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enandmic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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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载] 凤上空by白萱 1
时间Mon Jan 2 21:52:05 2012
那天雨很大。
母亲背着我,慌不择路,在泥泞山路上摔了又跑,跑了还摔,可她一直跑一直跑。
可恨我不能行走,一点帮不了她。
我着实不忍,说,娘,放我下来吧。我再不懂事也知道了,这次来追杀我们的人不比寻常
,我娘就算再武功高强,只怕也不是对手。
她美丽的眼中满含惊恐,但坚决地摇头,惨淡地笑:「烈儿,娘就算死了,你也不能死。
」
我拚命扭动挣扎,她忍无可忍,喝道:「闭嘴,你想把那个人引来吗?」放下我狠狠给了
一巴掌,死死盯着我,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滴滴答答流在我身上。
我惊得不敢说话,不怕她凶霸霸的样子,可我很怕她哭。
我娘忍不住揉揉我发痛的面颊,抱着我哭了一会,说乖儿子我们一起跑吧。
说着她来抱我。
我低头在她手上咬了一口,趁着她吃痛缩手,奋力一扭,咕噜噜滚下山。
趁着还有力气,我嘶声说:「妈妈你自己跑,不管我了,求求你啊。」然後我一下子被湿
冷的云雾包裹着,坠入空虚之中。
我娘一下子嚎哭起来。她竟然不怕引来那个人!
我心里难过,好想开口安慰她,这才发现——我竟然没有坠下山崖,好像是被甚麽树枝挂
住了。隔着湿辘辘的雾气,我甚至可以依稀看到她痛苦扭曲的身形。
又惊又喜,我拚命忍住开口的冲动,只求我娘快些死心离开。逃吧,快逃吧!
可我娘就这麽呆呆跌坐在那里出神。我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风雨中传来沙沙的脚步。
我虽然是个瘫子,拜武功高强的娘亲所赐,对武学的见识还是有的,听得出来这个人脚步
沉稳迅捷,武功厉害得很。更可怕的是,他每一步的节奏几乎没有任何差别,山路明明是
高低不平的,他走起来的声音却精确平静得毫无差错。
我能听到,我娘自然也能,可她居然没有跑,就这麽呆呆坐着。我便知道,她只怕活不了
啦,她再逃不过那个人的手心。
可恨我只是个什麽都做不了的瘫子——
那个可怕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的身子被雨冻得忍不住想哆嗦,但我不能出声。
那个脚步在我娘身前停下来。
我只能看到背影,他是个身材修长的男人,虽然大雨滂沱,他也没打伞,样子却悠闲沉静
得好像春游的贵族,甚至看不出什麽杀气。
我娘睁大眼睛,仰着头默默看着他。乱发贴着惨白美丽的面孔,看上去活像即将掉入地狱
的艳鬼。
「怎麽不逃了?」那人静静地问。声音舒缓优雅,那气韵活像清风吹过松林,不徐不疾的
。可我却听得有些想发抖。
我娘苦笑:「不逃了。我要和你做个交易。」
那人轻轻「哦」了一声,居然没有嘲笑这个死到临头还有胆子谈生意的女人,反倒问:「
是吗?你要拿什麽和我交易。」
明明很温和的口气,不知道怎麽的,被他说出来总有种漠视生死的意思。
我娘说:「师父大人,你的医术,死人也能救活,瘫子也能站起来,不是吗?」
那人点点头:「不错。」
我却吓了一跳。原来,这个一直在追杀我们的人,竟然是我娘的师父。这是怎麽回事?
我娘说:「我的儿子掉下山崖了。我不知道他摔死了没有,如果没有死透,你救活他,养
在身边吧。他的天赋……你会满意的。」
那人没有回应,反倒说:「你不为自己求饶吗?」
我娘冷笑:「求你饶了我?不,你会等我开口乞求,跪下来舔你的脚,然後一刀切下我的
头。我为什麽要求你。你不过就会杀人而已,我可怜你。」
我听得很想哆嗦,这番话一定会激怒那人吧,我可怜的娘亲!
那人却没什麽生气的意思,只点点头:「既然如此,你就上路吧。」
风声微动,我惊骇欲绝,再也忍不住了,大吼出声:「妈妈,快跑!」
母亲忽然听到我的声音,刹那间,狂喜燃亮了她的眼睛,「烈儿,我的烈儿,你——」
她没能说完这句话。青蒙蒙的刀光忽然亮起,闪电划过天地,照亮了我母亲飞起的头颅,
以及飞洒的怒血。
我脸上沾到热辣辣的一滴,肝胆欲裂——
惨白的电光中,那人脸微微一侧,似乎看到了雾气中的我,他对我微笑。
活像神像一样,轮廓深刻俊美,毫无人气,眼珠透着淡淡的碧色。他对我笑的样子,简直
当我是个要死掉的猎物。
雨水滴滴答答灌进我的脖子,我随着树枝起起伏伏,眼睛大睁着看着他。
他忽然一掠而起,我还没看清楚怎麽回事,被一只冰冷有力的手提着衣襟飞了起来,稳稳
当当落在山路上。
母亲的血,洒了满地,也染红了我的鞋子。
他一放手,我就站立不稳地栽倒下去。
他皱皱眉,伸手摸了摸我的腿,沉吟着说:「原来是个瘫子。」
微笑看着我,这个可怕的男人说:「跟我走,我会治好你的腿,愿意麽?」
我直着脖子只是哭叫:「娘,娘——」滚倒在地,用手扒拉着,拚命一点点靠近她的屍体
——
可他一把将我拖起来,淡淡看着我:「哭什麽?只会哭,没出息的东西。」
我还是哭:「不,我不要出息。我要我娘。」
他冷冷哼一声,一掌打得我说不出话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我的师祖。
他用一种奇怪的仪式埋葬了我娘,并把我带回家。
隔了几个月我才知道,那种在死者墓前五体投地的祭拜方式,其实是一个镇魂的诅咒,诅
咒死者永远不可转世。
——那是一个五星镇魂的秘法。
明白了这一点,我对他的憎恨又深了一层,但我不说话。
我怕一开口就禁不住用最恶毒的话咒骂他,撕他的肉咬他的骨头喝他的血,我怕他杀死我
。还没给娘报仇呢,我不敢死。
所以,在师祖面前,除了第一次有点冲动过分,我只是一个吓破了胆的懦弱孩童,见了他
就只晓得哆嗦,稍微两句简单交谈,就能让我涕泪纵横,匍匐地上缩成一团。
我娘死後,我一直很想哭的,所以哭给他看也没关系。他越看不起我越好。
我就是这样,活得像一条虫子一样卑微。
心里好恨,我到底,什麽时候才有指望杀死他呢?
