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xhink (蔗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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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衍生] [霹雳] 一劫 拾至拾贰
时间Wed Dec 28 01:06:01 2011
拾.一瞬
小寒时节的雨雪,既湿且冷,剑子仙迹但觉吸足了水分的衣衫,寒沉至极,
像把人从破了冰的河里捞出来般,从肤到骨让冷水涮了一层,也随之凝冻成冰。
他并不怎麽在意雨水披淋,一个人假若有了足以抵御气候暑寒,甚至年岁
光阴的修为,即便是在寒冷的冬日里捱受雨水或是霜雪的漉漉恐怕都不会让他
有所顾忌,况乎生性豁达不拘者如他,也就更放得开。去除需要留存礼度见人
的情况外,行野逢变,剑子仙迹大多随手摘片宽叶或避於山拗中也就罢了。
可惜他现在带了些伤,几个创口依旧汩汩淌血,湿冷的雨水不禁让他看来
十分狼狈,连带影响到他的伤势。
剑子仙迹抹去脸上水痕,啐去口里浓血後,只见皱了眉的薄峻现於形容。
待气走周天二回,颜色恢复数分,掂不出他眉间的忧抑与痛苦有几分,神情才
缓和如常。
此时此际,方觉心窝旁的旧创隐有钝痛。
默了半晌,唇动了动,意念到了嘴里,发不出声音。明白痛楚不过是象由
意生,若有其感亦该是适才暗伤的脏腑,这才轻轻吁出口气。想龙宿留下的伤
口虽有寸余,然现时已开始生痂,很快的便只会留下一道不痛不痒的疤痕……
念及此,剑子仙迹眸目暗了暗,逼出几分沉滞的瘀血,再度封凝几处大穴。
鏖战後的疲累,在换上乾爽的衣物後随着炉火的暖融慢慢地从肤表发散的
薄汗沁出,他闭上眼,放松全身的感知,心随意动,听得孱弱的雨声里闷出衣
物间的一丝涓淡——如斯贴近,如斯远离……终在漫开的潮湿里勾出一声低叹。
魔龙祭天率众上门围杀欲除他以後快,是为必然。
利用这个必然,换取时间的龙宿,要的只怕也是个绝对。
龙宿刺伤傲笑之事,近日来在有心者的推波助澜下,甚嚣尘上,却迟迟未
听闻儒门有何动静,遑论消息传出。许是龙宿早安排妥当。
至此分际,他与他在於台面上的立场已是截然。
他叹无论时空易换,彼此的拉锯从未止歇。眼下攻击退去,依然少不得伺
伏眈视;对方意图以渐束的压力持久峙战,磨耗他的精力,再以措手不防的攻
击取他性命的手段,老伎俩,确是有效。
魔龙祭天,於公於私皆是必除对象,也成了二人的角力之争。意有所指的
暗示,足让游走者在善疑里凭添多余的想像,致不堪一击的关系,摇摇欲坠。
『剑子仙迹,何须悲恸呢?你若爽快就戮,不愁追不上杜一苇的脚步。』
『魔龙祭天,你果真使人愤怒!』意想不到魔龙祭天带上门的除了杀意,
尚有杜一苇的颅首。日前才接获杜一苇已将傲笑红尘移至它处安养的消息,怎
料不出数日便是阴阳相隔!
『哈哈哈哈!一对四,你真以为你有绝对的胜算?』
『只笑你无十成的把握取剑子的性命。』
『受伤之人,口气倒是猖狂——』
『哈!或许龙宿那剑可以刺得再深一些,你认为呢?』
『想不到道门顶峰也玩挑拨离间的手法。』
『是或不是,动手便知。』
拂尘一扫,偷袭的十字箭反向射向魔龙祭天,战斗始起。
不认为自己是猎物,对方已自诩是猎人,愤怒後的试探,便见魔龙祭天神
色一沉,眉目更发狠厉。豁然之境,恶雨漰滂,掌招剑气再添零乱。历时日夜
的激战,两败俱伤,喽罗尽亡。穿胸而出的剑伤与积伤在腑的结果,只怕谁也
难以断论谁讨得便宜。
浮想稍止,修道人睁开双目,四周此时只賸雨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响,溅
破一室寂静。
龙宿自当是不会信任魔龙祭天;难以付诸信任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是洞悉
的淬炼,更是与生俱来的根性。是故就算有心,源於对人性与欲望的通透,主
动交付信赖真切难若登天,对那二个孩子所做的付予已属难得。
奈何他不明白龙宿与嗜血族接触欲图获得的会是什麽。说着助他的龙宿,
可真会行使那下下之策?抑或这实质之助里亦藏着他难以洞见的心思。
单以他们的修为,岁月加诸於内外的催变几已停滞,与不老不死的生命的
距离或许不过一线之遥。
一线的距离,真会悬於龙宿心念?起於野心的权势名利或霸业从来就非龙
宿所萦怀,不过善用自己所得,获取最大的适在。逍遥、悠然,方为他们履践
之途。
再想那夜龙宿所言……他的确以他的作法行帮助之事;如今想来,反噬之
法,或许不过是通达龙宿所欲的一个选择。
令人纳闷的却是背後的筹计与动机——
问那二位孩子关於龙宿的住处,纵然未必会得到一问三不知的应答,总归
是加重他们的负担,又他们若随自己回到豁然之境,答与不答更生尴尬,是以
听穆仙凤二人以不忍见疏楼倾颓之由续留疏楼,此答亦已是投他心怀,简短吩
嘱几句遂回转居处。
『剑子先生既然明白主人的脾气,为何总置彼此猜度难定?』
穆仙凤於谈话间所透露的不明与着恼,就差把话明白出口的神情彷现眼前,
了然其情端始,闻问的自己,神情不为所动,心底却有些宽慰。伴随身边的人
行止无一不表亲谊信赖,诸切设想发於对原主的维护,他是该为龙宿感到高兴。
有些事,他做不到,也不能是他来做。
所谓旁观者清,旁观者亦有不解局中者其味的障迷。
穆仙凤不解其奥,他知,龙宿亦知,谁也不去点破。
信与不信之於他或龙宿,从来非是单方面的促成。
默认里衍成相互放纵的固习,在不着边际与意有所指里探查着对方与自己
话里虚实情衷真假,若说全无戏趣成分,难以相持至今。
哈…晓明其性,任由萌滋的明知故犯,究竟是谁放纵了谁,谁又赢了谁?
解下的古尘青锋已寒,服佩的玉石尚存些微残温。剑子仙迹捻起绳穗近观,
想这从白玉琴同块母玉挑磨出来的物事也是个偶然。
当年琴师还交给他的不仅是张莹皎润白的良琴,间附了块龙头玉,说是取
下腹玉时,应随工刀裂损,见其形巧化,故再请善匠顺形刻磨而成。此後,遂
成了他随身的佩戴。
佩者自然,见者不议。再想,不过数日乖离,竟觉怀念。
持剑向他而来的龙宿,形姿未怀犹豫,剑锋森寒,更胜飞雪,铺天盖地里
的杀意也如零乱飞絮,沾没肌骨凛透心肺。
漫无名目的口舌争锋,终於落了兵刃交锋的现实。染血的剑锋无情,腥红
滴落雪白,难以抹灭。即便设想轻重,他亦未着想过留手,是为情势所逼,更
为还予对手的敬意。
龙宿确是杀意冷,战心炙,可在剑尖受阻时犹未动了杀心,直到自己还招
之际,周遭迅升的杀意乍然紧绷,闪动的眼眸这才流露近乎被背叛的痛苦,与
莫可置信。
他并未错看那瞬间,莫可置信与早知如此交划,滋萌出一丝恨意,更胜无
计还复的痛楚。
这无根之恨,清楚分明,既恨他,且恨己。
霎那之间,他竟不知该如何对待龙宿才好。
赶到疏楼之前,厘清纷乱後,最後却只賸下非得阻止好友对战的意念;对
战的双方未必会造成伤亡,交战的关系已是伤损。既是如此,对决的他与龙宿
又何以避免?
