在墙角的小东西就机伶的展翅飞向声音的来源,
赋恩马上狼狈的爬起身,战战兢兢的整理淩乱的衣摆瞬间站好,看着将半身重心倚靠在门
边的牧典,彷若在轻抚脆弱的新枝嫩芽一样,抚摸着乖顺的停在手指间的斑鸠,用掌心包
覆牠软绵却坚韧的羽翼放到唇边温柔的轻吻。
「跟着我们长途跋涉那麽久,我只是放牠们出来透透气,牠们也是很敏感的,像人一样需
要适应陌生环境。」他的声音就像花瓣落入水的平面一样静寂无息。
「你现在除了抓鸽子之外,还有其他工作吗?」他用双掌环抱着鸽子,将牠小心的放回凿
了无数整齐透气孔的铁箱里。
「我要来跟老师讨论明天录影的流程。」赋恩挺直腰杆正经的回答。
「那好,我现在要给你其他的工作。」牧典闻风不动的说着,边向前抓稳他的左手臂将他
拖出休息室。
赋恩只是疑惑而被动的被他拉着走,自己在他面前是不具有反抗权的,所以也不敢吭声询
问他到底要带自己去哪里,他的脸上也没有可以捡出端倪的线索,走到大门前,遇到拿着
这次巡回展演宣传海报的经纪人,他只是拍拍他的肩随性的说:
「我把赋恩借走一个钟头罗!」也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就推开光洁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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