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高高的屋顶，适合喝酒谈心看月亮 雄伟略城最高的屋顶，冷风飒沓，直入云端。月如清辉铺在层叠的屋瓦上，檐角的螭 吻也收敛了白日的威严气势，显得神秘而诡异，几欲噬人。 不过当失路英雄被赤子心拉着背靠它坐下的时候，他还是可以确定背後严峻的雕像只 是一块冷硬的石头。 屋顶有些凉，好在他们带了酒。 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略城，只是围绕城边的云雾阻隔了更远处的风景。 无边夜幕闪烁着点点星光，遥远而安静。失路英雄不可遏制地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星 夜，同时惊奇地发现伴随而来的心上的疼痛不再那麽强烈了。 那感觉还在那里，他只是，拥有了更多温暖的力量，让他能够平静地想起过往，然後 平静地面对它。 给予他这力量的那个人正靠在他肩头，饮着从自家酒窖偷出来的好酒，有一句没一句 地闲扯，完全没在意听众是不是在走神。 失路英雄不由地想起半个时辰之前，赤子心特地在母亲面前宣布了要和自己同住，却 并不急着付诸实施，反而拉着他爬上屋顶来吹风。 越想越觉得他是故意的。 身旁人似乎捕捉到了他的思绪。 「失路仔？」赤子心愉快地眨眨眼，「你刚刚在紧张？」 「……吾只是没想到你居然这麽直接就说出口。」 虽然赤子心的态度很大方，理由也很自然，表面上看也确实很好地带过去了，但是那 句话之下的微妙暗示还是让他心跳为之失序。 「有什麽关系，反正迟早都是要说的，打个预防针也好。」赤子心灌了口酒，漫不经 意地说，「你总不会打算瞒他们一辈子吧？」 失路英雄猛地抬头看向赤子心。 他方才听到了什麽？ 一辈子，一辈子…… 这算是……承诺吗？ 赤子心的面色在他直接的目光之下慢慢红了起来，似乎是才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什麽 ，掉过头去顾左右而言他：「我只是……我，我没有……失路仔，告诉我你刚刚什麽都没 听见。」 「嗯。」失路英雄安静地回答，掩藏好声音里隐隐的笑。 两人之间的空气恢复了沉默，天空中星月闪亮，气氛美好而温馨。 赤子心喝乾了瓶中酒，随手将空瓶向山崖下扔去，听着遥远朦胧的回响。 「失路仔，你坐过来一点。」 失路英雄依言挪动了一下。 赤子心伸了个懒腰，忽然侧身躺倒在他的膝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後，闭上双眼，满足 地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他调皮地睁开一只眼。 「我这算是醉卧美人膝吗？」 「你说是便是吧。」 失路英雄放弃和他争论自己是不是美人这个无聊的问题。 赤子心空出一只手把玩着他垂到身前的一条辫子。 失路英雄呼吸一滞，但是很快放松了僵硬的身体。他总得慢慢习惯赤子心随兴所至的 小动作，虽然这对他来说不太容易。 「失路仔。」 「嗯？」 赤子心的声音很轻，他的眼神落向空茫的远方。 「你知道的，我是阿爹阿娘唯一的儿子。从小，我就被无数的人围在中间，学习无数 的东西，兵法、阵术、武功、谋略等等等等，确保未来的某一天，我能够接过这座城，不 管我愿不愿意。有些时候我真的会觉得略城的天空太窄了，简直看不到自由。」 「所以你才总喜欢往外跑。」 「是啊，每次一想到要负担起略城那麽多人的期待，总觉得担子很重。失路仔，我的 性格其实不适合当一个领导者。」 「不会，」失路英雄很认真地看着他，「你拥有吸引人心的力量。你身边的每一个人 都会不知不觉地被你的快乐感染。」 「呵呵，好难得听到失路仔夸人呢，这感觉不差嘛。」赤子心笑了起来，「但是这并 不足够。一个合格的领导者除了要看清局势，还要学会忍耐和抉择，这些都不是那麽简单 的事。管理这座略城有方方面面的细节要考虑到，就像我跟我阿舅说的，我真的很难做得 像阿爹那麽完美。」 「但是你会做到的。」 「是啊，我爱这座城，我爱这座城里住着的许多人，就好像阿爹、阿娘，还有劫随、 列鸿缺他们和小鬼头。我不是不知道责任这两个字怎麽写，我只是——可能还没有做好接 过它的准备。」 「嗯。」 「我想现在差不多是时候了。老乞丐说的没错，我已经玩了很多年了。最近事情那麽 多，老爹的白头发又多了不少，再这样下去阿娘就不要他了。」 「嗯。」 失路英雄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去反驳夫人绝对不会因为城主外表的苍老而少爱他一 分。