不觉眉间的抑苦攒出刻痕,须臾,他将捻住掌间的绳穗系回原处。
数日过去,龙宿行踪成谜遍寻不着,想他若有意藏避,何须天涯二端?愈
是忧虑,愈是需要自定;佛剑去了西佛国,再回中原捎来的信息,却是蜀道行
父女已亡,邪之子出世的结果,可想局势更添愁乱。
奈何未满三日,再见杜一苇惨死魔龙祭天手中,复想稍早才於魇魅鬼沼与
寻重启兰若经一案头绪,听他确定圣踪脱不了干系一事,紧锁的眉头顿显凝重
——
寻性格嫉恶如仇,在是非曲直上力求泾渭分明,但绝非持三分证据,讲七
分话之人。
纵然多年前已对圣踪有所怀疑,也未曾陷罪於他。如今再提此事,悬案多
年的真相怕是不日就会显现。
钜锋里外一谈後,他曾数次前往悬浮奇谷探访圣踪,虽亦得见一二,但总
多扑空。谈及兰若经时,便闻他说江湖传言邪影为杀人盗经凶手之事,再涉深
谈,便是臆测为多。见他一脸坦然,虚问实答,不见闪避,本已将他排除在外,
此回与寻的会面,或得将他纳入防范。
中原事多杂沓,随着邪之子出世面临的邪兵卫力量若为其一,幸此事目前
已由佛剑进行;之前听茶理王所说与之应随而生的败血异邪俨成其二;魔龙祭
天的势力不除,便是宛若毒瘤的隐患,堪为其三,若再加上圣踪掺和兰若经一
案,真是连动第四势力外的根源之一的话,意在谋取的恐怕还得还归中原探查。
与友人反目成仇,既是他不欲见到的境况,亦是他必须设想化解的难题。
当前,他所要做的,该是一会屋外久候之人。
君枫白打量着剑子仙迹,但见他气定神闲行止潇洒,负手摆袖自信浑然,
全然不似从鬼门关前踅回的神态,对加诸於身的审视,眉目亦是平和自适,若
非他亲眼见到对时前的那场激战,内心对他的提防不会更为加重。可惜内心纵
有暗赞,也为该人不着痕迹的言行感到高深莫测。
突地,他想到疏楼龙宿,他的矜傲齐扬,与眼前这人的沉稳从容,何有不
同?是脾性使然,是饰护必须,呈现向内往外的差异。
相较君枫白的不掩不抑,剑子的端相不动声色,自他步出,也无言语,只
有相互的审视;再见眼前神色倏地一沉,尚在猜测因何而来,那人刷地一声,
抽出长剑,竟开口道:「剑子仙迹,出招吧。」
不料听此要求,剑子仙迹按下疑问,哈笑一声,环扫四周狼籍,眉毛一动,
在开口时顿了半晌,才问道:「若我猜得不错,想必阁下对稍早在此的战斗,
从头至尾是看得一清二楚?」话是猜测,语气却是笃定。
「不错。」
「唉,阁下既知此战结果,在屋外等候至今,提此要求,若是为了武学切
磋,恐有讨人非议之嫌。」积云渐散,远方微现浮白,眼前神情之疑变清晰可
见,剑子仙迹形容淡定依然,黝黑的眼眸却有了锐利,端相的目光始现审度。
「阁下若执意要论个高下,也无不可,但…阁下确有竞争之意?既然来到
豁然之境,意在何处,何须遮掩?」此人神情初变後,再将打量的目标移至古
尘,眼神霎异,不复阴沉,却见焦躁里的执着浮沉,若说蓄意误导亦不尽然。
想他思绪起伏神情变化,举止顿挫尽是无所遮掩,与其说是不知世事,倒似不
畏风浪的情态。这样的一个人,来到豁然之境,索求的会只与他背上的古尘有
关吗?
「你之佩剑可是令狐神逸所铸?」君枫白再度将视线挪回剑子仙迹身上,
眼梢的热切似乎淡了些,然定眼细瞧,按捺之下的焦躁又显於握剑的劲道。
「好眼力。」眼睑阖张,沉吟也止,剑子仙迹虽无肯定的答覆,亦无否认,
等着眼前接之而来的要求。
「既是如此,可否借我一观?」
「观阁下所佩之剑亦是不俗,且仅凭数眼,便判定古尘的铸剑者为谁,可
见阁下对剑的研究也是下了工夫。但,令狐神逸一生虽铸剑无数,但转手他人
者几稀,就不知阁下是如何看出令狐先生的手路。」听他问的是可否,语气却
有非得如此不可的执拗,剑子又笑,避答而问。
「哈,让你知道倒也无妨,疏楼龙宿的持剑便是令狐神逸所出,你之佩剑
虽与辟商设计截然不同,锻造的手路却是瞒不了人。」
「对紫龙剑如此熟悉,莫非…阁下便是解龙形?」听他一段话说得洋洋得
意,颇对自己在剑器的认识感到自豪。若非苦下心血,执念钻研,谁能比铸剑
者更了解自己的心血?况且,不讳谈及紫龙剑致他联想如何,此人与龙宿杀伤
傲笑的缘由有所干系吗?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与疏楼龙宿现今不是陌路人吗?」君枫白哈
哈二声,目露轻衅的同时,举止亦成攻守。
「同路成陌路总是容易令人感慨。只能以假名示人的解龙形背後的曲折同
样值得寻味。」磞然轻响,华丽饰装的揭穿,龙宿漠看珠光迸散的眼眸冷淡如
雪。再想此人自称解龙形,言谈时的腔调在某些字上似有儒家口音的痕迹,可
曾是儒门天下的一员?
「想不到剑子仙迹也对揭露他人隐私感兴趣。」
「事关故旧,全无好奇便刻意了。」
「看来要从你手上借剑一观是不可能。」
「暂且不谈你我不识,更无法以真实面目相待,但凭阁下也是用剑之人……
立场易换,你可愿意慷慨?」剑子仙迹眸目一烁,淡然眼神不再,沉声续问:
「我与龙宿为友,或得古尘俱非近日之事,我更好奇阁下为何直到此时,才
至豁然之境向我索剑一观?难道是有人指点?」
「单论多疑,剑子仙迹你倒是不逊疏楼龙宿。」离开儒门後,疏楼龙宿於
明虽未有所动作,难保在暗同样不会。他居无定所,便是为了闪避可能的追踪,
未想颠沛多年,再与过往联系时,竟是收到北辰胤的手信。
直至今日,他仍对疏楼龙宿知晓辟商的铸造过程,进而表示此事作罢之事
耿耿於怀。赠予辟商确是一个手段,亦是他对剑的执着,等到的却是那人断然
的放弃,自尊与付出同然受到拒绝的结果。
祖业制墨十代有余,明与朝廷暗与儒门天下,数百年来自是与儒门关系匪
浅。所谓读书人,学问做得再大,总还是有些嘴碎的习性难改,他所耳濡目染
到的儒门轶事只有愈叠愈多,唯一不变的乃是关於至高者的传闻。及至他踏入
儒门所见所闻,无论赏罚优劣性情顺逆,均是浮光片影,所捉摸到的零碎只令
他益发难以捉摸疏楼龙宿此人。
他想,剑为百刃之君,又为君子仁侠所服——岂知费尽心机的自己,终落
得被迫放弃一切的下场…他绝非北辰胤起落的棋子,所思所想所作所为,不过
报复龙宿加诸於他的难堪。
「你来到豁然之境的真正意图,是为进一步确认我与龙宿是否真的决裂吧。」
剑子仙迹拂袖负手,一句推测说来轻描淡写,神情已是不怒自威。解龙形告知
佛剑虽有助厘清傲笑红尘之事,究柢若为造成孤立龙宿的局面,散布龙宿杀伤
傲笑红尘之事,或许也与之脱不了干系。所谓的借剑之说,纵是蹩脚的藉口,
於言於唆何曾在意?
「哈,你的话意透露出另外的可能。」
「不错,但你敢确定佛剑、我与他之间如今究竟是友、是敌,或是、骗吗?」
眼前所见剑子仙迹的眉目精悍,彷已将他看得通透的眼神,与初时态度的
平和自然,微带讽刺的口吻全然不同,君枫白心知至此已难再谈,冷笑一声,
手中长剑一颤,杀意高炽——
忽听急履声响近往此处。
剑子仙迹冷眼看君枫白招出三分,闻声急来即反手迅速收回,收势虽不自
然,然剑招流畅不滞,回鞘无声,离去的身形亦俊,暗叹了声可惜,抬首望去
便见默言歆大步而来,素来寡言的表情尽是凝重。
疏楼龙宿孤行在野,眼睫垂敛,面露沉吟,手中的华扇不甚精神地搧着。
闍城再会,西蒙身边的孩子,可是邪之子?邪之子现世的消息,不出二日
已在武林道上传开,堪与他疏楼龙宿杀伤傲笑红尘之事齐比,哈!此次再度会
面,他察觉得出西蒙态度虽然未变,盘算则现,且投注於身边孩童关注度非是
寻常,若该名孩童真是邪之子,西蒙隐约流露的关注即不可能仅是父子亲爱般
的单纯,一举一动,大有深意啊。
而他,是该时候有所调整。
仙凤捎来的信息多是与儒门内部有关,短期之内,不至蹦出乱子;其他的
便是剑子、佛剑二人的动向。
纷乱岂独中原?
