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思默搭中午十二点的飞机。阿锐一早起来用虹吸壶煮好咖啡，烤了四片吐司，煎两份玉 米起司蛋，再填进一些生莴苣。自从摸清楚杨思默的喜好，他原本除了书多唱片多之外一 无是处的公寓热闹了起来，尤其是厨房。 如他所料，杨思默被厨房飘出的咖啡和热食香气引出了被窝，走到餐桌前，微笑对他说了 声早安。 「勉强算出师了。」杨思默啜一口咖啡，给出评语。 阿锐笑起来，放下手上的盘子，凑上去轻吻他的脸颊。「谢谢老师。」 於是果不其然地又看见杨思默红了脸，让阿锐心情更好了。 简单的早餐，简单的日光，简单的租屋，简单的暧昧。他不能想像比这更美好的风景，即 使只是暂时。後天晚上，年轻的他竟要走进威尼斯的盛宴，竞赛片中唯一华语片的男主角 。这几天媒体已放出消息，甚至有国际媒体在预测中看好《在河流上》的表现。一般来说 该要有种为国争光的荣誉感，但阿锐对这一切的感想只有四个字，不可思议。 杨思默像感应到他的想法，「紧张吗？威尼斯。」 「大场面我只去过金马和香港电影节，有点不知所措。不过我──」他抿了抿唇，「我比 较怕在那里看的片都没有中文字幕。虽然我也没多少时间看啦……」 杨思默大笑，「我早跟Ray说过，英文还是该念。万一你得奖了，致词得很糗，岂不丢脸？ 」 「哪轮得到我得奖啊！」阿锐也笑。 「难说喔，你这片演得很好，比前两片都更好，进步很明显。」杨思默眯着眼，难得直白 地称许。 「你看过了！？」阿锐一脸惊讶，「啊，该不会你有参加……」 「对。」杨思默知道他心里的猜想，「但我先说，我这边的会外赛，你们这片赢面不大。 」 「没关系啦，我有入围演员个人项目呢。但你看了《在河流上》没跟我说，真过分。」 「你耐心点等影评吧，我不太擅长口语表达。」 「那等你写好，要传简讯告诉我。」阿锐趁机撒娇。 「好好好，在那里碰到我记得故作讶异，而且不熟。」 「……你怎麽知道我正想问你能不能多要一张房卡给我。」 杨思默看见阿锐带着笑故作遗憾的眼神，又微微脸红：「别闹。」 「你可以相信我这个演员有点实力。」阿锐笑着说。 「我相信，所以拜托别让我陪你走红。」 「至少下午让我送你去机场吧，我难得整天没工作耶。」 「你到底多久没休假了？艺人没有劳基法保障吗？」杨思默皱皱眉，「看在你工作太辛苦 的份上，大明星，随你想做什麽吧。」 阿锐微笑点点头，胸口有涨得满满的暖意，甜甜的。 「那走吧，我们先去你宿舍拿行李。」 杨思默抵达威尼斯时已是深夜，他订好了旅馆的机场接送服务，顺利在司机先生不甚好懂 的义式英语闲聊中抵达位於市区的下榻旅馆。他走到柜台填写check in的表单，过了一会 ，余光扫到左手边来了一个男人，向柜台说要check in，声音莫名的耳熟。 「Finished, sir. Here’s your key, and our bellboy will take care of your baggage.」美丽的服务生对他甜甜一笑，他微笑道谢，接过钥匙一转身，却楞住了。 那男人的声音当然该耳熟了。因为站在柜台前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交往六年的前男友， 林夏。 林夏也同时转过了头，诧异地望着他。九年不见，林夏虽然胖了一点，皱纹多了些，依然 留着当年倾倒不少女孩的俊秀风采；而杨思默未曾留下岁月痕迹的娃娃脸，对方又怎可能 认不出来。 他们在台北狭小的文人圈子刻意相避，却在这座遥远的水都无可闪躲的遇见了。 两人楞了半晌，最後是林夏开的口：「小小，真是好久不见。」 