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Love 板


LINE

  肆 龙吟            不知流年载,岁深料峭闻。            无风、无雨、无晴。      点星苍黝,天光微微,彻逦一地漼溰清洌,坤如寒波空幽青。      离晓明尚久长,剑子仙迹却已逐醒夜寐些许时间,蒙胧里依旧保持盘坐於 榻的态势。稍後,略整素衫,便步出起居。      端看肩无拂尘,负少剑器,两袖清风,一派萧然入骨。            大吕最彰劲风摧折,豁然之境景致虽显凔澹,犹缺荒颓景氛,放目但有瞿 枝委脊系雪衣,昭显四季疏别。      剑子仙迹负手於後,来到亭下就坐;桌面有茶具一副未收,缘於佛剑分说 午间的造访。      来是兴起,觉无兀然。            合该风尘仆仆的行旅,佛剑却未露疲态,脚步稳健,眉目沉定一如任时所 见,意态简单专致,不着想其他,亦不被妄想。      想,在佛剑到来之前,豁然之境已有访客:过午,穆仙凤便手挽笸篮,从 双岔路的另一方而来。            豁然之境本无庭户之别,仅隔置里外,穆仙凤行近阑干,望见剑子仙迹敛 目坐落凉亭,蓦地惊觉不意唐突,致歉的话才欲出口,沉缓的嗓音便唤他前去 。招呼过後,邀他入座,见他推却,亦不勉强。            『从你转进岔路至此约当多少时间?』      『约末二刻。』      『那麽自一刻前,你便走入豁然之境的幅围。』      『是仙凤失礼。』      沿途景致虽是寻常,犹难将眼前所见与过往习识缔结一起,在他看来花草 虽美,然而并非居家莳种。尽管诧异在先,转念一想若然是眼前之人便不觉奇 怪了。      『毋须多礼,前後景致并无差别,自然不需区分。』      『如此……先生不讳亲疏远近吗?』      『凉亭能让行了数里路的来客歇歇脚总是不错的。你今日前来是为了——』      『主人吩咐仙凤特访,敬邀剑子先生明夜於宫灯帏一叙。』            豁然之境固然为他的居处,但留住时日总难久长,若真要计较,当谓四季 其中属冬留宿最长,只是未料返归次日便会见到穆仙凤。彼年识後,於数次往 来疏楼西风间,亦与其渐日熟稔,但在自身居所会见却是初次。      顾往,即在岔路分野,或往歧路趋行、或迳返出处,诸切动随意念,不羁 於心;虽说如此,记忆里,似乎多往疏楼探望一些,但多多少少,也不过存留 印象,说不得准。      距上次相见应为悠长。剑子仙迹瞧穆仙凤形容纵然依旧,韵致有改,明白 非朝夕化育可成,心里寸寸了然,却不知他那毗邻而居的好友何以神通广大至 此:去暮才返,今日便遣了穆仙凤前来。或然,唯心而已。            『篮里是今晨出炉的点心,依主人之意携些许与先生分享。』      『哦,孰人所做?』取出的紫苏楂饼及其他嗄佐,既非龙宿所喜的口感, 亦非自己惯好滋味,仙凤这丫头……。      『是仙凤见主人近日餐进少许,故有此举。』俟穆仙凤提袖将篮里数张小 碟拣出,一看均为热气晕散的点心。      盖篮内置一瓦盅,盅内盛炭,碟置其上保温,口感当不受冰雪侵袭影响。      『剑子先生似有它虑?』察觉剑子仙迹半晌不语,穆仙凤瞧向貌似沉吟的 神情问道。      『不过在想食求嚐鲜,但我一人实难悉数嚐毕,你不妨同吃些许。』      『这……』才欲说明上下有别,耳里与往日无有轩轾的温沉声音,此时却 有隐然无法抗拒的力量。            穆仙凤望向剑子仙迹的眼色微有惊异。即然在疏楼西风的日子里已接待他 数次,彼此构筑於寒暄的应对依是流於表面。同主人对谈之时的剑子先生,出 於肃穆的诙谐有之、虚明实晦的双关有之、显於眼神的笑意有之,可他从未见 过藏强势於日常闲谈的剑子仙迹。不使畏不图惧,却难以回避、托词虚应以待, 而修道人却以彷佛未发现他的忖度淡然回道,一字一声宛若潺湲过石的缓漫。            『若欲完食,易流於食不知味困撑境地;丢弃或损坏不但损及你家主人美 意,亦为我所不乐见。      『再者,点心既是你所制作,嚐食理所当然。』语毕,剑子仙迹微微一笑, 眼里的「请」已是难作拒绝的沉定。            按下起伏,穆仙凤思索该如何答话的犹疑俄顷,瞥见剑子仙迹侧首向来处 一望,遂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盖一肃眉僧人踏雪而来。      『原来是好友,佛剑分说。』            『既然剑子先生有客来访,那仙凤不应久扰,先行告辞了。』趁势作别, 穆仙凤随即收拾二三,暗声再提醒邀访一事後,便欠身一福回转疏楼。      『耶……』穆仙凤与佛剑分说擦身而过,彼此略有照意便匆匆离去,剑子 亦不阻拦,反手一化现出茶具。      『嗯……似曾相识的香味。』又略有不同。佛剑分说步至亭下,则见数碟 在案,只只图色繁复细腻,不难想像从何而来,心下了然亦不作问。      『仙凤是龙宿底下门人,习染疏楼风气应然。』滚水烹茶、初沏终点,剑 子仙迹一派气定神闲,『在西佛国待了一段时间,可有什麽收获?』            问侠峰一别,佛剑分说便动身前往西佛国,不料过些时候竟听闻法藏论道 中止的消息——当消息传到他耳里,又过了些日子。那时,他人在云山山脚, 手中的茶一样是武夷种,听茶肆外风声飒然,手里应承棋奕的黑子才拈落,窜 进风声的沸沸扬扬便在隔桌传开。            他静静听着,手中拈落的速度不快不慢,纵横措落一如预期,回到巅顶的 时间,约当日昃影斜指时分。      看着道观东面的墙已圮了半边,裸露在外的部分尽数掩於皑皑,他并不意 外景况如此,只是绕道前行,又见内里仅賸浮埃厚尘,显然人迹渺去已久,未 多做停留,便踅出前院,自然而然地趋步後山。随着动作的进行,身後瞑黄趋 暗,日暮逐消渐隐,依垂的影子流荡在月光里略显几分苍白隐约。            方值寒露,然此处巅耸探云,是冬的雪景来得早,望去的扬起尽是渲白, 便教踏在足下的积累确实而带些坚硬,片片透入眩芒益发显得冰清,教他勾忆 起流年里曾有的光景;这晌,悬思的并非日落前才耳闻的消息,而是落入心头 的偶忆,如同现在。      映目但有雪上凋枝,哪有鲜明黄茵?                  『佛心安在。』      抵达鎏法天宫才从七相上师悉知因为佛子的失踪而不得不中断法藏论道的 机辩,而自己对此未果作了留下的决定。八识沉吟风风火火者不独消息,尚有 人心,沉默而後,他亦是如此回答。      『的确是佛剑分说的回答。』      僧者闻言也不答话,仅悠慢地啜饮递来的茗汤,随目望见四周,沉吟须臾 後道:『我道你如今尚在问侠峰。』            当日俟稍事歇息暨蜀道行解略个大概,暮日已沉,云霭昙布的程度连下弦 亦只得见些微,虽於他眼中不过无常照见,然剑子见景如此,神情殊是竟凛— —剑子的脾性他说是清楚亦算不得清楚——懂得海天辽阔,与悉得全貌是二回 事。然而,谁不是如此?      『依好友所言,不让你扑空似乎说不过去。』      『双岔路另一头的茶亦是高妙。』            接过佛剑分说递来的茶碗,剑子仙迹随手捡了块点心,笑道:『未妨嚐块 同样华丽无双的茶点。』      虽作颔首,佛剑分说并未依言接取,但续接前言:『七相上师亦到过问侠 峰,得知我曾於问侠峰有短暂停留,便与我述谈起蜀道行该人,言语间颇有几 分崇慕。』      『不知称许的是侠之刀,抑或侠之道。』      『是侠之刀、也是侠之道。』      『不如我剃度出家,遁入佛门,佛剑你觉得如何?』      剑子仙迹闻言便顿了话口佯叹一声,将彼此已尽的茶碗再行斟满後,敛目 再道的言语便转了话索。      『何出此言?』      『大师打的机锋过於深奥,非旁门左道者能意会,或许这是可行办法。』      看似拢近眉峰,眼底仍略微添了笑意,佛剑分说意态不改地饮尽第二碗茶。      『佛渡有缘人,你真有意,未始不可。』      『只怕佛祖与我应是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可想而知的未有应 答,他再道:『依大师所见,仍旧一句「发乎仁心,自有行义之举」吗?』      『你留待问侠峰的时间比我久长,相信会有更深的见解。』      俟结束及与剑子简短交谈,他与蜀道行的仅止颔首的照会,泛泛得可以; 侠道或可浅论,若议蜀道行显然太过。            剑子仙迹笑而不语。他的确在问侠峰停留一段时间,甚至是最後一个离开 的人。                  『朋友,你还不打算离去吗?』待周遭散尽须臾,蜀道行才道。      『不过在想天道、地道与人道此三元与侠道的调和与否罢了。』      『那你是对侠道有所疑惑?』      『不,只是对你所言的人武合一感到兴趣。思索在蕴涵侠道的武力之外, 蜀道行你是侠者、抑或武者。』            沧桑。有的人,沧桑之变会随着岁历的前进与质骨潜化为一体进而自持於 外,权且不论其他,蜀道行形於外的观之为结——眉目之间,织锁经辛纬苦的 郁结。      『剑子仙迹,拜候。』拂尘一揖,修道人示笑微微。            季秋金风尽,朔风将起时,他别过蜀道行,还复跋涉山溪云径、湖波星畹 ,漫行随路的悠散,走走停停,循水脉而走,来到江北,坐景成观;杏白少发 犹未展枝,料为仲春时候。      待回到豁然之境,想来应已春暖花开了吧。      未料,这一顿晌竟久,待他行脚再起时,掐算已是秋分逾几,霜降在前矣。                  『我的见解啊…』停住到口的茶碗,亦敛隐眼神,『蜀道行所言的侠之道 乃是以武行侠的止戈之武,还是、以战止战之侠;或者……二者俱非皆是,现 下断言言之过早。』      『离开了西佛国,接下来的打算?』霜天雪冻,糕点随着二人对话慢慢变冷。      『我会回到不解岩。』      