剑子行踪仍多往来鎏法天宫,但前日则往北嵎一趟,不知所为何事。会否
与北辰胤有关……邪之子现世,邪兵卫的力量亦正式跃上台面。他未想或许有
机会得见这股曾於儒门藏书记载的力源。
眼下,西蒙心意难测,若欲反噬,在变数与难度俱增的情况下更是不易,
或许俟机而动,也该创造机会。
龙宿沉吟稍罢,抬头只见风动疏影,密云低伏暗月忽现,说不出的妖氛诡
气,霎时迷雾漫起,迅速延向己身。
暗地冷笑一声,化剑在手,说道:「阁下若意在拦杀,何须装神弄鬼?」
话方落,便闻笑声从雾里传出,慢步走出的身形几与银白的月光溶合,清
晖里只见发丝飞扬,修长身形佻然一躬,「禔摩有礼了。」
「原来是冰爵,在此等候,有何指教?」扬起的剑尖稍垂,神色不改戒备。
「展现嗜血族的诚意。」禔摩化去拿下的礼帽,银杖剑的剑芒在月色下闪
烁不定,柄上的嵌饰斑斓夺目。
「哦?伴以浓密的杀气吗?真是令人费解的展现方式——」
「死亡对别有用心之人是另一个开始啊。」语毕,禔摩眼神骤变,银杖剑
直取龙宿心窝,龙宿伶俐闪过,追招而出,剑身一软拧住银杖剑攻势,禔摩见
状,杖剑一震欲甩开缠附,每每稍离,辟商随即衔尾卷上,禔摩见屡次不成,
注劲抽离,霎时双刃错击,剑光流火灿星迸射,左右各退数尺。
「龙宿与冰爵无怨无仇,相杀之举,是多余了。」
禔摩并不回应,眸目轻慢地在疏楼龙宿身上移挪,倏地一声轻嗤,低喃:
「人类啊……」拄地的杖剑再度斜指。
龙宿冷眼睇着禔摩,注视着对方的举止,慎防突然的攻击,边强自压下心
头对彼端侮渎视线的不悦,心思千回百转,计上心头。
意定,眼梢霍现剑芒珠光席卷而来。
曙昕渐近,鏖战愈酣,二人自林野易至高原,招来式往,各不退让,已近
千招。再观禔摩战意犹是高昂,龙宿却显露疲态,气力更似不继,格开杖剑後
的剑尖一颤,竟踉跄二步,空门大开。见机不可失,禔摩瞬间变化,现露獠牙,
势如闪电,出手如爪,箝制住龙宿的肩膊;龙宿只觉禔摩的残影一瞬到了身前,
肩膀受制的同时,脖颈刺痛。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时间彷佛静止,血液顺着二枚细小的创口涌
出,心室怦然的节奏渐与禔摩合一,恍惚间,竟听禔摩的声音在脑里出现。原
来如此,该是如此……
纵然心中早有准备,乍然的冲击依不可免,龙宿感觉不仅血液快速地从身
体流失,连带带走所有的力量,他因痛楚而轻呻,亦因痛楚而清醒,顷刻,冷
汗淋漓。
光阴乍然静止。
蓦地,禔摩听得一声闷哼,化纳对方的动作立时感受强大的抗拒,来得突
然猝不及防,涌入身体的血液与力量竟以更加猛烈的速度回流,禔摩催动内力
阻扼未果,齿颚一松,不想抽身已是太迟,抬头所见,便是阴鸷与残酷;龙宿
眼神漠寒,指张成爪紧扣住挣退的臂膀,劲力之大,已是掐捺留印。
「意外吗?禔摩。」不消半刻,颈间的创口完全癒合。龙宿深深望进寸前
充满怨毒、不甘、疑惑与眷望的眼瞳,口吻是毫不掩饰的意得与倨傲。是回敬
彼端的侮慢,也是胜者为王的骄快。
云昕将分。
「疏楼龙宿,你可知嗜血族的爱憎之心啊……哈哈哈哈…」瞧禔摩气息危
浅的身躯渐现透明,怨恨的神情,分明在他出言挑衅时达到极致,又在瞬间改
以讽刺讥嘲全然,既杂揉了哀戚,又有嗤笑的欢快,然诸切不及细想,禔摩尖
刻的笑声与意有指涉的言语在丹曦灼透时,同他最後的依愿与灰化的肉体尽付
湮灭。
晌余,龙宿才慢慢缓了全身紧绷,轻阖眼帘行气调息,将体内两股迥异的
内力融合,然而随着力量的融通,血脉中剧烈的怦动并未因此停止,呼吸间可
清楚感知血液於体内流动的速度。转化之刻,纳收入体的不独力量,易变的也
非仅是体质,彷佛有什麽他尚且难辨的隐晦随之滋长……
冷汗兀自淋漓,不减反增。
屋外天光明霁,房内只得一小簇熹末,摇曳着影影绰绰,光影交相掠过二
人面容。
剑子仙迹坐在床前,睇视龙宿额面光洁,抚上的耳鬓却是微湿,微紊的眉
心,熟悉的额纹教苍白的颜色衬得彤红愈殷。
虽已不再沁出冷汗,脉象也渐平缓,然而眼前轻蹙的眉峰,犹嫌浅促的呼
吸,显示龙宿睡得并不安稳。他纵不懂歧黄,对於龙宿的脉象混乱有异已是内
心有数。
他不愿见到的事,终究发生。明白之後,晃悠的思绪慢慢慢沉到了底,反
教安心升浮。
风波恶,险於泅。躺在他眼前的龙宿与自己分明已与外界的纷扰牵动,但
坐在此处,悄悄看着他静默的侧脸,竟有所有的烦忧,皆被阻隔在门外的错觉。
如斯贴近,如斯远离。
饮茶煮酒的脸,谑言相争的脸,执剑相对的脸…恍如隔世,眼前所见才是
现实。心神一轻,眉眼不觉温柔,以指代篦,轻手拂开额眉间的发丝,抹去耳
边的薄渍,指间顺着鬓发滑拢,直到收回手犹能感觉顺过指掌纹路的轻软,来
来回回地撩动心头的微颤,让他辨味再三。
原来,他早已习惯与龙宿相处的岁月,无论天涯,不论咫尺。这样的体悟,
较之了明彼上心头的当时更教他感慨。
剔亮的烛芯温暖了龙宿的嘴唇,还复一点色彩。他明白光芒照拂不到之处,
已有二枚獠牙藏於其中,而他的内心——
「龙宿,你不信我吗?」纵他总说彼此信与不信掺和在一块,难说泾渭分
明,真的问出口时,才知此问重如千钧。
拇指轻抚他眼下阴影,所触尽是揉不开的晕蒙。千百日子,从来光鲜出众,
华丽无双的疏楼龙宿,何曾让自己显露出半点瑕疵?想到此,便教阵阵苦涩打
散安心短暂。
怒雪冰峰的对谈,言犹在耳,未想时日易转,和衷共济的明朗,衍成尔虞
我诈的阴暗,是三方始料未及,亦是他必须排解的面对。
龙宿的呼吸渐缓,再看脉息,也趋安定,稍早输予他的真气已完全化於他
的体内,剑子仙迹始起身。
「……要吾如何相信汝?」当门被关上,涓淡完全散尽,疏楼龙宿轻轻睁
开了眼,衾裯下的掌指握成了拳,良久,才得以慢慢舒张,心底既酸且涩,痛
苦至极,说不出是什麽滋味,争成了无解的一句疑问。
方回到平野,随即遇着数名杀手伏击,只见他们束袖窄服,是北嵎的穿着,
使的功夫路数,却是草莽的打法。心知是北辰胤的指使,奈何他状况不佳,无
意讯问,下手便重,几招下来,紫龙沐血,对方尽亡,他身上也溅着了几分,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嗅着始感晕眩,未多时竟觉气将空力几尽,天地昏暗。
欲回血龙湖,又恐让人趁机尾随,最後还是走上双岔路——
昏沉之际,彷闻得熟悉香味近在咫尺,若有似无。想自己血腥染身,沉香
何存?想仙凤若燃香,又岂独淡氛若此?疑问乍起,答案杳至。
感受着那人温柔的抚触,交递的悲伤亦层层绵绵迭起,起於指肤的触碰,
终於被触碰的知觉,连系着痛苦荡漾的心底。瞬间,所有的感觉,点点滴滴彷
数以倍计,将他重重包围,无计消受。
……这难道便是禔摩所言的爱憎之心?
此时此刻,他不愿去想,去想右肩的伤口,似火烧灼。
默言歆看穆仙凤咬了咬唇,不住地向内室的方向张望,想说什麽却都教牙
一咬忍了下去,想他半个时辰前也是这样,摇了摇头,轻叹了声,什麽也没说。
数刻钟前,龙宿竟回到疏楼,见他形姿不乱,指示发落依旧沉着,但冷汗
涔涔,说话的语调亦较平日更为一缓,一举一动彷若压抑着极大痛苦的镇定。
外面如今是风声鹤唳,儒门对外虽是禁言,但内部的气氛可想而知,尽管
有数位上夫子坐镇,想来也是倍感压力。龙宿的处境只会更加难为。
穆仙凤也停下了咬唇的动作,只见他内心的挣扎都成显示在唇瓣上的辗转,
顿了半晌,轻声道:「言歆,我不是怪剑子先生,只是顾念到主人,他怎肯在
剑子面前示弱?」日前通知剑子阻战一事,龙宿虽无怪罪,他却无法释怀。
距离愈靠近,感受愈清楚。见龙宿难眠,他本想按习惯燃焚沉香,或可收短效
之助,又忧自己对嗜血者的体质不明,不敢贸然。
「但你又无法不顾虑到主人的安危。」前往豁然之境前,穆仙凤同然陷入
挣扎,只得安抚他回头去看顾龙宿。
「假以时日,驱魔人势必找上主人。」即便从无僭问,亦不见龙宿有何隐
瞒,彷叙寻常。不问不隐,总是明了一二,早先的直觉如今应真。纵说身分如
何,龙宿依然,於己不变,奈何所须面临环境已是不同。
默言歆颔首,收下穆仙凤未尽的话意。他们不懂嗜血族与驱魔人的纷争,
也不必明白,只需要做分内该做的事。
修道人稳步走了出来,尽管依旧是攒忧蹙虑的肃穆神情,身形举止已不显
沉累负重,作揖便要告辞,几步之後,却让穆仙凤唤住。
「剑子先生,您可有任何打算?」
「穆仙凤,你以为我该做何打算呢?」
「……您这样的回答,太狡滑了。」
闻此回答,剑子仙迹却笑了,笑得看不出喜悲起伏,只余风霜:「我以为
即然遭遇再大的险难,凭藉彼此之力量又有何惧?再大的困难终会迎刃而解,
岂料现今面对此等变数,竟落得心有余力未逮的境地。如此结果,究柢是我对
龙宿太过自信,抑或我对自己所思所虑过分自信。」
「您後悔了吗?」接着说话的却是默言歆。
「每个人都有适合他走的路,该做的事,事未穷尽,说悔或不悔,是否牵强?」
只见剑子仙迹再次淡道,摆袖轻扬,行姿说不出的洒脱。
「不必让龙宿知道我来过。」
拾壹。柳暗
浑沌未开,天地漆暗。
暴雨奔驰,打得满山的枯枝瑟缩抖响频频,远近繁疏俱遭雷亟劈划,方圆
百里随处可见焰火腾然於泼滂之中。
耳内轰隆依然,更胜滚石震耳,一声驾过一声,震人肺腑。
抱元守一,尚且如此,不知对手如何?
