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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柒.惊鸿            黎明将至,清响未歇。剑子仙迹睁眼放目,想雨势一时半刻是没得闲静: 但见帏外的宫灯诸灭,云路盘桓,草木雾深不见蹊径,极目处已陷重烟团嶂, 毗近则与纷繁划道,临此情景,心绪乍起,欲言之时忽闻龙宿嗳了声,低声说 这雨恐怕不会停了……,继而宛然一笑、简道请了,随即抄起他带来的伞,走 入溟溦,身影慢慢地消佚於模糊。      茶尽酒余,漪香终平。            中宵之後,话至段落,二人倏地安静了下来。他顺着浮升,瞧了龙宿一眼, 後者摇扇依势倒回软榻,扇後的眼睛微微挑起,明白此乃待招的徵象,他瞬即 收回视线,吃茶淡道:『难得安静。』      『同感。』话说如此,指的却不知哪桩。            歇话确非鲜见,但任由沉默流动,双方俱似无意表态捺平,抑或另起话题, 是谓心中有诡;若说事出有因,失常亦非独一。      稍早谈及杀除嗜血者之法,继而提及佛剑曾至未来一事,亦入落话成缄之局。      龙宿一反常态,未在述说之间落话,而是待至诠述良久,未期地抛出一问。            『若有万一,汝可会动手?』      『所指为何?』      『猜吗?吾以为汝尚有谜猜的兴致。』      『也许是因为谜猜的可能尚未出现。』      『又或许是因为谜猜的结果难以定决。』扇影扑晃,眼底波潾,生涛。      『龙宿,迟疑非是你我的作风,不过——』      『如何?』明白在顿挫扬抑之间,熟悉的试探已轻巧地尾随。      『非不得已,不与为之。』      『剑子,汝的人生观里有非不得已吗?』接过递去的茶,龙宿却笑了,带 着一种衅然的意味,似顺势而问,又像不得不为。      『人之不得已,未必违逆自然。』      『是吗?』      『未来的不可预期,向来体认现实的儒门龙首最为明白,对吗?』      『哈哈,这是身入涛浪者的忠告吗?只是未来的难测又何止其一呢?』      『这算是你不切实际的预示吗?好友。』对於暧昧的诘问,龙宿覆袖慢然 地饮罢杯中残余,才扬扇悠然道:『江湖,风起云涌、瞬息万变啊。意外虽然 往往教人措手不及,但临机的选择未必较之为差。』      『唉……看来我只好以不变应你的万变。』            交锋至此,回应他的只賸一管白烟徐袅,点星余晦处,龙宿复敛目岑言, 三度开口便是相辞,看着渺去的身影,依是沉默。      处处留白的叙谈一如往常,他明白龙宿问的是什麽,或许正如同龙宿透澈 他何以作答若此的清楚;尽管明白与透澈间,概柢未曾错谬离谱,却也难保不 在亘隔着名为猜测的距离下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龙宿对人事抱持冷淡、事不关己的态度,个中缘故他不是不明白:除生性 使然外,莫过於自知独善即拾自得自在,是以愈加排拒错综的牵扯。      『要不瓜剖藤断,否则葛缕交缠。』龙宿所言确是不错,一旦涉入构筑确 立连带的关系,往往就无法置身事外。      然而,他太清楚在审时度势衡量得失的判断间,龙宿未必不会改弦易辙, 断然收手。      能影响他的意念的因素,绝非兴之所至四字可以笼统称述……      『又如认识好友汝……便是一好十坏,龙宿是该记取教训,更应积极防范。』      再想起说话的人彷若话絮家常的口吻,只做取烟摆扇的悠然,衬着唇边若 有似无的揶揄……剑子仙迹摇了摇头,不觉苦笑里有丝教己也难察的欣然。想 那揶揄的眼底有笑,笑中的意味隐而未隐,是没得奈何,亦为不计奈何。                  不解岩。      风啸水吟,飒渢争竞。      激濿的水声在夜里听来忒是淜滂沛然,飒渢之间,交谈的声音泛涣而散, 佚化游去。      「好友,今日前来拜访,终於解开我长年疑惑。」剑子入座後,抬眼望了 望四周不语,半晌突然一叹。      剑僧挑眉示疑,并不答话。      「我终於明白你何以定居在不解岩的原因。此地水声澎湃,就算吵吵嚷嚷 破口大骂,恐怕也不敌自然的威力。」      「你有不吐不快的对象?」佛剑分说反问。      「我只是在想为何最近耳朵犯挠。」      「或许龙宿会比我更清楚你的耳疾从何而来。」      「你可记得当初法藏论道三人碰头之事?」彷佛听闻的疑难实然重大,佛 剑应答的神情肃穆不带半点玩笑,看的人闻他此答却笑了出来,剑子仙迹话引 一转,再行问道。      「嗯,」佛剑颔首,短思再答:「你二人站在一起,可谓眼花撩乱。」      「我从未问过你对於龙宿的看法如何。」      「今日你终於问了这问题。」意料之事得中,佛剑分说眉目依旧肃整端然, 彷佛剑子的问或他的答合时应地。      「应随自然与应时的差别总归不大。」      「隐世者,出世者,避世者。」      「好答案。」剑子沉吟晌余,再道:「法藏论道指日在前,可会因邪兵卫 再出有所变故?」      当初衡量佛剑逆天之行势必遭劫回反扑,齐至玄空岛阻止双方战事,三人 已是心底有数;就因无法测知所需面临的艰难会以何种方式遂现,更需众力分 担,他如是想。      「——不至於。」见佛剑难得沉吟,剑子微诧,依是不动声色。      「想来你西佛国一行有所得。」      「我在鎏法天宫遇到蜀道行。」      「蜀道行这阵子为了柳湘音之事屡闯闍城,几日未有他的消息,原来去了 鍌法天宫。」      自玄空岛拔地而起,蜀道行便专意为了女儿之事奔波,悉闻其势疾如星火, 心殆力劳可想而知。      「他已顺利从闍城带走柳湘音。」      「若得以顺利消转邪兵卫之力,自是好事。」话是如此,岂是轻易。      「此等结果,亦是佛子所盼。」      「所以……近日对嗜血族采取行动已是定局。」      「还请至不解岩告知。」      「这是当然。」                  近午,穆仙凤步出庭院,招呼门前的默言歆稍事歇息,不想默言歆才刚离 开,便见剑子仙迹迈步而来,瞬忖後遂迎向前去。            「难得今日疏楼的守门人不同。」      「只能说剑子先生的时间来得凑巧。」      「哦,龙宿不在?」      「主人外出,未有交待归时,剑子先生可有要事?或可留待疏楼,主人不 定晚些回归。」      「龙宿未待在疏楼之内,真是让我意外。」剑子仙迹点首作应,循穆仙凤 的引领定座,便见他暧昧一笑,续道:「主人的事,就算是昼夜陪侍於侧的我 或言歆也无法说个肯定……这段等待的时间内,就让仙凤泡壶茶,陪先生说说 话吧。」      「有劳了。」            天际只见云动忽渺,晴光未展,连绵虽止,檐下尚有几束宿雨的留迹。      剑子仙迹想西风亭内除了主席虚待,余它与往时无所分别;许是由於主人 不在,案上并无备置小食,二人一动一静,瞧与被瞧两相静谧,待氤氲游案, 始掷话声。            「仙凤沏茶的工夫愈发精进。」      