『重回瀑布底下的人生吗?』      『剑子,你若无聊,楞严经可以多念。』      『哈,感谢好友金言,此话我会同样带给闲着无聊的龙宿。』            对谈并未持续太久,不到一个对时,佛剑便起身告辞。      他看着为数仍多的糕饼,不觉微微一笑却又苦恼起来了。                  穆仙凤回到疏楼西风已近未时,本欲打算先行料理午膳再行禀报经过,「 不用忙了,说说此次往返的经过吧。」      「主人晨间亦只饮了些清水,让仙凤很是忧虑。」      「吾并不会因为少食几餐,便体虚力乏不堪一击。不过,让凤儿担心是吾 不好。」      「主人如此说法,真是折煞仙凤。」      「哈,那汝就讲述完毕再行准备吧。」            穆仙凤看着立於西风亭中的疏楼龙宿,神采不减,形姿略显清瘦,看向远 方的视线像被冰封的冷寒。      即然他明白自己再也不会面对这样的眼神,心底仍有些怆悢。      他知道疏楼龙宿在看什麽,那方向趋往儒门天下。            那年初春,北嵎皇朝送来拜帖,主人见过後便令他烧了。      是夜聆闻白玉弦音,不料与诸前大相违异:剔挑间主显凌厉澎湃,揉颤时 反归暗寂沉伏,十指动静下虚实难辨,只觉弦音无边无极捉摸不定。      正月夜里本嚣寒,他却教冷汗湿了复襦;截至今日,除偶见主人抚按岳山, 若有所思外,白玉琴是未再弹了。            「嗯——,未想汝竟遇到佛剑了。」      香鼎里的烟穗混着水烟的清袅笼绕在西风亭左右,穆仙凤倍觉此情此景益 发教人显得虚幻,怕风华散去只存虚空,所幸稍顷便教龙宿吁吐出的匀息镇定 了心慑。      「……主人何以得知剑子先生回到了豁然之境呢?」      「哈,吾昨夜窥观天象得知的呀。」打趣答道後,疏楼龙宿微微一哂:「 底细说出来就不有趣了。」      「仙凤僭越了。」      「吾无责罪之意。」阖了眼帘,似是想起什麽,「汝的心法习得如何了? 」      「目前尚未遇到滞碍,多谢主人关心。」      「汝若有话但说无妨。」察觉穆仙凤话末有豫,随着搁下水烟的动作,疏 楼龙宿叹出熏华。      「依您的能耐,只怕百岁亦不觉长,何以主人当日似对三王爷策谋一事略 有赞叹?」      试想即然无怪,但北嵎事端扰心实久,再提此事,恐致主上心绪更显忧烦 ,是以穆仙凤问得小心翼翼且复犹豫。      主人纵然未多加说明传予他的心法为何,唯修习一段时日後,自觉身姿轻 盈许多,呼息亦为匀畅。因而曾问及年岁相关,未料对此疑问,主人先是一怔 ,後笑答:『这问题或可去请教汝剑子先生,他应该会有让汝满意的答案。』            「十年於吾确如晨醒夜寐,但对年岁不及百年的常人,付以十年的时间筹 擘未知的结果已属难得。」横亘於前的变数殊是难料。况且,北辰胤的「十年 」并不独此。      「生於皇家的子弟,即便未早夭亡,能安享天年者是少之又少。」      疏楼龙宿忽尔睁开了眼,倚着背靠,似笑非笑的神态睇着穆仙凤问道:「 凤儿,汝还怕吾否?」      「无畏之後,尤是敬慕。」      「哈,汝既长於皇亲府邸,所见的丑恶必然不会少。」      蓦地,龙宿伸手一化,霍见利器在手,「就不知这把辟商里藏的玄机是否 为最。      「不过,是也好,否也罢,其实无所差别了。」            全赢或者全输,实然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看似不损分毫的获取,欠下的即是未偿的预料与概括承受。      只是既然做了,不需问值得与否,於他、於儒门天下亦是相同。            初自北嵎返回後未久,他便令门下所有儒生皆需习武。不求多广、不务精进。      想当然尔,一干夫作群起挞议,假以耳语、或作嘲讽,诉诸以言的斥是荒 唐;行文陈谏固然含蓄,却亦近乎涕泣,读书人哪,洋洒文章怎会不行?      论者纷纷,离去也众。惊蛰未响,夫子率同儒生便走了近三成,事如风火, 江北一带传腾一时。      二春及後,花伴月送来名册呈报现有人数,听着口吻里的忧虑与些微舒缓, 他笑了笑遂行安抚。      喧扰有尽,便见止息。            穆仙凤在话顿间点头,默默地添加香穠与金猊,或请默言歆补炭除烬,并 不多说一句,少顷听得嘱句二三,便依言取走剑器,再回时便只见空亭无人了。      入夜,他依从吩咐将白玉琴移至疏楼龙宿寝室。                  剑子仙迹同昔携伞渐往,却是将伞收於胁下:沿途未雨,星子晦暗。      远远便望见宫灯帏此宵似乎只点了一只灯笼,不见纷红蔓延十里。      他想着,所幸这是一条走过无数次的路,即便视不着道亦不至迷途;他看 着,霾深低矮的云块,猜想晚些会不会下雨;更多的是回想过往是否曾遭遇此 番景象。未霁且暝暗。      拂在身上的风依是渗了冰清的凉爽,修道人的衣袂飘飘,践在足下的淀雪 犹如云泥。未多时,他便见着龙宿坐靠着鲜见於宫灯帏置放的短榻,手抵腮颊, 垂眼而寐,跷拢的膝上是从不离身的绢扇。      见此,剑子仙迹不着於声地轻叹口气,随手搁伞倚阑,掀开帏幔,拣了疏 楼龙宿对面的位置坐下,就着暧昧睇视着若然寤梦的睡颜。      未多时,应是察觉来人的注视,疏楼龙宿睁开眼,顺手拿起绢扇,略整姿态。      「汝来了。」      「既然疲倦,就该让仙凤告知取消约会。」      「剑子,吾很思念汝啊。莫非汝不想见到吾吗?」      龙宿闻言轻笑,映着夜色的眸子深浓难探,後嗳了声,听来有辨不得浓淡 的惆怅,但见扇面轻挥,半面的帏幕卷收,便觉暗翳的天色让彼此的形容在影 影绰绰里像隔层水波般的晦明,教谁也看不清谁。      「嗳,这段日子里难道只有吾一人殷切地盼望相见吗?」      「龙宿,你该好好休息,如同刚刚无所防备的样子不应再出现。」神情未 变,仅让出口的言语忧警几分。      「这里只有汝与吾,汝可会对吾动手?」龙宿笑笑地掐熄点星,然十里宫 灯再见的瞬间,他却觉得明亮不过眼前的眼眸。      「今非昔比,防人之心不可无。」      「哈,剑子汝看吾有何不同。」眼前态度悠散,然神情看似严肃非常,半 晌之後却是难计究竟的叹气。      「这嘛……该有的半件不少,多余的也一样不缺。」宫灯帏外的光亮是已 烁烁如昔,然只盏未明的亭内仍旧昏暗。时空殊异,他却有当日身处西风亭之 感。      「相较於汝的少者愈减、累者反添,吾的确是略逊一筹。」      「你不想知道我所言为何?」眸神灿焕,问後忽尔微笑,剑子仙迹取下肩 靠拂扫,温柔看向总以晏如面对自己的故旧,了然丰采之外的厌倦,有些话却 是开口便超逾分际。      「汝又为何不自问何者不减反增?」疏楼龙宿轻咳一声,摇扇回对剑子的 笑问认真。            他总觉得剑子的笑容有种安定的力量,每当见到显露此等神情时,便觉更 胜言语的宽慰,又不免在舒坦後意得自己应是受其对待为最。如此料想的情绪 理应是美好,依然不由觉得有些恼痛。痛是痛了,哀又何必。      何时明白、复无豫,实然俱是记得清清楚楚。明白的霎那便无从推却、犹 不懂得探生的仓惶所在。            「想来答案不是智慧愈减、年岁益添。话说回来,是或否又有何妨。」      意料内的答案与对应的笑容几乎同时出现,一以惯於敛收以飘忽,另则习 於佯装饰暧昧;即便擦枪走火,疼痛不损皮肉。      「剑子,有时吾会想汝有没有在乎过什麽。」想点管烟时,才想起器物连 同琴一块置留琴桌。「犹记初初见着道翁时已觉仙风道骨甚矣,眉目态势无一 不与人间烟火分明的决然,若说他早已修真登仙吾也是信的。」那已非是一种 意志的贯彻,而是内外诸见的实现了。      「汝说,道家的寡情、教系的情寡殊途异路否?最终也许同步物外,绝尘 弃俗去了。」      「唉,龙首千万别对道学太过认真,莫忘儒门子弟三千的殷切眼神。」他 清楚龙宿的问题向来非是图一个答案,来往之间,问不是问,答亦非答;语毕, 顿了会儿,续道:「不问交情,你若有难,我断无袖手旁观之理。」            「但汝能助吾几分呢?」略微偏首,疏楼龙宿却下绢扇,「剑子,汝能帮 助吾什麽呢?汝的行旅总无踟蹰,九垓八荒离汝又有多远?汝所听到的、见到 的儒门风火就让它止於宫灯帏吧。」看着盈溶笑意渐淡,藏敛於内的便进揭露, 深意灼然欲焚,不掩、却也不避了。      「汝应记得吾的回答,这些年来,汝可曾信过?吾确然无所愁苦,亦、不 想见汝犯寻愁苦。」            无从月光覆影、无从雨水叮泠、无从茗香氤渺,便显得幽暧、显得寂静、 显得旷明,无所遁形。            『汝吾之情谊可经得起世事多变?』      未出口的问句,紧跟着沉默还复金玉相击的磞然,恰恰落在心口处的位置。      空翠像潮湿的气息一样漫展开,稠闷的雰埃总在将沾染彼此又纷纷自避却 散去,便有名为清明的震颤。      弦音动绝,鼓动五识,剑子仙迹低叹在暗,形容看似轻松:「龙宿。你还 记得你位登龙首前的某夜,吾至儒门拜访时所说的话?」               『噫,箫韶并不适合此後的吾啊。』            很多事会因为岁月的销磨而逐渐淡忘,仅有一少部分的记忆会愈活愈鲜明, 在想起的那瞬间便明白那是任凭春秋几度也无法忘怀的曾经。      那年的冬天特别暖,不知是因为彼年与今时的自己相比总是欠缺得多,抑 或感觉多从虚幻,喝过腊八粥未久,夫子偕与龙宿行访云山山麓,如同以往那 般在这时节出现;身为儒门天下众多先生之一的夫子,总带着一坛名酒不问今 夕,十年如一日地在近晚的黄昏敲响道观的门。            道观为道士道姑修居之地,然而住在这间连匾额都蠹朽的道观里的师尊或 自己却非教系门人……天地万物自有依归,形名於外,又有何妨?师尊如此答 覆初回来访的龙宿。      夫子续道里外不符心口不一的写照由此可见,反得道翁一句人为总伪。