剑子仙迹暗叹自然威力,再瞧对峙蓄劲待发按捺不动,势如鼎钟,推测亦
是顾忌丛雷引动连番催发的後果,心下明白再次动手便是雷霆暂止之刻。
离开悬浮奇谷幅围,越过砾原约再二刻即回到中原,怎想念头方过,突有
强劲袭来,挟带鸣耳欲聋的音波,道者想是未想,登时脚步腾移拂尘扬扫,还
以四两拨千钧之力扫起巨石格档。身犹鸿飞於空,眉目已是定看:强横的气劲
不仅将巨石震碎,所经之处,泥石俱粉,断然不留生机。
见此,剑子仙迹肩膊瞬然一动,剑啸破空,疾似帚星探向源方,招式交接,
紧跟着强大掌风袭进。那厢招起迅似电光,这端身落不及眨眼,伏袭与还击,
快逾两息,竟似同时发生。
一击未成,地理司收起巨鼓,掌风赫赫,逼身而来,剑子仙迹亦藉落势之
力纵身腾近,缩小战圈。初以拂尘挥扫收转,避开直撄的可能,游走招式其中,
待距约双臂,始化招扞格,收放运化,拂掌还击,袖衫洒然,恰如流水,进退
搏风,其力也悍。
二人出招破百,剑子愈觉该人外招大开大阖,寓巧於内,刚中济柔,拆、
解、化、推、带,内力竟似绵绵不绝,招来式往狠辣不留余地,心神更凛,是
惊讶其修为,猜测其身分,更不解相杀的动机。战意愈酣,思维益沉,出手更
是较真。申尽酉来,二人衫袖盈水,分不清雨汗咸淡。
直见对手腾龙气象浮显周身,剑子仙迹目色遽寒,内元急提倏退三尺,拂
尘挥变封气入雨,万点气劲扫出牵制对方的同时,古尘再出,间不容缓,疾速
穿破对方护身罡甲,直出胸腹溅血斑斑。未料地理司闷哼一声,散发扬起,赫
见面容凹陷,异於常人,尚不及惊讶即见来人中伤不退,反扑向前赞掌,剑子
仙迹心知近是咫尺,避无可避,丹元一沉,硬接赞於心口的劲道,霎时摧重暗
创,喉间一甜,唇角已是逸血。
胸腑各是一阵激荡,遂成僵持。
哗厉渐转霪绵,雨浓雾密,淌进眼里聚成刺痛流下,歇停的二人,峙持成
凝,无人眨眼,耳听雷霆渐疏,目慑焰窜寒枯,人间明亮照眼,更显天地阴隅
黝暗。水线重密,快速侵透砾原上毫无遮蔽的二人,转眼洗去彼此身上血迹,
急沓中晰闻遥渺而来的雷声。
良久,剑子仙迹忽地长笑一声,浓眉一扬,足画方圆,拂尘还复撩挂於肩,
古尘还鞘收招立定。
「非常的面孔,不凡的饮水方式,北嵎国师果真高人。」剑子仙迹扬袖拭
去嘴角血迹,语气好似话说家常。
「耍弄嘴皮,会改变你死亡的结果吗?剑子仙迹。」耳闻轻松的语气,地
理司负手冷笑。
「硬碰硬的下场,总是令人期待。」
「收剑是想束手待毙?」
「非也,就因为爱惜生命,所以才有如此的动作。」微扬的嘴角,难以度
察的笑意掖着鲜为人知的冷漠。「看看方圆三里之内,现下除了你我之外,可
还有树林的存在?」
「我未必不能击杀你於落雷之前。」地理司目望四方,但见满地疮夷,湿
土尽裸,倾盆之中仅余火势渐垂的燃焰,面色一沉,终现慑怒,可开口仍是毫
无忌惮的冷哼。
「哈!下一道的闪雷何时出现,你可要一算?」剑子仙迹表面负手作笑,
内心不敢轻忽,注视地理司丝毫动静之余,犹须凝神听辨自然。
他深知蛰藏於积厚里的沉闷声响,犹如万千卵石於沸镬中滚腾,千百次的
辗轧,挣要寻得脆弱,撞开空隙,冲破云穹。话方落,突闻沉闷乍微,却非休
止,更似被无俦的力量压阻……剑子仙迹神色一变,左手袖起袂飞顿生太极,
气劲扫向地理司;地理司对看似出其不意的攻击,冷笑一声,仅是运化龙气护
身作挡,却在招式交接时,发现不过虚招一晃,尘土飞溅中但见剑子仙迹不进
反退,人竟蹑景远去,堪捕残影。提劲欲追时,赫见明烁亮极,惊虹轰然——
剑子仙迹数个纵跃,隐入莽野,回到中原幅地。雨水霎微,湿衫已透。见
此,修道人速度稍缓,步伐犹健,教潮重的袖带,亦得振风飞起。
须臾,便来到魇魅鬼沼附近。
「你伤势不轻。」察得来人接近,一步天履隐匿身形辨看,未想剑子仙迹
负伤而至。
「无碍,路上已稍做调息。」
「何人所为?」见剑子仙迹神情如常,一步天履也不勉强,示意他随行深
去,待至鬼沼深处,才问道。
「详情听说——」
『圣踪,要见上你一面真是困难,莫非是……避而不见?』
『哈,若真有心闪避,圣踪此时便不会在此了。』
『朋友来访,不请我入座吗?』
『请。』
「按你形容,攻击之人该是北嵎皇朝的地理司无错。」一步天履细听剑子
仙迹叙述时蹙起的眉间,随着一声叹答稍抒。
「此人修为已臻上乘,加以化纳龙气为用,实力确实强悍。所幸龙气非是
牢不可破,真正麻烦的恐怕是他手上的巨鼓。」
地理司杀他的理由缘何暂且按下,杀他的时间与地点,值得探究。见他行
迹不似尾随自己,而是俟伏於途中,待他经过再行搏杀……地理司如何得知自
己的行踪?
『无事不登三宝殿,剑子你此次前来,对圣踪是福、还是祸……呢?』
『耶,故友来访,算是好事吧。』
『你前次来到悬浮奇谷传递兰若经的消息时,形色尚且悠然,此次却面带
忧患,为避风波俗事,圣踪是该不听方为上策。』
『多年不见,话可以不谈,茶不能不喝。圣踪你的待客之道,会是怠慢的
怠吗?』
「目前仅知地理司他出自般若海,其余一切成谜。近日,我亦遭遇该人手
下前来试探。」此次现行,寻查兰若经之案便多了不同以往的阻力与疑惑,处
处受人窥探与伺探,其一便是地理司。自司徒长歌,寒夜飘仙亡故迄今,岁过
百年,奸宄恐怕修习兰若经内中记载的武学妙法有成。当年龙扇凤羽二人武功
皆属上乘,然观其现场,几无打斗的痕迹,迅捷无伦的速度,配合轻薄锐利的
剑器,取命只在呼吸之间。兰若经内所载,非仅经文佛理,尚有精妙的武学,
是否原先认为独力所为有所错误……还须详查。一步天履微一沉吟,语意未尽
之处,更添想像。
「此事所藏蹊跷,或许比原先所想更大。」前次会面,寻即告知协助查探
兰若经之事也许会有麻烦,没想到会在离开悬浮奇谷後受到伏击。不提此回再
访圣踪,与前次相比,问法更显隐晦,他亦有所自信,为兰若经一案找上圣踪,
此事无第三人知晓,何以地理司竟会出现偷袭……若是圣踪与兰若经真有牵连,
又是如何告知地理司前来?