「赞谬了,不过是班门弄斧,还请剑子先生多多指点。」      「仙凤可曾饮过你家主人所沏之茶?」      未察剑子仙迹突来此问,穆仙凤轻咦了声,沉吟了会儿,才答:「主人虽 藏备茶具多副,但未尝亲见其烹茶娱趣,多是由我权代。」      「茶艺分为品煮、专於其一已属难得;从茗饮至观器、龙宿品究的工夫已 臻上乘,至於煮沏——」若依穆仙凤所言,莫非龙宿从未同他们二人在疏楼西 风泡茶吗?再见穆仙凤忽地掩嘴而笑,遂顿了话题,疑问待他。      「仙凤失礼,只是想到若依往常先生与主人共亭时分,难保先生不会说主 人嘴刁……还望先生莫怪嘴快。」      「哈哈。」      「先生以为呢?」      「仙凤认为的好茶,该是如何?」      「这……老叶新焙各有吃趣,窃以为决定毫厘的差别应在拿捏冲泡时间的 工夫。」      「那你看这泡如何?」剑子仙迹瞬然另取他壶就掌填入撮许,再置茶海便 提滚水浇满,「此泡尚须些许时间,不妨先试试你的手艺。      「凤凰单枞素有形美色翠,香郁味甘的美誉,我虽未细辨你所用的茶条, 但单论汤色澄珀,郁郁扑鼻,此味料已不俗。」虽取茶就手,但仅深嗅,剑子 仙迹微微一笑,另执壶点沏八分,「汤生味嫩,色老舌苦,道理不假,但仍须 视搭配的物件调整,用器取异,其味也殊;这与说话的道理相同,同样的意思, 面对不同的对象,便合适性的对待。」      话毕,倏将自身冲泡那只,一一点沏,示意穆仙凤品抿。      「剑子先生所冲这壶,苦涩里藏有薄甘,咽入喉中却又从甘甜泛出辛微, 品尝过程变化多端,不知此茶滋味是否也与先生所言的事理相同?」      「此味乃依龙宿所好所泡,由我断义说不得准。」剑子仙迹微微一笑,保 留思索余裕後才答,然在取杯饮尽之际,又似想到什麽,缓缓续道:「甘涩苦 甜,浓轻厚薄,取舍进退诚赖茶人之心。不过,终究茶涌同源,计较不必。」      闻此回答,穆仙凤点首表应,咀嚼个中话意。            疏楼的风景向来不分节气皆兴时美,记忆中特意植栽且修剪过的花木总在 春夏二季绽放,自西风亭向外望去,足可尽收英卉抒展之态。秋尽萧瑟,则有 缤纷可期,唯冬付雪荒,任皑皑覆遍里外,无可收拾。眼下的景致,已显冰壮 地坼之象,天际一改风摧云走之势,云涡盘生,疑不久将雨;再想过几天便为 至节……是谓阴盛阳竭,隐蛰立变之刻。修道人心里浮动,掌杯依然。            穆仙凤瞧剑子仙迹敛了眉眼,举杯的手彷佛稍停,然如此的动作又似乎不 过猜测,抑或错觉,摹想当下,试探便得一句。      「剑子先生,似有心事?」      「是啊,我在想你家主人何时归来,再想说不得准这一等就得再数个时辰, 又想是否择日再来方为上策。仙凤,你以为呢?」彷佛穆仙凤的问题问得及时, 适以作为参考,剑子仙迹几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剑子先生,莫非是等得累了?仙凤以为先生乃是善候之人。」      乍听问题,可能真的会觉得修道人为了留与不留在烦恼;然、却见疑问之 人丰神清朗,丝毫不见愁烦之色。      「仙凤可曾见我入夜来访?知交诚笃,分寸之距还得相持。」意有所指的 反问,亦只是得到剑子的不愠不火的回答,穆仙凤细索之余,不忘回支软钉。      「如此说来,先生实已下了决定。」又何需作问?      「不错。」                  剑子仙迹在日暮时分离开疏楼西风,待回到豁然之境,仰首已见朔月孤悬, 未想回程竟费对刻有余。盖是归路不长且熟悉,但回程时想得深远些,脚步也 就跟着慢了。      未料甫进居处幅围,随察不同气息在此,亭中坐待的访客,身影几与夜色 溶为一体,修道人大感意外之余,哂笑以对。            「剑子,好久不见。」      「再闻此句,已是百年荏苒。」      「我所追查之事,近日有了眉目,便来了中原。」一步天履笑了笑说同行 的尚有其他钜锋里的故人,掀裾再坐,剑子仙迹见他服装简便,行止潇洒,卸 去面具之後的形容只有再遇故知的愉快,哪得半点忧悒,眉间的凝肃便也放淡了。      「可是兰若经之案?」自当年得知此事後,迄今犹未听闻後续,俨成武林 众多悬案之一,按一步天履脾性,断无可能遭遇困难便罢手。他了解故知确为 访友而来,却无法纯然视为如此;他微作沉吟,猜度他手中线索是否与圣踪有 所关连,然眼前素来胸怀坦荡不假辞色,形容再自然不过。他是猜不出、无可 猜,索性也就不猜了。      「肚腹忧愁,易招衰老。」      一步天履颔首,看向多年不见的老朋友,纵觉形容未改,亦落分别。      他寻线索而来,手中索头落至北嵎,便入胶着。猜度或许因为其中关节蹊 跷一时无法打通,转念一想,遂往中原再探,是以有了今日的作访。      「有差别吗?莫非在你眼中,我脸老皮厚的程度更胜当年?」寻此话说得 倒似龙宿了。      瞧对座煞有其事地抚颊,一步天履畅声而笑,俟声消隐俄顷,再续短话几 句,即不欲勾留,迅而起身拜别。      「听闻邪影栖身於魇魅鬼沼,剑子你若有兴趣,择日或可一会。」                  别去二日,剑子仙迹再次来到疏楼西风之时又近日薄西山,穆仙凤领着他 走进内院。      「剑子先生,主人已待在厢房内一段时间,不知现时是醒是寐。」      主人昨日返回,迳自回了房,他也是今早才知他返回疏楼,俟梳洗毕听他 禀报剑子来访未遇後,本予他执约申时,怎知迟迟未见来到,遂再交待若剑子 来到,直接领他进入便可。见龙宿神情尽管带倦,眼神却平静,他虽忧虑其心 思盘算,亦知龙宿脾性如何,只得强捺疑问。      「我明白,你且忙去,不必照看。」穆仙凤言下之意,大约是要他莫张惊 扰,难免也有些着恼他的姗姗来迟。待他释表歉意於形容,才让穆仙凤稍作释 怀。他欲准时赴约,怎料出门之际,遇着秦假仙等人来寻,略微沉吟,便与之 离开,再到疏楼时已是醉霞倚山。            推门而入,便有誾誾袭来,嗅息里透着香烬揉合墨木的淡淡,然几无燃焚, 想是浸淫日久。越过屏风,疏影落处,剑子便见龙宿倚卧於屏风侧前的长榻。 趋前细瞧,榻上虽态呈寐貌,盘发犹整衫袖不紊,素来修饰得宜的眉峰耸捺间 亦不见起伏,仅手里握着的书卷篇页已散,未尽掌握,可推其许已入睡短时。      剑子立於榻前数步,想那书卷随时可能自龙宿手间坠落,欲先行断绝或虞, 又思反扰;晌罢,决动手取去、怎知出手霎那,便见书册掉落,他虽稳妥接住, 不着一丝声响,但自己明白,顷刻一瞬,此时心境已与方才有所不同。      且退开一步,自上而下地俯视龙宿的面容,凝睇晌余,自身的面容亦不觉 缓和;但觉眉眼分外沉静,侧寐的容颜似同彷殊。      他并非从未见过龙宿如此样态,只是记忆太过遥远,远得只賸一道模糊的 影子,连多久以前也无法说定。眼睫垂闭,只手倚拄,近乎锋芒尽敛的龙宿於 他眼前已是难见。      而今想来,仅可推断是龙宿犹未接掌儒门前的事,也是他们最後一次的偕 同出游。            未尝有觉平日为假,但感此际方是最真。            念头霎起,修道人忽感震颤;轻微促然,避无可避。剑子深深叹了口气。      