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回想起来，那年高三的午後，总是吹着温暖的晚风。 教室是晒红了的晕黄色，俐落划过风声的还有彼此谈笑的碎语，有别於清晨平静的人声， 学校这种地方竟是在这时才显得生气勃勃起来。 就两个人，坐在屋顶的水泥地上，偷偷打开了啤酒跟垃圾食物，边吃边喝。 「真希望，下一秒我就什麽都看不见好了。」 「为什麽？」 「因为这样的话，我最後看到的人就是你了。」他转过头来，眯着眼睛对我笑。而我知道 ，那是因为他已经看不太到我了。 「会好的。」我灌了一口啤酒。 「又哄我呢。」他也不在意，就是耸耸肩，笑着坐回了我身旁，把头靠在缩起的膝盖上头 ，「你不知道，有时候看不到比较好。」 我回不了话，连常讲的那句「会好的、」也说不出来。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弟，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死阿彦你又骗我。」，可我也 晓得，我没有几次真的是骗的了他的。 他有一双很亮的眼睛，比谁都适合载尽万物姿态。 他有一双很巧的手，画出来的东西绚烂的彷佛让人脑筋打结。 「这真是我听过最好听的赞美。」他张着嘴，手上还满满的颜料，对了我点点头，然後再 对自己的画点点头。 我不敢说，这张画上的人，皮肤是绿的眼睛是白的头发是红的牙齿是紫的，後现代艺术， 你把屁股画到眼睛上又怎麽样？ 他过去的画作很快就被贴上了绝迹的天才之类响当当的名字，高价一把钱一把钱的卖了， 残存的几幅被他死死藏在床版下木板硬桥出来的空间里，我做的，谁让我是木工的儿子？ 「我只是快瞎了又还没死，上次居然还看到有人标题给我打遗作。」他不无好笑的一边藏 画一边跟我闲话家常。 「你可要长命百岁。」 「哎、」他笑笑，「指不定外头就有人正开车等着撞我，期待真的成遗作，价钱可要翻几 倍上去……」 「别瞎说。」我帮他收着画，他坐在旁边琢磨着光线，那时的他已经只剩下辨别亮度的视 力了。 乐圣贝多芬失去他的听力时也说，听不见多好。但对於一个拥有所有色彩感觉的画家来说 ，失去视力我想是更恐怖的一件事。 人有五感，最恐怖的，莫过於失去视力。 那就像是你直接被这个世界隔离了似的，我光是想就全身发抖，何况本来胆子就小的他呢 ？但他却一副没事儿人的样子，怕不是吓傻了。 「会好的。」 「死阿彦又骗我。」 会好的，这句话他总是不信，所以到最後我就说来说服自己。他的眼睛那麽亮，我不是没 想过乾脆换个眼角膜给他，但他的问题不是出在那里，我愿意也没辄。 我为什麽愿意？ 别那麽老套的说我爱他，但可以更老套的说，他值得。 对我来说，全世界的人都能瞎，但他不行。 我多自私。 他第一幅画完成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人是我。我家是给人做工程的，从小就对艺术这玩 意儿没慧根，就一个粗人，但我这麽一个大粗人，也晓得美了。 这麽美的颜色，要我拿着枪去抢一个眼睛给他，我真的愿意。 我真的愿意，他真的值得，像我刚刚说的，全世界每个人的眼睛，对我而言都比不上他那 一双。 那幅画在我之後的第二个人看到後，大概也震惊了，从此他的名字就显赫了。但他每一张 画，我总是可以第一个看到，常常是在半夜被他砸窗子翻墙来看的。 他说，我看他画的样子，恨不得把画吃下去似。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也是眯眯的笑，像是累了似的揉着。我不知道，当时他的视力已经 开始退化了。 他谁也没说，连我、都是看了报纸知道的。後来我问他，为什麽不说？他也就是眯起那双 很亮、很亮的眼睛。 「我怕。」 怕什麽？我没能问下去，因为他的眼里头一次我看不到亮光，而是很深沉的恐惧。那也是 第一次我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说：「会好的。」 会好的，哪怕用我的眼睛，我也要你好起来的。 「死阿彦，又骗我……」他埋在我胸前，我感觉衣服有点湿。 