漫指一气的询问,衔尾而答的意似有指……一去一回,圣踪真与兰若经有
所干系?他不愿轻判。
『茶非万能,能治疗你的伤吗?』
『治伤的良药,还须药引催化,就不知圣踪好友是否愿意割爱。』
『观剑子你的伤势,恐怕圣踪的寻常伤药不足以治疗。』
『哦,好友目光真是犀利,言谈不过半刻,我的伤势如何,已是一清二楚。』
「此行之後,你对圣踪的想法可有所改变?」
「变与不变之间,尚欠一个关键。」世人对正义的界限看似明确,实则於
情理已有了计较。
「嗯……保留的但书背後,存在着何种可能,看来你心中已存有盘算。」
「哈,盘算吗?只怕料想不到的代价,往往超出算计之外。」
「北嵎国师身上的疑处实多,我会再做查探,凶手逍遥多年,是该时候水
落石出。」一步天履端详剑子仙迹的神态,终是咽下浮生的疑问——凶手若真
与圣踪有所牵连,剑子你可会动手——尽管难以琢磨来者形容下的审度,他依
然记得多年前的答案。
「此人实力深厚,若是对上,务须小心。」
云涌乌沉,漱雨将至。
儒者端坐琴台之前,嗅着深宵的露水冻息,掂量瓢泼时候,摆袖的指间尽
是泛音冉冉,桐琴空弹,鸣禽不来。
一时三刻,立时倾盆,横风逆雨,宫灯飘摇,错红牵动乱影,只见孤亭若
渚,立於淅零。
睁眼,却非真的看着眼前,龙宿辨着因着雨水而消失的呼息是否确然离去,
十指犹勤,散泛於指,琴音滑曳雨中,漫乎远方。
响声愈疾,火光愈趋孱弱,终至孤盏乏力虚尽,儒者眼梢里的水线业已雾
成一片,云中霭里不过如此。
後歇与低吟,眸目睇向亭外滂滂生烟,只见浓雾淡薄了亭外黑暗,檐下只
余零丁。
「既然来了,甘愿不吭声吗?汝的胆量莫非已全教岁月磨蚀殆尽,君枫白?」
不知经过多久,但见一人行於雨水,缓步走向西风亭,未伞的形姿瞬间教
雨水吞没,水线密密麻麻缝遍他的青衫,狂态兀从孔隙里张扬而出。
「恐怕我一开口,就忍不住嘲笑的言语。曾经权倾一时的儒门龙首,作梦
也想不到今日的凄惨落魄吧。」
「君枫白,睁大汝的双眼,看看汝与吾之差别。」闻言,龙宿不怒反笑,
取烟品抿,谬诮轻吁,将出口成笑的撩拨随风流化。
「口舌逞强对失势的下场无益,何不趁早面对孤立无援的困境,也许还有
生路可走。」
「是吗?汝倒是勾起吾对汝盲目的判断由何而来感兴趣了。」放下烟斗,
眸目微眯,「不问反叛的汝对儒门的了解有多少,吾只问汝可明白现下在此与
汝对话者是谁?他们,又或者是…汝君枫白,动得吾半片衣角吗?」
龙宿启口似歌若吟,轻柔悠慢,反教刻於言义的诠述着显夹枪带棍的轻视。
「龙宿,你以为我会受到这等低劣的手法激怒吗?」
「哈,龙宿实话明讲,何来激怒之说?」
君枫白冷眼盯视十尺前的身影,不过顾自抚琴不再言语,流水罢峰峦递,
神情怡然淡定,彷置无人之境。对时将半,依是如此,他盯视的视线里慢慢燎
出心火,奈何雨势滔天犹不能灭。此时此刻,君枫白但觉打在身上的雨水,滴
滴渗入骨髓,麻痹他的筋络,绷直的身躯在抵抗冻彻心肺的痛苦之下,仍在是
走是留间游移。
离开纵可解脱此等困境,却让他直觉输赢立判的痛苦。君枫白煞然而觉,
自疏楼龙宿出声至今的态度,非但不是因由有话欲言,更非因着顾虑遂引他而
出,所言所语更似随兴而起,对於他显或隐地留伏此处,毫无在意,遑论为忌。
体略遭人彻底漠视,他身形一动。
「掉头离去,对汝…真有那麽困难?」闻得铿声,龙宿慢慢收了曲,执扇
轻挥,不意外君枫白的恨目相对。
「君枫白,自一开始,汝的目标就不该为吾,一错再错,不知进退,死了
也不冤枉。」
他很清楚君枫白接近自己,并非为了亲近交游,抑或靠势,不过为了建立
於他人目光的虚荣价值,证明自身的能耐。只是、古往今来达到巅峰的徒径,
或经由峥嵘出采,或朋比衬显,或攀附扶摇,诸切手段计较,若不为争得一席
之地,死於险途多是必然。
龙宿化扇为剑,秋水映颜冷冷,神情还如雪淡,袖手一扬,锋沾寒雨,剑
尖对指君枫白。「苟活的人生有何意思?为汝自己华丽地一战吧!」
君枫白浑身微颤,握剑的手心为之一润,是冷、是惊,更有无以名之的期
待,难辨沁汗或是雨水。龙宿手上所持正是辟商。近距离的观视,迎指而来的
辟商剑锋熠熠生光,立暗不减其眩,较当日立於远处所见来得惊人。他想起历
代儒门掌领轶史里,龙宿於武学的相关记载不过寥寥数句,不知着精为何。单
论根基,他自知不敌,自身的目光犹教辟商所惑,若论其他或许尚有较战的可
能……即便早已沦想过与疏楼龙宿相战无数,此时此刻,先出手的自己已无後
路可退,容不得犹豫。
念起招出,君枫白臂腕倏提,剑驰飞虹,芒生飞花,杀向疏楼龙宿。
龙宿冷眼看着大喝後即向自己杀来的君枫白,袖裾波动间,仅采取守势,
顺势借力挑拨点落攻势,足不出亭,身胜游矫,藉对方之力择限於亭中。
「……汝的觉悟只有如此吗?」
起招不慢,续招更快,时过一刻,面对游走剑光的疏楼龙宿,君枫白的剑
招纵犹不紊,心眼渐现躁浮,所谓怒气犹盛,杀意未专,不显败势,已肇开端
。察觉如此,龙宿哈哈而笑,露骨的蔑语更有几分厌烦,剑气厉破寒雨,漫射
向君枫白。
未想龙宿冷不防出声,不假掩饰的恶意顺着风雨之势传入耳中,字字听得
一清二白,君枫白暗暗攒紧拳心,捺定心神,手上青锋只进不退,无视打在身
上的痛楚,寸寸进逼,毫厘尽苛,招式未老追招频生,直取尺外面门、心窝等
要害。
龙宿唇角微起,知君枫白一招一式终舍余地,辟商反守为攻,足履飘跃,
避过杀招,反手斜划,教剑风自君枫白鬓边削身而过,君枫白霎觉脸面一冷,
扬手抹去,已现鲜红,再见尺外似笑非笑,冷冷而道:「君枫白,汝真令吾索然。」
未及反应,剑尖再次破风而来。
君枫白下意识举手横剑欲挡,怎想龙宿临前收剑,霎瞥袖影起落,手腕顿
感一麻,剑方脱手,即有压力如浪涌逼来重挫胸腑,身躯顿教重掌击飞,离地
同时,一口鲜血迸出。
龙宿抿入唇边微沾,并不意外君枫白藉势遁出疏楼,待雨水冲净剑身残血,
才将辟商交予穆仙凤。再见他稍作沉吟,眸中寒色略淡,才道:「默言歆,跟上去。」
穆仙凤步履腾挪欲退,却察案上桐琴弦断,身形迟疑,惊惜立显形容,不
想才欲走上前去收拾,反教龙宿阻去身势,示意离去。
「仙凤,汝所见的伤损不过一时,下去吧。」
蛰伏在外的魔龙祭天可会收化无路可退的君枫白,或他会回头找上北辰胤……
所牵动的局势可谓大不相同,这一进一退可会是连结过去与未来的开端?
——渡者、渔者、抑或泅者,他龙宿的未来不在其中。
『江湖,风起云涌,瞬息万变啊。』
剑子仙迹想起这句话的瞬间,亦自迷寐醒来,半晌後,他走出屋外。
天朦,露水萃,四更将尽时分,离他与寻约见的时间尚有一个对时。
龙宿的神情与过往的姿态层层重叠,声音穿透迷离而来,清楚彷在耳边,
霎时记忆倾倒而出。
『是吗?人心难测,只怕龙宿依然,剑子不再。』
『龙宿,变是应随自然,犹须回归人心。』
『托言於天地,藉辞在人心,不是好回答。』
『你我立於天地,存在人心,不谈天地人心,谈江湖如何?』
『身入江湖,才须言谈江湖,江湖不是汝吾的范畴。』
『入世、出世,皆应自然。龙宿,时机的掌握,你我能够掌握多少?』
『出世、入世,俱观人心。剑子,明知故问的背後,无损真正的答案。吾
的回答,一个字,难。』
自三人插手玄空岛之事,高枕时候不复,亦着虑於因应变数难测,他多以
调息度夜。未料今夜一眠,反生梦忆。
梦里对坐,交错着旧时尚於儒门时的对话,几似时光历来。距离前次再见,
已届一旬,未再见着默、穆二人来到豁然之境,若非龙宿授意,合该无恙。
嗜血者之祸於邪之子现世後正式浮上台面,顺势卸去武林对傲笑红尘的注
意,如此虽好,但龙宿所需面对的除了台面上的儒门,暗底里恐怕还有非敌非
友的魔龙祭天与闍城一脉。
奈何再访疏楼的时机,非是现在。
剑子仙迹的苦笑到了唇边,随而悄悄落入心底。
力保周全,确是他的考量,言说不懂的龙宿,早已说破。
寻追索兰若经悬案的手段,不再蛰隐於暗,悬浮奇谷一战,不单自己萌生
对圣踪的顾虑,按语意来看,寻亦有他的筹算。虽未听闻江湖起了风波,再至
魇魅鬼沼,多是扑空,想来有所行动,今日接到他的手信後更确认猜测无错,
内容表示悬案有重大进展,欲与他共商接下来的动作。
只是中宵已过,他仍未见到理应赴约之人,剑子仙迹迈出的脚步不觉加快。
迟约非是寻的作风,路上的耽搁,只怕非凶即险……稍一沉吟,旋而化光离去。
寒气森森,恶水毒浊。
一路行来不见虫鸟走兽,再见森沼半里外的打斗的痕迹沿迤,愈入深处,
愈见狼籍。剑子仙迹纵是强捺焦急,身影不免风驰,直至见到尺外沐血的身躯,
脚步遽止。
眼见友人身亡,剑子仙迹霎那情绪急涌,悔恨交加,仍强抑神色不肯显露
内心悲愤与自责。
纵然沿途所见,不断加深预感实现的可能,然侥幸的希望於亲眼所见之前
犹存,但跟前呈现的已是一步天履眼睑怒睁,义仇未竟的神情。
他缓步走向前去,每个步伐俱觉宛负千钧,喉咙彷被炭火烧灼,每字的出
口皆成痛苦的艰难。
「你的恨,剑子铭心;你的仇,剑子肩挑。」将一步天履紧握的拳指一一
掰开瞬间,一握剑穗未期然地落入掌心,沾血的剑穗握在手中彷无一物的轻。
深入右腹的剑伤淌下的鲜红依旧,喷溅出的血迹也以此处最远,然而真正
致命的创伤却是由体内爆出的宏大气劲。
以内力催发音波的攻击招式,加上伤口所残留的真气,杀人者谁昭然若揭。
但以寻的修为与地理司的全力对战,即然无法全身而退,对方还须付出相当损
伤,何至败亡?况且前次交手,对方创伤於先,真有能耐於雷霆之下毫发无伤?