百年前,往行步虚灵台的修道人,百般琢磨师嘱其中缘与,想那分在意灼 然,不过上心。      盘坐於津岚眩雾间的剑子仙迹,是潜意专志,是不拘着念任真随心,偶于 遐想,还止微歆。      寒暑迭易的日子,踏尽千山,行涉悠渺,历历又与当年遂途前往疏楼的步 履,有何不同?            迟暮越棂,迤逦的光线渐至退去,帘帷垂影挂暗,室内幽微莫晰,剑子自 明眼下昏暝,视着眼前得显专注,方不失移。      世上本就存在风采难掩之人,只笑藏锋敛芒或大鸣大放俱违龙宿脾性,寻 常表现已无法等闲视之。      人之言欲不羁於口,尚有眼目可行。心欲由好,好发於行为举止,岂独囿 口?概与身躯,无一不话,这话状於龙宿,亦不为甚。      龙宿识着本就锐利,掌执儒门後愈发凌厉,以笑示人不过矜饰,对他如此, 对其他更是如此。      儒门内部暗藏的势力瓜葛,经由先师之口纵未可了透完全,多次来往儒门 也得明察一二。龙宿执掌期间,他曾悉闻风波数次;然、天地诸可入题,迄今 他或他未曾於席间絮谈过儒门二三。他想,即便艰难极至,生死关头,矜傲如 龙宿,也不会低头。真有难能排解不论,只怕多或虚以委蛇,又或藉势潜退, 强碰硬,非是他之作风。            善饰者不定匪真,拙欺者未必不假。唯目难掩,形己述他,最是足够。      儒门一别,几度寒暑,再见龙宿,只觉岁月静好,衷怀晏然,席间相对, 忽了上心系於情感溶脉;然则,宛转真切、隐隐约约还淡如水,是不足道亦不 可诉也。      纯挚遂心,辅以性情,是无需言还以不足道。大位虽定,潜匿环伺,更不 可告也。      不言不语,周全在人,尤以其系。      岁载悠悠,其心非木。他明白,双方并非毫无所察,他虽觉不必付言在先, 然在有意无意之间,两厢同缄,却是不争的事实,调笑其间,谁也不做那举足 逾线的第一人。      竞争、分寸、了解与拉锯,或许维度存乎试探一线耳。            『那麽,若是吾呢?』      『若有万一,汝可会动手?』      不同的问句,多重指涉的提问,其中问答行其差异,仍有同应。      龙宿再次启口已不着重他听闻的反应,而在其答,却又教隐匿它问之下的 试探隐而不藏。只笑难能摹拟若然如此情景的自己,在答与不答之间,实意已 呼之欲出。      难覆他问的自己、欲闻己答的龙宿、试图却去一步的自己,彷欲自留余地 的龙宿,在意的缘由,是否同一……            剑子断念定神,不觉眼神百般温柔,待胸臆荡漾,似有擂鸣之态平复,才 走上前去,拣了件外衫轻覆龙宿。      水动波摇,风腾云扫,递还紫金箫的剑子仙迹,辞拒紫金箫的疏楼龙宿, 彼此已与被容许的放纵日远。      他想,留待云山的日子,或许正是彼此心性最接近的时候。      他的确有事要与龙宿商量,现下……就再等等吧。                  「剑子先生说主人已歇息——」天色靡暗,廊檐的宫灯逐一点落,酌量龙 宿房里不透一丝荧亮,穆仙凤遂提灯笼而来,打算於外厅留盏烛火,孰知龙宿 曲膝倚坐在榻,侧身而对,扇睫下的眸目彷有所思,诧异之余连忙欠身作福, 才作疑道。            「剑子说得不错,吾确实是睡了,凤儿汝也早些休息吧。」                        捌.局中变            月冶湖波,风沫山雪。      远方有人戴笠蹀雪而来,愈近孤亭,足迹愈灭,待入亭中,竟已不见来时 履印。            「三王爷,请入座。」      亭中之人却下唇边烟杆,侧首轻吁的同时,斜扇表迎。      北辰胤摘下织笠,颔首就座,并不作揖;打量的眼神自迎上疏楼龙宿形容 未曾稍移,彼人见他到来,不过微微一笑邀他入座,一派气定神闲,不着究竟。      非是猜不着所恃为何,难度者为其所求。            「儒门天下真可谓人才济济,龙首突来的邀约令本王受宠若惊。」      「听闻皇朝最近不甚平静,邀三王爷一叙,不过寥表龙宿的关心。」      「龙宿先生好精神,虽是隐世之人,但对世事了若指掌的程度,实让北辰 胤叹服。」闻此,北辰胤抚掌赞笑。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隐世也是处世,不可不慎。当初吾同样不能料到 三王爷赠剑的美意。」龙宿话毕後也笑了笑,彷无察觉彼此言语的讥诮,手持 烟杆再次就口轻抿,手劲身态神情无一不软,敛眯的眸目却慢慢收了绵慵。      「本王以为辟商这把剑於质於实该配得上龙首的身分。」      「紫龙确然不负王爷所望,内外锋锐,委实惊人。」启口呼出的缭白,瞬 间与风消散,俟丝绡退去之後,龙宿搁下手里熨暖,眼神易以锐利。      「龙宿先生邀约之图为何,不妨明说。」北辰胤沉吟,稍敛长年形色於外 的不震则威,凝肃以对迎视而来的凛凛,臆度嘲讽的隐哂若非由唇角逸出,可 会从瞬忽冷漠的眼瞳析透?      此番邀约自在意料之内,邀约者言谈间喻示此会为个人所为,也非无法理 解之事。教他惊心者乃是明着儒雅,实则锐利在里的刀言刃语。他自是不会将 任何对手视为易与之辈,而今堂坐於前的疏楼龙宿,相较前次交手冷漠许多。 是他错算,又或是……他才是应算者?            「耶——三王爷稍安勿躁,此回吾要的东西,对汝而言,轻而易举。」北 辰胤消敛部分霸气,转而捺止的沉着,他瞧在眼里。直取中心的问句,不卑不 亢的态度。问法中的,却又暗指此行为乃他之欲图:求人者,姿态的收放需得 拿捏。只是,央求於人者岂会是他?      「不知君枫白可还在王爷麾下?」文剑天书当年在诸多门人离去之前已不 知所踪,推算时间恰是自他从北嵎返回不久。            君枫白并非自幼秉习敦儒教化,乃是成年後藉着旁支引荐再进儒门,其谈 吐内蕴确是不俗,却更醉心於剑,执着於招,一旦论及相关,言行辄显偏狂。      彬彬有距,未有差池,多年来谨法守纪,不添躁乱。评柬载如是,他却无 记忆予以封策。      一日,君枫白不请自来,诩是儒门门人,欲将大礼呈赠,只见他带了张卷 轴,声色是掩不住的得意。      他之居处所在,对於儒门诸位职掌自当不是秘密,然、自掌位以来,敢不 禀公勤,只身拜访,干进者唯君枫白一人。      宫墙之外,彼人兴致勃勃地叙说如何,历时昼夜,兀自不休,所求为何, 他心底了明,稍忖,遂允见。            『文剑天书,汝弗告自来,所为者何?』      『君枫白今日前来不为儒门公办,乃为对龙首崇慕之情而向。』      『哦,不为儒门公办?若非儒门子弟,汝安知吾所居?』      『龙首愿见,足见恩厚于我。』            挟令自恃或趋炎附势者他见得不少,以退为进且婪索无度者亦多,这几样 人,儒门齐比所在拾有,但似君枫白如此莽胆妄忽,无知里自成天真,然则, 确有几分本事者,并不多见。      又或北辰胤表里殷实者,益发鲜少;再想近日接近的魔龙祭天——龙宿不 觉眉目更寒。      渔者泅者沼者,足躂八方,他早离不开周旋。            「君枫白多年前已离开北嵎。」      「是吗?