半夜老是梦见娘,苦到说不出的光景,我只好用力咬自己的手。如果这世上真有磨牙吮血
的妖兽,大概我的样子就差不多了。我真是,恨不能把他生吞活剥——
十岁那年,我返回了我娘的师门,瘫跪在地上,对师祖行了大礼。
我说:「从今天起,我生是观澜派的人,死是观澜派的鬼。如果叛出师门,甘受五星镇魂
的诅咒,永生永世不得超生,永生永世都走不出观澜山。」
——那时候,我已经知道,我娘正是受了这个诅咒。
一边在嘴里大声起誓,我一边在心里起誓:「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捣毁观澜派,就算真的
永生永世不得超生。师祖,我也要先杀死你。」
他微笑看着我立誓,微泛碧色的眼睛犹如春风吹过的湖面,光影离合不定。
看来,他很喜欢这个永生不得超生的毒誓。
现在你们都知道了,我的师门叫做观澜派。师祖有个名号叫观澜祖师,不过他其实另有名
字,大家不敢直呼其名而已。
我入师门第一天,他一脸严肃地和我说,他叫萧岳松,我娘是他的关门弟子,这满山的人
都跟着他姓萧,所以我娘也姓萧,我也姓萧,他给我取名萧九天。
从名字来看,他对我倒是颇有期待。大概我娘临死前的话让他觉得我是个可造之才。萧岳
松是个自负的人,最怕的就是他一生得意的绝学後续无人,而满山满谷的子弟其实没有一
个让他满意的,可惜我从来没有表现出和娘的遗言匹配的天赋,看来萧岳松还得继续失望
下去。
大概过於冷淡自负的缘故,他并没有表现出对我的提防。我有时候也觉得好笑,我这样活
着,可不是萧岳松掌中一只小蚂蚁吗?我有什麽值得人提防的?太无能、太低贱……
萧岳松倒是不泄气。
他其实很忙,不过每天会抽空来看看我,然後给我做针灸,顺便聊几句。
久了之後,我们也能说上点话了,我不敢打听娘生前到底怎麽回事,萧岳松自己慢慢松了
口,偶尔会提到一星半点。
他有次喝高了说,我娘的名字是萧临风,要我记好了。
我等他走後,小心翼翼把娘的名字刻在桌板的背面。我不想别人看到,但每天我摸到这个
名字,我就会再想想那天发生过的事。总有一天,我要把萧岳松的脑袋也切下来,就像他
对付我娘那样——
等着瞧。
那时候,我摸着萧临风的名字,还不知道她在江湖上意味着什麽。师叔师伯师兄们後来倒
是偶然会和我说一些,让我拼凑出母亲的生平。
她美丽绝伦、天资聪慧,一出道就是个天子娇女。她甚至做到了百年来没有女人做到的事
情,凭借扫荡魔教的功绩,在江湖上一时间声望无与伦比,被敬奉为武林盟主。
她是观澜山的骄傲,萧岳松最自豪的关门子弟。可她背叛了整个武林,也背叛了师门。
那个被她刺成重伤、本该被她杀死的魔教教主,其实是让她偷偷藏了起来,他们甚至还有
了个孽种,那就是我。
天子娇女的完美形象就这样坍塌了,事情败露,她只能带着卧病的丈夫潜逃。一路上追杀
者无数,可都被她斩杀於马下。最後,事情惊动了观澜祖师,萧岳松亲自出马追杀。可是
,我父母就这样消失了,连萧岳松也找不着,
中间发生了甚麽事情,谁也不知道。等我能记事的时候,我从不知道我有父亲,只晓得我
娘带着自幼瘫痪的我,小心翼翼东躲西藏。
他们这麽刻骨铭心、惊天动地地爱恋一场,可也没能白头偕老。我父亲活像从没存在过,
我猜想他早就死了吧。
一定是死了,否则他怎麽不出来救娘,怎麽不出来救我呢?
观澜山的人,一个个都道貌岸然,他们都说,当年是我娘错,师祖杀死她,那叫做大义灭
亲,师祖事後好多天都难过得很,可谁要我娘为了魔教妖人滥杀无辜呢。
他们要我以娘亲为戒,切不能失足。还说,师祖对我,那真是贴心贴肺的好,为了治好我
的瘫病,冒着生死危险去悬崖绝壁采药。就没见他对人这麽上心过。
我感激涕零地听着,眼泪汪汪地嘟囔着感谢的话。
可我不会忘记,杀死我娘的时候,他那个表情。他明明在笑——
仇恨让我夜不成眠,晚上我用匕首偷偷在桌板背面划,我想像那是划在萧岳松身上,这让
我开心一些,慢慢就睡着了。
师祖为我针灸的时候,偶然会凝视着我的面孔出神,不知道想透过我看到什麽。
他其实长得很好看,据说上百年前他就住在观澜山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多少岁,反正他
永远是一副少年的面孔,神情优雅尊贵,同门私底下说他已经接近半仙境界,才能这样容
颜始终不改。
他武功到底有多高,是个不可想像的迷。我要杀死这样一个人,还真是痴人说梦吧。这种
念头令我痛苦得几乎绝望。
我住的地方叫做聆风阁,据说也就是当年我娘住过的地方,师祖倒是一点不忌讳,他有时
候甚至指着我看屋中一些零碎东西。
「这个笛子,是你娘以前爱用的东西。这把匕首,是我送给她防身的。这个曲谱,也是我
送给她的,她练了小半年,在我生日那天吹奏过。」
他顿了顿,笑吟吟地用若无其事的口气补充说:「不过她下山那天,什麽也没带。」
「这个笛子,我帮她打磨了两个月才做好的。」
最後,师祖一边自斟自饮,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眼尾带笑,如有桃花。
明明笑得从容优雅,我怎麽听都觉得他在磨牙吮血。忽然疑心,他对我娘的憎恨程度,只
怕不下於我仇恨他。我渐渐有了某种可怕的猜测。他杀死我娘的真正原因……
我对着镜子仔细看,想发现师祖到底在盯着我看什麽。
镜子里的人介於少年与孩童之间,长得都算俊秀,就是有些衰苦悲惨的样子,微微抿着嘴
角,双目黯淡无光。
我打小长得像我娘,尤其是现在还没有长大成人,脸上没什麽棱角,看上去就更像了。可
惜,同样的长相,在我娘就是神清骨秀,清丽绝伦,在我就是一脸衰相,所谓相由心生吧
。尤其是我们的眼睛,简直就是珍珠与木鱼的区别。
不知道师祖看着我的时候,是不是想起了我娘,可我样子实在衰得很,大概让他失望又嫌
恶。
不知道是不是师祖每日的针灸起了效果,我麻木的身体慢慢有了知觉。一个春日的午後,
被师祖一针紮在脚底,我居然颤巍巍地动了动腿。
那个刹那,我和师祖都呆住了。
他竟然狂喜地一把抱住我的双腿,不住说:「太好了,太好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失态,他平时都爱端着,姿态秀雅,活脱脱谪仙人似的。可那时候他
笑得不管不顾的,好像是真的为我开心得不行。
我忽然有点困惑,这个人,他怎麽敢呢?
他当着我的面,杀死了我娘,怎麽就敢这样对我?
师祖的笑脸在阳光下璀璨得有些刺眼。我想,我真的恨他,恨得想把这个笑容恶狠狠剁碎
掉。
从我能站起来之日起,师祖正式教我习武。
我和众同门也慢慢混得越来越熟了。我甚至知道,原来当年我娘还真得逮到过我爹,甚至
把他关在观澜山半个月。
从师叔师伯们的反应来看,我爹当年应该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他们说起他的样子,总是
充满各种古怪的情绪,诸如怀念、怨恨、羡慕之类。其实他只是一个死得不明不白的魔教
妖人,但我在观澜山发现好些地方留着他的遗迹——看来当初他的囚禁生活还是过得蛮舒
服的,起码还可以到处兜风。当然,这也可能来自我娘的特别照顾。
苗大师伯是当年负责帮着我娘看守我爹的人,他说起当年的事情,总不免感慨万千。
这里是那个人抄写诗词的地方,那个碑亭的匾额是他写的,这里的石头阑干比别处多刻了
一朵莲花,是那个人刻的,那边悬崖边有块突出的石头,是那个人每次远眺的地方。
有次我试着站在那块石头上张望了一会,发现了我爹喜欢站在此处的秘密——此处可以俯
览整座观澜山,尤其把盘山小路看得很清楚。当年母亲每次来回观澜,他都可以在这里看
到吧?