他和赤子心一样清楚他的父母是多麽恩爱。这对夫妻之间有一种岁月沉淀而来的深厚 情感，是年少如他们还无法完全理解的。 「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件事必须处理好……」 赤子心的声音低了下去，就在失路英雄几乎以为他就这麽睡着了的时候，赤子心低低 地开口： 「失路仔……阿舅希望我娶忘忧……」 「嗯。」 赤子心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 「你不在意？」 失路英雄低头对上他的视线。 「你不会的。」 赤子心不满地嘟哝：「我为什麽不会？忘忧是个好姑娘，聪明美丽大方贤惠善良，好 处多得数不完哩。娶她做老婆的话，阿爹阿娘阿舅肯定都满意……」 「你不会的。」 失路英雄只是轻声地重复了一遍，话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赤子心恼怒地瞪着他，却发现不苟言笑的友人少见地温柔地笑着，带着前所未有的深 情凝视着他的双眼。 「你不会的，因为你并不爱她。」 失路英雄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你爱的人——是我。」 赤子心张口结舌地愣在原地，脸上连带脖颈一片火辣辣地发烧，半天才说的出话来。 「你、你……失路仔，哪有你这样告白的？这样不算，不能算……」 失路英雄面上笑意更深，带着甚少出现在他脸上的和煦和温暖，唇边眼角都散发出飞 扬的快意。 赤子心被这个笑靥迷住了，甚至忘记了他的抗议。 失路英雄看着他，继续说了下去。 「而吾也以同样的心情待你。虽然吾不知它从何而起，因何而生，虽然吾并没有多少 爱人的经验，但是吾至少可以确定一点，」他捉住怀中人的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赤子心，吾爱上你了。」 掌心传来的心跳强力而稳定，赤子心几乎觉得自己直接按在了失路仔的心血里，指尖 微微发烫。 他在心里哀叹怎麽会有这样的人呢，告白的时候连心跳都不会紊乱一下，难道「小鹿 乱撞」之类的成语都是写来骗人的吗？ 他几乎痛恨这人的冷静和笃定，这个名叫失路英雄的生物似乎不需要答案，而只是在 陈述一个事实。但是在痛恨的同时他其实又明白这种强大的自信来自何方。眼前人显然完 全掌握了自己的情感，通透地，澄澈地，那双笑着的眼睛里有着明确的了然。 总之就是吃定自己就对了。 他也痛恨现下完全说不出话的自己。为什麽堂堂豪少会被一个小小的告白惊得张口结 舌？又是因为什麽这个木头一样的失路仔会突然变得舌灿莲花？ 他和他，究竟谁才是比较牙尖嘴利的那个？！ 数不清的思绪在同一时间冲上赤子心的脑海，不过它们没有一个是关於回答的。 不需要回答。 答案早在问题给出之前就已经分明。 遥远的天际传来飘渺的仙乐，一阵轻柔的咏叹自下升起，黑沉的夜幕上渐渐显现出七 色的虹霓，如此幻美，不似人间。 赤子心认定自己身处幻觉之中，而且这个厚脸皮的幻觉不但笑得很好看，还会面不改 色地说些令人脸红心跳的情话。 他痴迷地看着幻觉眼中映射出的金色光雨。 然後他的幻觉倾下身来，吻了他。 站在螭吻之後的惜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阿多霓的身份已经确认，她来找这两个年轻人参加确定下一步作战方略的会议。 去儿子的房间找不到人，她就猜到晏儿该是拉着朋友找地方喝酒去了。若不是祧师不 经意间看见屋顶的人影，只怕她把略城翻一个遍也找不着这个调皮的儿子。 谁知登上屋顶之後，竟然看到这样的一副画面。 该说是意料之中还是什麽呢？ 虽然早早觉察到了这两人之间的暧昧情愫，但是站在母亲的角度，她还是比较希望晏 儿能娶一个温柔贤惠的媳妇，来帮助他打理家业。 只不过，看到儿子幸福的表情，她又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干涉的必要了。 唉，儿大不由娘啊。 惜夫人轻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指示祧师过一刻钟再去通知少主前往呼尧阙，丝毫 没有察觉自己脸上挂着的，少女时期才有的微妙笑容。 就给这两个年轻人，多一点的时间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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