未 料夫子闻言不怒却哂:『礼教未必然是最为适切的相处方式,却是普遍合宜且 安全的距离。莫非汝已忘得一乾二净?』      『必要时是记得,不需要时便忘了,经你一提我这不就想起来了吗?』      是夜,他才知晓已身入道法的师尊与夫子皆是源出儒门。            简单地向长辈行了礼,他便离开道观,往後山步去,坐倚古松,静看谷壑 暗流,云穹更向辽远,逐接苍茫。      约多几时,才察觉不远处外站着同夫子一块来到的少年,瞅着天际的眼色 润净得可以;望深,不过如此。      他以微笑询问,他还以眼神作答。      冬雪埋尽,枝留叶贫,在他看来总是表象殊异底质相同的景,自始有着傍 旁的观望。      一秩十载,看遍春雪融尽、芽滋绿生,他或他谁也未问对方名姓,直到龙 宿携来丧奠的那日。            重阳方过,正逢明枝焰火节序。      『师尊交待务必亲自奉上。』简短说明後,龙宿将随携的沉甸提放至桌上, 并递交夫子遗留的信书一封。      打从龙宿单独进门时,便背身以对的师尊,待其话落之时,才正面应对, 仅道:『酒你们拿去喝吧。』      值近黄昏,透入窗棂的暮色尽被师尊的身影拒挡在外,从外向里望去,只 觉室内显得灰肃黯沉。            『此後一别,岁历经年,不知再见是何时。』步出内庭,龙宿行步数几, 不期然地悠悠道。声音同他以往所听到的那般清朗,又有些不同。      『秋节时分的景致应好,走吧。』犹记得自己接过龙宿手上的酒坛,甚为 自然地牵起空了物事的手,穿过蕤华葵草,来到後山的古松下,共倚苍劲席坐 ,瞧着零碎从谷里顺着风旋而起。      『刚才汝是用了「应」吧?莫非汝未瞧过?』龙宿指着阵阵受风扶摇的簇 拥,及至谷上的飞舞问道。      『是没见过。』他摇摇头,笑着回答,让视线停留在眼前多了纹饰的眉心。      师徒二人待在云山道观的日子,实然不过冬季及至初春的这段时间,恰恰 是夫子停留的时日,提早返回的次数掐指可数。      『汝可以把它当做一种资格。』察觉他的视线,映目的神情顾自矜然,言 语间以指挑开封泥,抓坛就饮的动作尽管风雅绰约,却是疏狂有余。      这喏,拥有印记者不独吾一个呀,等结果确立後,择汰者便得尽数泯消。 哎呀,汝问什麽结果?不就像储君一样吗?汝说谁是东宫太子,谁又那翫世贵 胄呢?      他看龙宿笑得怡然,笑得眉眼不兴风云,彷佛口中言何与他无关;那时, 他的手中无扇傍身远烟,只有管箫如昔。      但见龙宿取箫品奏,低沉绵缓如丝茧抽绕的袅绕,周折处没有激越宛转时 不见平悠,愈近尽处,余韵愈发清渺,韵归简致反显虚极,终至空音。      穗穠追风蜒上,所见所感所触所闻非音非色,彷似声香两相交融,声戴香 衣,香染声息。            霭云低垂,龙宿在日将尽没之时向师尊告辞,待他将人送出道观,已是月 挂秋桐。      只觉眼里那不道别亦不挥手,仅捺留下一管洞箫的翩躂,周身教盈溶若水 的清晖照得一袭紫衫竟发丧白。      直至身影渺远尽被夜色吞没,握在手里的物事不复冰凉,他才回转观内。            『你不明白儒门规矩也是当然。』摸着浓白的长须,师尊接着道:『儒门 夫子众多,夫子之下各有学生十数,定期由众夫子荐举若干名学生,经初试审 核後,再依古制遴选特出的人选数位,此後便是以甲子为计的观察。至此阶段 的儒生,便会於额间饰落初记,彰其资格。』      兹表检验是吗?趋近而坐,他点明案上灯火,让魍魉淡形,尾匿於弱微里。      『虽说拥有额记才有修习武学的资格,但多的是私下习学或者是授与。再 者,夫子之间亦有高低之分,那些受到择汰後的儒生,泰半会成为上夫子;同 然,一个上夫子之下亦有夫子数位,以尽督责之职,亦担负遴选的责任。』      师尊虽是与他说话,眼里看的却是手上的信纸,只见他左翻右翻,最後却 是取纸撩火,看着纸张尽付湮灭,师尊的视线犹凝着於火焰,片晌之後,他开 口问道。      『师尊不觉得可惜?』      『业已明了信中所言,不留胜留。』      『纵不惦有形之物,留作记念也属常情。』他沉吟些会儿,只见师尊闻言 而笑,起身而出:『三秋之後怕朽、出门在外怕丢,心头悬着周转便有了记挂 。』推开门的霎那,师尊顿住身形。      『你的记挂究竟是转了物事,不全由人了。』            『汝既喜爱管箫音韵,或可习学。』意料外的递交,碰触到的掌指与乐器 有着截然的温度。      『噫,箫韶并不适合此後的吾啊。』龙宿以感叹的语调回答他的疑问,唇 角沽着醇然,然而眼神锐利,哪有一点悲喜。      许是因为站得如斯近,让彼此肩几并着肩的高度,钜细坦露在视线里举措 的细微无所遁形。隐约察觉得到敛藏在瞳孔里的笑意看来是这般的深,深得审 度意味难辨,反教有形显得虚无。      他还以晏然微微,心底有了打算。                  「汝不提这事,吾倒忘了。」与其说忘却,毋宁说是未提不忆。      疏楼龙宿不觉缓了颜色,一口雅正儒音从扇後传出。      他清楚剑子讲的是什麽,只是——            俟离开云山,并未想到日後会有再见到剑子的可能,或该说在那段对年轻 的自己而言相对漫长的日子,未曾萌生如此念头。      不期然的再遇,惊讶难免,戒慎有些,终究还是欣讶多过防备,毕竟自己 并不讨厌历往与剑子的相处。      当与生俱来的习气与後天育成的态度已为生活时,委实毋须再提自然与否。 然而,远离儒门的日子确然多了几分心性自在。            『这是我第二次看到你笑。』      他们走了一段路,甚而出了城,离儒门天下好一段距离,剑子始打破沉默, 开口说道。      『汝的造访,委实让吾意外。』看着眼前略有所改的形容,他并未顺应话末。      剑子发色虽乌,依教岁月变迁老了些许,反观自己在落记之後,修习长生 术,容颜体态无一见衰,尽管如此,彼此的差异仍未教端详具见昭然。            『哈,通传听到我要找的人是你时,那样的神情才令我意外。』      『哦,他是什麽样的神情呢?』      『意外。』      季值深秋,郭外的丹枫叶红如血,叠扫秋径,疏楼龙宿但觉掌里的缤纷更 胜花采。      『他的确该意外。』未料剑子回答竟此,略微一怔,不减唇边笑意。除却 夫子之外,自身确然与任何子弟无所亲近,纵然不曾有意竖敌,亲疏远近截然 分明的态度相较於互以结群的朋党已划下分际。            别让自己看起来与周遭有别。      夫子说过二次这句话。一为将他纳於门下後,再则便於病榻前矣。相对於 有别於今的岑默、或则敛目、微笑,少年时代的自己是如何应对夫子的提点如 今已记不清楚,却将夫子捋须而叹的神情记得牢固。      正因世间愚众智寡,汝更应该清楚如何做。            『倒是未明汝来意为何。』原先忖度是否因着长辈意思而至儒门,但瞧剑 子眉目适然,忖不着来意之下,他索性问得直接了。      『不过探访。』      『哦?』莫不是——      『昔日云山,今日江北。』      『是吗?』模糊里,自己的眼神似有几分玩味的衅然。            彼时,自己与剑子并未存有深厚的情谊,毕竟交游十载,历历寒暑不过月 余,谈及论交深浅便显虚假,遑论评判剖分,若要概括论之,剑子深具不讨嫌 的特质。不讨嫌三字说得泛泛,但人际之间未及亲疏作想时,实然也就够了。      云山十载、掐指数来的日子积累也近年余,处在几近与世隔绝的时空,纵 离称心快活尚远,但於心境却是自在从容的多。      他明白初时夫子带他至云山的用意,不独舒放的考量,尚有其他。            尔後五十余年,剑子确然如他所言:或月初才见,月底未至复出现;或在 得见剑子两鬓已逐渐霜雪,才想起彼此已长久未曾谋面。自落印之後,他并未 因习惯例或与其他相同,一举向刀剑掌等武学循进,反先专注潜修心法,旨求 确保体能的最佳状态,是以容颜纵有易度,及至臻成自然未再与时共进。            『要见上你一面可是愈来愈困难了。』      那日冬雪始见消融,天际暗晚过後,便起连绵,教春寒愈添料峭,亥时未 多久,门房便来通传有客来访,询允见否;问明来人,略作忖思,便让通传将 剑子请入,未想见面开口第一句便闻如此。      『汝若再於酉时之後前来儒门,恐怕不仅见人困难而已,而是得碰着一鼻 子灰走人。』他瞅着言语听似抱怨又带三分叹然,可神情显然与二者相背的剑 子在屏退余下之後道。      剑子行止虽然随性,但进退有据,迄今从未在日暮之後叩访;若非门房机 灵前来禀告,教他终夜不得其门而入也是应该。      『你再晚些答应,或许我人现在已被当作是贼扭送官府。』      『听底下说道儒门外墙有人探头探脑时,吾的确打算报官无错,却没想到 竟是汝啊。只是区区衙役,又岂奈何得了汝剑子仙迹。』      『初次听你口中道出我的名姓,竟觉几分新鲜。』却下茶碗後的微笑,隐 约带着若有还无的狡黠。如此神情在数次的同游後他再熟悉不过。      『都说道家心性豁达,未想汝这般计较。』怔後半晌,略在扇後的自己反 倒失笑。      『耶,我找你几回不就说过几次?』剑子神情轻松,指尖轻敲随携而来的 长匣,『或许、下次就得以龙首尊称才见得着人了。』      甲子近矣,不过二年。      早些与他同予遴选出的同侪,逐在虚长的日子一个个地被削去资格或自潜 於後;优秀为备、自有其怀,概诸较论,伯仲之间,各具显长,实然相差无几。      『待那天到来,汝再烦恼亦不迟。』      六十年说长不长,但就世间,已足够从生至死往赴一遭。自己何时开始扇 不离身、哂颜示人?即便由得心性,终为端成。模糊间他忆起剑子初来儒门时 说的话。      『不知汝今夜前来儒门——』      『这嘛,其实也没什麽事,来看看老朋友罢了。』      『汝是说汝闲着没事,心血来潮,趁着更鼓未深,兴冲冲跑来儒门问候吾 是否吃好睡好……如此吗?』      『唉,难道你希望我来找你都是事出有因?』      