明人不说暗话……」背出者的去向如何他并不在意,北辰胤模棱 两可的态度也非意料之外;然而,说还是得说。离开儒门前的君枫白应合外人 煽乱其罪在实,唆动者心中该当明白。      龙宿敛下眉目,唇角微勾,手里的扇再次轻摇,「久闻北嵎圣水源之神效 ,龙宿要的不多,一升即可。」            「龙宿先生的确见识广博——」闻言,北辰胤沉眉肃目,圣水源竭涸已久, 疏楼龙宿断不可能不知,也许当初他即有意取之,然隐而不说;抑或现时才需, 但这又是为何……府内确实留存些余,如今无论疏楼龙宿是否掌握自己寻而未 果的消息,这笔交易在他收下圣水源後,才算得到确实的保障。此时此地,没 有退路也没有选择的人是自己。      「三日之内,圣水将会送达疏楼西风。」                  黎明之前,最是黑暗,月无引灯,星不照路。      龙宿走进双岔路,步伐悠慢摇扇施然,却凛着眉,视线着於远方曳动的宫 灯,心思不在其位,兜桓了几转,直到走进疏楼才飘然着落,凝神一瞟便见几 步外的默言歆恭恭敬敬地向自己行礼。      「默言歆,汝速速回房休息吧,日间就留仙凤看顾即可。」想他必然是彻 夜立候,看着兀自挺直的脊骨,想着犹有暗伤未癒,龙宿缓和了神情,微微笑道。            一早不见默言歆,穆仙凤思索了会儿遂打了盆水往内院走去,寝室内果见 龙宿倚坐榻里,待得问安便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顺着偏光看着龙宿不烟不笑 姿态,只有手里的扇子轻轻摇着,眸目半敛的面容教他分不出喜怒哀愁。      不知过了多久,龙宿始示意梳洗,开口问道:「吾不在时,剑子是否来了 疏楼?」      「是,主人外出未及一个时辰,剑子先生便来到。」      「汝去一趟豁然之境,带话给剑子:如他欲见,申时再来。」            穆仙凤以为回到疏楼後,疏楼龙宿或欲入睡,未想他再问剑子仙迹留待疏 楼时之言谈,听罢遂微微一笑,沉吟不语。      寝室里但见蕙风嫋嫋,满室沉香。      穆仙凤已数不清自己见过几回龙宿披发在靠,徐然品烟的模样,这也是他 最喜欢的时刻。唯有此时,他才觉得龙宿闲适实然。            忽尔,龙宿招他坐在侧前,既不要他正对,也不让他坐得远,缓声吩咐他 煮一壶清茶。      「凤儿,汝可知吾去了哪?」      「仙凤相信主人的作为自有道理,不作僭越。」      「汝须知吾并非信不过汝或言歆;剑子平素虽待人以和,行事不拘小节, 但在觉察的分寸毫厘之间拿捏得极准。纵吾二人在待人处事因天性与冶育的差 异有所殊别,就体观事态的敏细,他之心思缜密并不在吾之下。」            他清楚龙宿说这些话并不单纯为了安抚自己,察觉出话里涵意的同时,也 撩生了伤感与伤惜之情。留待龙宿身边的千百个日子,他未尝设想过信赖与否 的心思,及至言歆,想来亦同。主属上下之分在实,提携顾佑之情在质,龙宿 待他如何,授受皆知,不需言诠。            「仙凤相信剑子先生。」剑子仙迹言及归时後,并未随即离去,时至过酉 才作辞别。记忆中,像这样,仅有他与自己二人对谈的时候几无;是尔与之相 谈时,动辄忆想初见情景。      他的印象彷佛停留在当年,剑子仙迹易伞於他,出言宽慰自己的温然神情。      只是尔後,他再细想思辨,愈觉那话纵是说给自己听,其为者却是龙宿。      曾几何时,静看二人往来,已是成惯,他珍惜与任一对话的时刻,相对的 距离,不舍别开的视线,辨度彼此於外的差异,也非仅是感受使然。            彷不意外突来的说法,龙宿但笑不语,抬腕轻抿,桓烟勾回里的目色深邃, 好似在问他:『汝信什麽呢』但他明白深邃的迷胧实不着一处。      「自从主人至玄空岛归来,仙凤对主人的担心一日多过一日。」犹豫之後, 仍是开口。      「哦,所忧为何——」疑问的声音,听来总漫不经心。      「从疏楼西风走出去的这条路,是条离主人愈来愈远的路。」尽管明白豁 命或者戮力,皆非龙宿的作风,知利害、行进退,才是他的处世之道,为何自 己的心中仍是惴惴不安……      「让凤儿担心,是吾的不是了。」      彼端闻言轻笑,举杯的动作阻去他的欲言,微敛眉目稍瞬,才指着悬挂在 墙的紫龙剑,说道:「当年表面观之,好似北辰胤计高一筹,迫吾不得不接受 交易,以作为保全儒门的条件。於实,双方心知肚明,形同将弱着胁赠的举动, 不过是笔待偿的交易,吾顺势收之,有何不可?」拒绝未必致冲突更剧,可也 讨不了便宜,僵持更非上策。北辰胤敢走这步险棋,他疏楼龙宿岂无能耐接着?      甫掌儒门,上下皆揣他是否意欲作为,春秋几度,百年也如黄粱釜炊,底 下学生替汰几轮,犹不闻堂上他动静意欲,直至北嵎来扰。习以冷眼观之,亦 非无意,盘算是有,耐心自也不差。      上夫子群,缘由猜不透以戒慎,泛泛儒生因於猜不着以躁动,两相各拘礼 制,嚷喁表里,心口不一。      况乎其噱,有趣甚极。            「吾没想到的是……这把剑最後还是到了疏楼。」言语的同时,龙宿依旧 垂睫,声音平缓,吹去茶碗氤氲飘浮,飘散的水气依上唇。穆仙凤辨着话意, 只觉更似自语。            蓦地,只听龙宿盖落茶碗,长叹一声,移向自己的目光是一扫迷离的潋澄, 付言的语索字字飘扬。      「好凤儿,若有机会,汝可愿与天地同寿?」      「仙凤眷亲,不愿独活。」      「世人之所以求长生,所为不过皆知时日终尽的烦恼。只是率言以贪生虽 准,亦为果论。辨详其中不过是担忧系事难了担心华禄难消;凤儿,难道汝心 里未有怀抱过任何偿望吗?」      得不到,不解其失。      约见北辰胤之前,他随着魔龙祭天去了闍城,见到那传说中的王者。      那不死不灭的嗜血王者,眼里什麽都有,也什麽皆无。凝着穷尽反作虚空。 思及此,唇边嘲讽愈浓,目色却转幽深。      「主人试探的问句总是出口得轻易,只是仙凤的心思,主人再明白不过了。 主人突发此题,可是与魔龙祭天的来到有关?」      「耶——,说出口的话才算明白。今日之茶,喝来别有风味啊。」      「主人莫要再取笑仙凤了。」      数日前,魔龙祭天突来疏楼西风,伤了默言歆,离去之时亦挨了龙宿一掌。      他原以为龙宿再不会出现的冷峻,实然不过是自己的想望,站在那人身後, 看着他挥扇谈笑,或真或假,佯瞋饰怒,俱是伤心。            『好个难测究竟的意识能力啊。』      『疏楼龙宿,一个意识能力者你可以不放在眼里,嗜血族却不是你可以忽 略的力量。』不以为意显而易见的蔑讽,魔龙祭天嘿嘿笑道。      『魔龙祭天,汝既踏进疏楼西风,』只见龙宿扇一挥,冷笑道:『言不及 义的话就请汝放在心里吧!』      『哈哈,儒门龙首行止不留余地,又岂是读书人的风范?』      『余地只适合识趣之人,魔龙,汝是吗?省去虚言矫辞,龙宿不爱听。』 眉眼斜睨,大有送客姿态。      『当初你等现身玄空岛吓阻九幽功成後,儒、道、释三人唯有你选择袖手 旁观,是确实无意涉入混乱的局势,还是另有所图……』      『究竟为何,端看北川军师作何见解……龙宿还需提醒当初错判卧江子身 亡的後果,望汝此次好生筹量啊,毕竟机会只掌握在生存者的手上。』      