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吹拂，飞舞的雪片撞击在肌肤上，带来阵阵湿冷的寒意。 希娜将兜帽拉低一些，浅褐色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前方。 自接到向导发出的求援讯息後，她立刻在最短的时间内带着搜救队出发， 一行人日夜兼程地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包覆在厚重兜帽下的脸庞不见疲态， 只透着焦急与强自压下的不安。 寻找桑达鸟一事本来就相当危险，就算是魔王陛下的要求，领主也是考 虑再三，最後才决定安排多名向导，并由他的儿子西尔斯亲自带队。 山间气候多变，也得慎防崩塌，出发前希娜一直为童年好友感到担忧， 西尔斯却只是笑了笑，用着惯有的悠闲语调说着「别担心」。 是啊，别担心，连最紧急的狼烟都点起来了，好一个别担心。希娜火大 地想着，不自觉握紧手中的缰绳。 一名走在前头，对周遭环境较熟悉的警备队员忽然停下坐骑，抬手打起 简单的手语。 『看到了，是陛下的车队！』 与魔王的队伍会合後，看到伤者已经受到妥善照顾，亡者的遗体也多半 处理好，搜救队队员面面相觑，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全部的人……都在这里？」王帐里的希娜睁大了眼，那样严重的崩塌 事故，竟然还能把所有人都找回来，这简直前所未闻。 「是的，幸好有那些桑达鸟帮忙，这次的伤亡才能降到最低。」矮桌旁 的法师缓声说道。 看他一脸平静，明明事发时惊天动地的，希娜实在不知道这名顾问是粗 神经，还是精神的强韧度异於常人，总之能保持冷静是好事。 「现在我们必须尽快回到雅翠，但有些伤者却无法赶路，是否能由你们 腾出一些人手去照顾他们呢？」 「当然可以，我们正是为此前来。」希娜坚定地回应。 「谢谢你，希娜。」 「您客气了，大人，这是警备队应尽的责任。」 与法师再讨论一些细节後，希娜行了个礼，退出王帐，快步走向领主之 子所在的帐篷。 愤愤地掀开帐门，坐在床上的青年立刻转头，对她露出笑容。 「嗨，希娜，你来啦。」 「西˙尔˙斯！」希娜气冲冲地走上前，伸手想掐人，忽然看见对方的 双腿上着夹板。 西尔斯啊了一声，立刻拿毯子把脚盖住，但已经来不及了。 「呃，这只是包得比较夸张而以，其实并没有很严重……」 希娜沉默地盯着他，那严厉的目光看得西尔斯一阵心虚，可是意外之所 以叫意外，就是因为它的突发性与不可预测性，自己其实也是受害者啊。 无言相对一会，希娜举起手，扔了个东西过去，转身离开了帐篷。 「唉。」西尔斯耙了耙头，苦笑着捡起掉在床沿的小袋子，发现里面装 满了羊奶乳酪球。 竟然把最喜欢吃的东西拿来丢自己，看来她真的很生气。 西尔斯往床上一躺，塞了颗乳酪球到嘴里，咬着咬着，酸咸的味道逐渐 淡去，只留下一股甜甜的香气。 兀自发愣一会，一旁的帐门又被揭开，瞧见魔王与顾问的身影，西尔斯 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小心！」纳特赶忙上前，门边的厄德往後看了一眼，外头的侍女立刻 会意，吩咐侍卫净空帐棚附近，留给三人一个安静的谈话环境。 拉了两张椅子到床边後，纳特左右张望一下，又布下一个小型隔音结界， 才与魔王一同坐下。 「西尔斯，关於你之前画的那个东西，你是在哪里看到的？」法师伸出 手，粗略地比划着某个图形。 「这……纳特大人，您知道那个是什麽了吗？」床上的领主之子直起身 子，有些激动。 「是的，这个东西叫做四象结，是辛亚告诉我的。」 「辛亚吗？果然……」西尔斯沉吟着，目光一凛。 大略说明四象结的功能与来由後，纳特看着床上的青年，神情严肃。 「四象结的存在越少人知道越好，至少辛亚的父亲是如此希望的。」 「嗯。」 「所以，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东西的？」厄德沉声问道。 过去，他一直以为西尔斯只是个闲散的领地继承人，但到了兰达郡後却 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比起身为领主的席德，西尔斯似乎知晓更多事，平时走在街上，他打招 呼从来不会叫错人，当领民发生冲突时，他也总是会在关键时刻「路过」， 更别提他与桑达鸟还有特别的交情。 虽然从小就被人评为软弱、没担当，但那说不定只是种掩饰，能织出那 样繁复而华丽的挂毯，本身就一定具有相当的集中力与精神力，无论如何， 这个人绝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麽简单。 