『那吾该高兴汝犯无聊时第一个想到吾罗?』      『唉,该开心的人是我才对,无聊时还有人可以陪我解闷啊。』      不久前他才与剑子自漠外回到中原,回到儒门未至三旬,这人便以探望为 名作访,难免让他臆度是否有所蹊跷:纵然不拘礼法,但在入夜之後冒昧前来 儒门叩访,并非剑子的行事作风。            『那好,请问汝尽兴了否?乐趣得到後,也该早些回去了。露水凉重,恕 吾不克久陪。』      『老师别急着离开,学生特来请教。』      佯势离去的动作,与其说是让剑子拽手的拦阻,不如应说闻他所言之後的 讶然而停住脚步。      『汝说什麽……』旋身立见盒匣应弹簧而开,里头竟是紫金箫。      然视线并未着留於彼,只消一记睇视抚平,他踅回原座。      『吾怎不记得有收年岁恁般大的学生。』原想剑子会续说些什麽,仅止一 箭的距离,那人却是慢悠地碗起碗落,端详着自己;暗叹在心,他开了口。      『按汝发色霜雪程度,吾以为早该垂垂老矣。』      『若与天地相比,人的年岁委实不值一提。』稍顿了气,又似不自在地咳 了二声後,剑子拿起紫金箫,道:『……就不知龙宿好友肯允否?』      『吾先问汝,何以非得此刻前来?』鲜见的期期艾艾,险些让他按捺不住 笑意,『现时虽然犹未深晚,却已戌亥,尚且不论儒门自有其规,乐音入寂多 扰人……剑子,什麽原因让汝非得此夜来问学於吾呢?』      『诚如你适才所说,不过意念随至、心血来潮。』应是见他脸色微变,剑 子续道:『确无虚言。』      『弄箫的老翁。如我没错看,你多瞧了他二眼。』或又因见他眼神锐利, 遂行补述。      他与剑子在回转江北的当日,适逢集市便略作停留,随兴遛躂,不意见到 一老翁以竹箫弄乐为艺;许是因为箫在中原以北确属难见,又或……自己的确 是多瞧了二眼无错。      所怀想的可能是不会再有的静好承初。            『重阳之前我得回到云山。』      『……所以汝因而回去带紫金箫来到儒门吗?』已是初六。他所料知的道 翁并非刁难个性,恐怕是剑子在途中有所担搁所致,才会如此匆忙。      『此箫本就为你之物,若作奉还亦应常理。』      『哎呀,儒家四艺里,汝可有听闻箫纳其一?』沉默晌余,自遮去大半容 颜的扇面,笑後朗道。『吾既赠出,便断无收回之理。它已是汝之物,合该衬 汝。而今,汝若问儒门,上下俱知吾卓精於琴,孰知吾曾通晓箫韶?      『再者,吾疏习已久,早是忘却怎麽品奏矣。吾更期待聆赏尊驾佳乐啊。』      剑子闻言,神情纵仍未应肯,却是不再推辞取箫便奏了。曲後拜别临行之 际,却闻一句。      『龙宿,现今堂立於儒门的你与当年席坐古松盘根旁的你,在我眼里都是 一样。』                  「忘了剑子汝的有心曾让吾感动万分。」      「我该将你话後的那声暗咳猜作昨是今非抑或不好意思呢?」      「哈!今夜适合话旧情啊。此时此地,汝应自问同然否。」      「这嘛,答案不是半刻前就说过了吗?」      龙宿的样子与现在概柢是相差无几,或许是眉宇间的底蕴没有丕然的改变 ,虽教年岁增长了历练,却磨塑不去生来的根性;他总觉得自己与龙宿在变与 不变上实然并无分际。      「嗳,吾甚为怀念那个会在他人面前因现露习学而感到别扭的剑子,而不 是话意只有三分,揣度还须七成的不老实。」      「彼此、彼此。对照你所说的『少者愈减、累者反添』岂不更是贴切?」      「这句话可作为汝的承认吗?」眼角余光里才有落下,话未余尽,便是嘈 切。疏楼龙宿噫了声,续道:「今宵汝未迟约,但雨水却姗姗来迟,这现象反 常啊。」      「确实反常,我也在想你今日何以未携琴前来。」      「偶尔不弹琴,说说话也是不错。」      「这就要看会听到什麽话而定了。」      「耶,汝若有心,双岔路另一边的人言琴曲从来不远,何愁没得对照呢。」            疏楼他仍是常去,或在朝雾尽散,或於云流抱夕,不意在三鼓将近。      然而,尔後稀闻琴音於夜,却多鸣於昼暝,缘由或许在於跋远的次数是少 了,日子却辄是再逾於前的多。      嗳,载渡悠悠,不知几休。                        伍 青阑影                  地面透着暑後微蒸的潮闷,遍地潾潾经日光折闪便有璀璨照眼,偶尔扎目。      刚下过雨,廊檐犹滴着些余,微带清新的浮泛挥散在空气里,令初夏的午 后,氛围闲散且不至於太过温暖。      稍顷,唧嘹又起,间与风声飒然。            偌大的议事厅,此时略显拥挤,十数人群聚在此,鼻息间飘荡的在素往闻 惯的墨青外,亦多了从一方白布里延漫而出的腥浓:众人眼里除却欲以走避的 惧怖,更多的是不明其理的惊疑。      「礼监司,桐文剑儒……」自裹着白布的遗体被抬进议事厅,持续约莫半 刻钟的无声後,终於有人打破了沉默——无人想见继天章圣儒之後,向来宁守 安居的儒门天下竟再次错逢血光。      花伴月神色凝重地看着殓着白布的屍体,沾染着褐红印渍的景象充满着提 醒自己事殆危急的压迫感,尚未听完跟前的急切,他便阻止了接续的话语。      「剑儒的後事,礼监会做妥善的安排。」      「龙首——」命令才出,疑闷紧跟着再续。            花伴月转首寻向声音的来源:是那名从大门领回桐文剑儒遗体的儒生,见 着他的衣衫缝线接缘处沾着血污,瞬有殃及其下之想,不觉皱了眉头。「龙首 那边由我亲自禀报。」他并未遗漏年轻脸孔於他回答後的细微变化:略显苍白 的脸色有松了口气的表情。      发落了後续处理,边揉着隐然作痛的额头,花伴月率先走出议事厅。            儒门天下与疏楼西风相距并不算得上遥远,可他已许久不曾见上龙首一面, 是故经途历历的变迁致记忆中的景照愈发模糊;这些年间自身虽曾至疏楼西风 访谒,但亦只从穆仙凤手里接过交付的手谕,连门庭都未踏进一步,仅得望着 内里风光深深。如此一来,最後的记忆便显得更为鲜明,尤以书案题刻的八字 一句为最。            当年龙首令下雷厉风行,上下纷纷伐议,及後夫子偕其儒生离去者众,儒 门历经动荡年余,才逐渐回复生息,重新广为招聘先生学子——      『汝待在儒门多久时日了?』      那时,众人逐日求去,数月後虽渐见减缓趋势,但人数出乎原先於心的估 计,他想事态衍此,已然重创儒门内外,酌量数日後,最终仍是亲身走了一趟 疏楼西风。龙首见他携儒门案牍到访,只是笑了笑要他入座莫露惴惴,随即吩 咐身边的女子沏壶香片招待。      尚在疑叹何以置身於馨穠里仍可明辨焙甘层理,高坐於堂的龙首便问道他 已归入儒门多久。            『月初刚满九年。』茗氤里他才稍缓定心神,便又因此问暗生忐忑。      『若吾无记错,从汝执掌礼监来算应满三秋。』      『是。』历来的礼监司中他的经历堪称短浅,总归朱墨填不过二行。即便 资格符合,彼年龙首圈点他遴选备考时,此举亦招部分哗议,不顾所有备考人 选均在场,甚有夫子当堂谏问。            实然,除去部分的上夫子群,儒门内不分上下均对龙首非常陌生,除了一 些已在儒门留待逾甲的耆老,寓居於内的门人几未曾见过其面目,对於只在言 谈、批章里出现的名字,多是抱持着好奇与敬畏的态度;此外,亦有疑议何以 身为儒门龙首却未居留在此的声音不时耳闻,但若遭上夫子听闻,必然受斥与 告诫缘由。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也是心惊竟有失了分际的无礼诘责。            「所有的人选,均按典制审核酌列,同然将依循古礼遴选,无一损悖礼范 丝毫,不知吾此等安排有何思虑不周,还请指教一二。」噫声才出,哗涛即静。 在龙首目光逐扫厅内的片刻,不少同侪一一垂首,位於後列的自己却因此得以 顺利瞻望面容,一解好奇;片晌後听得悠慢道来,随着字句说出,那教人竦然 的氛围亦逐然消散。            『这三年来,儒门里外事无大小汝可明白?』      但见案上案牍摊开,龙首却只轻扫首末,便端着矜雅的口吻续问道。即便 神情端整如斯,於他的记忆里仍与负手而立,噙着涓然笑意的凛凛以面对或有 质问的不可侥犯未分轩轾。      『……恕属下不敢妄自揣测龙首的意思。』            『综观名单,儒生离者逾百,夫子则数十,但上夫子唯有二,汝可有想过 原因何在?      『上夫子贾申二人,一则据由遣怀山水游历四方,一为返乡眷亲颐养天年; 再看留伫儒门的时间,前者甲子有余,後者虽不及其长,亦有四十载。』即然 眼角余里瞥见随着一声轻叹而释的迷蒙,掩去龙首半边面容,但他仍不敢妄视 堂上,就怕正对悠慢神韵下的淡漠。      『儒门距今已逾千年,若说它老了,也确是怀具年岁。承先者渐凋必然, 而继往者尚不足以载道,或罔、或蒙、又幼;尚有部分世人以为的中流砥柱, 却是与时渐蠹,如今的儒门天下,纵不至符形失蕴、流於空乏,然离贯彻古圣 先贤志业已渐远。若能藉此次的变动,一者注入活水,二者纳取有心之人留下, 进而提挈纲维再做进发,未必是坏。』      言谈之时,龙首不忘示意身旁侍应将所有随己来至的累重一一卷抱置案, 在递接的当下,他看着踩阶步下,再至自己身前三步远的权倾,一显慌急欲起 身,却被一阵极柔和的风势卸了劲力,背抵椅靠的霎那,只听龙首再道:『汝 明白此点之後自当无须忐忑。』            那日,他在疏楼西风踅留约莫二个时辰。语毕,龙首便令人取朱砂为用再 度於圈疏间偶作提问,只见问者握笔挥毫,端茶抿就无一不是悠慢泰然,语调 亦是随意,然问题却一题赛逾一题的锐利;可问後亦未催促似地瞧视於他,纯 然继续检阅,任他整理思绪再做答覆。            俟来往五六,须臾龙首便不再言语,除闻身边随侍的女子研墨时的细微, 满室只存猊兽剥燃时的声响。他翻开还回的牍本,逐笔细阅朱红圈点的缺漏, 自身的情绪也在静谧的流转里恢复镇定,待搁笔半晌後,亦闻同样的一声轻响。      