『说得不错,机会只掌握在生存者;龙宿,你能确定嗜血族势力再临之时, 儒门天下、疏楼西风……甚至是你…仍能独善其身於外吗?』      『听汝之言,想来已与嗜血者有所接触?』主属二人移步西风亭,从亭内 观亭外之态,逆光里是魔龙祭天充满算计的戒慎神情,看不清也成扭曲。      『今日前来,专为寻求与龙首的合作。』瞬间改变的语气,连他听了也觉 不快,况乎龙宿?      『合作须有共利的基石,才有谋议的空间,龙宿倒要洗耳恭听,吾与北川 军师有何利基相同啊……』            最初对龙宿的惧怕,随着岁月的亲近,溶淬成伴护的心思,即然清楚这样 的纯挚,确与对象强大与否无关,亦然深知他想做的期期与做得到的程度,概 约就与自己及至二人相对的距离同等。      这麽多年来,他总相信,无法凭靠己力实现的想望,近在咫尺者一定能做 得到吧。            「吾总想着,世间无可奈何之最,莫过生离死别,生离死别由何而来?衰 老病死。」闻言,龙宿率声而笑,俟饮尽杯中残余再道:「凤儿,或许正因吾 企而不图,才教岁月过得如此漫长。然而,活得长久的好处亦不是没有,至少 ……」      想要的……自然是有,奈何世间万物,收掌轻易者易教人兴致短少,而能 让他穷究心力挣得者稀无。猜、就算假日出现,恐怕争到一半即觉索然厌而收 手,不求穷尽的结果。譬如紫龙。      他不是没想过寻把衬手的兵器,即然无心计较在此,这样的念头确然不曾 断绝,隐隐约约,时而浮现。      君枫白带到疏楼西风的纸卷便是辟商的设计图,若依草图观之的确适合他 之剑路,然虽明白君枫白赠意不假,其言谈之间无不窥探,卓实令人难快。日 後,再闻辟商的成铸过程,更因此动了弃绝之意——或许要君枫白作罢此事, 即是直接造就他成为北辰胤弃子之一的主因。      落到北辰胤手中的辟商,进了自己手中的紫龙,辗转易手间,兜转了一圈, 却无法回到起点。人穷所欲,难尽全心。      「如此说来,一切皆因主人慵懒成性所致。」龙宿收声的语尾随茶咽入喉 里,他无法听清,乍感惊心来得莫名,强笑而答。      「听听这句,倒不知是谁取笑谁了。」微微一笑,龙宿摆手嘱他收拾茶具, 便拢发起身,向内堂走去,「待届申时,再摆琴西风亭吧。」                  竹篁遍野满山绿。      涤荡於林间的除了翠郁沙响,尚有弦线微振鸣回于山间,漫涣流泄,抑结 淌向四端。      剑子仙迹细聆其中,明白分别霎那,顿化轻叹;对於傲笑红尘,除去玄空 岛上的照面,所知全集於言传。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点点滴滴凝成曲调里的 无解,休罢。今日遂杜一苇之托而来,首要之事,便为阻挡他为了卧江子之事 再度横生事端,次则为告知闍城之行细节。            待蒿棘居已落身後几尺开外,他缓了脚步,收敛猜辨瑟音个中真意的心思, 虑算其他。      玄空岛後会晤卧江子一谈嗜血者之变,未料不日即闻他亡於九幽手中,算 不及变,此为其一。      宫灯帏之约,龙宿送上魔龙祭天的首级,应不及变,此为其二。      他猜测,嗜血年纪记载的叛龙,会有几分的可能指涉魔龙祭天?目前仅知 他由冰城奇域所出,为意识能力者之一,曾用北川炼的身分,伺机进动;他虽 与他交过手,亦是来去匆匆,其人意图难测,总归不善。      并非不信龙宿无法轻取魔龙祭天,他之於他向来不肯示其虚实,谁也不能 妄断底线深浅;姑且不论杀人取项是否为龙宿倾向之作法,此举更似无法避拒 的赌注。      只怕这一赌多注,牵连幅广。      犹记席间谈及西蒙之时,龙宿彷佛初闻其人不惧日光之事,进而疑奇法源 的态度虽甚自然,然而叙闻问答丝毫不感意外的神情,已让他琢磨数回。      说不出何处的微妙察知,当前局势未明,就算惦记还得按下。      眼下金乌渐西,清风微寒,申时将尽,忖度此约又迟,剑子仙迹一叹,化 光倏去。                  依着韵调,抚琴的手指逐颤慢慢,曲终也止,龙宿易扇在手,穠香轻摇。      虽才过二刻,他心知申时之内恐怕是难以见到说不得是谁约谁的道者,瞧 那贴己的小姑娘神态阴晴不定,只怕已在内心腹诽过迟约之人几回,轻轻一笑, 启口道。      「凤儿,将琴收了吧。」      「剑子先生——」不知怎地,头一次剑子先生的迟约让他有些恼。      「吾累了,汝剑子先生若来了,直接带他到房内见吾吧。」            半梦半醒间,他只觉有人来到,书出掌指之际,意识便醒全了,却不可张 眼,只因睇望的视线太过深重而陌生。      他晓明寸外为谁,亦难解其为谁。      沉默竟荡漾成慌。      止於额前的手指,彷佛擦过发梢的指尖,轻沾印旋还复逡巡眉间,闻觉的 缓长呼息从尖端渡散於他阖闭的眼睫。      实乎?幻乎?      後有叹息,幽幽微微,逸出那人唇间,晃晃悠悠地钻进他的心田,疼痛遂起。      疼痛化作窈冥暗邃,体察不得实耶梦邪,仅知熟悉的沉香氤氛扑面,恍觉 该是与自己身上的相同,又是那般的相异……      见不着的景况,感知纷纷反锐,竟觉轻悄熨在眼睫的温柔已将自己重重包 围,仍不停满溢,瞬有己身在那专注凝睇里彷会烧熔殆尽的仓惶……恍恍惚惚, 镜像光明。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剑子的温柔在实,不彰显於言表的举措,教藏於无意 还似有意的举措诸化为隐约。虚实难知,深浅莫辨,实乎?幻乎?      离开云山,来到儒门的剑子,所为的不过「龙宿」。好友二字实非空话, 却易教岁月流於泛泛。      虚实与深浅,若需试探,即作不得真。      他不想计较,仍被计较所相;摆脱虚妄之际,患游潜执心底。      震颤已晦,独容己听。            这厢脚步消佚,那厢脚步便近。龙宿遣退穆仙凤後睫栊阖覆,细觉手里的 温暖非常,良久,张眼只见窗外琼皎升悬,唇角遂抿,取剑翩跹而出。                  玖.假作真时真亦假            豁然之境。      再度观视傲笑红尘伤势後,佛剑分说甫步出内室,即言出告辞,稍顷,疏 楼龙宿亦表离去之意,剑子仙迹颔首,随行在後,二人一路不语,行至双岔路 口,前行止了脚步,侧首瞅向背後身形,扇後的眼眸是不显波纹的淡定。            「剑子,汝想说什麽就开口吧!」      「对於傲笑红尘之伤的看法。」修道人未想两相眙视,竟成严厉对淡漠。      「此乃空泛之问,龙宿的回答,端视汝要问的是伤他之物或是人。」      「那就问时间吧!」      「汝若不信,吾说再多亦是徒然。」龙宿却下扇面的形容平静,眸目犹呈 端凝,剑子只觉眼前似曾相识的姿态恰恰与赠箫时神情慢慢溶合一块——      「龙宿,你若真心要我信你,岂会随口说说?」      「那麽吾该如何编派才可取信於汝?」霎那的沉默,扇止的同时,龙宿忽 地冷笑,续道:「虚源实耶,实尽虚也。剑子,汝想听的答案,无论是或否, 吾皆无法保证。」      