我娘是个极出色的大美人,很多人爱慕她,包括苗大师伯,看来我父亲也不例外。
奇怪的是,师祖居然能容忍他这麽明目张胆地恋慕自己的得意女弟子。大概当时也真没想
到他们会成为一对吧?待他发现真相的时候,便下手无情了。
苗大师伯对我父母的事情,一般会用一个轻描淡写的句子做总结:「你爹也算很不错了,
勉强配得上你娘。」
有一次他也难得多说了两句:「不过要说你娘啊,那真是又聪明又能干,什麽都会。她还
给我们酿酒喝呢。你不知道她酿酒手艺多好。所以那天师父过生日,大家听着她吹奏笛子
,喝着她亲手酿的酒,不知不觉都喝高了,连师父也醉倒啦,她就带着魔教那妖人逃走了
。那次把师父气得不行,一口血喷出来,把路口的石亭打塌了半边。他老人家这一动怒,
足足躺了两个月。你娘真是不孝啊……」
他说到这里,乾笑两声,上上下下打量我,最後做个结论:「你长得很像她。」
我也不知道他这句话是褒是贬,反正苗大师伯的眼光寒嗖嗖的,让我很是别扭,只能讪笑
着含糊带过去。
苗大师伯也没兴趣多和我说,满是皱纹的眼睛转而看着山下,顺手从怀中摸出笛子,有一
下没一下地吹奏。
笛声伤感,我不禁回忆起那一天泼墨般的风雨。
忽然依稀想起,那一夜的雨中似乎一直有断断续续的箫声,调子倒是和苗师伯的笛曲是一
路的。
——师祖追杀我娘的时候,一直在吹奏他的竹箫吧。
我心里涌起的,不止是仇恨,更有种隐隐约约的寒气。他到底有多恨我娘呢?他对我,自
然也是不怀好意的……
虽然师祖教我武功,我和他丝毫谈不上亲密。我的武功进展也不怎麽好看,这一半是因为
他的武学的确艰深繁复,另一半则是我有心做得蠢笨一些,免得惹他注意,以後不好为我
娘报仇。
师祖教得颇为不快,耐心倒还不错,坚持每天亲自传授我武学。这让一众同门又羡慕又嫉
妒。
我表面上做得恭谨又迟钝,心里经常幻想怎麽一刀杀死师祖,有时候他隔得近了,我看着
他的脖子,忍不住磨牙。
他脖子蛮白的,看着也不粗,是典型的美人脖子。如果我一口咬在他咽喉,不知道能不能
咬死他?
我为了这个微妙的联想哑然失笑。大概因为我很少笑,居然把专心教武功的师祖吓了一跳
,莫名其妙看着我半天。
结果,我本来是想咬死他的,反倒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了——
师祖死死盯着我的样子,实在很像一头饿虎盯着无辜的小羊羔,随时准备一口连皮带骨吞
下去似的。我顿时觉得自己的爪牙不够犀利了,一定咬不过他,会被吃掉吧?这辈子还没
有觉得自己的德行这麽可怜过。
忍不住微微退後半步,细碎的声音似乎惊醒了师祖,他收敛起凶狠的眼神,怕吓到我似的
,刻意挤出一个笑容,低声说:「你不要怕我。」
不过他还是不笑更好,这笑容太凄惨了,又阴恻恻的不怀好意,倒是比之前更慑人。
我第一次发现,他笑深了眼角有细碎的皱纹,显得很有些衰苦,笑浅了则是阴森森的活像
要吃人的老虎。不过——明显不是什麽快活的老虎。
他见我小心翼翼地朝後退,叹气着示意我停下来,为了表示好意,生硬地抚摸我的头发。
师祖的手修长乾燥,带着习武人特有的茧子,这本该是一双令人安心的手,可惜带给我的
只有愤恨和恐惧。
「不要怕。我会对你好。」他慢慢地说。
鬼才信你。我心里怨恨地想。看着他这副伪善的样子,我想起母亲身首异处的屍体,只觉
得他实在令人恶心。
我和师祖的关系实在算不上好,不过也谈不上很糟糕。
不好的原因很简单,我对他的仇恨很有些刻骨铭心,见了他,连皮笑肉不笑也很难做到,
顶多木无表情,拿出一副蠢笨迟钝的德行应付过去。反正我也不是什麽机灵角色,做得更
猪头一点绝无困难。
至於为何不算很糟糕,主要还是师祖经常向我示好的结果。每次我一边在心里大骂他虚伪
无耻,一边迫於师祖的淫威,只能被动接受他的各种好意。
他对我好到夸张程度,武功手把手教不说,我生病的时候他一定在身边守着,打雷天会冒
雨跑过来看我是不是害怕,冬夜会来加被子,我严重怀疑,别说是对一个徒孙,就算我是
他亲生的孙儿,做到这样也算是尽情尽义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换了别人这样对我,只怕我立马心窝子都掏出去,要我的命都没问题
。可这人偏偏是师祖,亲手在我面前把我娘斩首的恶魔……
我想他一定是疯了,他怎麽会以为就凭这些嘘寒问暖能让我忘记杀母之仇呢?
可是,我也要被他逼疯了。
他太无耻、太可恶,可逼着我也变得比他还无耻,一边接受他的各种好处,一边磨牙幻想
着总有一天要杀死他——
如此,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春去秋来又是一年,他真要、把我逼疯才算数吗?
心里好恨。
漫无尽头,都是折磨。
我在苦闷中慢慢长大了一些,瘦得像根竹竿,个子倒是刷刷见长。小时候长得像我的美人
娘亲,还算是个粉妆玉琢的小孩儿,现在因为脸上瘦得棱角分明,神情又乖张苦闷,真是
一点美色都找不到了。
山上的同门多数嫉妒我独享师祖的宠爱,所以对我爱理不理。苗大师伯算是对我最友善的
一个。
他没什麽上进心,也懒得仔细研究武功,没事儿就跑到後山去躲懒,睡个太阳觉什麽的。
我和他倒是臭味相投便称知己。
这天,我正好偷到一坛子猴儿酒,觉得味道还不错,招呼苗大师伯一起躲到後山我们经常
见面的石坝子分享。
各拿一个大土碗开干,酒过三巡,苗大师伯有些微醺了,他眯缝着眼睛看我,忽然脱口说
:「临临,临临。」然後展开胖乎乎的双臂抱住我开始哭。
我哭笑不得:「认错了,苗师伯,我妈比我漂亮多了。」
他把大头撂在我肩膀上,哭得呜呜山响:「我不管,我要临临。我要临临!」
我被他哭得心烦,恶狠狠说:「你的临临早就死了!」
其实我很想发泄一句:「被你恩师砍死了,你去砍他报仇啊,哭哭哭!」
但我不敢……
其实,我对谁也信不过,包括苗师伯。我怕他是装出来试探我的。观澜山上无好人,我一
定要记住。
所以我只好冷冷地说:「她冒犯师祖,死得罪有应得,你还为这种罪人哭什麽?」
这番话,我说得每个字都艰难,活像把自己剜了一刀。可我还是说了。娘,我真是个不孝
子。
苗师伯听到师祖,立刻不敢哭了,酒也醒了不少,胡乱抹抹眼泪,嘟嘟囔囔地说:「我只
是一时失态。」
他看了我一会,眼睛又发红了,嘀嘀咕咕地叹气:「也不能怪我。你长得这麽像临临。」
我说:「我妈妈可好看了,我这样子算什麽。师伯你眼神真不行。」
苗大师伯凝视着我,轻轻说:「不,很像的。眼神特别像,都有一股子媚和傲。」我被他
逼着回想母亲生前,心情很是郁闷,真想封住他的嘴。可我什麽也不能做。
他虚散着眼神,好像掉入回忆里,很有些含情脉脉地说:「其实要说美貌,江湖上美貌的
姑娘可多了去,临临再是拔尖儿,也不见得是天下第一美人吧。可见过她的人,为啥都不
由自主地喜欢呢?就冲着她那股子又媚又傲的劲儿来的。她看着你的时候,你会忍不住想
发抖……那真是……太好看了……」
他直勾勾看着我,小声补充:「你不明白,你真的像你妈。」
我被他说得寒碜碜地,不动神色给他倒满一碗酒:「喝酒喝酒,说这些有的没的干嘛。」
不知不觉,你来我往地,两个人都有些醉意了。
苗大师伯兴致勃勃地提议耍剑玩玩,说要见识见识师祖到底教了我什麽绝活儿,要说平时
我一定不肯的,不过现在反正喝高了,对人的防范心也没平时那麽紧,居然迷迷糊糊点头
同意。
跳到场中站定,被山风一吹,我发热的头脑猛地清醒了一些,顿生悔意。可苗大师伯正眼
睁睁看着我,要一点不比划也说不过去。我便挑拣了一套最简单的入门剑法,依样葫芦耍
了开来。
记得师祖说过,这套剑法虽然简单,也属於他的不传之秘,之前就我娘会,现在则只教给
我一个人。
当时我很不解地问,既然简单,为何不多教几个徒弟,还这麽巴巴地守着。
他凝视我半天,直到把我看得汗毛直竖,似笑非笑道:「这剑法一共九层,你这才练到第
一层。别看它现在简单,以後就不简单了。等到了第九层的时候,普天下能有天分学会它
的人,可是屈指可数。」
我愕然,想不到这麽扮蠢做猪给他看,他还非要认定我天赋过人。或者其实他也不觉得我
有什麽了不得的天赋,多少看在我娘份上,对我格外不同。
这套剑法一使出来,苗大师伯顿时瞪大了眼睛,他只看了几招,猛地颤声大叫:「催雪剑
!他竟然把这个都教了你!」
这声音竟然充满嫉妒!
