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三：云端 　　 　　 　　「你们觉得他们两个今晚会不会去广场？」 　　我一面问，一面皱着眉头梳理下巴和脸上的一大把白胡子。没办法，这东 西不是我自己的，一年也就长出这麽一次，跟自己原本的长胡子差太多，世人 怎麽能要求我一边乘着雪橇逆风高飞、一边把陌生的大胡子梳理整齐呢？ 　　我右手边的山羌一号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叫了两声，才说：「我觉得人类 是很好奇的生物，应该会去。」 　　左手边的弓角羚羊一号持相反意见：「不对，这个年代的人戒心都很重， 尤其是在这种都会区，遇上离奇的事情都是当作没发生，躲得远远地以求自保 ，他们多半还以为我们的字条是诈骗陷阱。照我说，这两个人一定不会去广场 。」 　　「错，时代再怎麽变，人还是人，」山羌一号说，「人性才没有你说的那 麽坏。」 　　牠身旁的弓角羚羊二号嗤之以鼻，「你呀就是太相信人，以前才会被人类 的陷阱搞得那麽惨。」 　　山羌一号很委屈地瞧着我。 　　我努力拨开胡子露出嘴巴，说：「够了，不要争了，不管他们去不去，我 们还是一样得去广场待命。不然圣诞老人问起来，我没办法交待。」 　　弓角羚羊一号说：「你下次再帮他代班，可不可以叫他给我和山羌做一点 职前训练？老子又不是生来拉雪橇的，每次都临危受命，又要跑一整晚，压力 很大哪。」 　　山羌一号和二号一齐附和道：「对，对，不然明年叫他起码派两只麋鹿过 来跟我们换班，否则，我们要罢工。」 　　两只弓角羚羊也叫道：「没错，派遣员工也是有尊严的。」 　　我看看这四只乌合之众，从纠缠的白胡子里把自己的手拉出来，叹了一口 长气。我也不是不知道牠们临时来做这种不趁手的工作有多辛苦，可是圣诞老 人今年再次对我派下这个重责大任，又始终无法派麋鹿来支援，我只好就地取 材，依样葫芦，又一次进用本地土生的员工，从深山里把这群班底找出来，逼 牠们套上雪橇。 　　天晓得，连我自己都不习惯雪橇这种洋玩意儿。圣诞老人那肥佬坐起来当 然没事啦，叫他减肥到我这身材再来坐看看，瞧他屁股痛不痛？ 　　「圣诞老人也是有苦衷的...」心里骂归骂，我仍然试图替自己的好朋友辩 护，「你们想想地球人口在这五十年中已经爆炸到七十亿，从前半个晚上就能 搞定的份量，现在就算加班也送不完，麋鹿的数量也不够。圣诞礼物派送站必 须在全世界扩点，寻求加盟夥伴，此乃是必然的趋势。」 　　我摸摸山羌二号的头，「你们偶尔转换跑道，也是有收获的。现时的世道 ，需要跨界人才...不，我是说山羌才和羚羊才。多一点业外经验，就是多一分 软实力。」 　　弓角羚羊一号忽然很狐疑地看向我，「等一下，我想到一件事不对。你是 不是故意的？」 　　「啊？」 　　「你是不是故意送错礼物的？不然怎会这麽碰巧，刚好是这两个人？」 　　我正气凛然地说：「绝对不是故意。你觉得我有那麽狡猾？」 　　弓角羚羊一号从鼻孔喷了两口气，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经验老到呀 ，搞不好你故意替自己省事，也是有的。」 　　我说：「就算我是故意好了，我省事不就是你省事吗，再说，拜托，我真 的不知道刚好是他们两个啦！」 　　弓角羚羊一号说：「好吧。那我再考你一次，以免你等一下又出槌。我问 你，你衣服左边口袋和右边口袋里，各是甚麽？」 　　我在圣诞代班老人的红色制服上一拍，胸有成竹地说：「左边圣诞老人的 礼物单，右边是我自己的清单！」 　　牠又问：「那你记不记得等会儿去到广场第一件事，要对那两个人做甚麽 ？」 　　我说：「让他们交换礼物。」说着对弓角羚羊一号露出讨赏的表情。 　　弓角羚羊一号很满意地看着我：「这就对了。先把圣诞老头的代班任务完 成，才能办你自己要办的事。」 　　我说：「只要他们肯去，我一定可以把两个任务都圆满达成。」接着我除 下头上的帽子，盖在耳朵上，听见那头传来山羌三号与弓角羚羊三号的通报声 ：「西区和北区的礼物已经派送完毕，可是河堤这里有人在放烟火，咻咻咻好 可怕，我们不敢过去。」 　　麋鹿都受过专业的送货训练，在圣诞烟花里穿梭无碍，可是本土员工没有 那麽大胆呀。我安慰了牠们几句，请牠们尽量在天亮前到山顶会合就好。这件 事告诉我们，要引进海外技术与企业智慧，必须考虑本地习惯作出调整。我替 圣诞老人做了半个世纪的礼物分部主管，这便是我的心得，可惜他老兄从来不 到本地视察，不能体会我的苦心。