「大不了，我的眼睛分你一个。」 「分我一个那你怎麽办？」 「我还有另一个啊，到时候咱们买眼罩还能买一送一，你戴左眼我戴右眼。」 他被我逗的笑了。 可惜我的眼睛派不上用场，大概是上帝也觉得我这麽个粗人的眼睛哪里够格给他用？凡人 的眼睛，哪一个够格替代的了他原本的那双了？ 那麽亮，亮的值得你去逼迫任何一个人，去求任何一个人，让他能继续注视着这个世界的 一切。 「听起来我的眼睛像是手电筒似的。」 「挺贴切的形容啊。」我翻翻手上的资料，看着拍拍手边那条导盲犬的他。资料是准备好 几十年的了，从他一开始进医院到现在，我都没想到我一个毛头小子居然有能耐去把他的 医疗纪录逼着他留下来拷贝建档。 更没想到我一个小学自然都考不及格，除了体育之外几乎科科让我老爸叹息：「真不愧是 我儿子啊。」的小智障，如今成了个眼科医生，还权威呢！我老爸都这样跟人介绍我。 老爸在我考上大学那天，看着我的脸竟然一脸狐疑：「你真是我儿子？」的捏红了我脸皮 ，恨不得撕下张人皮面具。 我也不晓得，我这麽个小智障，怎麽能拼到现在这样子。「不是为了隔壁家的江山吧？」 老爸又问了我一百零一次这问题。 我傻傻的点点头，被老爸一拳暴栗。「人家是不爱江山爱美人，你偏偏反着。」 我不爱美人爱江山，在国三那年死命读书读到进医院挂水时，老爸就知道了。知道就知道 了，瞧我那时病得整个人都快自己躺棺材盖板的样子，侥幸免去一顿打。 我老爸郁闷了很久，最後抓抓头，「老子早放弃你这小流氓能从什麽事了，大不了以後跟 着老子做木工，现在好了、真想当个医生？」 我点头。 「当就当吧，也不是你爱江山人家就爱你的，不爱美人也没啥大不了，老子最後还不是给 美人甩了……」说来我老子也很阿Q，就这样任我不爱美人爱江山去了。 我爱江山，但我不晓得江山爱不爱我，但我晓得我赶走很多爱江山的美人。 说我卑鄙、说我阴险、说我无耻，我都认了，反正老子骨子里还是个小流氓。 ……其实我也不那麽坏的，但那些美人没一个配的上江山，他们爱他的画卖来的钱，爱江 山那张漂亮的脸，爱江山那副温文儒雅的性子，但没一个是真的爱江山的。 起码当我说：「小姐，你的检体报告指出你的眼角膜很适合移植给江山。」时，哪个不是 花容失色从此谢谢再连络，嗯，通常是不连络了。 哼，要不是眼角膜移植对他也没用，我自己都先下海了，还轮的到你们？ 「阿彦？」 「恩？啊、……走神了。」我放下资料，严肃的版起了脸。「江山，你的眼睛情况我们都 很清楚了，现在国外刚发表一个论文，你的眼睛或许用这方法有效。」 「喔？」江山不太在乎的歪头看了看我，我知道江山根本看不到我，但我晓得他是「看」 着我的。 「用医疗研究的项目，费用不用担心，下个月咱们就去美国吧。」 「阿彦。」江山开口，「我不想去。」 我皱眉，不晓得是第几次皱眉。「这次的方法成功机率比以前都大，而且成功後你的视力 恢复成度预期也很不错的。」 「阿彦……我说过很多次了，看不见也挺好的啊。」江山依旧是那样柔柔的笑，不知道艺 术家是不是都这样子风飘渺兮雨纷纷，我就是当了医生也还是粗人的气质。 「这次我不能让你任性了，放心吧、就算失败也不会对你造成影响，就是百利无一害我才 跟你提。」 我不懂江山总是拒绝治疗他的眼睛是为什麽，连我老爸看了我的大学志愿表都拿去照相馆 裱起来，他却第一个反对。 「阿彦。」江山叹了一口气。「治不治好我本人都不在意了，你又何必呢？」 我又何必？ 心里有点酸，我怎麽能和他说，因为我连眼睛都愿意给他了，可偏偏他还是看不到？「总 之，你是一定要去的，没第二句话。」 江山皱起了他那双眉，摇摇头，叹了口气後拍拍角边的导盲犬「小彦」。 「阿彦……」走出诊疗室前，江山停下了脚步。 我抬头看过去，夕阳的光正好透过窗户一片橘红色的帐幕摇荡、像海底的波澜似的在他身 周晃荡，一下子，又让我回想起高三那年放学後的阳光。 那时他说，他希望他现在就瞎了，这样的话他最後看到的人就是我了。 「我累了。」他说，露出一个很倦、很倦的笑容。 那时我脑子一轰，好像听到以前他唯一一次在黑漆漆的夜里抓着我颤抖的那一声、 「我怕。」就是这麽两个字。 「会好的。」记得从那时候开始，我一直是用这三个字安抚他的不安。 但他的不安，远比我想像的要更复杂，更深沉。 我在他的病床边，静静看着眼睛脑袋上缠满了纱布刚结束手术的江山。