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会看到那个男人，而且通常，是在除夕夜那一天。 男人会进到店里面，跟他点了点头，然後点五份饺子。 从他开店到现在每年都来，他将手上的香烟随手熄掉，一边将冰箱里的新鲜水饺放出来煮 。 他倒是很好奇这样的日子男人为什麽总是会出现，大家都在团圆、吃除夕夜饭，从这里还 可以听到乡下小鬼头们放鞭炮的声音。 当然卖面的也不会说什麽，他自己本身没有结婚，家里老父老母又死的早，孤家寡人一个 ，所以这样的日子他才会待在这里卖面，今天来的客人也不多，几乎都是一些和他一样的 单身汉，没地方吃饭只好进他这间面店。 巷口面叔没有公休日，大家都这麽说。 但是他会记住这个男人，除了那张长的不太像本地人的脸，还有特别出色的外表。男人看 起来年龄比他再成熟一些，身材跟健美先生一样壮硕，肩膀跟胸膛都很厚实，头上的金褐 长发整整齐齐的梳高，衣着的风格却很中式。 还有每次都会叫五盘饺子的习惯。 他想对方应该是回来过年的，不然怎麽总是除夕夜才会出现，但又不跟家人一起过年？ 上完水饺後他又端了一盘酸辣汤给对方，「多送给你的，配饺子吃吧！」 对方抬起了头，眼角下有个大大的刀痕，他本以为对方是要跟他道谢，但对方把酸辣汤推 了出去。 「不了，我不喜欢红色。」 「啧！」他挑了挑眉，哪有人不喜欢水饺配酸辣汤，这可是他的招牌菜。「还是蛋花汤？ 」 男人带着微笑看着他，咧齿一笑，他居然看到对方特别明显的犬齿。 後来卖面的也不知道为什麽，情况会变成他走到了对方总是会坐着的小角落，两个人开了 一瓶药酒来喝，聊了起来。 「你住这附近吗？」 「不。」 「你是返乡过年？」 「不。」 门口发出了鞭炮的声响，男人摇了摇头，用双手将耳朵盖了起来。「太吵了。」 「过年嘛！难免。」 「这个时节太吵了。」语毕他还瞪了一眼在店门口准备放鞭炮的孩子们，巴不得对方快一 点离开。「呿！」 有这麽夸张吗？卖面的看了过去，小孩子们一轰而散，似乎跑到附近的田地去放烟火。 「不过……说的也是。」卖面的孤单了太久了，这种团圆的日子太温馨，也太热闹了。 没有可以团聚的人，某些时节真是倍感冷清。 「对了，你为什麽老是点饺子来吃？」其实卖面的没有觉得自己的水饺包的特别好，但每 次男人出现就要叫很多很多，偶尔他不想做了，他还会想到有个人除夕夜会来店里吃水饺 ，所以这才保留了下来。「有这麽好吃？」 男人吃完了最後一颗饺子，又喝了口汤，他以为男人就要跟往常一样起身，然後拿出一张 大钞叫他不用找了。 「你想知道吗？」 「哩共呀！哇听。」 「你说什麽？」对方皱了皱眉头？ 「你听不懂台语？我说你说呀！我听。」卖面的抓了抓头。 「喔……」对方只手撑在下颚，一直瞅着他看。「那……」 「蛤？」 「再来三份水饺。」对方拿起了大大的空盘。 「靠，你怎麽这麽会吃？」这下换卖面的皱了皱眉头。「那你要等一下，还好我还有剩馅 ，不然你要吃啥小……等我一下。」 卖面的翻着他那有点臭臭的冰箱，才发现他的馅早就用完了，但他还剩下一些还没用完的 後腿肉，蔬菜类东找西找也凑的出来，重要的是面皮还有剩。「等我一下蛤！我做一下馅 。」 「没关系，你慢慢做。」 男人继续低头舀了一匙汤。「你一边做，我一边说。」 「也是可以啦！」卖面的随口应答。 「你听过年兽的故事吗？」 「年兽？」动手在剁绞肉的卖面的咬着牙签，疑惑话题怎麽变到了这里。「你说那个骗小 孩的故事喔？」 卖面的一想到小时候听到的故事就觉得好笑，什麽有个从海里来的怪物，牛身龙头，一到 了除夕夜就会出现，把村子里的搞得乱七八糟，最後被鞭炮和红色的东西吓跑了。 小时候还会担心年兽在除夕夜里跑出来，但长大後才发现是无稽之谈，事实上对长大後的 他，连拿个红包钱都是天方夜谭了，哪里还会相信民俗故事？ 「从前从前，有个年兽生长在深海里，只有在农历新旧历交替的时候上岸，牠吃了很多岸 上的动物，他觉得那比海里的动物好吃很多，但牠很自律，一年只吃一次，但好吃的东西 吃了很多也不会腻，靠海小村子里的牲畜都吃完了，牠只有人类没有吃过。」 「嗯嗯……」卖面的只是低着头，用声音表示自己有在听。 