我心里猛地一寒,看来师祖的剑法果然另有好处,苗大师伯本来对我很好,现在会用这种
口气翻出来,难道我一着不慎,就要失掉在观澜山唯一的朋友?
心下大悔,我并不停顿,故意把催雪剑法慌腔走板地使出来,对一招必定错两招,歪歪扭
扭,形似而神非。
默运内功之下,脸泛晕红,满头大汗,看着越发笨拙无能,一招一式渐渐出手无力。
苗大师伯本来睁大眼睛仔细观看,多看一会忍不住长叹一声:「真是暴殄天物,你这舞的
什麽剑啊!白瞎了师父天下无敌的剑法!」
我一边喘气一边说:「不会吧,师祖每次都夸我练得很好呢!」
苗大师伯呸地一声:「我看他是被临临搞昏头了,对你也格外宽大几分。这种剑法,简直
……简直……比入门的低阶子弟还差三分,把你老娘的脸都一起丢光了!」
我听到他提起死去的娘,忍不住咬了咬牙,哽下郁气,傻呵呵道:「真的……真的不好麽
?好累——你说不好,我可不耍了!」
口里说着,假意一歪,不料身後就是一块石头,我一脚踩歪,身子斜倒,手中剑也脱手飞
出——
剑光在蓝天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便笔直朝山崖下掉落。
苗大师伯本想抢上来挽救,措手不及之下慢了几分,眼睁睁看着那剑掉落深谷,大叫倒霉
。
我们两人愁眉苦脸相对,知道这下可麻烦。
剑是师祖亲手交给我的,虽然不算什麽名贵东西,一旦被他发现我弄丢了,肯定逃不过责
罚。苗大师伯和我算同夥,他也会跟着倒霉。
其实多半他会比我更倒霉。师祖向来不会拿我怎麽样,对徒弟却十分严厉,估计他逃不过
一顿鞭挞。
我看着他满脸愁容,忙说:「这崖边很多藤蔓,要不我顺着山藤溜下去,把剑找回来就行
了。」
苗大师伯脸色大变,摇头道:「你可别下去。」
我拍胸口说:「没事儿的,我身子轻,山藤也承受得起。而且你可以在我腰间捆一根长绳
,帮我护卫着就没问题了。」
苗大师伯脸色居然有些惨白发青,颤声说:「你还是别去了,我宁可挨一顿打,也没大事
。」
我奇怪问:「难道这山崖下去不得?」
苗大师伯说:「山崖下是本门禁地。我也不知道下面有什麽,想必十分不好,所以老师严
禁门人擅自下去。之前有人违令偷下,论门规本该处死,还是众同门跪拜求情,老师便赐
了他哑药,挑断手筋,逐出师门。」
我心里一动:「又是哑药又是挑断手筋,他一定是怕人说出山底下的秘密。看来下面多半
有什麽不可告人之物,而且问题不是一般的大。」
不想惊动苗大师伯,我犹犹豫豫答应他,不会擅自下去,心里却拿定了主意,要找个机会
偷偷摸下去瞧瞧,也许会拿到师祖什麽致命的短处,也好为我娘报仇。
我是个说干就干的人,拿好话把苗大师伯哄了回去,我便瞧准地势,自个儿悄悄溜下山崖
。
这崖壁果然陡峭,有些地方山藤也不够长,我爬得叫苦不迭,几次都差点直接摔下去,几
乎放弃下去的打算。不料我居然在壁隙里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凹痕,瞧着倒像是用刀剑之类
东西胡乱地人工开凿出来的。
——看来之前果然有人下去过,而且是习武之人。
我粗略瞄了一下,发现这些凹痕似乎都是被一柄宽柄的剑器挖出来的,痕迹一气呵成,似
乎动手之人一剑下去就是一个小坑。这份功力可了不起得很。我从小跟着我娘混江湖,虽
然过的是逃亡生涯,眼界倒是练出来了。眼前这些凹坑,不是绝顶高手可办不到。
难道是师祖挖的?
不知道为什麽,我凭直觉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我虽然讨厌师祖得很,也看得出他是个潇洒不羁的性格。这下山的凹坑每一个都准确得好
像丈量过,深浅也基本一致,经过的路线也大多选择了比较坚硬的整块岩石,可见动手的
人性格严谨整肃,而且凌厉精准,不像师祖的作风。
师祖这个人,虽然多数时候要麽皮笑肉不笑,要麽阴森森的,个性倒谈不上多麽细腻,估
计他年轻时候根本是个奔放派,要他这麽一下又一下的挖坑,恐怕他宁可施展轻功绕道跑
路下去,也懒得打这个一劳永逸的主意。
说扯淡点,如果说挖坑这位的武功走了杜甫路线。师祖恐怕走的是太白风。
虽然此君多半不是走人了就是死了,我总觉得师祖不许人下山的秘密就该坐落在他身上。
——该不会是师祖的什麽大仇家吧?
这个联想让我又振奋又好奇,很有心下去会会这位「杜甫兄」。手脚并用,很费了一番力
气,总算下到山底。
出乎我的意料,山下的光景即不神秘也不阴惨,反倒漂亮得很。
有石头砌的小亭子,种得整整齐齐的花树,堆彻得挺漂亮的小假山,不远处还有一处小石
屋,以及带着人工挖掘痕迹的青色小池塘,满树的桃花瓣在水里飘啊飘的,很是好看。水
里甚至浮着几只大白鹅,我一下来,白鹅冲我嘎嘎叫。
我看得呆住了。这里怎麽像个世外桃源似的?
到处都打扫得十分乾净,看来住着人。难道那位「杜甫兄」是个隐居於此的世外高人?不
知道师祖和他是敌是友,为何把他的事情捂得这麽严严实实?
我略一迟疑,大声道:「观澜山萧九天不慎坠崖至此,请问主人家在吗?」却没听到应答
,於是小心翼翼走向那石屋。
敲门也无人应,我推门一看,里面还是空的。
——这小小世外桃源,窗明几净,精致雅洁,一草一木无不照顾得妥妥帖帖,到处都透着
人气,偏偏空无一人。也不知住着的是仙是鬼?