算了，他贵为圣诞礼物总部CEO，一年到头 都在替人间的礼物单伤脑筋，还要替那些许愿的人们打考绩，表现好的才有礼 物可派，也不能怪他无暇访视世界各地的分部。 　　我向一干部属说道：「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广场吧。」瞪了雪橇 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上去。 　　雪橇倒是很自得其乐的样子。它一路上都不讲话，这时才说：「你以为我 拉礼物很容易吗？而且我很喜欢你呀，你比圣诞老人轻，我被派过来的时候超 开心的。你知不知道，外派过来跟你值班，是总部那边的抢手肥缺！」 　　无论如何，今年代班完成後，我要交份报告给圣诞老人，跟他说，雪橇实 在不适合热带小岛的上空气流，明年若还要我代班，我们自己拼装三轮车就 好。那种车，我的工作室里面有样本，就是大约半世纪前，这个岛上的人们在 夏天用来卖冰的那一种，上头还挂着一个沿途吧吧叫的喇叭，多威风！ 　　 　　 　　 　　场景四：广场喷泉 　　 　　 　　於是我们就聚集在这里了。 　　现身之前，我照例躲在暗处，观察一下人们的互动。我看见何颖生拖着行 李箱，陈醒晖手里拿着那张机票，他们在人群逐渐散去的广场中心打了个照面 ，从彼此的迷惘神情当中，似乎都察觉了对方和自己相同的目的。 　　山羌二号在喷泉後面扭了一下身子，我连忙指指广场一旁早前播报圣诞晚 会、尚未开走的SNG车，叫牠躲好。被何陈两人看到不打紧，被记者看到我们 这一支礼物大队，我们还走得了吗？我可不想明天出来一条新闻，用电脑动画 把我画得不伦不类，标题是「山寨圣诞老人！广场惊见冒牌送礼大队」，又或 者是「减肥前，减肥後，正牌与山寨圣诞老人比一比」，顺便在我没梳整齐的 胡子上写一个「劣」字、在圣诞老人照片的大肚腩上写个「胜」字之类。这样 一来，恐怕还得惊动正宗圣诞肥佬出面澄清，并在记者会出示礼物分部的委托 书。 　　广场中，喷泉侧，何颖生先开口：「你...是来这里拿东西的？」 　　陈醒晖说：「你...也是来这里拿东西的？」 　　何颖生问：「你知不知道要找的人长甚麽样子？我...我不知道我要找哪一 位？」 　　陈醒晖说：「我也不知道我要找的人长甚麽样子。」 　　「那你知不知道你要拿甚麽东西？」何颖生很腼腆地用身体尽量遮住骚包 的行李箱。 　　陈醒晖搔了一下头，「我还真不知道。」 　　何颖生拍了一下自己大腿，「对，我也不知道。我们两个是被人恶作剧了 吧？」 　　素昧平生的俩人又觉得这个推测不甚合理，对望一眼，乾笑两声。陈醒晖 问：「你收到甚麽？」 　　何颖生指指光鲜亮丽站在身後的行李箱。「你呢？」 　　陈醒晖说：「我收到的东西比你那个贵。我收到一张印出来的电子机票， 名字和护照号码却不是我的。」说着把那张A4纸扬了一扬。 　　何颖生五味杂陈地笑了一下，说：「这时候如果有人要送我机票就好了。 我想订机票回美东跟爸妈团聚，可是一直到假期结束都没有机位。」 　　陈醒晖说：「住在国外是比较辛苦一点。我家不过这些外国节日，我不必 赶回家，休假七天，都不知道该怎麽安排。」 　　何颖生脱口而出：「一般放假都是跟女朋友过吧。」 　　「哈哈，我没有那种东西，」陈醒晖说，「你是要带太太还是女友回美东 吗？还是全家人都在那儿？」 　　我在广场边缘的购物中心听到这两句对答，差点喷笑，被弓角羚羊二号用 力顶了我一下。这也难怪我高兴，我就说我眼光没错吧，这两个人见面不到五 分钟就开始试探对方了。 　　何颖生深深地看着陈醒晖，嘴上却轻描淡写。「嘿，我也没有那种东西。」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情的路人可能还以为他俩只是凑巧相邻站在喷泉 旁边，只有我知道他们各自怀着甚麽不轨之心。废话，不轨之心是我安排的， 我岂有不知。 　　陈醒晖说：「等一下如果我们没等到我们的果陀，一起去喝一杯？」 　　何颖生点点头，却问：「如果现在你真的意外收到一张给你的机票，你走 不走？」 　　「那要看去哪里。」陈醒晖说，「大部分的地方我都可以说去就去，只有 一个地方我没办法。」 　　「是不是需要找人陪？」何颖生一针见血。 　　「算是吧，」陈醒晖很无奈地浅笑，「而且，那地方就是美东。就是你本 来想飞的地方。」 　　「改天我们运气好订到机票，一起去逛逛？」 　　「怎麽你也跟我一样习惯随地找旅伴的吗？」