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思默再一次看见阿锐的场景，比阿锐在宿舍门口路灯下那回还要超现实。他不幸被排到 担任进阶英文暑期班的开课老师，也就是要为没考过各种英文检定考的可怜孩子们弄个毕 业许可。那天是八月初，周五，该死的溽暑。有个学生迟到进教室，而且还是生面孔。他 瞥了一眼，觉得莫名眼熟。N大学风自由开放，旁听也常有，他没放在心上，那学生拿出笔 记本，认真地听课抄写。 杨思默真的很不会认人。一直到讲完两堂课，那迟到的学生笑嘻嘻地向讲台走来，他才认 出黑框眼镜下的面容，瞬间五雷轰顶。 「你。」他只能挤出这个音节。 「好久不见，我回来了。」阿锐摘下眼镜微笑。 「你在这里干嘛？」 「谁叫我是小小老师的粉丝呢。」他的微笑毫无破绽，说得自然。 杨思默扯了下嘴角，直接转身往外走，不意外阿锐随即戴回伪装眼镜，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沉默地并肩走了一段路，阿锐才开口：「昨晚王导那片杀青，我明天又要开始拍另一 部戏了。」 杨思默点点头，没表示什麽。阿锐笑着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他，「我怕接下来也没时间，所 以直接来找你，送迟到的生日礼物。」 杨思默感到有些意外，仍是收下了，「谢谢你。」 「但我还是不知道你的生日呢。」 他忽然觉得阳光有些刺眼，亮晃晃的融化了景色。校园午後的阳光下，这人的模样熟悉又 陌生，笑容温暖得令人不禁感觉世界可爱了些。 「5月14日，你呢？」 「今天。」看见杨思默楞住，阿锐露出恶作剧成功的表情。「真的，没骗你！」 杨思默终於抬头直视阿锐的眼睛：「好吧，寿星，你想怎麽过生日呢？」 「一起吃晚餐好吗？」 「嗯，好啊。」杨思默挂着一贯温和的微笑，掩饰胸口剧烈跳动的复杂情绪。 阿锐挑了N大校园周边巷子里一家低调的小酒馆。杨思默虽然比较想吃热炒，但默默感谢对 方的体贴，这家小酒馆灯光昏暗得无法看见邻座的面貌，排除了狗仔跟拍和撞见学生的风 险。两人穿过狭窄的楼梯落座在地下室的小角落，舒适地蜷在许多软垫抱枕之间。 「他们有几款啤酒和红酒超好喝，食物也一百分，还有很娘可是真的很香的水烟。我还在 玩团时发现的。」阿锐兴奋地介绍着，杨思默任他点餐，自己出手点酒，很快地服务生先 端上了一瓶红酒和两只杯子。 2005年，阿根廷，当年夺冠的庄园。细致丰富的滋味在嘴里化开，杨思默闭上眼品嚐，樱 桃、覆盆子加莱姆的清亮酸味，丝绸般的口感，肉桂混上黑巧克力的复杂甘辛，最後余韵 竟是黑糖的香甜。嚐得到那奇妙国度的阳光，丰腴俏丽如骚莎舞的酒，他默默在心中下了 评语。 「啊，好像骚莎。」对面的阿锐开口，「我以为阿根廷的招牌是探戈。」 杨思默险些失手翻倒酒杯。「你命中我脑袋里的比喻了。」 阿锐笑开。「对了小小，要不要先拆礼物？」 杨思默从善如流拆开包装盒，是经典电影《一一》和《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你怎麽 知道我想收这两片？」他惊喜不已。 「第一次去你宿舍，正好看到你架上收藏了所有的杨德昌电影，独缺这两片经典，在上海 看到，就买了。」 「嗯，听说《一一》前几年终於在台湾出DVD，以前只要有影展放我就再去重看一次，後来 都忘了要收藏。你倒是帮我解决了一桩心事。」杨思默为阿锐的细心有些感动。 「大陆那边的DVD便宜到吐血，你有机会去多批点回来。」阿锐笑，「我这趟拍戏紧凑得天 昏地暗，要是有时间，更想四处旅行，多听一些有趣的人生故事。」 杨思默玩味地盯着眼前的人，「你有点不同了。」 配着可口的义式料理，两人聊起电影更没完没了，而且争执颇多。 「最好的华语片导演当然是杨德昌，还有侯孝贤。」这是小小对他的生日礼物的结论。 「你喜欢的都冷门，我选王家卫。」这是阿锐的反驳。 「杨德昌和侯孝贤哪里冷了。王家卫当然很优秀，但他也绝不算大众市场的，而且你也该 对写实主义有点基础程度。」杨思默皱眉争辩，「另外，他的近作实在相当平庸。」 「那你说，当代的，还在拍电影的导演中，最好的是谁？」 「范围太广，无从比较。」杨思默伸手拿走最後一块浸饱橄榄油的罗勒烤鸡翅。 「那你最喜欢的。」 「观看的意义上是肯洛区，艺术的意义上是安哲罗浦洛斯。」杨思默顿了顿，浮上狡猾的 微笑，又说：「我猜，是你的话会说葛斯范桑。」 「好，你的读者里大概有不少会回答詹姆斯卡麦隆，假文青则跟你说阿莫多瓦，华语片导 演方面回答李安，然後对你的答案表示听都没听过。」阿锐如此点评，「…不过你太厉害 了，我是喜欢葛斯范桑。」 「我在乎多数人有没有听过的话，就不用写评论了，也不用教书和做研究了。」杨思默冷 静放出大绝，「最後，我相信你不是因为《心灵捕手》而喜欢葛斯范桑，所以，你没资格 批评我的爱好冷门。」 阿锐投降，杨思默获胜。吵输了的人上楼去加点两瓶啤酒，一个人静了下来，杨思默忽然 想起，他们许久没有这样无关身分与关系、纯粹讨论事物的对话了。