『时候不早,汝也该回转儒门矣。』            回神才知置身灯盏烨然之中,周遭亮如白昼不逊晌午,尺外已呈夕照余晖, 暗想自己也是专了心志,是以不感旁骛未察竿影;遂依言拜退,返归路上只觉 豁然开朗,满心的苦恼已是释怀。      怎知前脚才回到儒门,後头便传报了龙首的信箴,只见金纸沉香寥寥数字: 江湖浊泅儒衫避沾。      此後,如同当年上夫子所言,非到礼法规章彰示须其位者同意之事,於权 责施下後,仅以理则束系教化,一概不过问其他。因此若无变故,龙首断不会 亲至儒门,遑论留待掌理。而数十年来,儒门天下内外虽偶有风波,都逐一消 解排除,总地事务顺遂毋须上禀,也因此龙首未曾再临儒门。众儒生亦只知其 讳,还存敬畏了。            但如今——较诸最初带着儒门内务求助,此次非但是央助,甚教武林风波 的血迹斑斑也已染上儒衫,孰能料想桐文剑儒前去三槐城吊祭,仅是欲了解天 章圣儒亡故之事,竟会演变至此?      彼时,他猜不透何以龙首颁行习武,却不许他们步涉江湖的用意;而今、 他亦无能臆测龙首知悉因株连缔结而殃及儒门的反应。然而,相较於无法料算 的後果,他更加忧虑此回不知是否得以亲禀於上,进而解决事端。报与不报, 公私两难。                  剑子仙迹徐行於参耸的荫凉里,一眼望去是不见尽处的长路,而来处也已 不可得见的远。      但见宽长的途径布满自浓密的蔚翠间筛落的疏光,或於道面、或於苔藓, 幽里见明、暗傍亮生;微凉且湿的空气里充塞浓郁的草木森息。郁郁蓊蓊,环 伺遮蔽,不见天地。      忖测再过数十里便得进入乡镇,现时应是过午离天暗尚早,适性而为的行 路步伐自再更为闲散些,一路行来饱揽风光。入了城门已是迫暮时分,视界里 的寻常百姓纷纷返家,街道上人迹亦渐减少,石板路上一时蔚显冷清,唯有客 栈饭馆酒楼等地在此时才分外显得热闹。            剑子仙迹看着店小二再度替他添倒茶水时,仍是打量再三复欲言又止,前 後与稍早领他就座时无异,遂搁下手中筷箸道:「有话不妨直说。」      「小的瞧道长风采非凡,道行必定高深,不知来三槐城是否要办什麽大事?」      纵然自己并非等同小二口中的道派身分如此简单,但料想除却衣着,便是 肩上撩挂的拂尘教人作此想像,又听他仅见仪表便轻口夸言风采、道行等等褒 词不免好笑,顾及解释麻烦也是不必,仅简单答道:「归途经过。」眼下话犹 未尽,也就不说太多。      「小的还以为道长身背宝剑是要同其他英雄去擒捉蜀道行。唉,咱三槐城 里大多都是读书人,平常时候哪见得到那麽多的英雄豪杰会集?      「若您改变心意,不妨会同各路豪杰一同前往也好有个照应,小的亲戚也 在行队里哩。」口说当下不忘瞥了眼座上神色,察观不耐与否,见修道人形容 平和则再道:「听众英雄说那蜀道行也算个人物,怎生就——」      像是呼应小二的话,门口立时走进来二个彪形大汉,嘴里大声嚷嚷的名字 正是蜀道行;小二见新客来到,匆匆做个礼数,登时收了话便迎上向前去招呼。            修道人饭罢自然离开客栈,脚步按原衷所决前进,神色如常,彷并不意外 於纷争里听闻蜀道行的名姓,亦不因突闻的消息进而打算在三槐城内多停留些 时间,於心,他已有盘算。      他想,过了三槐城,便是儒门天下。邻近的距离,影响会有多少?      由於毗近,三槐城多年沐泽於下,读书风气同然蔚盛,读书人众多,堪称 三步一儒的书风敦建,就连童蒙也可朗诗几句,怎料因着江湖风波成了刀剑汇 聚之地。想这变故纵未必教值可惜,遽来之灾可也来得无妄?            演与变所及,同水流衍,徐缓疾快均顺脉络而行,然而变者化也,脉势亦然。      侠之刀、或是侠之道——蜀道行累遭牵连,陷溺泥沼,莫可自拔;究柢是 身不由己、抑或侠之道沦丧?      自问侠峰一叙,久别经年,他未曾再度前往;闻蜀道行此遭遇,恰如彼时 多人围势於他一般,敛目须臾,剑子仙迹回想所见的徵兆,然不知所以,既不 明其故,也不欲妄与费心思量,遂睁。      武林狼籍纷乱,远有欧阳上智十三邪灵魔域至近则天策真龙魔剑道磷菌叶 口月人之祸纷迭杳起,起伏涌退势如潮浪,追叠复往,终究,人无远宁世无久安。      反覆无常,滔滔喧哗,蹈行其中,伏声则没,是谓江湖。            长久以来,他与龙宿坐看一波未平一波再起,言谈起於悉、或时闻,总地 暂靖後,偶佯事後诸葛,论涉多指变迁却不妄言、托词天地。      道法自然,依循脉络而行;儒本优和,後以仁礼为轴;然清虚无为,抑或 经世济民,皆不夸论冥冥等未知;徵候诚可警信,岂堪虚词以待。      岁岁年年,彼此在对方的论述里推敲,藉着已得见的线索去度拟附流的趋 势,在明朗处还究化变於混沌中细辨线索隐微,引以为话绪作谈,谁也不曾在 笑谈间以似真若假的态度图对眼下行所能为,遑论对不属二人范畴的命数应承 认真看待。      各安其分的认知,毋须付诸於言语。            所谓天命、定数云云,那俱非他或龙宿所关注,而习学与之切身的佛剑, 虽少与彼此论涉相关,就他所知,亦不信执於此。      概於他、他、或他三者眼里,即使对本分各持其态互信其义,仍怀秉着尽 人事之分内确足矣,真要论及天命,亦得完善人事为先。                        寒露霜降,数得一地木叶。      剑子仙迹仰首苍茫,视线不囿於景空,远方云飞,近处影斜,漫漫里尽是 风里所着,思绪却溶与眼前的一盏茶,看着明黄里微微起了圈涟漪,波纹顺风 而转;忽尔,他敛了目。      中原与叶口月人之事可望消弭在即,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一季有余,暗 涌於深的终要全然浮上台面。            疏楼龙宿指里挑着水烟杆任烟转袅绕,闭目听着珠栉微振的声音,除了柳 枝摆荡时的细碎外,难得豁然之境里草螽唧鸣俱无,想这夜可说岑静至极;须 臾,睁开了眼,看待手里的星火慢慢地消焰。      在熄暗的瞬息,剑子仙迹开了口,衬着寂静的声音卓显清楚。            「起风了。」      「秋嘛,萧瑟。」      「萧瑟的是人心还是秋节?」      「汝问的是吾还是对象?」      「龙宿,以问题回答问题是你的习惯?」      「或同答得不着边际是汝一贯的作风嘛,剑子。」      剑子仙迹哈哈一笑,对龙宿的说法未予否认,在茶汤尚温时举杯问道:「 在想什麽?」      「想这江湖颠倒梦啊。」      轻轻咦嗳了声,疏楼龙宿化扇在手轻搧,扬起的嘴角说不上哂意几分,逐 字吐出的言语毕於剑子仙迹杯沿离口分际。      「江湖与你我有关吗?」      「耶,这话该是吾问汝吧。」      「自是有了定论,才有参考你之答案的价值。」      「摆其舟芥,溯江其上与褰裳涉水,履之所及,波潮从之的情况差别…… 剑子,汝是明知故问哪。」      「置身事外未必得保完善,渡者、渔者或泅者皆不被滔浪之慧。」      绕过龙宿,剑子仙迹扬裾就座,旋身应势而震的剑穗应风之势而晃。      「如今作论涉入与否未免太晚,汝吾与佛剑已插手中原与叶口月人之争, 渡者不再,就不知入局者是欲渔或为泅了。」视线凝着穗乱迎风,疏楼龙宿想 这情景旧时恍有,分神接过递来的茶茗,举扇就啜微微,还杯於案时已见那曳 荡休止,他摇着尚存些余茗的杯笑道。      「这要看介入者是要做撒网之人或是亲身体会风波水恶而定。」      「是罗,所以和兴风作浪者周旋的重责大任就靠汝了。」语毕,置杯於案 ,疏楼龙宿起身趋前数步遂止,手里的扇摇未休,人略作翘首;剑子仙迹自其 背後向望,自是无法得见对方神情何如,但见扇影蔽於珠光闪烁映在同样华丽 的肩袖之上一片朦胧,心下一喟,肃抿的唇角略微缓和了直线,淡道:「龙宿 ,犹在介怀蜀道行之过?」            「哎呀,吾不是以行动表示对蜀道行的前愆尽泯了吗?」      话刚离口,即见龙宿回身侧对,收回眺远姿态,以扇轻点前额後轻呼一声 後道,乍听语气还似有所埋怨,虚实间却被显於外的笑意给匀散,计不得确存 几分,甚他的猜臆是否为真——眼睑开阖之间,酌量已逾三巡,想着未竟之後 的顿晌,龙宿已续道。      「若说天章圣儒啊……抑或桐文剑儒之仇,他二人未按规令行事,以致涉 入纷争,甚至因此而亡,固然可谓咎由自取,但细究缘故,天章圣儒原意良善, 桐文剑儒更是无辜,身为儒门龙首,汝说……吾是该不该有所计较?」      早在事发当日他即获知讯息,花伴月来报既晚,同然吩咐凤儿挡去。本持 保留态度观之流变何如,最终如料,人仍是让剑子作保带走。哈,计较於表是 合乎情理,不计较是谓宽宏大量;前者在里失仁,後者对外於远犹多清明。            踅回、落座,疏楼龙宿斜扇阻却剑子仙迹欲行再沏身前空杯的动作,「此 时此刻,剑子汝谈及蜀道行此人,欲表明的莫不过要吾谅虑苦衷二字。」然这 苦衷究竟由谁又是为了谁,两厢也是心知肚明,此刻说来何妨说是引言提话。      扇面轻拍在壶身的同时,也碰触到执壶的手,然而剑子仙迹并未因此收手, 静待龙宿话毕只问道:「话说多了,不觉口渴吗?」      「此可谓顾左右而言他喔。」哈哈而笑,疏楼龙宿收回动作,饶有兴致地 见剑子滤尽杯中渣余重新斟入;他未再推却送来的茗杯,只见他端杯近面,敛 目轻嗅盘桓杯口的清氤,并不急着抿就,蓦然话锋一转:「只是吾着想的啊…… 剑子,让汝决意介入中原之乱的主因,是什麽呢?」            『你的想法。』      剑子仙迹觉得眼前的落雪渺乱纷飞,却彷在佛剑问话的一瞬暂时歇止,微 一沉吟,阖上薄脆的日志答道:『不如问你的作法。』      『佛剑之路,不由分说。』      『是吗?』疑问的言语非为纳闷而发,肯定的认知在於默契:言出,确证 必行之测。            「原因吗?」闻此疑问,修道人迎上虚掩扇後的眼神,稍作沉吟,煞有其 事地叹道。      