陈醒晖笑道，「你看起来不 像这麽冒险的人。」 　　何颖生一摊手，「我要是不冒险，也不会来这里赴这个莫名其妙的约。」 　　我想是时候了，於是领着一众杂牌军现身。不顾他俩以审视化妆舞会队伍 的愕然表情打量我们，我说：「我先核对一下你们的名字，你是陈醒晖，你是 何颖生，对不对？」 　　他们茫然地各自点头。陈醒晖听到「何颖生」三个字，吃惊地转头望他。 　　何颖生却很警戒地端详我：「你是谁？」 　　「你不必检查我了，我要是冒牌的话，叫不动真的山羌和弓角羚羊。」我 说，「我是正牌圣诞老人，不，正牌圣诞代班老人。」 　　陈醒晖说：「你没有大肚腩，也不是西方人。除了这把胡子，其他都不像 。」 　　我说：「因为我是代班的呀，谁规定代班就要是复制人？」 　　「你是说，你原本要送我的机票，现在在他手上？」 　　「你给我这个行李箱又是怎麽回事？」 　　「山羌和弓角羚羊是受到保护的动物，你怎麽可以带牠们出来乱跑，还虐 待牠们要牠们拉雪橇？」 　　「又没下雪你坐甚麽雪橇？」 　　「你的礼物袋为甚麽是复古的麻袋？而且好大好硬喔！里头真的是礼物？」 　　「你的胡子为甚麽全都打结了？」 　　我被他俩一人一句质问轰炸得倒退三步，「你们听我说。何颖生，机票是 你的，因为你要回美国见家人。」我转向陈醒晖，「行李箱是你的，因为你一 直闷在这里不是办法，圣诞老头儿说，他希望你忘掉不愉快，变回以前那个喜 欢旅行的你。」 　　何颖生接过上面有自己名字的电子机票，「你是说，我赶快回家收行李， 还来得及上飞机？」 　　「正是这样。」 　　陈醒晖说：「骗人的吧？航空公司又没有订位纪录。不要害他白跑一趟。」 　　我很得意地说：「你们人类在订位时抢不到的时间差，我们抢得到。电脑 资料传输再快，有圣诞老人一夜之间跑半个地球那麽快吗？你们还没有发明电 脑以前，圣诞老人就已经用这个速度联络全世界的麋鹿了。」 　　弓角羚羊二号小声地说：「你沾圣诞老人甚麽光呀，明明这又不属於你的 业务范围，你只是负责送货而已，甚麽其他的忙也没帮，还帮倒忙。」 　　陈醒晖仍然半信半疑，在我身周绕了一圈，「我怎麽看你都不像。你说， 你为甚麽会把礼物送错？」 　　弓角羚羊一号哼了一声：「谁叫他要同时带两份名录在身上。」 　　我拉拉胡子，笑说：「现在你们见面了，我所有的任务都完成了。」 　　俩人不约而同地问：「你要安排我们见面，为甚麽？你到底想干甚麽？」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要你们见面而已，别无企图。剩下的企图，要你 们自己去发展。」 　　何颖生问：「你究竟是谁？」 　　我举起一手，作发誓状，「我是圣诞代班老人，童叟无欺。你们人类的人 口激增，害得圣诞老人生意做得太大，只好四处找人代班。我呢，便是华语地 区的分部经理。」 　　陈醒晖指着弓角羚羊一号问我：「牠说你带着两份名录在身上。那上面有 我们的名字吗？你是不是不怀好意？」 　　「哪里是不怀好意，我的『意』再好也没有了。」我笑眯眯地道。 　　「你在不代班的时候，到底是谁！」二人再度很有默契地同声问我。 　　「那个，我和圣诞老人一样，也是老人啊。只不过......」我不管四位手 下一起用眼神阻止我自爆，朝着两名人类拉开圣诞老人制服，从背後看应该很 像暴露狂。我看到他们对我制服底下的景象目瞪口呆，索性把一年仅生长一度 的落腮胡也拉掉了，熟悉的长胡须重新从我的下巴长出来，又直又滑又顺，比 圣诞老人那把乱糟糟的卷毛大胡子飘逸百倍。 　　啊，做回自己的感觉真好。 　　「你...你是......」 　　「只不过，」我在长袍的绉褶上优雅地弹两弹，又把两道白色长眉熟练地 梳了一下，抚着长须说，「我是月下老人。」　　 ==============以上都是来乱的分隔线=================== 後记：作者真的没有被盗帐号。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92.236.42.56 月老表示： 我可以叫山羌行动列印装置再印多张机票给陈醒晖喔。（山羌：等一下，卡纸了） ※ 编辑: larva 来自: 92.236.42.56 (12/19 10:39) 月老： 感谢诸位乡亲对本分部的支持，推动圣诞礼派送之在地化，是本企业的使命。 ※ 编辑: larva 来自: 92.236.42.56 (12/20 2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