「那麽承诺你不会犯险如何?」闻言,剑子形色更形肃沉,并不做反驳, 只是厉声问道。      「哦——立场呢?」龙宿扇一挥,往疏楼西风的方向趋前数步,并未回首。      「好友,你该清楚结果未出前,即非定局。」      「所以?剑子,汝的真意,龙宿听不懂啊。」知了此时入耳的口气已是趋 缓,龙宿轻笑一声,摇扇再进。            『你未通知龙宿今日之战?』      『嗯,未及通知。』      闍城之内,不见王者,亦非空城,纵不至缠斗多时,亦需对刻才能脱出; 刚出闍城则见秦假仙嚷呼大事不好,原来是傲笑红尘重伤昏厥在途,已让业途 灵与荫屍人将他背往豁然之境。      佛剑於返途作问如此,亦非意外;对他此答,闻者肃眉如昔,不接疑词, 未有它问。可他答得简白,心思已是复杂,霎那绳结多端,设想过千百种可能, 却不愿率定其论。            傲笑红尘内腑伤势沉重,然皮肉不留创口。伤筋断脉,创口却收,猜是藉 助利锋之助,但想能一招轻取他者不多矣。综观当前,意欲在短期之内杀死傲 笑红尘者,该以因由卧江子之事,势必与之对上的魔龙祭天为最。      然,魔龙祭天纵可凭恃意识能力制住傲笑红尘,伤创之招却非寻常高手可使。      而今,真正令他烦恼者莫过於傲笑身上残存的剑气与留於魔龙首级的切口 相同——      错综矛盾,却非难解。            『嗯——』救治之前,尚须让人清醒,清醒之後?      『傲笑红尘昏迷不醒,不宜移动,剑子你可有适合的大夫人选?』      『请大夫来是一个方法,但良医一时难觅,或可寻求近邻帮助。』      『龙宿懂得歧黄之术?』      『非也,疑难杂症还须稀奇古怪来治。』            龙宿听他说罢来意,遣退穆仙凤後,似笑非笑地睇他半晌,不发一语,再 自院里出来後迈步便走,对此他亦未置一词,步随於後,直到见着佛剑双方始 开口打破沉默。      向醒悠後的傲笑慰问几句,他继而离开内室,只见早他一步的龙宿立於亭 下执扇轻摇,形容若有所思,望之,自己亦入沉吟。      一刻过去,佛剑随後来到,二人相继辞别。            朦胧影笼笼身……他从龙宿身後望去,但觉径树寒枯,无所遮蔽的月色衬 得夜露更为透明,反教一身珠璨显得晕蒙。      来时若此,离去还同。      剑子仙迹长叹一声,饱含无数,挥袖转身走出双岔路。                  不解岩。水帘沫花,衫裾两潮。      极哗反显静极。      修道人与僧者坐观奔动之侧,知闻不辨静哗,耳目静哗分明。      剑子仙迹越过佛剑分说肩上望去只见瀑泻挟势,淜滂疾落,哗静交击之後, 是零乱沉碧,归潜静湲深流。      「如何?」      「是龙宿。」      「是吗?」剑子的眉目攒了思量,对於龙宿成为疑犯之事,除了语意不明 的问句外别无其他,示答时的形容依然不张疑豫。      「你的看法。」      「龙宿是否重创傲笑红尘尚未证实,北域圣水治癒他之创伤已成事实。」      「不失为调查的方向之一。」      「你的目标锁定在人或是物?」      「找到凶手,自然找到凶器。」      「看来好友之方向已经确立。」纵然傲笑亲口道出龙宿为杀创自身的凶手, 单凭一人的证词在举证上犹显薄弱,佛剑不以言说的直指已违寻常。      即便傲笑红尘不言假话,亦无法排除其他可能。若非如同自己凭靠魔龙首 级判定傲笑之伤与龙宿有关,佛剑的认定该从何而来?      「傲笑红尘现今状况?」      「人已交由杜一苇看顾。」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      「空口无凭,我就由物证着手吧。」      「剑子,你可是担心?」僧者突来一句,修道人不过眉目微哂,促笑相应。      「我嘛……该担心吗?」顺着佛剑之话,剑子收了前言的话索,稍示沉吟 形貌,再道:「假使傲笑红尘真是龙宿所伤,他之行为已是前後反覆,比起行 为,动机为何才是剑子仙迹关心之处。」      「发乎善心为恶,起於恶意行善,是恶?是善?恶念,善心,恶行,善举, 可能一并而论?」      「哈!身为佛门顶峰,佛剑你之机锋是该臻入堂奥之境。第三次的法藏论 道的结果想来可料。」水杯起落,剑子既无附议也不异议,无声地笑了笑推带 而过,顺延它题。      「佛子曾提及之邪兵卫与茶理王前日所言不谋而合。」      「或许我也该至鎏法天宫一会小活佛。」      「前往西佛国之前,傲笑红尘此事该做解决。」      「——同意。」                  冰晖潾鳞,渗流入室,逦荡一地清漪。      儒者侧身微倾肘倚旁支,斜靠於榻抿吐沉缓,端持低眉敛目姿态,浑身似 要偎入榻里的软适。须臾,轻滋一声,斗窍里的菸丝燃烧殆尽……龙宿睁开瞳 目的同时,唇角慢慢勾微,笑出几分暧昧,神情彷从幻境醒来。      几上尚有醇醪未尽,氤氲浓烈,酒气醉人,指绺鬓发之际,遂闻醲郁从指 隙传来,原有的沉香则几不可闻……龙宿凛眉一笑,眼梢里的迷离倏而消失, 瞧了瞧衣衽翻撩,袖褂游紊的自己,眼底忽起的讽色更胜盏中冷液。      真可谓是烟酒不离,放浪形骸。            想纳息於无,却听得到胸膛搏动;又、明白静默如涡,最易撩人心绪,回 神凝定星烬化灭之後,已是返游太虚。      一刻钟的间隙,思忆连翩便足以游与万水千山。      龙宿抿入唇上残余,眉目轻挪着眼在案,睇住杯中倒映轻摇,浮想随起。 漠北之外,喝的也是这坛不问今夕,凉齿冷舌,辛喉热腹,俱是一旦沾惹便甩 脱不得的後劲。      原以为剑子不谙杜康,尔後偕游才知并非如此,然他饮辨纵得其味,喜好 亦不在此道,故少饮为常。            自己随意说道茶酒殊别差可拟他二人,剑子闻言笑了笑,素来清朗的眼色, 俟饮尽手中杯酌,彷也受其胸腹热意感染,温热了几分。      『於人眼中,你确如冷酒一般,其质凛烈,醪香殊绝,即然揣想形色质味 千万,也只得窃观为上,况且薄嚐畅饮?』      许是剑子顺性以答不假迂回的态度,薄淡了琢磨的意味几分,彼话方落, 他已俐辩答道。平淡的声调,教赞词听来有几分挖苦兴味。      『反观好友汝待人如茶,所谓…存蕴在温,喉口各甘,领略者自知津妙, 远距者或闻远播,饮多饮少,不损其身——得友若此,龙宿真该额手谢天,汝 说是吗?』      『不愧是儒门高才,暗损明褒,一样流利。』      『汝…之揣测,敢情是缘由心虚作祟?』      『只是感慨旁人多不识罢了。茶酒冷热,滋味大不同。』      『这话听来倒与变相的自承无异。』篝火腾焰,犹记剑子的形容随着光影 忽转明暗,想来自己亦同。      『何妨说是向好友一抒体会良酒冷热的肺腑之言?』      『彼此彼此,若说吾待汝有如热酒,酒过三巡,舒经活血,可惜汝对吾恰 似冷茶,涩口凉腑,冷透脾胃,刚好也是不问多少。』      这话明着是为了亏损对方的凉薄,也是因由多次外行积累後的感触。      真心假意虚言实话,长年来点滴攒聚成心头上的计较。            好友。