「是担忧好友因坐待疏楼镇日散漫,无所事事旁观他霜的日子一久、无聊 成疾的心意啊。」      「耶,比起无聊致病,吾更怕忙碌招老,好友如此美意,吾心领了。」      「那换作为朋友分忧解劳如何?」      「哦,吾的朋友吗?剑子汝提的是哪一位?」      「四海之内皆朋友,不是吗?」      「那是汝的人生观;嗯,离开玄空岛後,就不见佛剑的行踪,听闻他向西 而去——」            『如此一来,首要之事,便是扼阻中原与叶口月人相互消磨双方实力的行 为。』袖袂扬飞,剑子仙迹将手里的物件掷甩而出,敛目後睁的神情扫脱读阅 时的凝重,恢复一派从容。      『要如何做,看来你心中已有盘算。』接过还回的日志,佛剑分说仅颔首 以对,肃定的面容依旧不起波纹。      『哈。倒是你接下来的动作?』      『依书内所说,那极西之地该是西佛国。』            「啊……佛剑若知道你如此挂念他,必然也会觉得感动。」曳长的低叹是 不带半分的惋憾,隐然笑意微微的眼神与常表正经的面容,疏楼龙宿对於如此 表态,同然微微弯了唇角,侧身从旁睐视熟悉不过的形容,轻笑一声道:「是 啊,即便佛剑也会觉得感动,唯一意将吾拖下水的好友啊,丝毫不担心吾有莫 名溺毙的可能。」      「哈哈哈哈。」剑子仙迹朗声笑罢,倏地敛整神色,直视龙宿透着流光的 瞳眸,看着素来明彻的深邃,此时的底蕴已是涵深至连自己映影也无的幽沉, 缓声淡道:「龙宿,我相信涛浪再凶险,也无能真正地损伤於你。」            『近日内,我将会走一趟疏楼西风。』      『——涉入江湖有违龙宿的作风,请他协助,恐怕不易。』      『龙宿并非无情之人;再者,三教顶峰岂可缺一?』      『多谢。』      『这句话,就当做是对我,亦是对龙宿说出吧。』            「哈!剑子大仙对吾好大的信心,只怕算不及变、龙困浅滩啊。」稍瞬的 沉默,停下须臾的扇再度摇起,疏楼龙宿微微眯起眼,眙视座前神情的莫测高 深,只见习於敛藏眼神的哂微,今时却已全然转以肃然相对,他打量着正经其 中是否有些微的恳托之意,纳息半晌後续道:「那麽,若是吾呢?」      「这嘛……行棋吗?」疏楼龙宿依着剑子仙迹执杯的那只手看去,只见他 袖手一挥,袖袍隐处便有棋盘立现;再细瞧物件,盖是一盘未尽的棋局,楸枰 之上不见双方对垒分明,经纬亘织却是黑白相占的罗列纠结。      「这盘棋、熟悉。」      「忘忧清乐嘛、正是时候。」            『人非木石,蜀道行心悬亲情,难以割舍,是故随浪浮沉无法脱出,沽念 旧谊,助他一臂之力,也是助己。』      『水湍流急,谁能不被淹没?身入江湖,心在物外,难。』      『哈,这句或可当做你我及龙宿三人未来的写照。』      『剑子,你担心吗?』闻言稍事沉吟,佛剑分说睁开微敛的双眸,素来不 苟言笑的形容竟似有一丝的兴味闪逝於顿挫间。      『——耶,龙宿,他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他应佛剑之邀於怒雪冰峰一会後已是月余,会中彼此即有了初步打算—— 关乎叶口月人或者是年纪中所记载的嗜血者皆然。至於蜀道行他心里也有了安 排,只是与龙宿开口不难、如何让他同意才是不易;即然他向佛剑允承在先, 说服龙宿偕至玄空岛在後,末了仍是得给个圆融的交代。            此行的收获,亦解了当初他於问侠峰上所见之兆,那云流急走忽地涌聚确 然与嗜血族相关。只是,何以他总觉概作如此推论,有所些微枝节是自己目前 猜臆不得,屡为其念暗思索,奈何不安微微却也无端——      嗜血族这个话题於他与龙宿之间并不算陌生,故往今来,记忆里亦曾有过, 当日他於嗜血年纪所见,亦择部分告知龙宿,旨在谋猜、算虑为二;龙宿一听 便笑说若真按此法,他牺牲甚大,如此玩火风险非同小可,难保不会焚身,若 有万一,他要如何赔他云云。      然、即便话说到了底,龙宿并未松口允承,这事他想他终是留存在心磨量 矣,但观局势如何演进,论为与否仍是过早。      而、龙宿所问,并非真不明缘故为何,与其说他问的不过是一个明确答覆 ,不如说是涵蕴其问之下的真意。      只是、他想双方既是明了在底,又何须强藉语言为表。            「这局下得难分难解……说是儿戏般的胡搅蛮缠也不为过,也真是难为忘 忧清乐四字。」      「变穷至极,劫分争搅亦是无穷。」察滚水渐涗,剑子仙迹立即将賸余倒 於另一待其冷却,快手俐落地引清泉注入,须臾,案上蒸腾余小,情景重现。      「陷地若此,是该说不忍卒睹了。」      「奕者你我,是你,也是我,又是谁让谁不忍卒睹?」      「这变穷……真真假假啊。」横座的眼尾略挑,抿着笑意的唇角同眉梢一 般微微扬起,只见龙宿指入棋盆,拈起一枚白子置落。      「龙宿,你确定这手是轮到你吗?」待棋子落着,剑子仙迹才微笑问道。      「剑子,落着先者不一定为赢啊。」      「哈哈,从来十九路,迷悟几多人?」            疏楼龙宿闻言未予立即还话,掩於扇後的眸子,怡悦地观赏剑子仙迹的沏 茶动作;较於赞叹其所冲沏出的茶茗,自己更为喜爱看剑子行云流水的沏茶手 法。说穿了,他明白最终不过是享受着这静看时许的闲情罢了。      是故,待得剑子递出若然第二回合开始的象徵,他才轻笑还答:「这盘棋 局若让任一儒生见到,必然无法置信出於儒门龙首之手,这一窥即辨的棋力是 连守拙亦难构及的贫弱。」      「手谈之趣在於、竞里有和、和里藏竞,不拘时限的往来,岂非更显不伤 情谊的乐趣?」      「争劫反覆,奈何啊。」瞧着座前话语顿晌,瞬尔落着黑子,疏楼龙宿见 其着处,带笑地瞟了剑子仙迹一眼後,抿咽甘润叹道。      「何必急於一时?中原与叶口之争亦是三战告结。」      「是了,三回终了,也无不可。嗯,汝已另行会晤过卧江子一行人等?」            今日蜀道行与九幽一战之後,纷争亦随着协议告一段落,再想几次观战里, 剑子似与该阵营里杜一苇旧识,心念一动,他想起日前的商略。      「一行人中有所故友罢了,我与卧江子并无余它情谊。」似不意外被问及 此事,又彷是意料之中的问题,剑子简俐答道。      「汝之举动莫不是为了先前所提啊。」      「耶,儒门龙首行事岂是任何人可勉强得来?所谓『先提』也只是虑思在 先。」      「剑子,汝须明白,凡事有得必有失。」      「好友,那剑子得问在你的衡量之间,我能给得起什麽了。」                  陆 入局                  雨若悬丝,渐至淅零。      须臾,缭里生烟,雾与纷纷;剑子仙迹在烟笼里悉见客越纷纷寻来。            「原来豁然之境会下雨。」怎想坐下没多久,原如牛毛的雨水已如豆大。      「杜一苇,你这话说得俗气了。」看来人稍嫌促乱地挥去肩臂上尚未渗透 完全的雨水,修道人翻手化出另外的水杯。      「哈哈,江湖打滚一久,要不沾俗气太困难,让剑子你看笑话了。」      「带着忧愁的面容来到这里,如何摆脱得了纷争?」      「众人尚为卧江子惨死玄空岛之事感到愤怒,岂能善罢干休?我正是为了 此事而来。」      「烦恼吗?」推上前去的杯里一为清水,一为茶汤。      「详情听说。」            观杜一苇言毕,先行择水急急饮尽,再端茗杯作嗅,却碍於烫口少露豫色, 剑子仙迹促笑了声,道:「品茗时机已过,此茶虽甘,难解急渴,何妨再饮杯水。」      「就等剑子你这句话。」      「我有说什麽吗?喝水吧。」      「远水救不了近火,你看我一把老胡子都快烧到底了,老友有难,剑子你 万万不能袖手旁观。」      「临危尚能说笑,杜一苇不愧是中原正道的中流砥柱。」      「唉,剑子你既已插手中原与叶口月人之战,我怎能让你说退就退。」二 杯水入腹,杜一苇叹了口气,捋须的手一缓。「那日你与卧江子在蒿棘居外谈 了什麽?神神秘秘。」            「哈,果然是为了卧江子之事而来——」持杯的手止於唇前,剑子仙迹稍 作沉吟:「既然放不下卧江子之仇,那来谈谈你所怀疑的凶手魔龙祭天吧。」 顿挫之间,尚余半杯的清茗已然离口,「说吧,何以你认定卧江子之死与魔龙 祭天脱不了干系?」            「剑子你有所不知,中原与叶口月人的战事延宕至今,部分原因来自魔龙 祭天的游走各方势力,进行挑拨分化的动作,导致双方兵将的耗损多逾估计, 他再从中谋夺渔翁之利。」      「若如你所说,魔龙祭天狡滑非常,此时的中原,岂非面临前门有虎,後 路有狼的危境?」      「同时面对九幽与魔龙祭天,中原武林的确是腹背受敌。」            但见杜一苇形容更添忧色,剑子仙迹再叹,起身离座,趋前数步後才侧身 负手问道。      「可曾听闻嗜血族?」      「曾於他人口中听闻此等传说,难道这阵子传闻的……」      「你认为魔龙祭天的下一步棋是什麽?」      周旋不为求得生存、离间非因纯然图利。天下吗?覆手翻云不难,纳天下 於掌握也非遥不可及的黄粱,真正的困难在於计较得来的常因计较而失去。            「唉,剑子你就直接说个明白吧,中原武林现在已是元气大伤,任何的打 击都可能造成难以弥补的伤害。」      「叶口月人固然是眼前的困难,中原所需注意的尚有蛰伏黑暗的嗜血族, 加之魔龙祭天的动向是不可捉摸的变数,须严防他的动作造成措手不及的意外 。」      「眼看叶口之祸好不容易可以指日弭平……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就不知道嗜血族的能为有多大?」杜一苇大叹口气,话尾的问句与其说是在问 剑子,更偏向自言之语。      「嗜血者方面,已有其他人着手进行,你暂时不必担忧。」            