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未来 失路英雄撑着衡剑，慢慢站直了身子。 身後搀扶的怀抱熟悉而温暖，他却提起全副心神运功戒备。 「失路仔啊，你怎麽那麽不小心。都说了我又没死，替我报什麽仇嘛真是……」 半带埋怨的心疼语调，却是为了掩盖眼中毫不留情的杀机。 「噗！」 血花飞溅，刺痛连心。他缓缓转过身，直视着身後人满是惊恐的双眼。 滴血的剑尖被他抓在掌心，那人奋力回撤，却完全抽之不动。 「你……怎会……」 明明是背对着我的不是吗？这个失路英雄难道背後生了眼睛，怎麽会那麽刚好把他偷 袭的一剑抓在手中？ 失路英雄运气震开了他握剑的手，将长剑抛向一边。 赤子心，吾会亲手，将你抢回吾身边。 「好。」 昨晚，当他将素还真的建议详细说完的时候，赤子心想也没想，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当着城主与夫人的面，他没说什麽，只是静静地听着众人讨论细节，如何假意提起城 主之位的传承，如何让他提出异议引起那人记恨，如何给那冒充之人主动出手的机会，再 加以反击…… 「吾已经请人详细检查过晏儿的身体，几位大夫的结论完全一致，皆说这具身躯十分 健康，并无半点异状。」 「周天三丹是我那位大舅哥的得意之作，无论多重的伤，只要一息尚存，都能救得回 来。就连吾自己也是多赖这灵丹才能捡回一条性命。如此看来，救治这方面，条件也已具 备了。」 「剩下的，就是强迫那邪魔主动离开晏儿的身体……」 惜夫人双眼微闭，凝神思考了一番。 「城主受伤未复，吾两位姐妹的修为有限，只靠失路英雄一人，未免托大……看来吾 须走一趟银碗盛雪了。」 可是回到房里关上门，他却低着头站着，不发一言。 「哎呀失路仔，我都不怕了你怕什麽？不就是稍微痛一点吗？不要紧啦反正到时候挨 你打的人也不是我。」 赤子心主动上前拥住了失路英雄，他看得出此时是他难得一见的脆弱时刻，虽然他一 惯逞强的情人并没有在表面上流露出来。 「赤子心，吾……」 我知道决定了的事就必须要去执行，我知道你的性命在我的掌中在我的剑上，我不能 有一点分心。 我答应去做，我会用心做好，我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让我握剑的双手不再颤抖，哪怕我 剑下飞溅出的，是你的鲜血。 可这不代表……我不会害怕。 我是在害怕，从认识你的那一天起我就害怕会失去你。锥心蚀骨的痛苦尝过一次就已 经足够，我实在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至珍至爱之人的生命就在他这只手掌的翻覆之中，那手上此刻空无一物，却又重似千 钧。失路英雄重重一拳砸在身後的门板上。 「你啊……」 赤子心捉住了那只攥得发白的手，一根根地把他僵硬的手指掰开，双手合掌将它握在 掌心里。 他手上的温度慢慢传递到失路英雄的身上，就像无数个昨天一样，围绕在他身边。 失路英雄盯着他平静的面容：「赤子心，明天，你会受很重的伤，甚至有可能会死。 」 「我知道啊。」 赤子心摩挲着他的手掌，抬头见了情人复杂的神色，方才正色道：「失路仔，生与死 之间的道路我已经走过一遍，那确实很艰难，很痛苦，可是想到有你、有阿娘、有老爹他 们在这边等着我，我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我以前是不是跟你说过？战斗的打法有很多种 ，不一定紧张的态度就会赢。这只是另外的一场战斗罢了，有你在，我们会赢的。你想想 我们之前联手那麽多次，有输过半场吗？」 「而且，」赤子心凑到他跟前，调皮地眨眨眼，「我相信你，我相信你的剑。我相信 你的剑——不会输给一只魖。」 有什麽并不久远的回忆从脑海中翻涌了出来，那是初识不久的一个午後，这个用警告 的方式表达关心的人曾经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语。 失路英雄忽然觉得，时光在不知不觉间轮回到了这段记忆的起点。 那是他重拾心中正义的一战。那一战他赢了，虽然赢得并不轻松。 而今，是他抢回心中至爱的一战。纵使前途无比凶险，他也一定会赢，他有这个信心 ！ 「呵。」他伸手将人紧紧地抱在怀中，「赤子心，多谢你。」 「嗯？谢我什麽？」 失路英雄贴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很久。 他说谢谢他给了他温暖，谢谢他教会他这麽多东西，谢谢他陪伴他这段时间，虽然太 过短暂，但真的是他这一生过得最快乐的日子。 不管明天的结果究竟如何，他的世界已经因为他而改变了。