岁秩以来,彼此在交谈间的代称便是如此,直到剑子携紫金箫至儒 门的那夜始有改变。质变的开端或许就从蒙昧里萌生。所谓计较,经年累月, 也要磨出几番心思。好友二字,从此成了他或他意喻隐晦的指称,变质啊…… 哈!      这世间又有什麽能免除杜渐的发生?他拭目以待。            双岔路口一叙,足以验证剑子推知杀伤傲笑红尘者为他。不问缘由既是明 白事态至此,也清楚问答终虚的徒然——      明了徒然,才有言谈间的意有所指。      意欲所指所在,与其说不到绝路或避行险路,不如说是铺成一条退路;来 到疏楼寻求他的协助的剑子,所须表现出来的手段。      可惜在行动之前,他即未曾留予自己易路或绕道的可能。百般虑算,不如 决行。      至於其他……瞧剑子形容肃厉,跃於声色之上的拗怒,他见知而讶,他感 知亦异,一个举动,出乎两者的意料。      心知肚明即便不提彼此言行是否在对方眼前有所保留,此等表现已是有违 寻常。      意料之外/非比寻常,动了此念头即是相较——      好友,汝会如何做?            阵雪再起,视线里的绵嫋消佚,遂见探入窗里的月光渐与纷迭,隐约闻知 穆仙凤慢步而来。      「主人,佛剑分说来访。」      「带他至西风亭稍待,汝与言歆皆先退下。」该来的总是会来。            「行路至难的风雪天,佛剑汝冒雪前来,所为何事呢?」对於眼前之人, 再险恶的迍邅滞碍,恐怕也难教他退却。      「傲笑红尘之伤与你可有关系?」      「佛剑汝这话问得直接了。」      「佛剑只欠一个回答。」      「是,或者不是,佛剑你心中已有答案,何需再问吾龙宿?」      「今日前来所听者,便是龙宿的答案。」      闻言,龙宿突地笑了,笑的光风霁月。      「如果吾说,吾没有答案……佛剑要如何做?」      「傲笑红尘指证的凶手是你,人证所言的伤口与傲笑红尘身上之伤如出一辙。」      「易容之术,假可乱真。再者,汝所言的人证为谁呢?」      「他自称解龙形。」离开豁然之境,一覆面者拦路问道:『傲笑红尘所受 之伤可是伤筋断脉不留痕』因其意图思索,更为其言之凿凿的符实而沉吟,则 有今夜之行。      「哈,有趣的化名。」解龙形……熟知辟商结构者,现今除了铸剑者外, 恐怕只賸君枫白。可会是他?      「龙宿依然没有答案吗?」      「真真假假啊,佛剑汝要如何证明汝所得知的为真?」      「或可一问你手上的紫龙剑。」佛者眉眼睇向案上饰以华丽的剑器,缓声 而道。      「——领教了。」起身扬袖,但见轩眉举剑的儒者笑意依微。            雪霾蔽日,渐次溶没飘动的衣袂,教形容披沾无声。风雪不仅覆盖荣衰, 彷连情绪也随之凝结;二人目光相凛须臾,俱觉流絮飞坠的视界,肃杀之气较 霜冷更寒。      龙宿轻履挪移暗提内元,注视着丈外相峙的佛剑,只见彼之形容肃穆依旧, 不辨其碍,佛牒烁动之芒,更胜当年。      法藏论道结束,三人回转疏楼茶叙的情景一闪而过……不虑其他,亦遥衍 此想。儒者哂笑日後与其他二人终将殊途,异路再生其岔。此想何必?            乱雪堆叠,突闻一声低喝,二条身影同时急驰。龙宿举剑划开迎面焚火, 足踏虚实避开四散的气劲,横剑化招格开破空而来的佛牒;两相错身霎那,儒 者侧身避过斜落右胁的拳影,剑僧退步化去直劈左肩的掌风。      「佛剑,这是汝之试探吗?」儒者指绺长鬓,凛眉而笑,从容不减。      「念及故旧三分。」剑僧眼观天地,威严赫赫,定从悲出。      「何必呢?事已至此,出剑吧!」龙宿眼色愀变挥剑变杀,扬袖便是极招 上手,剑生泓光挟带风雪袭向佛剑;见状,佛剑明白四周急剧上升的杀意非是 虚假,不闪不避凝神应招,贯力於佛牒,怒卷狂云,直对龙宿的攻势。      左右身影疾动,截然不同的无俦气劲交接之际——      剑锋倏至,强硬地斩断左右之会,浑厚的剑流承括二道迥异的气劲,巨大 的冲击让三方俱退数尺,并闻硼然轻响,珠华散於天地。      一剑划开,天地无声。            「凶手果真是你。」视线轻着现露锋芒的紫龙剑,佛剑分说平静的指诉里 彷有低喟。      「为什麽真的是你?」出口的声音不见意外,剑子仙迹望向龙宿;不存笑 意的眉眼,幽渺犹然,沾露留下的清痕,却教形容愈显淡漠,竟呈现下境况与 他概然无关之态。凝视须臾,他开口问道,彷佛心中的疑问与复杂,藉由释问 就能获得抒解与确答。      「剑中真相破……剑子,何须此问?」      「你是何苦?」      「不必多言,龙宿今日赌命一战!」      「…是吗?佛剑,请你收回佛牒吧。」      看着剑子,龙宿嘴唇动了动,似有话欲言,终是未竟;袖袂翻飞,再现备 战之势。      「高手过招不用繁多,一招定决吧!」      「——此招之後,但愿永不再会。」            霜雪愈狂,零乱中已难具体描绘他端的眉眼轮廓身躯;晦月,颢雪,各成 极端。      二人眉目微敛,凝望峙待,身不动意不动,专意注视对方丝毫之变,天地 之间,彷佛缩限在彼此方圆之距,是以耳目敏锐至极,视界里只賸眼前相睇之 人,呼啸里的擂动由己从他,听得分明。      月坠极西,黎明将至。      紫龙剑尖一颤,挑起片雪,立成开端。      剑子的视线定於龙宿容颜,试图分辨其中可有丝毫变化;看他拧剑变刺, 锐利的剑气穿过层层细密,转瞬即至身前三尺,心知此招虽厉,真正的杀招却 在其後,解了前招,便难不被瞬化於後的杀着所伤,然若是寻常,只怕受创当 口,也不需再问之後——      赌吗?信吗?有何不可!      剑气到了寸前,削断发丝几许,剑子身形偏移半步堪堪避开胸口要害,尽 管伤损在於意料,剑尖没入的霎那,双方神情同然一变,龙宿眼神微闪,剑尖 稍滞手劲未软,立时抽剑欲接後着,未想剑子竟移回半步,致剑身微弯,抽离 的劲力受阻,右肩传来疼痛的同时,剑身已被古尘拨开。      分离的瞬间,迸散的殷红溅上彼此形容,难辨点滴为谁所流。      龙宿瞅着剑子神情,微抿的唇轻勾,退去的身形扬袖翻掌,宏大的掌气再 起袭向对方,後者起势亦无怠慢,斩出浑厚的剑流回敬。      掌招剑流交接迸发轰然巨响,走石飞沙顿时遮天盖地,视线难明。佛剑出 掌散去沙尘,慢慢清晰的视界里只賸一人独立。            「剑子,你之伤势——」靠近心窝处的创口渗出的血迹迅速染红胸前素白 片襟;见状,佛剑脸色虽无易变,语气亦露关怀。      「无碍,倒是龙宿已消失踪影……好友有话想说?」迅速点落几处大穴, 抹去脸上血迹,剑子看了看佛剑眼色,本欲对龙宿离开一事出言解释,但见他 神色,似话意有所未尽,便出口相问权作话引。      「龙宿的举动……你可有察觉?」佛剑略作沉吟,才缓缓道出从与龙宿对 话时的暗疑。      「你想说的是龙宿的所作所为像是引战是吗?」听闻此言,剑子想轻松笑 过,眉宇间却流露出些微疲惫与更多的难辨。            在他来到之时,便发觉匿於暗处观察佛剑与龙宿二人对战的气息,在龙宿 藉势退去後也消失。暗藏者的气息,在风雪之中散发微微的血腥味。