「是啊，也来看影展？」杨思默回。 「想看的片太多了，只好来做个影展专题。」林夏露出微笑。「不过我更期待你的影评， 你每年的威尼斯回顾都相当精采。」 「今年恐怕忙一点，我受邀参加某评审团。」 「哇，费比西奖？」 杨思默点点头，也报以淡淡的笑容，「我得先上去了，服务生在等呢。」他向服务生示意 ，对方随即拖着他的行李，领他往电梯走去。 「小小！」 杨思默停住脚步。 「明天一起吃个饭好吗？」林夏的声音从背後传来。 「…好啊。」 他离开大厅。年轻时想像过无数次重逢的情景，最常出现的画面是自己微笑向那人说声你 好，对方楞住，自己潇洒走过他身边。幻想的场景很多种，却怎也没想到真实会这麽平静 无波，没有哀求与讽刺，没有折磨与眼泪，没有快感或遗憾。 没有爱恨。 祥和地透过玻璃窗看向威尼斯的夜晚，杨思默想着，这一刻他总算确知，自己已经走过了 和林夏的那一段爱情。 隔天，林夏确实在大厅等着他，一见到他下楼，立刻迎上前去。 「我听说附近有家餐厅海鲜面很不错，又不贵，让我请客。」 海鲜面？杨思默想起前一晚阿锐才说着要顺道学海鲜义大利面的作法，忍不住泛出笑意。 「好啊。」 两人并肩走出大厅，杨思默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老婆怎没来？」 林夏一愣，看杨思默态度坦然，才又放松了神情：「原来你知道了啊。她手上有个计画正 在忙着申请经费，何况她也不是个影痴。你怎麽知道我结婚的？」 「前阵子遇到Ian和宇迪，不小心聊到。你很没礼貌嘛，连寄个喜帖都不肯。」 「得了，我哪来的脸跟你讨红包？」林夏故做轻松，却也真诚地带点尴尬，「你一调去N大 ，我老婆就一直说你多好，我到现在还不敢招认自己是当年的混蛋前男友。」 「嗯哼。」 「哎，我知道再跟你道歉几次都没意义，我那时就是个人渣。」 「林夏。」 「嗯？」 「我求你，不要大老远跑到威尼斯来为上个世纪的历史错误告解好不好？」杨思默没好气 地一瞪，「再试图破坏我的心情，你知道下场。」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不介怀。坦率一向是林夏最缺少的，如今前男友拥有了这项优点，他 其实有些欣慰。 「那，跟我说说你的新恋情吧。」林夏嘻嘻一笑。 「……谁这麽说的？」杨思默皱眉，心想回去不把那个胡乱传八卦还兼胳臂往外弯的学生 好好整一下不行。 「我老婆啊。」林夏说，「她说，你们系上盛传你恋爱了，大家都在猜对象是谁。」 杨思默心头一寒。好啊，原来众叛亲离。 「你真的想听？」 「那当然。」 「我不介意说啊。」杨思默挑眉，「对方身高一八五，脸帅得简直像明星，音乐才子，而 且比我小十岁。」他摆出胜利般的神情，得意地看林夏一脸讶异。 「马的，难怪你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林夏幽默感特好，随即故作沉痛。 杨思默却一时感觉恍然大悟。去年乍闻林夏婚讯时，他心情大坏。为何过了一年就变得波 澜不惊，或许，大概，真的是，因为心里已经不知不觉地住进了阿锐。 他们赶在傍晚之前搭船上了影展举办地点所在的小岛，除了影痴、游客、记者，还有许多 寻找机会的年轻影人。林夏忙着拍杂志要用的照片，杨思默因为参与影评人奖评审团的关 系，开会去了。五点过後，电子媒体逐渐聚集。 开幕之夜，杨思默回到会场，见到了许多连脸盲症如他都不会忘记的招牌脸孔。他也见到 了张锐桐，和王央、江群一起走星光大道，一身剪裁俐落的黑西装。摄影记者的镁光灯闪 个不停，他偏心地认为今晚所有男星中就属阿锐最好看。 