被魔王与法师一齐盯着看，西尔斯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地开口。 「那个，陛下，纳特大人，你们可以後退一点没关系，我不会逃走的。」 纳特眨了眨眼，厄德挑了挑眉，双方的距离终於稍稍拉开了些。 「哎，与其说不会逃，不如说不能逃，毕竟我现在连走路都没办法。」 西尔斯苦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脚。「总之，这件事得从我小时候说起。」 幼年的西尔斯喜欢到处探险，举凡大街小巷、牧场矿场，甚至连裂谷周 围都有他的足迹。他去过许多童年好友没去过的地方，也曾遇过危险，但最 後都会灰头土脸地回家，然後招来父亲的责骂。 在一个阴天的午後，小小的西尔斯坐在裂谷边，无意间看到雅翠夫妇用 飘浮术降下深谷，进入一个位在乱石锥後的隐蔽洞窟。 他感到好奇，也想要下去看看，但等到他真的能下到谷底，也已经是数 年後的事了。 洞窟里相当宽敞，却什麽都没有，只有一块平整的台面。 已经成长为少年的西尔斯在上面走着，感到脚底下传来阵阵脉动，就像 是呼吸一般。 他将手贴上去，发现下面确实有东西在，还是会流动的。 感到有趣之余，西尔斯想起雅翠夫妇的低调举止，觉得这里一定是他们 的秘密基地，所以自己也绝对不能把这里的事说出去。 保密归保密，西尔斯还是会在雅翠夫妇离开後下到那个洞窟，偷偷地研 究那些地下流。 渐渐地，西尔斯能分辨出这些「流」的不同，也能顺着它们的流向描绘 出大概的轮廓。四种属性，四种脉动，相依相承，相环相扣，喜欢编织的他 对此着迷不已，觉得这个精巧的图形简直是上天的杰作。 当时西尔斯并没有想到这东西与兰达郡有何关连，直到雅翠夫妇去世， 领地内开始出现各种异象为止。 成群的桑达鸟在天空鸣叫着，展开的羽翼在地上投下不祥的阴影，之後， 连年的雪灾与风灾侵袭了整个兰达郡，上至领主，下至领民都疲於奔命，为 生存耗尽了所有的心力。 又一次被父亲责骂，从那双严厉而失望的眼睛前逃开後，亟需一个人静 一静的西尔斯决定前往那个久违的洞窟。 一个人攀下幽深的裂谷，西尔斯望着满天星辰，忽然想起自己的童年好 友，辛亚。 雅翠夫妇过世不久，他就离开了兰达郡，如果有天辛亚能够回来，自己 一定要带他过来看看这个地方。 进入熟悉的洞窟後，西尔斯脚步一滞，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地上的台面依然平整，但有东西却变了。 与记忆中的平和感完全不同，洞窟里的气氛相当紧绷，彷佛拉到最紧的 弓弦，只要再施加一点力量，就会立即崩断。 到底发生了什麽事？西尔斯蹲下身，焦急地触碰地面，他一寸寸地摸过 偌大的台面，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那个图形，那个由地下流所汇成的完美图形……被破坏了。 究竟是因为最近的气候失调，还是图形缺损才造成气候失调，这点西尔 斯并不确定，但唯一能肯定的是，他想修补它。 印象中，雅翠夫妻似乎将元素压成长条状，用以加固强度不足的地方， 自己应该也可以这样做，就像用元素来纺织一样。 於是，西尔斯开始着手修补那个神秘的图形，一开始成效甚微，他还是 带着祈愿般的心情，天天下到洞窟里尽点棉薄之力。 兰达郡的灾情依然持续，但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猛烈，居民渐渐习惯与之 对抗的生活，对这些天灾的产生却依然摸不着头绪。 这些年来，对於洞窟里的神秘图形，西尔斯只是持续「补强」，而不做 「重编」。 一来他不清楚这图形的真正样貌，只是靠着摸索，二来这些「流」已经 不像以前那麽稳定，还是避免过度刺激比较好。 听完领主之子的述说後，法师与魔王对看一眼，相顾愕然。 「真了不起，原来四象结是你修复的，兰达郡之所以能撑这麽久，全都 是因为有你在的关系。」纳特惊叹着，看向青年的目光带着敬意。 四象结与其说是结，称之为魔法阵也不为过，他光靠触碰就能拟出七成 脉络，如此精准的判别力，别说自己，就连恩师格雷萨也做不到。 「呃，称不上『修复』，我并没有这麽厉害。」西尔斯连忙摇手。 「没想到那个东西就是兰达郡的元素流中心，难怪桑达鸟会这麽紧张。」 「是啊，身为守护者，牠们真的很善良，这次的意外多亏牠们帮忙， 所有人才能顺利回来。」纳特感慨地说，一旁的魔王则是哼了一声。 「纳特大人，恕我冒昧。」忽然想到什麽，西尔斯抿了抿唇，搁在厚毯 上的手微微收紧。「要修复四象结，以您的力量是不够的，我认为还是得由 辛亚来才行。」 「没错，我也是这麽想的。」法师轻轻轻点头。「其实四象结的一角已 经快要崩开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回雅翠，尽快稳住那边。」 