关键在於另一人……剑穗虽旧,颜色犹鲜,持剑者可会发现剑穗已断?寻
诛恶日久,纵然仇怨众多,却鲜有听他手中有兰若经一般悬而未结之案。在隐
匿身分的条件下,更大幅降低他案事主与地理司的关联性。今日之死,时机与
人物,无一不是巧合得使人疑窦,为的恐怕便是与他约见的原因。
剑子仙迹压下思绪杂纷,敛收悲憾神色,覆合一步天履眼睑的手再无迟豫,
负起故友身躯步向北方而去。
雾嫩露盈,月笼云影。
龙宿坐待亭中,轻晃杯中酒液,冷峻的眉间抑着一丝忧虑。
默言歆离开疏楼,历时一日夜有余,迟迟未归,再二个对时便要天明……
在解决闯入者之後,他是该有所行动。
「深夜不问而入,汝须有好的理由。」魔龙祭天的手下在默言歆追踪君枫
白同时,亦随而离去,如今复返更登门踏户而来,必然有异。
「奉吾主之命,特来转告阁下必然有兴趣的消息。」
「魔龙祭天的善意,只怕利己损人,说吧!」
「阁下随从在北嵎城外与驱魔人发生冲突,不知结果如何。」
「汝带来的消息确实有用,所谓有来有往,汝不妨也带个消息给汝主上—
—就说吾龙宿对驱魔人何以出现在北嵎附近亦深感兴趣,还望他备好说词。话
既带到,恕吾不送。」
去,恐怕是调虎离山之计;不去……无论真假,他皆必须走一趟。
「仙凤,留在疏楼。」
他不记得曾为何事豁力过,然而蹑景追飞的自己,疾行的速度确比以往来
得快,再次前去北嵎的路途,看那沿途景照过眼倏逝,犹是远近毫厘俱细,心
知是嗜血者体质使然,亦不觉喜。
履近北嵎,察得空气中的血腥味稍瞬,竟见默言歆蹒跚渐步而来,胸腹间
的伤口不住地涌出血液,染红衣衫与摀住伤口的手。
「护住心脉。」见着来者神貌,龙宿脸色愀变,立时抓住默言歆的胳膊阻
去躬身的动作,缓度内力续命。奈何眼睛所见,死象已现。
「……君枫白离开疏楼,速奔北嵎,一路挑杀了数名的覆面杀手,最後死
於北辰胤手中。」
明白默言歆何以字句溢血,仍要勉力开口,龙宿一时百感交集,喉口若哽。
「属下一出皇城,即遭遇驱魔人,他原意问出主人与闍城的牵连……岂料
突然发狂——」
「默言歆,今日汝说的过了。」何以自身声嗓亦哑?
「驱、魔人……似乎受到不知名的力量操控,日、後若遇到,主人务要小心。」
「吾明白,回疏楼吧。」
穆仙凤盼得二人返回,听毕龙宿短嘱,请求与默言歆单独一谈,待龙宿离
去,才拭去默言歆面上的血污。
『若有机会,需除去会带来威胁的驱魔人』此为他与默言歆的默契,但惜
命为重,亦为龙宿的教诲,默言歆断无可能忘却——
「驱魔人的神智受制於外时,发挥的力量超乎寻常。」龙宿纵然设法保住
气息不断,却无法让衰坏的脏腑回复。默言歆心里有数,现今能保有言谈不紊
已是多得。
穆仙凤看着默言歆取下随身的颈链,听他轻轻一句抱歉教泪意更盛,顿觉
心肺痛彻不过如此,却仍不许自己显露悲伤,只怕让龙宿更加伤心,殊不知这
般的强忍神情更教观者伤损肝肠。
「这本是你的东西,谁能佩戴呢?你有听到主人也赞你做得很好吗……」
不意外西风亭案上留书一封,龙宿阅罢,冷冷一笑挫碎留信,想着默言歆
途中与自己所说:沿路阻杀君枫白者所用的套数,不属正规门派。君枫白入城
不逾半刻,即遭北辰胤霎然而来的一招断喉。
『君枫白,天锡府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肮脏之所还怕——』
按北辰胤的手段,翦除无用且会添乱的棋子该是时候。只是、北辰胤,刀
锋上的狡狼,应明白双方的交易是个终结,引君枫白出面,为的会是什麽?皇
朝内部可有端倪得探?
又或许亦察觉闍城内部的变动,魔龙祭天才会命凋凛报信示好,但此举亦
无法排除驱魔人的出现与他有关;嗜血者、驱魔人的环节间,是否存在他尚且
不知的讯息,依默言歆所言……
思绪乍凝,龙宿察觉分拨神思衡虑利害尚可,专意已难。醒察执扇的指尖
自返回疏楼始自此刻犹是微颤,提醒他试图倾注全副精神的行止终告失败。
自己留不住这个孩子的现实将成事实。
他有把握进了疏楼,该是默言歆最大的福幸,犹免不了世间的生离死别。
早知如此,胸膛里的空虚又是从何而来?
北嵎的圣水源让他治得傲笑红尘,却救不了贴己的默言歆,哈哈……如今
的他,屏除爱恨,连虚妄的悲哀都难以完全。眼角颤动,水波不兴。
世间得失岂能尽如人意、尽如人意?
熹光微白,天将亮。
拾贰。无为有处有还无
令狐神逸见剑子仙迹带回一步天履之遗体,不发一语,仅将其一双兵器邪
影剑与天履剑互击自断,寻了处僻静,将人带剑一同殓墓。
墓前炷香嫋嫋,对映碑上新痕,二人均是一叹。
「你再次来到此地,依然是专程而往。」
「未能善尽朋友之责,剑子惭愧。」
「当年的二问二答,你想必记得。」
「就不知宗主未出口的第三问,剑子今日的答案是否让你满意。」似不意
外令狐神逸突言其他,修道人答得不假思索。
「你果然明白。」令狐神逸捋须沉吟,示意欲观剑子仙迹背後的古尘。
「一步天履情仇未解,自随江湖起伏。而剑子你——」目光一凛,抽出手中古尘,
「涉於江面,难保潮浪永不沾衣。嗯……辟商失落既久,你在何处遭遇手持辟
商的剑者?」
交出古尘的瞬间亦料得令狐神逸他会提问相关,然从解龙形口中知悉紫龙
剑即是辟商後,全情尚未明朗。纵他无意相瞒对方,顾及其中与龙宿或有利害
关系,他岂能轻易具答。
此一痕迹,合该日前於疏楼内所留,他虽未於剑上察见任何异样,亦不能
随口胡诌。按令狐神逸对此二剑之了解,容不得他说词出入。
「辟商目前由我好友持有。宗主的沉吟……莫非此剑去处不单纯?」
「此剑的失落在我意料之外。日後推想,也许自铸剑开始,早是一桩阴谋
的酝酿。锻铸辟商纵然非我原意,亦不愿用心受到利用。」
「听宗主意思,对辟商剑背後所牵连的隐情似有所掌握?」令狐神逸虽未
继续追问辟商下落,但对持有者与辟商间的关连语带暗示。辟商是令狐神逸何
时完成的作品?即然他并不认为龙宿与令狐神逸所言之事有关,亦难以说全源
於自信或掺有希望。当此境况,他的行止不宜表现过度关注,事态未明之前,
说得太多,恐怕适得其反。
「辟商剑成,侥於邻近的北嵎皇城剑祭夺冠後,即於当夜失落。」心知剑
子仙迹没有松口的意思,令狐神逸并不强求,续道:「原先我以为有人贪恋剑
器之名,所以杀死求剑的少年,後来我才得知那名少年与皇朝有关。」
剑子仙迹静静听着令狐神逸道来,暗自猜想他为何告知自己此事,莫非其
中与寻有所牵扯?抑或这是他的另一道暗示?