「肚子还是很饿的年兽走向了村庄，村庄的夜里通常一个声音也没有，所有的人类都跑去 外面避难了，但他却看到有个房子发出烛光，里头发出好香的气味。」 「年兽很怕吵，双眼也畏光，牠一边眯着双眼走了过去，房子里是一个年轻的小姑娘，看 到牠躺在门外吓了一大跳，牠觉得小姑娘的身上有着那个好香的味道，所以牠开口请求， 希望把小姑娘吞下肚。」 男人自顾自的说着，他看着卖面的，看了好久好久。 「小姑娘吓哭了，她拿出了刚刚煮好的饺子，希望年兽不要吃下她，但牠只是好饿好饿， 小姑娘手里的食物根本就不够牠吃，但同时牠也知道，就算吃掉小姑娘牠也是饥饿的，牠 在海里睡的太久了，需要吃的东西太多了。」 「於是小姑娘提议，如果牠像人类一样小的话，肚子也变小了，这样很容易就吃饱了。这 个提议很聪明，年兽变成了人类的外表，牠吃光了小姑娘的饺子，牠还和小姑娘约好了， 明年的同一个时间，他不再上岸吃动物，就吃小姑娘做的饺子。」 「一年、五年、十年、二十年，转眼间，五十年过去了。年兽再次上岸的时候，小姑娘不 见了，再也没有热腾腾的饺子等着牠，再也没有小姑娘等着牠，即便牠上次见到她的时候 ，她已是白发苍苍。」 卖面的抬起头，他终於发现这个故事跟他印象中的不一样，但他不知道该回什麽好，只好 把煮好的饺子放到桌上。 「即使小姑娘已经满头白发，牠的记忆里对方还是那麽的美丽、善良，但人类走的太快太 快，小姑娘的墓就埋在海边，头上总会插上的红花长在墓上，只要牠上岸了就会看到的地 方，为什麽牠没有发现呢？」 「那晚牠把村庄里人几乎全吃了，牠发狂的想念饺子的味道，但嘴里的温度太浓太腥，牠 再也想不起那种温暖的滋味。」男人咬了饺子，锐利的犬牙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剩下的人类在庙中乞求，天上来了一个神仙叫鸿钧道人，他用了年兽畏光、害怕红色以 及对声音敏感的特色收服了年兽，人类终於再也不用担心那个大怪物的袭击。」 男人顿了顿，「我说完了。」 「呃……你很会说故事。」卖面的除了静下来，不知道该说什麽。「只可惜这边没有孩子 听故事。」 「胡说罢了，话说回来，因为这故事，害我特别喜欢吃饺子。」男人看向了店外，有个老 人家拿着拐杖站在门口，卖面的原以为是客人，起身想要招呼生意。 「不了，我等他。」老翁笑的慈眉善目，「年轻人，快些收摊吧！除夕的夜里该舒舒服服 的守岁才是。」 「喔……等客人走了我就收了，不要紧。」卖面的摸摸鼻子，先到洗手台清理一小些碗筷 。 「好了，我吃完了。」男人站了起来，如同往常一样从袖口掏出大钞放到桌上。「不用找 了。」 「唉呦……你怎麽每年都这样……」但就算是如此，卖面的也会收下来。「对了，你叫什 麽名字呀？下次你再来的时候我好记得叫你呀！」 「我？」走到了门口，男人回头看着他，露齿而笑。「我姓年。」 「新年的年？」卖面的没注意到对方看着他，他把桌子擦了擦，抬起头来对方就不见了， 连门口的老伯伯也不知何时走了。 「哇哩……？」他抓了抓头，想了想。 反正明年也见的到……的吧？ 「唉……你真改不掉这习惯，不过一年就这麽一次，是可以通融的。」老翁摇了摇头，语 调十分柔和。 「谢谢……」男人走在後头，「只是……」 他蹲了下来，将路边的红花折了下来，轻轻的嗅着清香。 「为何她的每次轮回，都开了一个食馆，等着我一年一度的相会？」男人低下了头，「是 我的执着，还是她的执着。」 「唉……」老翁掐指一算，叹了口气。「天命难违，有时无缘胜於有缘。」 他往後看了一下那正关上灯光的房子，双眼都是眷恋。 直到了风吹，同样的位置再也没有任何身影。 只有一朵红花往下堕。 ＊传说中鸿钧老祖收伏了年兽当坐骑，又称鸿钧道人，为太上老君、元始天尊、通天教主 的师父。 ps.我还没学会签名档技能，我第一次自己贴文呐好害羞(抹脸(???) 还有，新年快乐呀大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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