「崩、崩开？您怎麽知道的？」 「是雪花告诉我的，牠把眼睛『借』了我一下。」 嘱咐受伤的西尔斯多加休息後，纳特与厄德便起身离开。 与法师一前一後地走出帐篷，厄德正要跨出去，就听见领主之子的低唤声。 「请等一下，陛下。」 魔王停下脚步，侧过头。 「这次的崩塌并不是自然事故，因为桑达鸟完全没有发出警告。」西尔 斯小声说道，神情有些凝重。 金红的眼眸掠过一丝锐芒，厄德略略颔首就走了出去，帐外，纳特站在 强风中，周围是猎猎作响的旗帜，什麽都没有听见。 魔王与法师肩并着肩，一起走回王帐，持续吹拂的山风突然换了个方向， 纳特皱了皱眉，觉得发根有点疼痛，旁边的厄德则是眼前一花，一头长发啪 地打在脸上。 「…………」 「…………」 魔王沉下脸，恼怒地把头发拨开，偏偏两只手都被包住，实在很难作到 这种细部动作。 於是他的心情更差了，尤其这里荒郊野外的，不但没东西可以拆，也不 能动帐篷，一切都是那个制造崩塌的罪魁祸首害的。 越想越火大，厄德不禁开始考虑要不要烧几面旗子泄愤，这时一只手伸 了过来，替他拨开垂在脸上的发丝。 「风变大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法师轻声说道。 「好。」魔王微微一笑，三面旗子就此逃过一劫。 是啊，风变大了。後面的侍女望了望天，面无表情。 嗯，没办法，风变大了。周围的护卫望了望地，目光淡定。 回到帐内後，纳特走到床边，看看毛毯里的夏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半梦半醒的元素鹦鹉蹭蹭主人，轻叫一声，继续在梦的世界里展翅飞翔。 纳特笑了笑，将毯子重新盖好，瞥见魔王坐在一边，一头长发又翘又乱， 就算刚睡醒也没这麽严重。 大概是之前强横惯了，厄德非常不习惯伤患这个身分，更遑论要静养， 目前他最常做的事就是跟平常一样生活，然後挥舞着石棍似的手抱怨。 想到这，纳特在行李里翻了翻，掏出一把平凡无奇，大概随处都能买得 到的梳子，向魔王招了招手。 「厄德，过来一下。」 看见法师手里的东西，厄德愣了愣，还是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你的头发都打结了，不能用手很不方便吧。」 梳子落下，马上对上一团绞住的头发，纳特梳了几次都没成功，只好伸 手去解。 「唔。」 「抱歉，很痛吗？」 「还好。」 好不容易把结解开，法师的手里也多了一搓金发。 「嗯……还是我叫多兰过来？」堪称世上第一位拔掉魔王如此多头发的 勇者，纳特，满怀挫败地问。 「不用，你来就好。」厄德回头想抓他，结果没手可用，只能把包紮後 的部位「搭」在法师臂上。 「好吧，会痛要说喔。」纳特轻叹一声，重新拿起梳子。 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看到他这头金中带橘的长发，就想到黎明的天 空。 当太阳的光辉漫过天际，缓缓渲染开来的，就是这种清亮而温暖的颜色。 不过，能看到黎明的自己通常不是失眠就是通宵，感觉其实也挺复杂的。 梳着梳着，纳特不禁又说起刚才的事。 「西尔斯的修补虽然不尽正确，但幸亏有他在，不然雅翠可能早就垮了。」 「嗯。」 「回去之後又有得忙了，希望还来得及。」 「当然来得及，有你跟我在，没问题的。」 「但愿如此。」 「是一定如此，啊……」 「对不起，我又太大力了。」纳特停下梳子，揉了揉魔王的头，一脸歉 疚。 「没关系，几根头发而已。」厄德平静地说，只是听起来很平静而已。 要不是这次意外，他还不知道苦肉计这麽好用，早知道之前就故意受点 伤了。 浑然不知魔王心里的小阴谋，纳特放下缠了堆头发的梳子，将对方的头 发绑起来（用绳子綑两圈，再打上三个死结），惨烈的初次梳理终於宣告结 束。 当晚，看着对伤患的戒心降到最低，毫无防备地靠在自己怀里的法师， 厄德的眼睛转了转，不由得蠢蠢欲动起来。 双手一痛，他恼怒地看着身上的两条石棍，巴不得那边的时间马上倒流 或是快转，然而这种事就算向黑暗神祈祷也没用，魔王陛下最後只能把心上 人再抱紧一点，带着满腔悔恨入睡。 先王明监，苦肉计果然是两面刃，非到必要时刻用不得啊。 -- 睽违两个多月的...栗子汤圆(?) 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 ￣▽￣ )/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7.105.23.73 ※ 编辑: moonfeen2 来自: 27.105.23.73 (02/05 19: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