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和康森的逃亡还能持续一段，可是我想，我实在太过天真。 那天收工之後，我们去超市晃了一圈，然後慢慢察觉不对劲。 「那个男的一直跟着我们。」我转头对康森轻声说，他点头，也有注意到。 那是一名大概三十几岁的普通男子，不时看着我们，不知道低头往捏在手里的纸张确认什 麽。 「等一下走出去，我数到三，我们就往前跑。」康森小声说，我看着他，心脏怦怦跳着， 手心有些出汗。 我们装作自然的把泡面放回架上，男人还跟在後边。我吞了一口口水，我们走出超市，忽 然那个男人靠过来，「请问你是康森吗？」 这一下出乎我们意料之外，康森表情僵僵的，还好看起来还算冷静。 「我是。」 男人的手搭到了康森的肩膀上，康森的脚步没停下，仍继续往前走。 「你爸委托我们公司，要把你带回……」 「谢贯衡！」康森忽然喊我。 我意会过来，连忙跟着他拔腿往前跑。 後边那个男人大概被康森甩了一下，往旁边一拐，我没敢再看他，闷头跑着，男人还在後 头追，我们三人就这样一前一後的跑过好几条街，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跑得小腿肚都快 抽筋，康森突然拉我弯进一条窄巷，我喘得要死，没看见那个男人跟上来，大约跟丢了。 「接下来要怎麽办？」我顺过气，转头问康森，他抿着嘴唇。 「先回旅馆看看。」他说。 我们站在旅馆对街的暗巷里往外看，有两个男人站在旅馆外面，我们刻意在巷内等了快一 个小时，他们却也一直站在原处没有离开。 「走了。」康森忽然扯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巷子另一头拉。 「你想到方法溜进去了吗？」我问。 康森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结果这一下我们损失惨重。 因为怕被抓到，行李我们也没敢回去拿，说实在那些行李其实也没有什麽，不过一些换洗 衣物，麻烦的是我们失去落脚的地方，打工那里也不敢再去。 换了一个新地方之後，我们的运气就没有之前那麽好了，到处都找不到工作，之前好不容 易存的一点钱也慢慢告罄，我和康森都急起来。 「还剩多少？」坐在路边，我偏头问康森。 他从口袋掏出一张百元钞票，递过来，「只剩这一张。」 「妈的。」我咬牙骂。 康森看起来也很不好受。我们呆坐一阵，心里很茫然，到底我们还能去哪？我并不知道答 案。 康森忽然站起来，我偏头看他，还有点摸不着脑袋。 「你干嘛？」我问，他没吭声。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发现他在看一名有些发胖的中年男子。那名男子手持手机，说话 声音很大，我以为康森是因为这样看他，但是仔细留意了，却发现他盯着的是他西装裤後 边口袋露出半截的长皮夹。 「康森。」我紧张叫他，他回眼看我，眼睛的颜色很深沉，像是下定决心。 「等一下跑快点。」他小声说。 我来不及阻止，就看见他慢慢走到男子後面，我全身发冷，不自觉的也站起来。康森又回 头看我一眼，一下子靠过去，伸手去抽男人的皮夹，大概动作太用力，男人忽然转头，和 他对上眼睛。 我的呼吸停了停，看见康森忽然奔跑起来，男人一愣之後追上去，大声斥骂，路人纷纷回 头围观。 不知道为什麽，那一瞬间我竟然无法动弹，脚步生根一样的定在原地，像是怎麽也动不了 了。 ＊＊＊ 旅馆里，康森把便当递过来，我没有接，只是低头不看他。 他不放弃，把饭团、饮料一一塞到我手里，我一抖，全部掉在地上，他也没生气，弯下腰 去捡。 「我要回家了。」忽然我说。 他的动作微顿，也没说什麽，只是把东西都捡起来。 我盯着他，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他说：「我们明天去网咖看看，说不定网路上会有些工 作……」 「我要回去了。」我打断他。 「那你就一个人回去吧。」康森说，把便当往桌上一放。 结果一直到入睡之前，我们谁也没动那些食物。 那天晚上，我和康森躺在床上背对着背，我睡不着，他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像是睡得死死 ，我一股气堵在心里闷不过，忍不住踢他一脚，没想到他却马上翻过来。 