初次见面，两人有默 契地一起跟着咖啡店里播放的Patti Smith轻哼几个音，而聊了整晚的音乐；再更之前，当 自己还只是Moss，阿锐只是Ray的时候，他们不曾过问彼此身分，只是信件往返漫谈电影剧 场音乐文学，那时自己多麽惊艳於这个年轻人对艺术的敏锐。 他以肉身和灵魂诠释人生，自己以纸笔和理性诠释艺术。他和自己那样相同又不同，从单 纯的互相欣赏，走到了纠结不清，那份欣赏却依旧鲜明。 杨思默明白捡到一个频率对得上的朋友并不容易，一个棋逢敌手、酒逢知己的情人，更难 。自己的坚持，会不会是一种无聊的退缩？ 晚餐之後，杨思默拗不过阿锐，又上车去了阿锐的公寓。一进门，打开偏黄色调的灯光， 就看到客厅桌上摆满书堆纸张海报名片和各种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加上两个显然不常清理 的烟灰缸。海蓝色的墙被一幅巨大的油画盘踞，画中一片辽阔的大海。 「你和林艾原果然是兄弟，尤其在不会收拾杂物这点上。」一向讲求物品位置纪律的杨思 默轻笑着吐槽。 阿锐倒是爽快的招认，「真的，我们没半点保持乾净的天份。」 他走过去按了音响，喇叭里流泄出Miles Davis那张经典的Kind of Blue。 真是什麽人听什麽歌啊，杨思默心想。 「我去弄点喝的。」阿锐叼着菸走进厨房，过了一会，端了两杯调酒出来。「两盎司兰姆 酒，一盎司龙舌兰，一盎司君度，一点点蓝柑橘酒，一小片柠檬，雪碧和冰块填满，保证 好喝。」 杨思默轻啜一口，确实酸甜清爽，又暗藏龙舌兰的呛烈，是他喜欢的味道。 「很好喝。」杨思默忽然想起自己一直忘了一句重要的话，「你这几个月还好吗？」 「呼，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这麽问我了。」阿锐夸张的故作宽慰。 「你自己不写信跟我说的。」冲口而出这句话，他自己怔住了。这句话怎麽好像有点…… 撒娇？ 阿锐却瞪大眼睛。「你叫我认真拍戏别写信了，我以为──」 「是的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我现在才要问你这几个月情况到底如何。」杨思默连珠炮 似的一口气说完，转身站起来，「不说算了，借个厕所。」 才走两步，却被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背後抱住了。杨思默作贼心虚的垂下头，脸颊发热。 「原来你下午在气这件事，对不起，我好高兴。」阿锐低沈的声音埋到了他的肩膀上。 「我没写信了以後，渐渐像完全入戏了一样，一直到拍完才醒来。我现在还有一点不真实 的感觉，很奇妙。」 杨思默只觉得全身的神经都集中到了肩背上，令他心慌。「等一下再说吧。」他挣脱那双 手臂，走进厕所。 都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了。 他用冷水泼了脸，镜中的自己苍白单薄，摘下眼镜的五官显得有些稚气。他看着水珠沿着 脸颊和脖子流入领口，微微平静下来。 原来自以为的温柔，对阿锐和自己同样残忍。不曾想过，那时一句半开玩笑的「别再写信 了」竟让对方从此音讯全无，他除了生气，更多懊恼。原来太自以为是，阿锐早已带着全 副心神投入工作，演到入戏，自己却一头热似的患得患失了那麽久。 一句笑言，无意试探对方，但结果试探了自己。杨思默啊杨思默，你竟已无可救药地放了 感情吗？ 骗得过别人，骗不过自己。杨思默陷入近乎壮士断腕、慷慨赴义的哀伤：事到如今，顺其 自然。 推门走出去，阿锐就靠在卧室房门边的墙角抽菸，不给他一秒的逃避机会。 「我在几乎忘了自己是谁的那两个月，依然想念你。」低低的声音包围过来。 混蛋──「别说这麽肉麻的话。」 夹着菸的手轻易越过他的肩膀，阿锐的唇毫不客气地袭了上来。湿热的天气、湿热的吻。 阿锐的口中充满酒精和尼古丁的味道，年轻放纵的味道。他挣扎着推拒那个胸膛，却无法 忽略自己全身燃烧起来的感觉，为什麽会那样舒服？前男友的吻，滋味有这麽美好吗── 「思默，我想要你。」阿锐的唇移到他耳朵上轻舔着，低沈呢喃的声音继续纵火。 他被耳上异样的触感挠得逸出了呻吟。「嗯……」 「只要你不明言否认，我就把这当作肯定句了。」 （待续）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23.193.30.58 XDDDD 小小：为什麽大家都...（泪） 谢谢:) 我也是忠实粉丝！！从第一片Mala Noche就开始爱了>////< 别说嘿...小小没发现自己变成生日礼物了喔XD 阿锐饿好久了。 其实是作者对这种桥段非常苦手这样... 本来要让他们吵更久的www 哈哈原来大家都是XD 他没有硬碟配额在这里，因为平常在学校的生存方式很简单... 学生们：老师好>////< 小小：（温柔笑）大家早。 谢谢:) ※ 编辑: laluz 来自: 123.193.30.58 (12/24 0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