目送着杜一苇有如背负千斤钧石的背影离开,猜想一个对时之前他必然同 样面上挂着甩脱不去的愁烦向豁然之境走来,剑子仙迹肃容一叹,沉吟须臾, 随之化光离开。                        西风亭。      疏楼龙宿侧卧於榻,透过烟回,看风雪彷落无垠,覆没疏楼西风。      诸切均如往昔他所做的一般,坐待一场起落折停,瞧这方眼下絮止、彼端 风起,洋洒得榻旁靡火惊绽,没与点雪。      榻旁有张桌,桌上置了沉香与白玉琴,誾誾之郁充满亭中,动静之间,雅 雰飘然。      霜天雪寒,琴桌也冷,致案上丝弦亦沾润霜雪些许,他看着水珠沿着弦索 慢慢凝出,在吐出烟渺的同时,挥袖拂去琴面所有雾淞,袖袂翻飞时恰恰是将 落的瞬间。      俟化消水气,手指顺势抚上琴面,感受掌心贴伏於上毋须须臾,玉质随因 染渐自身体温而热,暂且不再令人感到凛寒入肤。然而,指尖触及的初初,教 心房一颤的冰冷从不可免。      星火已黯,摆袖按上琴弦的指,只是缓慢地在弦索与琴身间轻抚;此时此 刻,不需镜面的映照,他亦摹想得出自身神情是如何模样。      他自当是惜琴,故不欲消损。            他年与夫子至云山数次,每回出发的日子皆与前次不同,少则差距十数天, 多则甚达二个月有余,路途的选择自然也因此而异,唯一算得上不变的唯有抵 达的时间。      所言的默契,亦是约束於无形。      那麽、於他?当是何如。            夫子与道翁间的情谊,他看在眼里,固然由衷觉得可贵,难免也会以着冷 眼作观的态度静看能维持多久。      先者尝言,原至云山聚首的儒人为三,随着时间流逝,终至他一人:死别 生离病衰劳殆,人世间途循历载的经过,本是寻常;然则,他想,维系一线, 岂独托辞於生焉死耶。      世说凉薄,便道尽冷暖,百年之後,亲谊信爱,真假虚实须归黄土一抔; 而活着的,又何曾因此分寸不移?埃尘,合该风吹尽散。            儒门天下的龙首、坐待西风亭的疏楼龙宿与宫灯帏里的龙宿,在在都与当 时随师访友的学生大不相同。      同乎?异否?      剑子所言缘由虚实,他无意猜臆,是源於自知依然,亦是不欲多生盘结。      走调的清平、溜出指间的意外,止於弦外之音的磞然,韶华在铮鏦的起终 似沙涓流地过了。            月初,剑子至疏楼西风寻他,来时三更尽末——二个孩子早早被他遣去休 息,独他留於此,藉月色沽酒自斟偶饮,或取烟作抿意图消磨分寸。中宵漫漫, 合该不数更梆,未想来访的脚步声忽尔响起,蓄意的告知意味昭然。            『疏楼西风愈发像豁然之境的後院了,剑子,汝说是吗?』俟人走入亭中, 他才问道。      『好友这话说得重了。』未想朦胧里竟看得向来素净的衣袍似沾染血迹, 霎那怔余,犹未可张於声色,待端详周全分际,不觉已缓了口吻。      『假若汝不是将麻烦带上门,谐谬说法一时半刻权且为真也无妨。』      风波骤变,行涉澹瀩啊。自诩出世的修道人,已是举步泥沼,既渔且泅。            『耶,朋友之间说什麽麻烦?』      『所以汝不否认汝将这友情的象徵带来给吾喽……』      曳长的语尾缓缓没於回烟,旋而续起於尽灭,开口霎那,他藉吁叹轻轻阻 去剑子的话索。      『吾很清楚汝或吾并无拥有悲天悯人胸怀,汝与吾之间,所别者仅在於汝 是友义之及人,』二人的潜隐,是任随自然,也是明哲保身,若有各甚,则与 无情批哗,抑或自私议伐。      『而吾,却不过是及人之友义罢了。』      断情绝义从来就非剑子习愿,他太清楚了……      『唉,我该说知我者,莫若龙宿吗?』      『要吾帮忙不难,吾亦有吾的作法。』            彼夜闻他说法如此,剑子神情依旧不为所动,见此情景他真有瞬间以为手 中杯盏所盛是隔夜的茶水。      问或说,并非欲得到任何的未期然;实然,任何的浮动均已被排除在可能 之外。      寒暑流易,百年荏苒,言语的吐露,皆让积习在假饰之上兜转,是谓互相 放纵。            知交吗?      剑子选择回避其锋的作法,熟悉莫甚於此,一半缘於……言与纷纷,自己 何尝不是如此应对?见彼、知己,诸是两相照见。      知己吗?      调笑揶揄的言语愈多、谌诠叙谈的真心愈少,终至口舌争锋十之八九,是 忖度易辨七成,是猜测难着十分。      若话不欲说得分明是根性、言语间莫穷其底恐怕是源衍於他这位知己的潜 移默化。曾几何时,知己莫不可再知己——            想那彻微,约莫是在垂昧於蟾影卧睡里闻得促狭笑声再始……然想不如臆 的难辨,兴许是再早些时候在风沙呼啸中依随曲韵折转的思绪;可臆不妨猜的 趣味,莫非是於共饮那长白霜雪冰镇过的葡酒後,便分不清是讴笑时的佯醉或 举杯对酌的七分酩酊,抑或在访寻之时顾若自然地攀谈……            秋水弹铗,拂尘负鞘的修道人,行往居处的步伐履移风尘,牵度着心知肚 明的迂回,终是越过双岔路漫漫慢慢地到了他这边。      飞沙未必掩目,尘埃今已附行。血迹斑斑的衣衫已为见证。      好友啊……      变与不变,存着什麽滋味,得否拭目而看?                  「出来吧。」这厢想罢,疏楼龙宿敛目侧身卧回榻上,袖摆如云偃雨,珠 佩当然。      「是仙凤打扰主人了。」风雪纵停,积聚的冰雪犹教提着火铗与沉炭的穆 仙凤行步迟迟,尺许之距便得费上半盏茶的工夫。      「默言歆不久前才来过,瞧汝的鞋已让溶雪湿透,搁下吧,莫要着凉。」      穆仙凤笑应後加紧步伐;然则来到亭中,仍在添罢了炉火,拭净了手才依 依地站到榻边。      稍早拦下手里提着器具的默言歆,听他说罢前回所添份量仅足供二个对时 而用云云,又见云莽逐转黝深,心思一转便替手接过,循向亭中而来。      在视线追着水烟上的熠晦,明明灭灭的同时,心眼也不由得想了。            对於主人偶在言谈里提及岁月的形容皆与计量无关,仅賸意识里的认知。 他想对於活得太久,以致於对年岁或者光阴的分割已无所在意/不具意义,才 有漫长、稍瞬一些不着於精确的模棱两可穿插於言语。      只是、说久与否,不也是模糊的概括认知——再过几年,他、又或者言歆 也会如此吗?      他总会不意地想起这些或许无解,亦毋须解的问题,有些时候,他选择开 口询问;而他的主人辄会故作惊讶地在稍瞬後哈哈以对,或又以高深莫测的神 情瞧着他,端持着自适的姿态,以一种笑谑的轻松来回答他的问题。      『仙凤,有些问题唯有汝亲身走过方有验证。』      『万千设想,即然传诸於得听得见,虚幻怎计衡量?』      『能决定化虚为实与否的唯有自己……』            「想些什麽呢?」      云幕逐暗,驳微的天光寸寸从亭中退去,最末只賸一枚火簇烁於唇口之前 ……穆仙凤收敛心神,才觉刻前昏光微微已尽与暗黑。      文轩彼处的檐下宫灯明亮,不与近身的珠光流灿。      「仙凤只是感到惋惜。」      视线才从琴徽挪开,便与眼前递接。接触的霎那,穆仙凤只觉眼前带笑的 眼睛髣佛说着吾知道汝是虚言,但又何妨……霎时明了无言的揭穿所为不容近 身堂然且窃自怀想的余裕。他略微垂下了眸。            「汝所矜惜的是琴、曲调,还是弹琴的人?」      「弹琴者是吾主人、曲谱多为他自编润、白玉琴则为他所锺;主人此问, 教仙凤好生为难。」      「哈,相较默言歆的沉寡少言,仙凤汝委实聪灵太过了。」      「主人的恩泽宽待,仙凤与言歆点滴铭记。」            龙宿不置可否地一笑,又问:「於汝所思,此三者,其中差异为何?」      「这……若依常理来说,琴若无损,应可久长;至於奏者终会因为生老病 死而易,而曲谱即便是同一所奏,恐怕也会因时势地而有所不同。」      待穆仙凤语毕,龙宿忽地掌指覆弦,弦颤瞬间,却是三两不成调,俟余音 散尽,才悠悠道:「的确。琴曲不过假无情物饰多情音。世间万物本无情,唯 托藉声色凝发。」      五弦适古、七弦宜今;宫商角徵羽、又若变徵、变羽,恻动与否,如何於 七五之决定所毫厘?      「人所观听、写出来的字说出来的话,所有的不得见闻概柢应循此番道理。 但、这世间难道真无例外?」            穆仙凤明白这话并非问他而来,他想答辩,说些什麽解开好似藏着无数结 的语意,饶他心思百转,一时之间却无法接上半句自觉助益的话。      殊不知,这顿晌的沉默已是有声。            「嗳,这无趣的话题,让汝无从答起了。」      「仙凤历见短浅,不敢妄言。」生年尚且不够久长,教他如何作述未曾得遇。      眼前闻言亦只是回以微笑,少顷,振身而起华扇兴摇,在靡烟萦转里敛目 沉吟,後道:「去取笔墨吧。」            穆仙凤俟墨研匀,才见龙宿取出一张方笺;定睛一瞧,那不正是前几日, 剑子行至疏楼西风,交待默言歆呈予的物事吗?      「主人可是打算回覆不赴剑子先生的约?」      少见的请柬并未注明时辰与地点,再者、说是柬子,实然不过一纸手掌长 短的云箴,箴纸末端寥有署名尔,不见时地。      犹记过往,剑子先生多是人来便罢,即然主人自往,亦多似兴之所至。未 见顾往如今这般周折反常,疑闷同时,好奇并生。      只见疏楼龙宿笑而不答,提笔蘸润在署名之上迅捷点落。      「请汝剑子先生到宫灯帏去吧。」            戌亥时分宫灯帏会                  修道人并非未曾在前往宫灯帏的途中见过月朗星稀的风景,但却总在应约 的行途,多见雨势从霎转霈,因而心里仍不免产生雨水似乎未曾停过之感。      此回待他收伞入座且慢腾腾地品罢一盏温酒,雨势愈显滂沱,嘈急的声响 几乎完全盖过对谈的声音。            「想不到剑子汝此次倒算得准时。」      「此言差矣,这回既是我所邀约,总不好让人久候。」      眼下鞋扇微湿,裾处亦有深印,剑子猜度龙宿同至不久,念头甫转亦轻轻 搁下杯盏;杯壶旁的物件,他瞧在眼里,不欲作问。      