我心里忽然有点发毛,略一迟疑,仔细打量房中光景。
石屋里文房四宝、琴棋书画诸般齐备,更多了长剑挂壁,瞧着这屋主是个文武全才。另一
幅壁头是个碧纱橱,里面隐约悬着一幅字画。这画被人特意做个碧纱橱保护着,看来很是
爱惜。我琢磨着说不准能看出点什麽,於是凑了过去。
画上是一幅清淡山水,大约正是此间风景,隐约有个舞剑少年,寥寥数笔面目模糊,却是
气韵生动,神采飞扬。就算我看不出他长得什麽样子,也能感觉到这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
。
旁边是密密麻麻好几行题字。大意是赞美画中少年如何风神绝世,如何剑术无双,如何侠
骨柔情,总之写得颇有溢美之词,甜蜜得一塌糊涂,纯粹是肉麻当有趣。估计写这些话的
人不是有心拍马屁,就是对这少年颇有偏爱。从字里行间来看,少年叫「乖宝」,这是个
昵称,作画者应该和他关系非常亲密。
我匆忙扫了一眼落款处,结果苦笑不得——画者没有署名,反倒是画了一个笑容可掬的狗
头。前面看他落笔风雅,字迹更是法度端严,大有武学高手渊停岳屹之感,我都要疑心是
「杜甫兄」亲笔了,没想到被这傻乎乎的狗头款破坏了形象。
如果真是「杜甫兄」,他这种绝代高手肯为美人折腰,这美人可不知道该如何美法?
狗头兄,乖宝弟……虽然肉麻了点,并没有什麽惊世骇俗、必须掩饰之处,为何师祖要巴
巴地把山底列为禁地?
正在困惑不解,我隐约听到高处传来什麽声音,顿时一惊:难道又有人下来了?
匆忙中不及细想,我连忙悄悄关上门,自己躲到假山洞子里面。
没过多久,果然有了人声,那是一个武学高手轻捷有力的脚步。我听得出,是师祖来了。
心里忽然有个诡异联想,师祖难道是那两位神秘人之一?不知道他是狗头兄还是乖宝弟呢
?这山底难道是他的金屋藏娇之所?
没过多久,果然有了人声,那是一个武学高手轻捷有力的脚步。我听得出,是师祖来了。
心里忽然有个诡异联想,师祖难道是那两位神秘人之一?不知道他是狗头兄还是乖宝弟呢
?这山底难道是他的金屋藏娇之所?
师祖直奔小石屋而去,水塘里的大白鹅看到他来了,都很兴奋似的,摇摇摆摆迎了上来,
围着他,冲着他嘎嘎叫。
我躲在假山里面偷看,暗叫侥幸。幸好有这群吵得要死的白鹅,否则以师祖的本事,很容
易发现有人躲在这里。
平时神情冷酷的师祖,面对白鹅倒是蛮亲切的,跑到石屋後面摆弄一阵,抛洒食物喂鹅。
被淘气的白鹅啄了一下,他也不生气,反倒摸摸白鹅的脑袋。我就没见过他这副兴致勃勃
的样子,颇为纳罕。
多看一会,我在假山里面蹲得很是辛苦,有些发愁起来。
幸好师祖总算放过白鹅,进了石屋。隐约看到他站在碧纱橱前出神叹气,我心里一动:难
道这画还真和他有干系?他是狗头兄还是乖宝弟呢?
可惜画得太写意了,根本没法辨认五官,我无从确认画里的人的长相。不过狗头兄的字迹
严谨沉稳,和师祖凌厉风发的格调可一点不像。总不成——其实他是那位被人甜甜蜜蜜哄
着捧着的乖宝弟?
记得小时候,我娘也老是叫我「乖宝」,「小心肝儿」,不过那时候我才五六岁,被村里
小孩笑话过一次之後,我就闹腾着不许我娘这麽喊了。师祖他怎麽就这麽厚脸皮呢?
这想法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可想像不出恶毒凶猛的师祖被人一口一个乖宝的德行。
再说他身量长挑,形貌堪称雄峻,和画中人修长纤细的身形一点不像。
师祖冲着画像出神一会,甚至伸手抚摸了一下画纸,极轻地叹了口长气。
我听得毛发起立,他的叹息声实在有些吓人。那个刹那,我甚至觉得他不算个活人,而是
游离在人世间的孤魂野鬼。
其实,我对仇人的痛苦应该幸灾乐祸的……为什麽我有点难受呢?一定是我在假山里躲得
昏头转向了。一定是。 他出神一阵,忽然蹲了下来。我本来还奇怪他要干什麽,却见他
皱着眉头很痛苦的样子,神情几乎是凄凉着,身子基本上缩起来,很没精神。我甚至觉得
他在哆嗦,这样子也太凄惨了点。看到一个雄武傲慢的仇人私底下这麽凄惨落魄的模样,
其实我并不开心……
我更希望他一直嚣张下去,直到和我光明正大决斗,被我一剑斩首。
可惜,世上不如意的事情多得很。他肯定不如意,我也不见得能顺心。
他缩在那里发呆,我却躲在假山里腰酸背痛、叫苦不迭,心里不断祈祷,这家伙自虐够了
就赶紧走人吧, 否则就不是自虐而是虐我了。
师祖好歹总算发呆够了,摇摇晃晃站起来。他又盯着碧纱橱出神一会,忽然掀开碧纱,小
心翼翼亲了那画纸一下,神情凄凉缠绵。
我好像看见他亲的不是那个画中人,而是题款。莫非这家伙真是乖宝弟?
听说有些男人也会相互拉扯不清。他一定被那个狗头兄给甩了。
我其实应该开心的,不过我娘从小教我要做人高贵,也犯不着为了他的不开心而开心了。
好容易忍到师祖离开,我从假山里面爬出来,觉得腰痛得就差断掉了。
我爬回去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苗大师伯埋怨我:「跑哪里去了,晚饭都不吃。我差点想
发动同门到处找你。」
我胡乱编个理由圆过去,随便扒了几口饭,匆匆回房。
路过听风回廊,师祖正倚着阑干吹奏他的《凤下空》。箫声悠悠流转。月光如霜色,他眉
宇间也好像染上了千年不消的霜雪。
不知道是什麽起了作用,也许月光太凄清,也许箫声太幽咽……我心绪荡摇了一下,莫名
其妙地,竟然对他点点头:「师祖,还不休息吗?」
话说完我就後悔了。活见鬼,这竟然是我平生第一次问候他。
他茫然看了我一眼。似乎还没想透我在说什麽。我如梦方醒,羞愤懊恼,一言不发地赶紧
走了。
但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着我,就是不吭声。
我回房,恼火得就差以头抢地。我逼着自己伸手去抚摩床底下那些刀痕。那是我想起我娘
,伤心的时候便划上一刀,心里就好过些。
萧九天,不要觉得他对你不错,人又可怜,就忘记了刻骨深仇!
第二天,我面对师祖,莫名其妙有些不自在。
他继续教我催雪剑法,我学得很是迟疑,忍了又忍,很想问他:这剑法真的很不得了麽?
之前他和我其实淡淡提过,催雪剑法只教了我一个人。不过那时候我没当回事,没道理他
对一个仇家这麽好。经过苗大师伯一事,我真疑心这剑法会不会很不得了。
可他为什麽这样待我?难道……他真的对我娘有什麽非份之想,所以对我格外不同?可那
个山谷中狗头兄与乖宝弟的秘密又是怎麽回事?
