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夏天的毕业典礼。满台博士都绶带後，司仪请台下观礼的人依序起立， 感谢他们对台上这些人的支持。先是父母，然後是「丈夫、妻子、『伴侣』和子 女」。满厅五颜六色的人群中，你没看到他跟这分类一同起立。於是你等待，但 直到司仪说「最後，叔叔伯伯阿姨朋友，或其余任何特别关系者……为什麽还有 人坐着啊？」换来满堂哄笑，他都坐在位子上不动。 你这才想起来，因为他坐在你身边，跟你一样是新生的理学博士。所以即使 他是你最大的支持、是你最希望分享喜悦的人，他不会在台下恭喜你。 不知何处阴冷的冬天。你睡在不暖的硬床上，只盖一条床单。他钻进床单来， 以手脚支撑着半压在你身上。你们都穿得很少，肌肤磨蹭的触感温暖而鲜明，寒 毛撩拨彼此，单薄的内衣裤不足以阻绝慾望。你们都勃起了，他正试图挑起更多 慾望，而你试图推开他。 「不行，我们已经离婚了。不能再做这种事。」你说。 於是他离开，被窝里残留着不足御寒的温暖。 你不想停止、很想留下他，但不行。因为是你决定的，因为是你主导这一切 的结束，是你坚持自己理想的人生，是你对他苛求乃至失望，亲手斩断多年的感 情。 哪有资格想念、甚至意淫他？ 因为你是混帐，没资格唤他回来。 你醒来，看到陌生的碎花屋顶，这不是你们在波士顿的家。头很痛。你再度 睡去。 少年时代你迷恋的学长兼死党，在你面前试图攻击他。虽然学长拒绝过你， 但事後反悔了，不甘他占去你。你挡在两人之间，用身体保护他。 你对学长非常抱歉，但是你现在只爱他。即使是曾经那麽重要过的学长，也 不能伤害他。你发誓过，要和他一起得到幸福。 你醒来，看到他的脸。这是梦，因为现实中他回去台湾了，而你留在美国。 你闭上眼，怎麽睡也睡不饱。 他问你你几岁，你回答「够老了」，然後逼他做青蛙的脊椎穿刺。就算你比 他年轻两岁，他总让你觉得自己比他还老。 你在大学的『回』字形走廊奔跑，赶着要去上课，是他带的实验课，身後许 多成绩差的同学在追赶你。这堂课要做PCR，你已经很熟了，不过课还是得上。 你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睡过头，但最近的渴睡问题无法解决。全身都好重好迟 钝，像睡姿不正压迫造成的麻痹感，刺痛让你想尖叫。因为太痛了，你决定继续 补眠。 鬼压床，一定是鬼压床。你张开眼，觉得自己离天花板异常地近。你喘不过 气，四肢也无法移动。你在心里默念过所有你知道的基督教佛教道教神明的名号 与咒文，那个鬼依然不放过你。你只好继续睡。 这是圣诞节前夕的夜晚。你开着老爷车航过黏稠雪泥的无人道路，到市郊的 大卖场采购。弯进停车场前，街边有家情趣用品店，桃色的霓虹灯招牌写着西班 牙文。卖场里放着Mariah Carey的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你独自趴 推购物车嘎啦嘎啦在货架间移动。 路过的帅哥工作人员开着堆高机，把整落纸箱搁在货架顶端。你好奇看了 看，是安眠药。你想跟工作人员说放错地方了，但回头後不见人影。不只那个工 作人员，你身边半个人也没有。 好像从你走进卖场时就没有其他顾客。卖场还开着吗？你是不是来这里打工 的？你是不是找不到工作？ 你说手压麻了，他过来按摩。你想笑骂他白目，手麻时被碰到会超痛的。可 是你好困，喉咙乾哑，无法出声阻止他。 似乎在发烧？母亲在床边，用温手帕替你沾湿嘴唇，像高三那年盲肠炎动过 手术後，伤口痛到睡不着那时一样。脑袋昏昏沉沉的，四肢麻痹刺痛，全身乎冷 乎热。就算有人照看，仍在「疾病」这个世界里感觉孤独，围绕着你的世界都不 存在。 困难地呼吸，没办法和那个世界取得联系。星光盖过黑暗，老旧电视机失去 讯号的洪水声太过吵杂，掩埋你的意识。 睁开眼，阴暗的室内像是深夜。不知何处点着壁灯，你清醒过来，觉得似乎 睡了很久、梦到许多梦。陌生的床头和点滴管线，是病房，但不是台湾的病房。 你不记得在美国曾经住院，到美国後你健康的不得了，连从前秋冬发作的过敏都 没犯过。 安静的空间中，只有仪器规律的哔哔声，其中之一是心电图，大二还大三人 体生理学有学过怎麽判读。还有些奇怪的警示音，非常陌生，毕竟你不是医疗专 业人员。 脑袋感觉很迟钝，丧失了大部分思考能力。你不知道现在几点、你身在何处、 为什麽住院，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不在身边。 「他回来了」这件事绝对没有发生，是你卑鄙自私制造出来的梦。 但那些梦太美好了，你忍不住继续睡。反正天还没亮。 「醒了吗？知不知道我是谁？」他见你张眼，立刻这麽问。 「……你回来了？」 「嗯。你现在几岁？」 「快三十……吧？」 不知道为什麽，他突然老好多。如果这是梦的一部分，你佩服自己的想像力。 「你干嘛哭？你……」 乾哑烧灼的喉咙阻止你把恶毒的问句继续下去，他都回来找你了，不需要再 提醒他曾经离开。 他把你扶起来，你在全身酸麻的刺痛中坐好，咽下他喂的温水。喝了两口便 呛到，他替你拍背。等你终於咳完，他握住你的手，趴在你的腿上放声大哭。 你没有嘲笑他。 因为你注意到——你曾经年轻有力的右臂，变瘦了许多。你的左手，完全无 法动弹。他沾湿的床单下，你的大腿毫无知觉。 「我怎麽了？」你问。 「先说，还有十五分钟，我马上得去机场。」他答非所问，像是离去的恶梦 的延续。他看到你的表情，连忙解释。「台湾那边快期末了，我还有两周课。再 不回去课会上不完，上完就回来陪你。」 你迷惘地看着他。 剩下的十五分钟内，他在医疗人员和你母亲的干扰下，告诉你你当了三年半 植物人。这段期间，他频繁往返美东和台湾，有空就来替你做复健。这次，他在 百忙中得知你似乎有清醒迹象，二话不说便请假飞来，造成课表严重混乱。 某款安眠药的副作用唤醒了你。这项研究行之有年，没有人确知原因。 「重要的是：你醒了。」 临走前，他亲吻你的脸颊，吩咐你乖乖听老妈的话、好好做复健，等他放寒 假回来。 床头的装饰和广播告诉你：今天是圣诞节。 你不知该不该笑。 -- 本作与〈感恩〉、〈再会〉、〈自杀〉好像可以连成一条线， 一切内容纯属虚构，与现实人物、事件及其余作品没有关联。 照文中时间来说，好像应该明年此时才发这篇的。 不过今年没有圣诞贺文所以就拿这篇敷衍了。 -- 那种事情我不知道 可能因为我是第三个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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