「哦,所以言下之意是——」      「龙宿,想太多无益於精神智慧。」      「耶,汝可知吾何以约见时分,总定於时辰互会?此乃吾龙宿的善良心意啊。」            但见眼前神态自若地摇着扇,带着些微的笑意,始终不变。龙宿曾言他感 情不形於色,太不像个人;他则答:『或怒或瞋或喜或乐的呈现,你不也一样 还报微笑示应吗?』      半斤八两便成了彼时话终的共识。数百个寒暑过去,共识与现实总未背离。      此时此刻,即然这话听来有些揶揄,他不愿多想。            「难不成你未曾设想过我会按时赴约?」      「自从吾当年在漠北见识到汝是如何的一个迟到法,尔後吾就心安理得地 在时刻交际才至。」龙宿端起酒盏,少见地一次饮尽,又似想着什麽地续道:      「何况,就算汝确然比吾早到又如何?朋友之间,互有往来也是应该,汝 说是吗?」      「一日不抬摃的生活,让你觉得无趣吗?」      「非也,吾今日没闲情逸致寻剑子汝开心。」      「莫非儒门龙首华丽入世的时机业已来到?」      「唉,吾眼见好友困沼难行,於心不忍——」      「所以?」      困沼难行四字他没认,除却认知不同,兼之消减几分调侃意味,他想龙宿 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这夜,酒气充溢整个宫灯帏,炉上的火沸着,对坐之 人喝得也不慢,他微一沉吟,提壶斟罢,却不打算还回原处了。            「所以、汝自行观看吧。」      「龙宿出手,果真不同凡响。」      循龙宿斜扇所指,正是被搁置在案的物事;依言揭开布巾,竟是魔龙祭天 的颅首。      前阵子,他才与魔龙祭天交手过,意识能力者难以捉摸的招数,对战之时, 确实使他感到棘手,以致受了些轻伤,而暗地伏击的魔龙祭天则被古尘创及右肩。      此战虽发生於返回豁然之境的路上,然他却未在魔龙祭天离去後迅然返回 疗伤,而踅往疏楼西风前进。      为何临时改变主意,他也说不明白;见到了龙宿,龙宿明确表示将援助他 时,他亦未有推拒。实然,他并非为了请求协助而到疏楼西风,或许只是想见 他,毕竟二人已有一阵子未碰面,这样的情况,在他仍留住居处时是从未有过 的事。      尽管如此,闻其应允,心底犹为得以比肩而感到高兴。            「哎呀,剑子汝的眼神别具深意喔。」      「有吗?」      「杀风景的东西还是收起来吧。」彷佛无意掩饰厌烦,龙宿扇一扬,化去 物件,弹指之间,唇边的笑意似也隐没。      「我在想一招断首算不算得龙宿你的华丽风范。」      「未料花巧不足竟让两袖清风的道门见笑了。」      「唉,自叶口月人退去,魔龙祭天已在武林道上消失一段时间,如此狡滑 人物,好友好本事,手到擒来轻而易举。」      「耶、机关道尽便失了猜的趣味。」            承昔的避重就轻收尾,慢慢地付作烟余,火星明灭霎那,龙宿的眸目彷也 随之烁暗,执扇的手有意无意地轻轻摇搧阻去似有还无的话风,在绡丝俱散时 慢道。      「汝为今关注戒慎者,莫不过是嗜血一族;佛剑尚在西佛国,所为之事, 想来亦同,就不知汝们对此有何打算。」      「主动提问此事,难道——」      「剑子,占人便宜的事切莫做得太甚啊……」      眼前如此说道之人不过眉眼轻挪,以着事不关己的轻巧口吻,蓄意表露的 试探姿态,他不免露出苦笑。      「龙宿,嗜血者的动态仍算不得明朗,我希望你切莫孤身犯险。」      「能见汝苦笑,可算难得其二。」            时入深宵,雨水偏霈,二人在雨声里歇了话,疏楼龙宿心里明白,在这顿 晌里彼此各以自有的习惯,在无语里确表安适的呈现。      亭外只见水线缀帘,十里宫灯多数已灭,宫灯帏的垂檐纵然悬明,但也如 同其他,不过在难定的风雨里兀争明灭,在雨水止歇之前,远方的风景犹然模糊。      他并非无法适应静谧的状态,毕竟在彷被雨水封隔的方寸里坐待,说不上 习惯或不惯,只是……            「稍早之前,我与茶理王见过面。」      忽来的声音中断思绪,龙宿微一抬眉算是应了声,等着未竟的话语。茶理 王这名字近来在武林道上算不得陌生,那夜剑子亦有提起。      略候晌余,不闻接续,但见剑子貌似沉吟,心底只觉不好,却无来由。      「哎呀……想不到这世上还有剑子仙迹说不出口的话,吾该为汝的犹豫感 到意外吗?」      「所谈内容不外是些与消灭嗜血者有关的方法及弱点如何。」      「吾以为嗜血族尚有畏惧日光这点,堪称破绽。」      「不尽然。」      知道剑子话未说尽,龙宿在这顿晌提壶斟酒,手把着杯盏摇晃,灯火投映 酒液,致他的神情益显迷离。      温酒渐凉,而他已然喝了不少,失了寻常。      「若论畏惧日光,嗜血族的王者.西蒙并非如同以往我们的认知。所幸, 拥有这样能力的嗜血者亦只有他一个。」      「哦?汝不好奇他是如何办到?」      「我只关心如何消灭他。」      剑子微微一笑,话锋却转:「龙宿,你对方法感到兴趣?」      「耶,吾一向对特殊、例外或者新奇的事物充满兴趣,汝忘了?」      「据茶理王所说,西蒙不畏日光的体质源於族人的牺牲所致。」      「拥有不死之身,又不惧日光……剑子,汝这次麻烦可大了。」      「这嘛……若要消灭嗜血族中的强者,除了你我所知的正规方法外,不是 没有,但总是下下策。」      未想剑子语毕,竟化出茶具一套,炉上自也置了泉水待沸,龙宿犹自轻晃 手中杯盏,凝睇着眼前的泡茶工夫,待剑子取杯注茶须臾,他才缓缓道:「此 举可是会让吾认为汝对吾备的酒有意见喔。」      「是吗?你会这样想吗?」      剑子停下手边的动作,甚是自然地取走他手中待饮的酒液,神态自若地望 着他问道;继而在他摇扇相对,寥以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後,续道:「既然不想 喝酒,喝茶又有何妨?」            剑子自然不会觉得他会如此认为,实由明白他确然不会因此嗔怪於他,但 自己何以要说?是因袭成惯的无意,亦是寻索异同的有意。      时前,他细心留意剑子甫发现巾盒里所摆的是魔龙祭天的颅首及稍瞬後的 神情变化;然则,除了揭巾现首的瞬间,眼眸有所眨动外,其他可说与平时无 异。      颅首的真假,剑子或许知道、或许不知,然而、颅首的真假俱非他或他所 在意之事。真正耐人寻味的是、後续的动作。      他没有去寻找魔龙祭天,魔龙祭天却找上他,想想何其可笑。      既然避不了,那麽就正面迎对吧。      『疏楼龙宿,一个意识能力者你可以不放在眼里,嗜血族却不是你可以忽 略的力量。』      魔龙祭天所言虚实,此夜过後,立有分晓。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22.126.115.57








like.gif 您可能会有兴趣的文章
icon.png[问题/行为] 猫晚上进房间会不会有憋尿问题
icon.pngRe: [闲聊] 选了错误的女孩成为魔法少女 XDDDDDDDDDD
icon.png[正妹] 瑞典 一张
icon.png[心得] EMS高领长版毛衣.墨小楼MC1002
icon.png[分享] 丹龙隔热纸GE55+33+22
icon.png[问题] 清洗洗衣机
icon.png[寻物] 窗台下的空间
icon.png[闲聊] 双极の女神1 木魔爵
icon.png[售车] 新竹 1997 march 1297cc 白色 四门
icon.png[讨论] 能从照片感受到摄影者心情吗
icon.png[狂贺] 贺贺贺贺 贺!岛村卯月!总选举NO.1
icon.png[难过] 羡慕白皮肤的女生
icon.png阅读文章
icon.png[黑特]
icon.png[问题] SBK S1安装於安全帽位置
icon.png[分享] 旧woo100绝版开箱!!
icon.pngRe: [无言] 关於小包卫生纸
icon.png[开箱] E5-2683V3 RX480Strix 快睿C1 简单测试
icon.png[心得] 苍の海贼龙 地狱 执行者16PT
icon.png[售车] 1999年Virage iO 1.8EXi
icon.png[心得] 挑战33 LV10 狮子座pt solo
icon.png[闲聊] 手把手教你不被桶之新手主购教学
icon.png[分享] Civic Type R 量产版官方照无预警流出
icon.png[售车] Golf 4 2.0 银色 自排
icon.png[出售] Graco提篮汽座(有底座)2000元诚可议
icon.png[问题] 请问补牙材质掉了还能再补吗?(台中半年内
icon.png[问题] 44th 单曲 生写竟然都给重复的啊啊!
icon.png[心得] 华南红卡/icash 核卡
icon.png[问题] 拔牙矫正这样正常吗
icon.png[赠送] 老莫高业 初业 102年版
icon.png[情报] 三大行动支付 本季掀战火
icon.png[宝宝] 博客来Amos水蜡笔5/1特价五折
icon.pngRe: [心得] 新鲜人一些面试分享
icon.png[心得] 苍の海贼龙 地狱 麒麟25PT
icon.pngRe: [闲聊] (君の名は。雷慎入) 君名二创漫画翻译
icon.pngRe: [闲聊] OGN中场影片:失踪人口局 (英文字幕)
icon.png[问题] 台湾大哥大4G讯号差
icon.png[出售] [全国]全新千寻侘草LED灯, 水草

请输入看板名称,例如:Soft_Job站内搜寻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