这些事情已经超出我短短的人生阅历,我不明白,自然也不敢问,最後只能说师祖是个变
态,而且很滥情,再加上凶残冷酷,他的毛病真是多得令人发指。
由於我过於心不在焉,忘记装傻充愣,一不留神倒是剑法进境甚快,师祖颇为意外,微微
笑着说:「小天,你今天的进度倒是很不错。看来你要开窍了。」
我看着他脸上笑出的细碎皱纹,怎麽瞧怎麽是一脸衰相,心里忽然一梗,默然说不出话。
他笑吟吟敲敲我的脑袋:「怎麽,又发呆?你这小孩儿,一天倒有半天在魂游天外,就不
该叫你萧九天。」
萧九天又不是我爱叫的名字,明明是他逼我改名,还嫌弃,真可恶。
我木着脸道:「那叫什麽?」
萧松岳一本正经道:「萧九呆。」
我直接无语。
他以为自己很幽默很有趣麽?我真讨厌这个和仇家有说有笑的家伙。他以为他是谁?他以
为我是谁?
烦,真想一刀杀死他算了,可我这麽无能——
他眼睛也不眨地盯着我,继续没话找话:「如果你练会一层剑法,我就给你减一个呆字。
只要你够勤快,明天就只是萧八呆,後天只有七呆,以此类推,岂不甚好?」
我真想抽风,结果我居然笑了笑,可见我不用想就已经抽风了。
他的笑意一下子凝固了,有些出神地看着我,我就算年纪小,也感觉他那眼神陶醉得挺诡
异的,比醉酒更醉,比溺水还深,活像一个重病的人眼中倒映出春光。
我忽然毛骨悚然,赶紧转身,闷头练剑。
师祖一言不发看我练剑,我觉得这样比被毒蛇盯上了还恶心,憋了好久,终於停下来道:
「我累了,能不能先回去休息?」
师祖如梦方醒,仓促笑了笑:「还是多练一会吧,难得你今天进度这麽快……」
他这口气一点也不凶,甚至有点故意讨好,我受不了,皱着眉头说:「那你教我吧,我可
不一定学得会。」
师祖难得看到我主动一次,很是开心,仔仔细细把下一节的剑法放慢了使出来一趟。
他这人是讨厌的,剑法倒是舞得极好,漫天霜雪似的光华,清凌凌直似不在人间,我定睛
看了一阵,脱口道:「这剑法是极好,可惜欠了春风,凛冽有余而生气不足。」
师祖一震,面色剧变,忽然如御风而至,一剑逼在我咽喉,沉沉道:「你说什麽?」
我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错愕不语。心下却已大悔:「母仇未报,怎麽拿言语轻易惹这魔
头?」
萧松岳阴沉沉说:「小天,再说一遍。」
我一横心,慢慢道:「剑法极好,可惜欠了春风。」
他忽然哆嗦起来,明亮锐利的眼睛也变得迷茫了,轻轻道:「这句话,谁教给你的?」
我本想说没人教我,看着他焦急煎熬的神情,心里一动:我到底惹到他什麽了,这副样子
……奇怪……
几乎出於直觉,我感到师祖的失态是可以利用的,便装神弄鬼地说:「不知道。我好像自
然而然就知道这句话,也许是做梦听到的?」
他惨白着脸,仔细看着我,一字字道:「你最好老实一些。」
我其实也没辙了,於是放声大哭,哆哆嗦嗦道:「我也不知道哪里听到,多半就是昨天做
梦时候。你……你不要吓我。」再一次涕泪交流,软弱得令人厌恶。
他看我一直哭一直哭,反常地没有过来安慰,就杵在那里发呆,猛然大叫一声:「是你吗
?是你回来了吗?」
话音未落,他就这麽狂风似的冲了出去。
我惊呆了,甚至忘记装哭。师祖果然是个疯子,我完全不知道他什麽时候、会为什麽事情
发疯……
但这一次,师祖比我预计的更加疯狂。他真的漫山遍野地寻找那个神秘人物。我知道他不
可能知道,但不知道他疯起来这样惊人。
他不肯吃饭,不眠不休。苗大师伯想劝他,被他扔到了一边。
我看着他癫狂迷乱的样子,心下骇然——这一切,不过就是我一句话而已……
他在找谁?狗头兄吗?
我看着他脸上笑出的细碎皱纹,怎麽瞧怎麽是一脸衰相,心里忽然一梗,默然说不出话。
看到这里,我也很可怜他啊。
活了这麽久,一直是一个人的样子。
曾经有过感情的一男一女,一个死了,一个被亲手杀死了。
剩下他,对着题字,隐蔽地,长久地思念,至今还会难受地痛楚不堪。
对着她的儿子,竭尽全力照顾,倾尽殷勤;本不是多细腻的人,却也能够关怀备至了。
看他对徒弟十分严厉,很明显大家对他都是敬畏,不会亲近的样子。
我觉得他对那个狗头兄想必是爱情了,否则哪里来的痴情一吻,这一吻隔着岁月,寂寞地
印在发黄的题画上。
女徒弟应该被他对待如女儿吧,应该是亲情吧?虽然显得很暧昧的样子><
只可惜,所爱的少年卷着女儿互许终身,狼藉天涯去了。
活着的只有他了,看大徒弟的表现,所有人都没有觉察到师祖的爱情啊,所以才会有那样
一个禁地,存放着的是,羞於启齿的,不能对人言的感情,显得骄傲又卑微。爱情,无论
是快乐还是痛苦,都惟有自己独自品嚐,浓烈到极处,不得倾吐,实在是太过寂寞孤独了
。所以,惟有自虐。
明明其实根本是笑不出来的,笑出来的只觉得万分凄凉。
那些细细的皱纹,那些逝去的时光,美人已经迟暮了。不知道当初的狗头兄,还认不认得
出现在的这个人,还有没有当初的赞叹?
只是都没有关系了,他不过是一个人而已。
师祖这一番寻找,可谓疯疯癫癫。
前两天我们还只是看到他发狂似的找来找去,後面乾脆不见了人影。据守候山门的师兄说
,也没发现师祖,他就这麽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大家都惶恐起来——再找不到师祖,他们担心他会不会出了事,尽管师祖神武通天,可载
不住他现在失心疯啊。
苗大师伯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起初倒是心下大快,後来觉得不是味道了——我指望的报仇,是光明正大杀死他,而不
是这样,冀望於他自己发疯发癫算数。
拿定主意,我到了後山,顺着疑似狗头兄留下的刻痕,一路溜下悬崖。
崖底有断断续续的箫声,已经不成曲调了。师祖一身邋里邋遢待在水塘边,脸色惨白,整
个人憔悴脱形,那些大白鹅……竟然都已经饿死了。而他,活像什麽都不知道,就在那里
傻兮兮地吹奏他的《凤下空》。
我并没有刻意掩饰,论说他该知道有人来了,可他一点没动,活像已经陷入自己的世界不
能自拔。
我看得有些发呆,半响,轻轻咳嗽一声。
师祖茫然了一会,直愣愣看了我一阵,忽然跳起来,嘶声大叫:「你……你……」他全身
都在哆嗦,痉挛发抖的手直直指着我,不知道是太欢喜还是太愤怒,竟然哽得说不出话,
甚至好像出不来气,吃力张着嘴,胸口激烈起伏,就是发不出声音。我真疑心他会不会就
此一口气过不来死掉了。
师祖憋了半天,终於爆发道:「你……你……总算回来了……啊——啊——」他嘴巴不住
开合,可好像胸腔憋着要炸开似的,怎麽都说不利索,用力之下,眼角的皱纹、额头的青
筋都一起冒出来,看着很是惨淡突兀。
他,是不是认错人了,把我当成了……狗头兄?