这十一天，他很忙，看参展影片、看双年展、讨论与表决、参加国际影评人聚会、写影评 稿子，张锐桐则要出席典礼、交际场合，他们几乎不会有交集。 影展第三天深夜，杨思默一个人看完最後一片电影，站在港边吹风，还没从电影带来的情 绪中醒来，背後一个脚步声靠近，直到他回头。张锐桐离他半步之遥，夹着菸扬起手打招 呼。他还没反应，腰就落入那双臂膀的环抱。 「想你。」低沈的声音凑在耳边呢喃。 「放手，会被看到。」他扯了扯阿锐的手臂。 「暗了，没有人能看清楚我们。」阿锐亲昵地磨蹭他的耳鬓，然後印下一个深吻。 但愿世界是暗的，没有人能看清楚我们。阿锐和他同样依赖黑夜，他们这类人离不开黑夜 的保护，阿锐燃起一根又一根火光，缭绕的烟雾像自己，从一点人间的温度中逸入夜色， 既决绝，又贪恋。 他们相拥，不停吻着彼此，直到最後一班船催促乘客离港。 「回去吧，阿锐。」他轻声说。他们的手在船的光线照到之前放开。 人是不是一辈子都得活在众人的眼光里？杨思默不知道，但他知道阿锐的衣食父母正是众 人的目光。 第五天晚上，讨论及表决完毕，国际影评人大奖将颁给一部巴西片。杨思默离开开会会场 ，林夏传了简讯问他：要不要一起喝点什麽？ 他们去了杨思默每年在威尼斯固定窝居的咖啡馆。不少影人、影迷也都习惯落脚这家店， 大抵品味和位置应和了这款疯子的需求，而且营业到凌晨两点半。 「你没去坐贡多拉船吧？」林夏问，「我今天去了，好贵，果然不该走游客行程。好在今 天的片都很棒。」 「今天放的主竞赛片是哪片？」 「《在河流上》啊。王央这次干得好，找回电影本质的人性。其实是樊老的剧本写得好， 演员也很强，江群不用说，那个张锐桐令人惊讶啊。」 「怎麽说？」 「本来我以为又是个以清新另类形象为卖点的偶像，想不到真能演，这片又演得比先前更 好，大概是从B跳上A+的那种落差。」 「这个比喻还可以。」杨思默点点头，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推门进来。 说人人到，张锐桐身後跟着一个身材矮了些、面目俊朗的男子，正是江群。 杨思默对上的眼神来不及闪开，阿锐顺着眼神看了过来，便露出微笑，往这一桌走来。 杨思默不得已站起身。 「小小老师，好巧。」阿锐伸出手，他也伸出手相握。「老师，这是江群前辈。哥，这位 是杨思默老师，我们台湾有名的影评人。」 「幸会，久仰了。」杨思默微笑。 「杨老师，想不到能认识您，幸会了。」江群与他握手，炯亮的眼神使他显得稳重而敏锐 。 「我也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同学，林夏，是个作家。」杨思默也向他们介绍，林夏趋前 与两人握手，「我和小小正聊到你们，真是幸会。」 「您是草地文学志总编林夏？」阿锐忽然问。杨思默望向他，心底掠过一丝不祥。 「是的。」林夏略微诧异地回答。 「哇，久仰了。」阿锐笑开，好看得无懈可击。「哥，你先去找个位子，我去外头抽根菸 再进来。杨老师、林老师，我们改天再聊。」 点点头，两人离去。「想不到他喜欢文学呢。」林夏说，转头正想追问杨思默怎麽认识张 锐桐的，却看见他一张脸苍白如纸。 「小小？」 （待续） -- 好久不见，好想碎碎念一下：终於忙完爆炸年底，可以继续写这篇了！（泪） 计画在二月中之前，好好把阿锐和小小的故事写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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