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依然霸占着咖啡店的窗边位置。那里像是一个巨大的水族箱玻璃，我坐在那 里，看着行人们如鱼群般穿梭街道。 然而我却没想到我会在那里看见康森。 他就站在路边，与我隔街相对。我到现在才发现原来他学会了抽菸。 夜晚的温度很低，他却没穿外套，大概是从对街的那个酒吧出来透气。 我看着他低头，深深吐出了烟。 街灯把他映成一幅剪影，太过美好，以致像是一场梦境。 我没有办法将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 他并没有注意到我，把一根菸抽到尽头，转身进了酒吧。 从此我每晚都向咖啡店报到。 我摸出他的规律，大约每两天可以见他一次，但是我依旧每天等待，不愿有一次错过。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我也不知道该怎麽说。 我并没有奢求什麽，我只想再多看他一眼。 我不知道为什麽我要这麽做，我只是知道我想要这麽做。 康延回来的前一天，发了邮件给我，附了一张威士忌的照片，信里只写：三十年珍藏。 我回：快点滚回台湾。 可是心里却很矛盾，既希望他回来，也希望他不要回来。 我知道我对康森的偷窥，也是有期限的。大概康延的归期就是我的句点。至此之後，我就 应该回归我的日常生活。 对我而言，重逢後的康延像是一条分水岭，以他之前，是我和康森的那些过往回忆，以他 之後，是我的这些和康森的那些现实人生。 而我已离回忆太远，现实太近。 最後一个晚上，和寻常的那些晚上也没有什麽不一样。 我仍然看着康森在对街抽菸，这样的距离又近又远。 我曾经想过，如果我们视线相对，该会是怎麽样的情况，可是两个礼拜过去，猜想依旧仍 是猜想。 我隔着玻璃看他，想着欸康森，你就抬头看我一眼吧，这阵子你每隔两天都被我死死盯着 ，难道不觉得吃亏吗？ 他当然不会听见我的呼唤。 我看着他把菸抽到最末，剩下一截菸屁股。 我熟知他的那些动作，他会将那截菸屁股捻熄，放进随身的菸灰盒里，然後转身进入酒吧 。一直到现在，他还是保留了那些守规矩的好习惯。 只是我却没想到他会突然在这个时候抬起头来。 夜晚十点多的街道，行人和车辆都不多，我和他隔街相对，谁也没有移开视线，不过谁也 没有往前。 我看着他看着我，然後记起有一次，我们在市区告别，我过了马路，回头看他，他却站在 原地，还在看我。 我忍不住打手机给他，问他，怎麽不走？ 他只是笑笑地说，等我一下。 接着下一个绿灯，我就看见他朝我跑来，一路送我回家。 我不知道他是否也想到这段回忆，我只是忽然很想听见他的声音。 我按着他发给我的那串简讯号码回拨，手机接通了，对街的他却没有任何反应。手机响了 很久，接着转进语音。我不死心，又打了一次。 他只是看着我，一动也不动的，任由等红绿灯的车流逐渐遮挡在我们之间。 我看不见他了，手机的嘟嘟声仍旧响着。我觉得，他大概走了。 我等着手机转入语音，可是听见的，却是一片沉默。 那沉默有些不同，背景有着车子发动的声音。此刻对街红灯，一辆辆的车子往前开去，他 又浮现出来，持着手机，依旧看我。 「……等我一下。」我听见他说。 我坐在康森的车里，车里没有任何的音乐，好像我和他之间除了死寂般的沉默之外，再也 不剩下什麽。 为什麽接我的电话？为什麽送我回家？我明明有那麽多问题想问，可是想想又觉得，那些 答案似乎都不那麽重要了。 康森把车停在我家巷口，我下车之前，只简短的说了谢谢，以及再见。 他却叫住我，「谢贯衡。」 我等了等，始终没有等到他接下来的话。 不知道为什麽，他的那些欲言又止，只是让我觉得更加悲伤。 大概是因为那麽久了，他还是习惯把话藏在心里，而我也逐渐变成这样。 ＊＊＊ 康延那瓶威士忌的确很醇，我们互灌几杯，把彼此都灌得醉醺醺的。 在我醉死之前，康延告诉我，康森的婚大概是结不成了。我嘿嘿笑着问他为什麽，他也嘿 嘿笑着回我，因为准新娘觉得商业联姻太无趣了，决定退婚，计画找个喜欢的男人私奔。 我肃然起敬，和康延合力敬了她一杯。 我问康延，你也在准新娘准备私奔的男人名单上吗？他嘿嘿回了我一些什麽，我还没来得 及听懂，已经狠狠醉倒。 