之前的勇气到此忽然打折,我心里嘀咕了一下,几乎想立刻退走。
但直觉告诉我,我该迎上去,这是个好机会……
「师祖,是我。萧九天。」
他摇摇头,好像没听清楚似的,努力做出很温顺亲切的样子,哆嗦展开双臂,磕磕巴巴道
:「大哥,你……你一定很想我是吧?我……也很……想你……」
一边说,他一边直直走了过来。看来很想把我抱个满怀。
我发现他在自说自话,心里一寒,大声道:「师祖,你都这麽老了,你那个大哥,一定比
你还老,怎麽是我的样子。我是萧九天啊,小九啊,你醒醒!」
他还是摇头,转眼掠到我面前,小心翼翼伸手松松抱着我,好像不敢下力似的,轻轻说:
「大哥,我再不敢胡来任性了,你……莫走了,好麽?」
我用力拨开他的手,冲着他声嘶力竭大吼:「你大哥不在这里!我是萧九天!」
他直愣愣看了我半天,讪笑:「大哥也会开玩笑了。」轻轻侧过脸,面上晕红,我忽然有
种诡异的感觉,才要逃开,他的嘴唇已经在我面颊轻轻一碰。
柔软颤抖的触感一下子在脸上荡过。
要死了!
我简直比被雷劈过还雷劈,大骇之下用力推开他一点,喝道:「师祖,我真是萧九天,你
快清醒啊!」
他睁大眼睛,仔仔细细看了我良久,脸上气色一点点坏了回去,很有些气息恹恹。
终於,他不动神色道:「你怎麽找到这里?」
谢天谢地,总算正常了!
我叹气道:「师祖你罚我就是。我偷下过禁地。到处找不到你,猜测你该在此处。」
他轻哼一声:「私闯禁地,还敢对我承认,你不怕死?」
我诚恳道:「可是我得找到你啊,不能让你死在这里。」不能让你死在这里,你得归我亲
手杀死。
不过师祖显然被我的话惊动了,睁大眼睛茫然想了半天,他笑了笑:「好孩儿,真个好孩
儿。」
他疲倦地把手伸给我,示意我扶着他走路。我把肩膀给他,他果然有气无力靠上来。
我疑心他很久没吃东西了,才会这样歪歪倒倒的,眼下没有我的帮助,恐怕他还真没法上
去。
我说:「我背你上去。」他低着头,并不推辞,疲乏黯淡的样子透出衰苦的气息,这时候
他总算突破了少年的皮相,流露了一点真实年龄的感觉了。
我默默爬在山崖上,耳边是师祖有些无力的呼吸。
他忽然问:「你怎麽猜到我在这里?」
我说:「观澜山只得这个禁地。到处没有,自然在这里。」
他叹口气,有些掩饰地说:「你和我大哥长得很像,所以我认错人了,小九,抱歉啊。」
我故作天真地恶毒了一把:「师祖,你那个大哥,一定早就老死吧?你也真糊涂,这样都
能认错。」
——其实不该如此嘴贱,不过能看到他不高兴的样子,我还挺高兴的。
他默然一会,轻轻咳了一声。
我好像闻到一丝血腥味,正在吃惊,师祖慢慢说:「小九,我知道你恨我得很,可你为什
麽要下来救我呢……」
我好像被人热辣辣打了一巴掌,又好像忽然被人扒个精光,突兀得无话可说,惊慌之下,
几乎想松手放他摔下去……
当然我没有这麽做。
我们沉默了一会,他冷冷道:「你刚才明明想放手,为何不放?」
我实在无语,只得憋出眼泪,抽抽噎噎道:「师祖,你太让我伤心了。你以为我居心险恶
麽,你把我当做了什麽人——」
他不答,良久,轻轻叹口长气。
我把师祖背回去,众人固然是惊喜交集,师祖却已经晕晕忽忽没了知觉,大概再厉害的高
手,也禁不起这麽不吃不喝的自虐吧。
苗大师伯冲着我好一顿盘问,我估计师祖不会愿意别人知道他崖底的秘密,就一律胡乱带
过,推说在山路上发现了已经晕迷的师祖,便把他背了回来,其余事情一律不知。
苗大师伯大概不怎麽相信,可我死死咬定这说法,他拿我没辙,大手一挥:「既然这样,
也算你们有缘,你就负责照顾老师吧。」
要我照顾仇人自然不乐意,苗大师伯冲我瞪眼,我见势不妙还是认栽。
满心不快,我没好气把师祖弄回他的住处,要几个师兄去煮粥。
才一坐下来,我就被熏了起来。到师祖身上实在味道不怎麽样。
我也顾不上他的吃饭问题了,另外烧了热水灌满浴盆,伺候他换掉那身脏兮兮烂垮垮的衣
服,把他丢在水里很是大力洗刷了一番。
也不知道是我长大了些,还是师祖饿得瘦了,这麽一番大折腾居然不是太费力。师祖反正
人事不省,由得我搓圆搓扁也没得奈何,我趁机用刷马的棕毛刷给他一顿毛搓。
师祖皮肤倒还算白皙,几下子就被我刷得见了血丝。他皱着眉头,大概昏迷中也不怎麽痛
快,可也没法反抗。我看得倒是颇有成就感,心想老子今天虽然杀不了你,也要趁机收拾
收拾你。
到後面,一直晕迷的师祖忽然轻轻呻吟一声,也不知道是被我刷得太痛还是本来就要醒来
了,反正我觉得他睫毛抖动了一下。
我吓一跳,连忙藏起棕毛刷,一边用布巾给他擦身,一边忧心忡忡道:「你可算醒啦。」
他微微睁开眼,努力凝神看了我一会,眼里活像含着烟雾,很有些迷乱凄惶。平生第一次
,我发现他真是长了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略微收敛霸气的时候,便觉得情思极重,足以慑
人。
我心里忽然咯登一跳,很是骇然,连忙转开眼睛。
他不甚清醒地咕哝了一句:「是大哥吗?」
我更是骇然,只觉这情形十分之活见鬼。正在手足无措,师祖有气无力搭了一只手臂,勾
着我脖子。他虽然没力气,我可是吓疯了,头皮发麻之下,居然不晓得怎麽对付,被他随
随便便就勾得低了头,嘴唇正好碰在他脖子上。
师祖叹口气,微微一笑,轻轻说:「大哥……」随即又闭上眼睛,很是喜欢的样子,也不
知道是晕着还是醒的。
就算天降神雷也无法表达我现在的感觉。见鬼的萧松岳,你杀了我老妈,现在扮可怜博我
同情吗?你你你还勾引我?你都什麽人啊你!
我又怒又烦躁,只差冒烟,忍无可忍很想当场翻脸给他一刀。
忍无可忍,从头再忍!
会宰了他的,但我不想玩偷袭,我要光明正大地宰!
大力吸口气,我定定神,大声嚎啕:「师祖,您可醒了,您可吓坏我了!」
他只是摇头,甜言蜜语道:「大哥,我好想你。大哥……」微张开眼睛,很有些可怜地看
着我,双颊烧红如火,眼眸星光荡摇,连呼吸都带着该死的热气。
他这样子真是活见鬼了。比勾引还糟糕啊!
我再次大力吸口气,心想他大概是发高烧了。我和病人较真,那就是我有病。
一咬牙,我直接把他拦腰抱起,从水里捞起来,也顾不上擦身了,直接扔到床上捂了个严
实。
本想给他端粥去,居然被他握着手不放。其实也没怎麽用力,不过我一挣扎,他就使劲了
,疼得我直咬牙,真疑心会不会被他废了这只手!