可会是嗜 血者?      才结束与叶口月人战事的中原犹虚,在面对嗜血族的威胁下,每个人皆是 战力,重创傲笑红尘的结果会招致何种对待,龙宿不可能不清楚。无法被谅解 的行为背後,便是产生难以见容的後果,相对於敌对能获得的恐怕只有接近, 甚至成为对方的机会。      刻前之况,他虽可对暗匿者出手,然而无论顺利擒抓或者失手遭其遁逃皆 可能会造成难以善後的麻烦。龙宿的一举一动已在他方的观察之中,出现在此, 其中想来早有暗流进行,藏匿者背後的势力才会对他有进一步的衡量。      若对方真是嗜血者,龙宿杀伤傲笑红尘之意欲,至此已渐浮朗,只怕真是 欲以反噬之法对付嗜血者,只是龙宿定决的动机,究竟缘何……若非收到飞书 告知龙宿已暗中离开儒门一事,按此行为得失利弊推衍,或许此时犹难解破错 综。      此外,尚有魔龙祭天,对於彼之生死,若无法确定已亡,还是假定为生筹 计,以免陡添变数。他是否也与嗜血者一脉搭上线?听闻其由冰城奇域所出, 冰城於查理王口中亦曾提起;龙宿与嗜血者之接触,可会是由他所牵的线?      千头万绪,尚待厘清,如他所料无错,为今迫切之事,自是阻止龙宿接下 来的行动。            佛剑颔首,再问:「你可见过解龙形此人?」      「嗯——,听此名似与龙宿有所恩怨瓜葛。」      假作真时真亦假,龙宿设计此战若意在取信暗匿的势力,解现杀伤傲笑红 尘者谁便非必要之举。珍珠散尽之际,说着剑中真相破的龙宿,攥着剑柄的指 节捺出筋白一瞬,他忽有假使不见此景为上之念;再听佛剑简述,不谈其中脉 络究竟,足可推知个中必然存在龙宿不愿张扬之事。剑中真相破……着尘的岂 独有形之采?      「既然确定傲笑红尘之伤乃是龙宿所伤,此事也该暂且按下,如今紧要之 事,合该是解决嗜血族与邪兵卫的威胁。」      「是非对错,或待水流石出再论。确是该前往鎏法天宫时候。」东方曙昕 渐现,颢光慑目,一片明净。      「中原这边,就由我来照看吧。」            「你二人出来吧。」风雪不知何时暂歇,眼下疏楼西风半景已圮,不复华 美。待佛剑分说离去,剑子仙迹负手在後缓声道,未久,便见穆仙凤与默言歆 二人自暗处走出。      穆仙凤不愿细瞧剑子仙迹胸襟的伤口,犹不免定睛於晕开的血迹;殷红怵 目且令他忧心。二人伯仲之间的实力,让剑子仙迹胸口受了一剑,那麽龙宿呢? 是否也伤及脏腑?快不及眨眼的对战,更添难以安心的揣测。      「穆仙凤在担忧你家主人吗?」      「仙凤只想知道剑子先生的古尘是否同然刺伤了主人?」      「如果我说这剑非出不可,你可会怨我?」      「主人的决定,先生的选择,穆仙凤只希望你们二人都无後悔。」请言歆 告知剑子仙迹主人解位一事,又是否无误?现下,他们也已有了自己的打算。      「哈,不要後悔吗?」剑子仰目望向天际,神情还复悠然,淡道。      「你二人是要继续留在此地,抑或暂且随我回豁然之境?」                  波乘风动,带去漪边几点青绿,周转了几圈,便不见踪影。      轻嗅指腹留存的腥红,龙宿无声笑了笑,感受着把盏轻抿的举止带动的肩 伤刺痛,他明白避开骼肌位置的伤创,不消数日便会痊癒。      现下血是止住了,痛楚仍然鲜明。见剑子出现阻挡,纵非其愿,亦无意外, 不过对象替换罢了。诚然,与剑子一战,一直是他内心的渴望。      然若说高低胜负,并非竞战的目的,所欲在何?渴见的或许是截然的面貌吧!      风雪渐趋狂烈,他犹可明见剑子的眼色,却难测点漆里的那点悲哀是否错 觉…即便如此,剑子实已悉知重创傲笑红尘与挑动佛剑出手的目的为何,这点 从他请佛剑收手,易己为战时即可明知。紫龙…辟商……哈哈哈哈!      再忆那人日前说着请求的言辞,却以不容拒绝的姿态表示,龙宿不觉低叹。      傲笑红尘的复癒,对他并无可惧之处,仅是麻烦且繁杂。纵然傲笑与他不 具仇怨,然、不救又如何?他龙宿亦无其愧——他人的残缺或健全对己而言实 无二异。      可应允救他的自己,亦不能说在与北辰胤索讨圣水之时全无虑算。            再想立峙两端之时,剑子了然的眸目里,教疑问与无奈清晰可见,战与不 战的抉择是迫在眉睫,须在一霎之间定决的利害缓急,全由藏匿战圈外的窥伺 钜细观去。所谓无计回避,便得面对,即指如此景况。这亦是他原先即料得的 状况,剑子出剑伤他确是正确的选择。      奈何…自己因此而迅速窜升的杀意亦是至真。      无论何种因由或情况,他都希望双方倾力一战,不论胜负,须得华丽精采。      剑子未出招化去首剑,已教他立生轻讶,以他的实力而论,未必不可制了 前招的刁钻在先,再断後招狠辣。如今想来,选择用身体喂招,赌的或许便是 他这一讶……      轻声一哼,龙宿珀眸又转幽沉。      料想不到刺进皮肉的疼痛,竟让他滋生被反叛的感触,瞬间高涨的杀意, 心室急剧的怦动,进退动静,不同於对战佛剑的作戏,自己真切动了杀心,若 非续招因剑子回步,致他拔剑无法还同刺招顺利,此时此刻恐怕真要闹得轰轰 烈烈,结果天差地别。      笑他关头分际,才知影响之剧;无可见谅的背後,与深陷何异?可他龙宿 又岂是当断难断之人?      现下迫切进行之事,该是在剑子阻挠之前再度前往闍城。            「龙宿真是好兴致,力战之後,仍有雅兴赏景品酒。」湖畔倏现的身影, 慢慢走近丈尺开外的雅亭。      「可惜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已让美酒失味。」龙宿敛眉冷笑,随手洒去 杯中残液。      「奉劝你收起多余的敌意,魔龙不过前来相告你之诚意表现,西蒙已经领 受了。」      「周旋多方,寻隙图谋利处或施予打击的作为恐将自毙啊……」以指尖摩 玩杯沿,龙宿似不经心地低语。      「只是我纳闷你为何没有趁机杀除现今立场与你全然对立的剑子仙迹?」 魔龙祭天对嘲刺的话语虽无在意,但亦无意进入龙宿坐待的亭中,保持戒慎地 站於亭边与之对话。      「啊…魔龙祭天,汝可是忌惮剑子仙迹?他受创的机会可是难再……」      「龙宿你想将自身的麻烦转移至我的身上?弄虎互咬的作法,并不聪明。」      「哈,那吾该说吾并不认为剑子会死於汝之手上吗?汝之前的偷袭也非是 高明的手法,再次对上剑子,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龙宿化扇在手轻摇,风 姿哪见对影成酌的凄然?      「魔龙不禁要感叹,面对相交日久的朋友,疏楼龙宿翻脸之快,当真令人 咋舌称奇。」      「诚如汝之言,吾与他现今的立场该不是全然对立吗?面临将成敌对的中 原人士与尚未结成盟友的嗜血族,吾龙宿是该步步为营啊。」      「哈哈哈哈,巧舌善辩的确为你龙宿专长。」      「汝的告知,龙宿就满怀感激地收下了,若无要事,汝请回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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