最後还是把他带来 ，开了刀，手术顺利成功，恢复情况还在评估。 他能看到了吗？ 我无法掩下兴奋，手握着拳在抖，盼了这麽多年，每一夜每一夜读书读得快变成神经病时 ，一想到为的是他，连变神经病都不允许自己了。 这麽苦，我为的是什麽…… 为什麽江山不想要恢复视力？这个问题一直梗在我心里，是一根完全消化不了的鱼刺。 他不是最喜欢画画了吗？我知道很多盲人画家，但江山他不一样的，他不一样。他可以闭 眼画也画的很美，但还是不一样的。 我就粗俗的比喻吧，正版货儿跟A品的盗版货平常人看来根本没有差，但行家就是抓得住 那最後一丝的差异。 我就是那个行家。 何况，江山瞎了之後，再也没画过半幅画。 「阿彦，你在吗？」不知道我站了多久，神游宇宙的魂魄被江山这唤声叫回了地球，低头 ，握住了江山晃在空中的手。 「我在，你现在觉得怎麽样？」细长的手指，中指侧腹有着握笔握出来的老茧，即使很久 没再拿过画笔，这茧还是消不下去……我一直很喜欢。 江山，欸，不爱美人爱江山。 但我不是皇帝，我只是一个平凡的爱着江山的人，他如他的名，拥有着足够称为「江山」 的才能与财富……而我，只是一直追逐着他。 等他眼睛好了之後，我和他之间…… 有点寂寞。 「头还有点晕……」他细细的声音带着沙哑，指节分明的手还有点抖，死死抓着我的手掌 。 「正常的，你再睡会儿，晚点醒了吃些东西。」 「阿彦，你要去哪里？」 「我去开个会，和其他医生讨论你後续的情况怎麽处理。」 「能不去吗？」阿彦抓着我的手，一直没放开。「不去，哪里都不要去，好吗？」 江山的情况有点奇怪，我原本已经站起身了，又重新坐了回去。「怎麽啦？」 「我怕我看不到你。」江山说，我心想，你现在也看不到我啊…… 「等等会有个会讲中文的医生在这里顾你，别担心。」 「阿彦，你没听懂，我说的是、你。」江山摇头，有种莫名的透明感，好像他再多摇几下 ，脖子上的脑袋就要晃下来了。 「我在这里能和那医生为你做的事情都一样，你别担心，会好的，手术的医生说很成功。 」 「死阿彦，你又骗我。」 「我骗你什麽了？」 江山从嘴边弯了抹又涩又嘲讽的笑，苦味儿的。 「我是瞎了但没聋，阿彦，你到底做了什麽？」 我惊了，我身後那群一直屏着气的也惊了。我没问到底江山是「听」到了什麽，是这个房 间不自然的仪器声吗？还是我自己没掩饰好的嗓音？ 「阿彦！」 我笑着，抽开他抓住我的手，很快的，旁边的护士迅速把我给推离了这个单人病房。 我自始至终都在你的身边，以躺在另一张病床上的姿态。 江山的毛病，眼角膜都没用了，只好用些其他东西。我只觉得幸运，医生的知识告诉我， 少掉那些东西，人还是能活着的。 致於怎麽活着，那就不是重点了。 不晓得江山能看见东西後，发觉他在的地方根本就不是美国的话，会不会吓的气晕过去… … 我随意的撕着手上厚厚的研究资料，再随意的丢进火筒里烧掉。这些东西是我几十年来的 心血，但太平盛世拿出这种东西，我好不容易保下的小命会被抓去枪毙的。 研究的基础方向是对的，但要找出替代的方案不知道还要花上多久时间，江山又怎麽可能 会愿意治疗自己去牺牲别人呢？ 但如果他身上的东西是我的，就算他再不愿，也不会去废掉的。 我哼着歌，心情不错。 「心情很好，是吗？」 「啊，是啊。」 我不意外江山找到我，……他看着我，站在我背後看着我，我知道他看的到了，报告结果 我听过的。 他把手按在我右肩上，另一手抽走了我手上还没撕的资料，随意拉了张椅子在我身旁坐下 ，一瞬间什麽声音都没有，就是有股很轻的菸味。 江山居然也开始抽菸了。 「你竟然敢这麽作。」 「老子还真没有什麽不敢作的。」痞笑。 「你一定是疯了。」 「哈，你不懂。」我低头，笑笑，想起这句话常常是江山对我说的。这样多有趣，他总说 我不懂他，现在，换他不懂我了。 为什麽他不愿意恢复视力呢？我不懂。 为什麽我可以为他做到这种程度呢？他不懂。 我是一厢情愿，他呢？ 「阿彦，为什麽？……」 「江山，来根菸吧。」我对他伸出手，他放了根菸在我手上，我拿到嘴边，他开了打火机 替我点上——深深抽了一口，吐气。 「你先告诉我，为什麽一直不想恢复视力？」 江山不说话，但我听到他有点在磨牙的声音，手里也捏着我那份研究资料，「我老早就该 知道，你疯了。」 