「干嘛踢我？」他问，声音很温柔，我最受不了他那样，心早就软了。 「我肚子饿。」我发狠说，他却笑。 我们坐起来，把那堆冷掉的食物嗑完。康森说：「我们明天一早就走。」 我没问他要去哪里，我想也没有那个必要。 我记得有那麽一天，康森说，你看，这个世界这麽大。 而我现在才明白，无论这个世界再怎麽大，我们都是无处可逃的。 天还没亮的时候，我们就退房了。今天的天气和私奔的那天有点像，灰色的天空，我眯眼 看了看，康森问我看什麽，我摇头。 我们走了一段路，按着皮夹里身分证上的地址，把那个长皮夹投进了找到的信箱里。我们 从皮夹里拿了一张五百元钞票，就当是借的，我把那个地址抄下来，说以後会来还。 「那现在要去哪里？」我问康森，他只是微笑。 海，没有边际的。 我和康森牵手走在沙滩上，沙滩上根本没有人，大概因为快要冬天的缘故。 我们把鞋子留在岸边，慢慢走进海里。 海风很冷，海水也是，拍打在脚边像是刺骨一样的冰。我看着康森，他却只看着海，专注 执着的，我形容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欸，」忽然他问我，「马达加斯加的海也会这麽冷吗？」 「不知道，」我想了想，「大概比较温暖吧。」 康森没有再说话了，他偏头对我笑一下，那笑里有一些东西，我还不懂，他就放开了我的 手。 「康森？」我叫他，他没有回应，只一直往前走。 我知道不对，连忙拉住他，抓得死死的，我怕一放松就再也抓不住他。 「你要去哪？」我问。 他却说：「我不知道。」 海水淹到我们的腰间，水温非常低，再加上强烈的海风一吹，我止不住的发抖，只觉得全 身上下没有一处温暖的地方。 康森也是，他的嘴唇冻到发紫，我一看他那样，我就难受。 「不管你去哪里，我和你一起。」我说。 海淹到我们的脖子了。 到这种时候，我反而觉得海里面是温暖的。我转眼看康森，他也正看我。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飞碟。」他说，对我笑了笑。 他的脸色很白，可是笑起来还是那麽好看，我眼睛有点酸，也笑。 「当然有飞碟啊，」我说，「我不是说我把飞碟停在马达加斯加吗？」 他笑，也顺着我的话说，「那你把它停在哪里呢？」 我想了想，康森看着我。他的单眼皮眼睛看起来那麽温柔，我知道他只看着我。我的心里 一甜，随即又酸。 「我把它停在海里面，很深的地方，我们要潜进海里才看得见。那里的海水很温暖，有一 点亮亮的灯光，我们一直朝着灯光走，就会看见了。」 康森专注的听着，他微笑，他的嘴唇是紫色的，我想我也是。 「你觉得这里会有别人停的飞碟吗？」他问我，我牵紧他的手。 「我们去看看吧。」我说。 海水淹过我们的鼻子了，我们深吸一口气，还继续往下走。 我们不说话了，也许是说不了话，牙齿打颤着，就连牵着的手指都已经没有知觉，身体却 非常的温暖。 这个时候我想到马达加斯加，听说那是一个热带的国度，四面环海，时间在那里彷佛是静 止的，那里是世界的尽头。 为什麽那里是世界的尽头？ 我记得我曾经这样问过康森，而他回答：或许我们去那里就会知道了。 嘿，康森，我想现在我已经知道了。 因为我们已经站在尽头之上，我们沉入海中，这里的一切是静止的，包括我和康森。 海水淹过我的眼睛，我看见了淡蓝色的世界。 康森，我们再继续往前走我们就会看见亮着的灯光，那麽微弱的一点，然後越来越强烈。 我们将坐上飞碟，离开地球，经历无数光年，回到我们的家。 「谢贯衡。」 我隐约听见康森在叫我，我转头看他，他一开口就有气泡从他嘴里涌出，他的声音听起来 好遥远。 「谢贯衡，」他说：「我爱你，至死不渝。」 如果是平时我听见这句话，我一定会笑他肉麻，但是现在我没有办法。 有东西慢慢从我眼睛里面流出来，我忽然觉得不甘心，好不甘心。我不甘心这里就是我们 的尽头，我不想康森死，我不想死。 海水淹过我的头顶，我就要不能呼吸。 我看见康森缓缓闭上眼睛，他的脸色苍白而疲倦，却很平静。 而我好不甘心。 我还不想死。 -- 　　　　　　　　　　　　　　　　　　　　　　　　木更 工作室　mugengstudio.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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