「言及此事,不过有感而发,并非希望你代为协助调查,毕竟事态的变化
往往非是当初所能料想。一步天履行於江湖而亡於江湖,纵然不出意料,总是
憾事。」令狐神逸重重一叹,将古尘归还,续道:「当年乃是他将司徒长歌二
人带进钜锋里,情谊自不同其他居民。或因如此,於婆罗寺血案一事更显执着
。我无意探究你与你之好友何以动手至此,还需提醒,二剑交击必有一伤,所
幸古尘剑身虽然有损,受创总归不重。」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宗主的提点,剑子晓得。既观过剑身且将古尘还回,想来剑子的答案是
过关了。」
令狐神逸颔首,视线转回墓碑,「一步天履之死是源於挟怨报复,或是其他?」
「凶手与当年的血案脱不了干系。」抓到凶手,自然掌握关键。
「看来剑子是打算替他了却这桩心愿。」
「或许我还没出手,对方已找上门来。」拂去碑上落叶,剑子仙迹淡道。
「今日见你,真是风尘满身。」
「哈,涉江而行,谈置身事外,无异妄想。钜锋里之所以存在,亦因如此。」
启口的同时,忽地想起龙宿旧话;彼时未言,却借他之口道出的话,对应自己
现时情状,真个徵验。瞬然滋味在喉,苦笑里不觉更添些微讽刺意味。
「江湖人要的平静,非是割舍就能取得。」长叹後,令狐神逸随着远望的
视线,身心不着此处。
立於自然里的人心,一旦入世,再难意随心转,不过江面万只萍波之一。
剑子仙迹知话说得再轻巧,临身却总来得负重,亦是微微一叹时地皆由不
得他琢磨思量,暗一沉吟,自袖中取出一物事。「不知此案终结的关键,可由
此物看出端倪否?」
江湖之上。
将信令交予穆仙凤,龙宿缓缓步出疏楼西风,他微眯着眼,直视东起的初
阳,蹙动的眉峰几不可觉。
远日渺渺,拂照温和,无能平复几分露水渐蒸後的凉冷,鼻息间净是湿壤
浸了雨水,随着晨昕散化於天地的氛缕,闻来冷冬气味,行止间,指尖不免沾
附了些许清凉。只见行路的身影游慢,扇面随步而摇地履於疏楼外的道途,并
不在意湿泞的痕迹留於鞋扇。
熟悉的路途,不识的风景。
那晚,穆仙凤在破晓时分,来到西风亭告知默言歆过往的消息,看着年轻
脸庞上的面无表情,直到身姿伏跪垂首於膝才逐一剥落——颤抖着肩头,咬着
牙承受着痛苦——他闭上眼睛,静静听着细不可闻的抽气声,将听觉传入的苦
涩抿入唇里,抗衡着内外说不出的疲倦。
默言歆的死亡是意外,於己却无法托辞於意外。
留下与离去的人在面对生命渺逝时的忍耐,两厢模样已如印记。
二个孩子,各以自择的方式忍耐加诸於人生的遭遇,来到疏楼後亦未有改。
尽管知关系一旦缔结,便无可避免断绝之日。奈何记忆愈复积累,因生离死别
划下的痕迹愈深刻,愈是回避不开。
可他龙宿从来不存伤痛的余裕,面对之後,该做的是如何扼阻再次受创。
儒门内部的倾轧与预估相差无几,局限在上夫子以降的组织。掌位者兴风
作浪,由外向内煽动,往来交递间声通一气,纵各有谋算,抢夺的总是权力。
事发至今,察觉事态将不可收拾,又恐诛连自身,藉事托辞告老者略胜前
昔。然而底下门人并无因此人心动摇,或是缘由部分已被收化他方之故。他想,
暂时的压抑或试探风向,悉闻他卸位後,所有的动作终会按捺不住,儒门势必
面临再次的汰洗。借闍城之事再次整顿内部,虽非他初先所想,顺势而作也该
时机。
只是——能问鼎者,几稀矣。
北辰胤安排的人马,并未离开疏楼,长久的图谋逐渐藉由皇朝内中的变动
显露出端倪。龙宿把玩辟商的手停了下来,陷入沉吟。
动荡接替之际,北辰胤断无可能坐视变故突生,势必排除与牵连有关者。
君枫白找上门时,另有其他人马闯入,皆被默言歆拦下。当此时刻,透露出的
讯息是忌惮,更是防范。
避免变故的方法,除了做到滴水不漏外,最有效的莫过於摘除意外的因素。
他已联络疏楼附近的儒门支系前往疏楼与仙凤齐至儒门,不同派系的众人
在面对明位在座且尚未表明动态的主脉,提防彼此还须相互支制,避免闪失成
了变数的方法,唯有力保主脉的完整。
他既未现身,所有的势力终要寻上仙凤,真正的危险,将在交付权令後展开。
多疑且谨慎的北辰胤,对着孤身前往北嵎的仙凤,不得不擒,然在顾忌他
手上是否尚存暗将隐兵的思虑,亦难以妄动。
而北辰胤不是现下任一儒门派系胆敢轻举妄动的对象,为免折损其势与藉
北辰胤化消余力,按兵不动自然矣。如此,於仙凤可保周全,於他则无後顾之忧。
接下来,还须顾虑的是——
思及此,龙宿轻嗯一声,从神思回转。宫灯帏外,风中灯红与亭下芜草倚
风偃曳,或因冬日寂索,眼此情境,竟薄有凄凉几分。察觉意念生此,随而敛
眸定神。睁眼一看,风物依旧,明目朗朗,真应了那人口中的伤春悲秋。
剑子自北去即不知所踪,仙凤曾问要再探否,本想邪之子现世後,与佛剑
二人合该无暇分神其他,遂随他自去。
怎知昨夜至闍城所见尽成一片虚无,不见西蒙与其他族民,连邪之子去向
都成谜。
按王棺内所得的书册内容,看来是与邪兵卫有所相关,而那些消失的嗜血
族民——因着突闻的声响中断了思虑,龙宿轻蹙其眉。
履响声声,规律得彷佛刻意为之,却又略显急促……细脆的落叶在渐近的
步伐下一一碎裂,回首微眯双眸,龙宿望向逆光而来的剑子,瞳眸一暗,神情
不显意外。
「剑子。」日照下,亭外身影一身亮白眩目,一眼望去,彷连影子也镀层光。
「龙宿,好久不见。」翳影里,亭中之人甚为自然地扬扇,扇後的瞳眸眨也不眨。
「哈!再见汝,恍如隔世。」
「不请我进入吗?」假装未听得辨不得意味的轻笑,剑子的眼光掠过龙宿
神情,轻声问道。
「吾不记得吾曾拒绝;或说,吾该拒绝吗?请入内吧。」
「白昼下的宫灯帏,有另一种风情。」一路走来,竟觉昼照之途几分陌生。
「剑子汝此时前来,必有所图,直说汝的来意吧。」
「我为关心你而来。」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瞥向案上长剑,剑子坐而後。
闻言,像是不意外如此回答,又彷确有慨笑之处,龙宿嘴角牵动,回道:
「吾是该为此话感到受宠若惊。」
「我以为『此招之後,但愿永不再会』只是一句局中之话,不是吗?」
「看似话不着意的寸寸进逼,果真是剑子本色。」龙宿欸了声,挥手一化,
除令清泉二杯置於双方身前,连带扫去积案浮尘,後瞟对座一眼,慢腾腾地轻
啜入口。
「要将你迫至危崖边缘,对方恐怕要有豁尽一切也无法如愿的觉悟。」
「抬举了,如今在汝眼前的只是失去权势众人欲杀的龙宿。」
「唉,好友如此说法真是见外。」细细端详龙宿面容,剑子低声一叹,续道:
「示弱对於拥有不死之身的龙宿不过是个可真可假的过程。」
「明人眼前不说暗话。茶理王叙说反嗜之法时,剑子汝心底的筹算亦不简单。」
听剑子一句话似褒若贬的意味不明,龙宿视线飘挪,视作盼睐。
「所以说知我者龙宿不假,我的来意想来你再清楚不过。」见眼前沉默稍
瞬,再开口即是肯定的说法,剑子不认不驳,笑了笑,仰喉饮尽杯中水。对象
不同,所谋取的动机自然相异。
「吾明白,为关心吾而来嘛,只是、恐怕汝吾话叙日常的时机未至。」终
是正眼睇向对座浓眉漆目,看那朗朗,暗想时间果真是最好的解药,今时再见,
当初钻心的疼痛已成了道让人忘不了的疤。化了伤瘀的同时亦结了个心眼。
「你可知败血异邪的存在?」闻言,剑子眼底欢喜一闪,心想龙宿话意愿
暂且搁下旧日恩怨,修补痕隙之日自是不远。
「这名似与嗜血族有所关系。」龙宿并未漏看剑子心思,喉头一苦却也无
意说破,杀此风景。风吹草动,他自是熟悉,但千般纠结的心肠,饶是自己亦
求解难竟,又如何轻易宥解其他?
「详情听说——」
「如此说来,嗜血族、败血异邪与驱魔人或为相互克制的环结。」
「近日,佛剑将承继西蒙力量的邪之子诛杀於未来的时空。茶理王亦因败
血异邪之事来到豁然之境。」离开钜锋里,他於不解岩停留了段时间。
『见你返回,看来已顺利解决。嗯——你的状况不对。』
『邪之子灰化之际,将残余的邪兵卫力量转渡到我身上。』
『邪兵卫乃至邪力量,与你内力必然相冲,你可有把握将其消灭?』
『只能暂时压制,随时有反被吞噬的可能。』
「然後?」邪兵卫的力量,并不会随着宿主的消失而散佚天地,邪之子若
死,那余下的邪兵卫?
「来此之前,我去了趟闍城。」
『邪兵卫既是嗜血族所觊觎之物,闍城内或有记载。』
『邪之子纵亡於未来,但闍城内未必没有其他机关。』
『大事底定,何愁小事烦杂?好友专心对抗邪兵卫的力量吧。』
「所以?」剑子今日的来访,或可视作他在闍城内一无所获?
「败血异邪不会放过仅存的嗜血者。」城外徘徊的异者,已藉驱魔人之手
将城内残存的嗜血者消灭殆尽,推来算去,世上的嗜血者现今亦只得唯一。
『近日见过龙宿?』
『提及龙宿,是该对前愆释然,佛剑你的关心之意我会带到。』
『他所需要的恐怕不是这个。』
『看来好友已练就神通,能辨世人心口。』
「剑子,汝担心吾吗?按汝所言,从三者牵制的环结判断,吾该担心的应
是驱魔人,除非……」龙宿笑了笑,扇面後的眸光随着停顿一烁。
「不只是我,佛剑也惦念着你的安危。败血异邪之所以会败服於嗜血族的
原因,在於无法对付西蒙不畏日光的体质。茶理王寻求我帮助的同时,亦告知
败血异邪已获得杀除不畏日光的嗜血者之法。」
「嗯……那吾是该感到害怕。」杀傲笑红尘是真,疏楼鏖战非假;素来刚
直的佛剑,可会如剑子轻描淡写带过而善了?