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傻傻的 小书生，也不再为正义之路而迷茫，更不再以冷静疏离的心情看待世人。他第二次生命中 几乎所有的情感：欢乐、悲伤、痛苦、愤怒、眼泪、友谊，还有……爱，全都只为他而生 。 他甚至给了他一个家庭。早前听到夫人亲口提出邀请的时候，就连狂喜都不足以形容 他当时的感觉。这麽久这麽久以後，他居然还能拥有亲人，还能重新获得包容一切的亲情 。 他会永远记得他怎样三言两语地逗他开心，也会记得他如何同样轻易地惹他生气；他 会记得耳边独属於他的亲密呼唤，也会记得并肩对敌时交付後背的信任与安心；他会记得 失去他时那天翻地覆般的痛苦，也会记得无数个互相印证心意的夜晚，那些无法言说的幸 福和甜蜜…… 这些话若在往常他根本不会说出口，可是在这个特殊的时候，他忽然有了强烈的倾诉 愿望，彷佛害怕此刻不说，以後便再没了机会。 平日长篇大论的人靠在他怀里静静地听着，直到他断续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才抬起 手来揉了揉发红的眼角。 「干嘛弄得和生离死别一样，我都要被你弄哭了，这种事情太丢人了我长这麽大还没 哭过……」 赤子心的嗓子早已哑了，也无意掩饰话语里浓重的鼻音。 他说失路仔你这个傻瓜，这些事情有什麽好谢的，我给你的，和我从你身上得到的一 样多啊，就算是做生意我也不会亏本……就算我亏本好了，本大少就是习惯了大手大脚地 挥霍你是不知道吗……而且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我们之间的帐可以慢慢算…… 所以，一定要回来啊，回来收走你的利息，我可以用下半辈子的每一天每一夜慢慢地 还清，直到我们都容颜苍老，两鬓斑白。 所以，一定会回来的，回来让你欠得更多，我会让你欠上一笔永远也还不清的滔天巨 债，这样你的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也别想跑开。 三掌落定，漫天烟尘，他可以看得见赤子心生命的亮度，正在一分一分黯淡下去。 「失路英雄……你竟然是一个……这麽狠毒的人……」 附体的邪魔仍然在苟延残喘，可惜这些恶毒言语，完全动摇不了他坚定的心。 失路英雄再次举掌蓄力，强烈的罡风将赤子心的身体按在地面上。那人的眼里露出一 丝绝望，终於放弃了这具身体，从他的七窍当中散离出来，几缕黑气聚成了一只丑陋的黑 色飞虫，就要望空而逃。 两道宏大的掌气从不同的方向传来，黑虫还来不及惨叫，就被空气的巨力压成了碎片 ，继而化作飞灰，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赤子心！」 从那缕黑气离体之後，失路英雄的注意力就已经完全不在那邪魔的身上。 他飞奔过去抱起情人的躯体，急急去探他的鼻息。 呼吸已经停滞，心跳微弱无比，生命的热量正在一点点散去。 虽然是意料中事，临到头时，还是让他心中一阵惊惶。 「快让晏儿服下药丹。」 早早在一旁观战的惜夫人几乎是立刻到了他身边，将准备多时的周天三丹塞进儿子的 嘴里。 失去意识的人已经无法吞咽，失路英雄俯下身去，以唇相接，将药丸送进赤子心的喉 中，同时渡过去一口真气。 他始终维持着真气的输送，即使他听见细微的脚步，知道观战帮忙的长辈们渐渐地围 到了他们身边。 他已经什麽都不在乎了，除了他怀中微凉的身躯，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温暖。 那温暖，代表着生机，代表着希望，代表着他们共同拥有的，一个充满光明和欢乐的 未来。 尾声 「江湖雨大风大，躲得过这次，躲不过下一次。要是有一天我真的离开了，你会不会 伤心？」 「不会。」 「啊~~啊，我们是麻吉呢，你居然这麽绝情！」 「吾答应过一个人，要永远开心地活下去。世界这麽大，风景这麽美，吾会替他把剩 下的路走完，替他尝遍天下的美酒，把路上遇见的每一个美人讲给他听。」 「这样啊……那我考虑原谅你一下。」 「哈。」 「……失路仔，你刚刚笑了对不对？」 「我没有。」 「你明明就有！」 「我没有。」 「少骗人了，不要以为你长了一张老实脸我就要相信你！喂，你去哪里？等我！」 …… （全文完） -- 【轻喜剧】出书讯息 http://www.36rain.com/read.php?tid=100755&fpage=0&toread=&page=1 意者请寄私信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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