笑，「怕吗？」 江山又不说话了。 你别不说话啊，你不说话，我怎麽知道你还在这里？ 「江山，你听着，我研究这东西研究了十几年，当然也挣扎、考虑过十几年了。」 江山还是不说话。欸，不会人早走了吧？算了，当老子自言自语…… 「研究这东西我整天胆战心惊，就怕还没研究个成果出来先被国家抓去枪毙，更怕到时候 真研究出来了，那是不是真的要这麽做……」 「那你为什麽不放弃？」出声了，人还在嘛。 我又抽了口菸，琢磨到底要怎麽跟他开口。直接点表白说：我爱你，江山。还是感性点说 ，江山，因为你值得……广告片台词呢这！ 我摇头，示意让他等等。 再吸了口菸。 那时绝不是冲动，冲动撑不了十几年，冲动也不会让我现在心情如此平静，我确实是实现 了一个十几年来日夜都想着的梦想。 「江山，哥只是想你能再看着我，真真正正的看着我，对我笑一笑。」咧嘴，「就是一直 这样想，就忘了就算你能看着我笑，我也看不到你了……」 这句话没完全说完，剩下半段是在江山怀里说完的。 唉，艺术家，说哭就哭说笑就笑，他们才是疯子。 「江山，以後常给我说些话吧。」 「江山，你现在画画还熟悉吗？我怀念以前你老爱画人物素描，也给我画个几张吧……你 觉得我可能成为蒙娜丽莎吗？」 「江山，留在这里多陪陪我几天吧？我还不能回去……」 「江山，欸…你别不说话啊，我会以为我只是栽在棉被堆里……」其实都感觉到江山用力 的点头，他在听我说话呢。 「说完了？」他问。 「嗯，说完了。」我说。 「死阿彦，你又骗我。」 「我又骗你什麽了！你老说我骗你！」我吼完，发觉底气有点虚……确实，最近我对他说 的还都是大谎。 江山不说话，他从以前开始就最会这种冷处理，年轻时有阵子吵得凶，我还给他改名叫他 冰山。 「好，你不说，我说。」 那一句话，和我头一次看到江山的话时，一样直接震撼了我的心脏。 光从天窗洒下，半废满尘的小房子里头，江山的体温，心跳，还有那麽一句话，抓着我的 心脏，纵使我看不到——却依稀能感觉到，江山他正看着我。 或许，我要的就是这个。 我想要江山能看到，而且，看着我，只看着我。 不爱美人爱江山。 江山依旧，几度夕阳。 江山能和我一起走过，咱俩剩下的所有夕阳。 真好，值得。 END ============================================================================ 别纠结治疗方法　　ˋ(′_‵||)ˊ 让我们相信伟大的医术总是日新月异... -- 专栏：浅哀伤式幸福 　　　　　「如果你魂飞魄散，我会陪你。」 http://0rz.tw/eb4l8 　　　　　　 　大荒英鞮山北，涴水雪潭边，婉转一曲倾诉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18.168.221.159 我也是电光火石之间决定了主角的名字XDDD 改好了！感谢抓虫0_0/// 我觉得是从脑袋里挖掉一些东西之类的....(猎奇) 其实治疗方法不是重点XD 我希望能呈现出来的选项是 必须要牺牲部分的自己去完成个一个人的美好 这种事情听起来很浪漫 但其实是很不实际的 特别感触是之前的某魔法少女动画里头 少女为了让喜欢的男孩子的手复原 结果自己变成殭屍 男孩子还被自己好朋友追走 那这种时候 牺牲反而是种最痛的折磨 文中的阿彦我特别写到他的挣扎和考虑 代表他是反覆思考过现实情况的 但他也是幸运的 江山留在他身边 而不是离开了他 不然可能又是个黑化的..... 其实我一直刻意没有写到江山视角 江山一直坚持不要治疗眼睛的原因是个很重要的梗..... 此时有声胜无声~~~~ 谢谢>//////< 上次的贱人小短篇有点痛痛 这次就决定一路走温馨向! ※ 编辑: bluelamp 来自: 163.14.184.52 (01/13 14:12) 我是这样认为的！ 其时江山远比阿彦要更了解他 但江山其实除了这点之外　　还有另外不想治疗的原因　这点也跟之後他接受治疗有相连 ※ 编辑: bluelamp 来自: 118.168.220.93 (01/13 19: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