『你可有再见过傲笑红尘?』
『据秦假仙的消息,伤势痊癒後,他另有一番境遇,或已回到蒿棘居。』
『剑子。』
『哈,好友的「回答」,剑子收到了。』
话至此,二人话索暂歇;剑子瞧了龙宿一眼,斜望天际近有浮云羁日,虽
遮去原有的明灿,目光向远而去,却非迤带厚重的层积,心神一动,霎时了然。
袖起,清泉不再,唯见茶香。
「龙宿。」掂着心头那分滋味,出口便是一声唤。
「如何?」嗅着热水浇溢出的茶香,龙宿忽有白昼黑夜之感,辨着声名里
的意味,乍生的怀念与肩创痛楚偕起。好了伤疤忘了疼向来不是他龙宿的根性。
「败血异邪的带领者——夜重生——并非易与的对手。或是……你已见过他?」
「夜重生前夜来过疏楼,吾也同意他非是容易打发的人物。」颔首。为试
探而来的夜重生,离正式为敌仅差一步。不过无论人心如何多变,敌友错调霎
那之间,默言歆的仇恨不因立场改变。
「坐以待毙不是你的本色。」龙宿与夜重生的会面谈了什麽?如今龙宿立
处着险,可会再生事端?
「无错,但汝清楚,主动招惹麻烦亦非吾的作风。与其说坐以待毙,何妨
说是枕席以待?」他想他并无错看……但剑子可有察觉递予茶茗时的那一答,
眼神锐利得可以?
闻言,剑子未续,瞳目敛闭,隐有徵问之意,欲言且止,形具深意。
龙宿见他如此,珀目微眯,侧首取烟细抿,桓烟嫋嫋间思绪辗转,却生剑
子指抚眼眉的形容於前,倏然一惊,即听那人问道。
「好友可是介怀肩上剑伤?」
「剑子汝这话问得不似汝了。」心底隐然觉得那并非剑子真正欲问的问题。
可纵答得风马牛不相及,亦是实话。剑子今日确有不同以往之处,可真道出了
口,便显无端,龙宿缓了声色,再道:「吾那剑亦刺得不轻。」他感觉得出来
对座之人尽力修补彼此关系之心,犹不免自问伤损成疤的现在,可还存在曾经
的未来?
「这是另一种道歉的方式吗?」掩住面容的扇,随着後半句的出口卸下,
仅见一双眸目幽澜深深。
「何妨说是让汝得寸进尺的表示呢?」
「计较吗?我心依然,但看龙宿当下之心。」持剑相对是真,煮茶论酒何
曾为假?
「剑子难得大度,龙宿岂会小气?」
「这是我的肺腑之言。」低笑一声,神色见缓。
「汝当日与卧江子所谈的话语如今可已实现?」状若询问,声入肯定。
「虽不中亦不远矣。」
「想来近日汝身上又揽了新的包袱?」龙宿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在杯沿
即将碰唇时停了下来,状似随意地问道。
「江湖事,朋友事,二者总是难分。」
「四海之内皆朋友嘛。」放下茶杯,微笑道:「是说,吾已收到剑子汝的
善良心意……」而他也确实对虚实问探感到疲累了。
「这是道逐客令,或是——」
「是与否,端看汝愿意吐露多少了。」
「嗯,这是打算插手的意思?」辟出阳关道与独木桥的蹊径从来不是难题,
真正让他劳心伤神者莫过於阻断龙宿渐行渐远的距离或立场。
「龙宿现今势单力薄,还须面对夜重生的威胁,汝另请高人吧。」
「茶理王承诺交出宁闇血辩的同时,亦着手进行复本的解译;依他所言,
书中内容以嗜血族皇族的古老文字所载,夜重生同然不识。按理,夜重生於此
段时间内不会有何动作。」
「哦,茶理王可有说明是如何译解册中意思?」
「详情吾亦不知,你若有兴趣,便同我前去找他吧。」也许自己亦不过是
掖着私心勉强龙宿走回世人可接受的「正途」,但若然达成目的,就算是一厢
情愿又如何?
「这……」剑子的提议确实切中他的需要,手上书册的记载若能纳为己用
亦是助力。然而,剑子此时来访,来意绝非单纯,他可还有足够的筹码应付他
背後的麻烦——
「走吧。」抓住龙宿稍纵即逝的犹豫,起身的行止已是不容拒绝。
悠月湖。
「教父在吗?」
「唷,是剑子呀;咦,生面孔……啧啧,想不到剑子你的朋友之中有嗜血者。」
茶理王听到声音後,从树影里探出头颅,一蹦一跳地来到二人身前。
「耶,教父也是剑子的朋友。」侧首,「龙宿,你有什麽疑问就直接问教
父吧;或是……需要我回避?」假装没看见身旁的警告眼神,剑子问道。
「在下龙宿,幸会了。」
「嗯、嗯……看来是一位使用反嗜之法的高手啊。对象是禔摩?」茶理王
在龙宿身边转了二圈,上下打量後问道,眼睛瞧的却是剑子。
「事出意外的顺势而为。」扇後的眸目半敛,口吻清清淡淡。
「唉,西蒙也真够无情……你来找我是为何事呢?」
「听闻茶理王能解译嗜血族的文字,龙宿特来请教。」
「解译宁闇血辩文字的人不是我啊,你也关心宁闇血辩内中所叙述的事吗?」
茶理王不待龙宿回答,续道:「宁闇血辩是嗜血族的要典,据闻内中记载要事
有三件:一、进化之法;二、败血异邪的制造方式;三、对付能抗衡日光的嗜
血者之方法,但进一步的内容还须待解译完成才能明白。明日便可拿到译本,
你们来早了。」
「夜重生所要的恐怕便是进化之法;至於对付不畏日光的嗜血者之法——」
剑子吊了个话尾待说,便听龙宿冷哼一声。
「吾是该注意。」龙宿瞥了眼剑子,阻去他话尾,取出袖中书册,再道:
「吾於闍城王棺内得到此书,不知可否劳烦教父的朋友代为解译?」
「嗯、嗯,翻译者并非老茶理的朋友,不过他这人有钱好办事,我看你这
身行头,钱财必定不是问题,书先交过来吧。」
「有劳。」
「我马上就走一趟,你们明晚再来。」茶理王斗篷再掩,脚步一跨欲走,
不防龙宿忽问。
「龙宿再冒昧请教一事,宁闇血辩自闍城再现前即在教父身上?」
「剑子你这个朋友是个硬角;你说得不错。阴错阳差之下,我带了宁闇血
辩离开嗜血族。」茶理王闻言,看了剑子一眼,回答得倒也乾脆。
「哈,要做剑子的朋友,命不够硬不行啊。」谢过茶理王,龙宿微微一笑,
却下的扇在心口扇着。
「得与剑子水里来火里去,没有点本领岂能在此和教父闲话家常?」
「是吗?浑水连滩,不知龙宿是否还有命留到那时候。」
「这里留给你们二个人,老茶理我先走了。」察觉二人话里的暗潮汹涌,
茶理王摸了摸鼻子,斗篷迅速包了个严实,一溜烟地离开。
俟茶理王走远,二人止了口舌,四周顿成一口话吊在喉间的安静,只听得
枝叶摇曳湖波缀潾。晌余,剑子无声地笑了笑,迈步向前;几是同时,龙宿移
履往去。长影交错间,但见日光纷潾,洒了二人一身。
「我去了疏楼一趟。」
偌大屋舍不闻人声已是古怪,岂料再於院隅发现默言歆之碑,察看周遭并
未留有打斗痕迹,脚步直觉地就往宫灯帏走去。他想龙宿不至於遇害,但空无
一人的疏楼,不知所踪的穆仙凤是因龙宿指示离开或其中有了他所不知的隐情。
「哦?」往悠月湖的途中,剑子仅是闲提,他随口搭上几句,情状倒似从
前。回程却是各有沉吟,各现神思,一程无话,未多时二人已至双岔路口,正
待别去,不料剑子忽然开口,问的便是疏楼。
「不见穆仙凤。」
「仙凤去了儒门;默言歆死於驱魔人手中。」
龙宿将剑子浓眉紧皱的神情看在眼里,沉默稍瞬,再道:「世事多变,感
慨无益。」
「你日後有何打算?」闻此回答,亦不意外,剑子停下脚步,再问。
「现时谈尔後如何,尚嫌太早。」履止扇歇,龙宿唇角轻勾,答了个可有可无。
「我纵难以施力於儒门,总可略尽棉薄於好友。」不日前往悬浮奇谷再见
圣踪的自己,悬心之事虽有数件,但寻或佛剑之事一者现有进展,一者或有眉
目,但素来不与人交的龙宿假真有所经营,势必与儒门相关,卸去其位,一时
半刻,孤身寡力必是难免。不想言出之时,关怀更显言上。
「剑子,汝能帮助吾什麽?」瞧剑子神色再无顾忌,瞳目灼灼,龙宿敛目
再睁遂问,亦因出口的旧日之问微微心惊。
「端看龙宿是否愿意接受剑子的提议。」
「汝之想法,若是全为龙宿着想,或有一听的价值。」
「好友这麽说就伤感情了。」
「汝吾各怀心窍,何须龙宿枉作小人?」此时此刻,论较心深计高不过多余。
「既是如此,剑子的一片关心想来必然逃不过好友眼底。」
「吾明白。」瞅着剑子略显责难的神情,龙宿喉间一滞,眸目微敛,续道:
「明日直接於悠月湖碰面吧。」
「——一句明白,殊不知好友眼中的剑子会否同样?」注视龙宿熟悉神态,
倏察怜惜悄然蔓生,剑子有感心头震颤,恍然领会这诸切之始,心底一软,情
态趋见柔缓。
「哈,时间会给龙宿答案,告辞了。」察现剑子情貌,一时重重心思沓至
而来,龙宿持扇作揖,掩去眼底复杂陌生,挥袖转去。
「龙宿,江湖确然多变,亦不过人为。」望向渐远的身影,剑子低声道罢,
转自再向悠月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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