我无奈,捏着嗓子道:「乖宝,你手轻些。」
他猛然一哆嗦,活像被人当心就是一刀,果然放了手。眼睛却一下子睁得极大,直直看着
我——
我心里一阵发毛,见他要死不活的,只好一脸慈祥摸摸他的头,把他放平了再说。
幸好有这句「乖宝」,他虽然还是死盯着我,倒不再拉拉扯扯了。我挤出一脸笑,一步步
倒退出门。
好歹接近门口,我正要松口气,冷不丁一瞧,这人居然还眼巴巴瞧着我,生硬执着的笑容
,好像委屈着又刻意讨好似的。
我被噎得差点一家伙磕在门槛上,好容易出了门,一摸额头上都是汗。
武师伯正守在门外,手里捧着粥。这位武师伯在观澜众子弟中排行第末,是师祖的关门弟
子,却是个极有地位的人物,平时威严稳重,被师祖派到山下坐镇,轻易难得看他到他上
山,却比武功第一的苗大师伯更有大宗师气势,在观澜山的人望不是一般的强。今日他竟
然亲手端来食物,我都觉得意外。
转念一想,武师伯是师祖的得意子弟,这时候他不表现一下孝心,可对不起师祖平日价对
他的器重。
武师伯看到我,微笑而前,道:「九天,师傅可好些了?」
他是个极难得的绝品人物,身材高大、风神俊秀,人品更是端庄贵重,连声音也好听,说
话做事无一不妥,正经是世家贵族的风范。就连我这种对观澜山满怀敌意的人,也找不出
武师伯半点毛病。观澜山能有这麽多女弟子,大半还是武师伯的功劳,这都是冲着美男子
来的。
或者说他还是有点毛病的,武师伯的完美,总给人一种距离遥远、身份有别的感觉。在他
面前,除了师祖,好像所有人都很容易自惭形秽,甚至怕和他说话。
之前苗大师伯曾经说武师伯是个「人样子」,口气也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嫉妒。我听了便和
老苗开玩笑道:「他要是『人样子』,您老就是『没个人样子』,哈哈。」
老苗大怒:「当年他欺负你老妈的时候,可是我帮忙揍人的。如今你居然为这小子来取消
我!」
我大奇道:「他怎麽欺负我妈?」武师伯看着不像个爱欺负人的主儿,何况欺负师姐。
老苗神神秘秘道:「他不止欺负你妈,还欺负你爹呢——」
我就更听不懂了,不过事关我父母,当然要追问。
老苗被我纠缠不休,蘑菇了半个月,终於还是忍不住招了:「这小子变态的。他以前暗恋
你爹。你爹关在山上的时候,是归你妈照看,他就老和你妈过不去。後来你父母一起私奔
,他还郁闷得醉了半个月的酒……你别看他长得帅,估摸这小子一辈子不会娶媳妇儿啦,
毁喽!」
老苗这番话让我很是郁闷纠结了一番,有人暗恋我老爹,可这人是个男人,这可不晓得算
高兴还是恼火了。这个问题已经超过我的年龄能想出来的道理。
结果我每次看到武师伯不知道作何感想,只好落荒而逃。
所以这时候在门口狭路相逢,我还是郁闷纠结了,半天才挤出笑容,勉强道:「师祖安静
些了,正好可以用粥。武师伯要亲自伺候吗?」
说着,我满怀希望看着他,很希望他主动尽孝到底,我就免得再和师傅乖宝长狗头短的了
。
武师伯笑笑:「还是你去吧。你心细温柔,照顾师傅是极妥的。」
我一口气过不来,差点牙齿咬到舌头,直瞪瞪看了他半天,武师伯老实不客气把粥交到我
手上,点头示意我送进去,他便静静离去了。
我天人作战了半天,终於想清楚:既然我的报仇不是以饿死师祖为目的,我还是老老实实
把他喂饱了,等有朝一日武功决生死吧。现在想这些也没意义了,送饭就送饭,男人家难
道还被一顿饭难死了不成
师祖还在床上直直看着我,我过去把粥放在案头,将他扶起来一点,说「吃粥吧。」
他很是乖顺,老老实实由得我一勺一勺喂给他。
多了几勺,他终於摇头不吃了,涨红了脸,很是勉强似的。
我大奇道:「怎麽?不好吃麽?」
他脸红红道:「太烫,我多吞一会啊——」
我这才知道,原来我喂他之前并没有把勺子吹冷,师祖吃了好几大勺滚烫的稀粥,这也是
亏他能忍。
良心发现,我说:「那我多给你吹吹。」
这一次舀起一勺,果然先放在嘴边吹凉了才送过去。
他痴痴看着我,直到勺子到了口边才反应过来。我被他看得很不舒服,勉强按奈道:「快
吃吧,我吹凉了的。」
他点点头,竟然轻轻吻了那勺子一下,这才闷头吃掉。
我的手一抖,只觉头顶发麻,忍无可忍道:「你在做甚麽?」
他又想握我的手,我这次却不肯了,缩手道:「你好好吃饭!」
萧松岳一脸虚弱,摇摇晃晃伸直了身子,柔声下气哀求:「大哥,让我握你的手,只握一
小会,好麽?」
又来了又来了!
他的手小心翼翼伸过来,我实在是按耐不住,一丢勺子,大声道:「师祖,你别真的烧糊
涂了!我是小九,萧九天!不是甚麽大哥!」
他面色惨变,却摇头微笑:「大哥,你莫恼。我知道是你……」
我心里烦躁得厉害,一时也顾不得後果了,口不择言直接爆发:「萧松岳!别仗着我叫你
一声师祖,你就把我当兔儿爷玩!你都老成渣了,你那个大哥自然早就死了烂了臭了坏成
渣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恶心很烦人你这麽想他直接到阴曹地府找他去吧!」
如此滔滔一口气吼下来,师祖瞪大眼睛看了我半天,喉头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猛地咳
了口血,眼里那种迷醉似的恍惚感觉一点一点消退。
我忽然後悔了,小不忍则乱大谋,我……这是怎麽了?
他身体忽然晃了晃,眼睛闭着,好像要倒。
我忍着手没去搀扶。他果然身子歪了下去,脑袋重重磕在床头,砸得一声闷响,他却再没
动静。
我说「师祖?」他不应,我又问一声,他还是没反应,我就过去翻过他身子。
原来他已经晕迷过去,气色很是灰惨,嘴角还挂着血丝,看着要死了似的。
我对着这张惨淡的脸愣了很久……
这一夜,萧松岳在高烧中直着脖子断断续续叫了很多声「大哥」。我被他死扣在床边,一
点都走不开,心里又烦躁又恐惧。
其实我很怕黑,更何况在黑暗中陪着一个疯子……
恐惧让我也几乎想发狂,可我又不是疯子,我还要好好活着,好好长大的。该死的萧松岳
,你没事这麽折腾我。
不知道什麽时候,萧松岳忽然冒出一句,「小九,对不起……」
我一愣神,心想我一定听错了,揉揉耳朵道:「你在说什麽?」
萧松岳无力道:「小九……我只是病糊涂了……你回去睡把……」
我莫名其妙心一软。
点亮油灯,看着他雪白的脸,我良心发现道:「反正也这麽晚了,今晚我就待这里啦。你
先把这粥喝完,明天等你退烧了我再走吧。」
粥早就冰凉了,不过我怕惊动外面的同门难以解释,便让他凑合着吃。这次还是一勺一勺
喂,他也没再搞什麽幺蛾子,闷声不吭吃完了。我找来帕子给他擦了嘴,把碗收拾到一边
放好。打个呵欠道:「好好睡一觉,有什麽明天自然过去。」
这才发现他安静地看着我,灯影摇曳,显得他眼神很深,带着不知道什麽心事。
我一口气吹熄了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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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 menandmice:连载的地方没有标章回,刚刚发现晋江有,先这样标好了@@ 01/02 21: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