再次醒来是因为感觉有人在我身上摸索什麽，我反射性的架了那人一个拐子，听见熟悉的 一声闷呼，一睁眼才发现原来是康延。 「你吐得全身都是。」他苦笑着解释。 我慢了几秒後才反应过来，我在我家浴室，歪歪扭扭的坐在马桶上面，扣子解了大半，衬 衣上沾了些许呕吐物。 「抱歉。」我充满歉意。 他不以为意的，「计程车司机要我代他谢谢你，感谢你下车才吐。」 我就连这段记忆也没有，可见实在醉得厉害，难为康延一路把我拖回家。 我把他赶出浴室，等到清洗完毕之後，才四处找他。 康延就在我的房里，站着仰头端详着些什麽，後来大概因为听见我的脚步声，所以回过头 。他指着墙问我：「这是马达加斯加的地图？」 我嗯了一声，他又问：「你去过那里吗？」 我只笑，「我总有一天会去的。」 他不说话了，他看着我，他说：「康森房间里也有一模一样的地图。」 我又笑了一下。 我没有告诉他，我其实最怕的，就是听见这样的话。因为这样的话其实并不代表什麽，但 就是容易让人心生期待。 康延看着我，犹豫着，然後说：「你应该告诉他。」 对此我不置可否，还是以笑带过。 我其实也不是不想说，我只是不知道应该告诉康森什麽。 那天我死命挣扎，将我和康森拖回了岸边。他那时候唇色发黑，但是还有微弱呼吸，只是 浑身发冷。我不晓得我从哪里生出的力量，半抱半拖着他往马路走去，那像是走了一个世 纪，也像只是走了几分钟，我看见不远处有车对我闪灯，於是再也支撑不住。 我睡了漫长的一觉，中间模糊醒来几次，却也恍恍惚惚，只觉得现实与虚幻之间再无空隙 ，我甚至无法思考我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我第一次真正清醒之後，看见我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切水果。她那时候没发现我醒了，只 是低着头。至今我仍清晰记得，她发间再也藏不住的那些白发。 她後来告诉我，我被人送到医院，一开始情况还算稳定，後来却引发了肺水肿，有一度心 脏负荷不了，几乎停摆，幸好後来又救了回来。 我问她，康森呢？ 她的反应比我想像中还要冷静，只是说他转院了，他的父亲让人来过一趟，赔了医药费， 一张五十万的支票，她已经兑现了。 我没有再问什麽。 那一瞬间，我忽然领悟过来，我和康森大概是不可能的了。 这个世界拥有四方边界，将我和他死死圈限住。我们冲撞过一次，不过却无功而返，反而 带着一身的伤。 我想着他不知道会有多麽恨我。 简直像是最老梗的戏剧情节，一对情侣殉情，其中一人龟缩，最後还拿了一笔遮口费，从 此两人就断了联络。我完全可以想像或许多年之後我们重逢，他会说出什麽样报复的话， 就为了让我感受他当时的痛苦。 我不想要这样。 起先我还卖力找寻康森，试过成千上百种方法。我想告诉他我还在等他，我并没有放弃他 。但是他却从此人间蒸发，没有人知道他的音讯。 然後後来这几年，我就不再这样了。 像是救援一旦超过了黄金七十二小时，希望就逐渐变得渺茫一样，我知道我的解释期限已 然逾期，他的偏见必然已经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当所有他对我的那些沸腾情绪都冰冷了 之後，我的存在只会变得可憎起来。 我当然也曾想过，我要怎麽和他解释那五十万的事情，可是我却无法回答，如果他问我， 为什麽我当时在海里要临阵脱逃。 我知道我已经变得太过胆小。 因为胆小，所以设想太多，在什麽事情都还没有发生之前，预想的那些结局就像链锁一样 的缠绕住我，让我动弹不得。 早先几年我还会想起他的那一句话。 他说：「谢贯衡，我爱你，至死不渝。」然而我们毕竟是死过一次了。 -- 木更工作室一月新刊 《是不是爱》封面：http://mugengstudio.net/image/book/b_007_c.jpg -- 七优 《是不是爱》 http://ppt.cc/tqOD 　 水巷 《盛开》短篇集 http://ppt.cc/xTzw 预购中 木更 工作室　mugengstudio.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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