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xhink (蔗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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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衍生] [霹雳] 一劫 序至参
时间Sun Dec 18 02:45:24 2011
序
劫不计数,无论他或是他早已无法究柢何为因何为果。
它因结此果,此果种它因,嗳,运命注定,生生不息。
一夜琳琅,亭外的天地烟波如锦,人间所见尽付霪雾缠绵,教风檐、楹柱
下垂挂的纸灯笼沾得云意後更显朦胧,只只趋风微曳,然不见幽祟,反与篁叶
相和迭生风雅。
雨,观得、听得、寄得。
良辰,美景,风流人物,齐备。
寻声悄悄,响起。
案上仅一纸墨迹借光照映,挥洒腾写直入潇湘意境。
儒者搁下烟斗,任嫋嫋湮上脸庞模糊了神情,仅有目色深邃不可掩。
来人的身影笼於烟雨,然随着步迹的移近亦渐鲜明。
「剑子,汝迟了。」平然口吻仅作陈述。
虽早於十步开外听得淡声一句,修道人的收伞束放一如以往,掸落依附袖
衫的零末,眉目依旧肃然:「三鼓未过,莫不是龙宿你等得心焦了?」
「吾相信汝尚未忘性大到相约亥子交刻这事都记不得。」
眼前之人身後负了个布包,见形知细,望去,疏楼龙宿未露於表地一笑。
笑的是剑子家底不匮,犹不改清贫的作法,所选布巾依然是最不值钱的麻
布料子,然而裹得紧密厚实的样子却又充分彰显谨慎确实的脾性。
「所以我此时才会在疏楼西风。」事所当然的态度。
尽管打着伞,仍有些许飘飞掠上素衫,剑子仙迹随兴拍拂二下,便解了包
袱搁置石案,坐罢顺势接过疏楼龙宿递来的茶,倒也不以为意茶冷。
「剑子汝此次的回敬并不高明喔,吾常在想受得了汝故作轻松的言语者究
竟几多人。」
重沏的茶薄了厚重,疏楼龙宿叹了声可惜,惋道稀珍胜金的茶种失了味,
语末同昔一般揶揄剑子仙迹料是初嚐不得真味自也不明所失。
「不多不少,也就二个。」
「哦,可是知己?想不到除了吾之外,竟还有人受得住汝难笑的欲盖弥彰。」
疏楼龙宿不置可否地低笑出声,浓浓的戏谑轻易地溜出口,虽非全无好奇
,但总归不欲作问。
「好友何必计较?知己一人足矣,知音更是难觅。这是前些时候的回礼。」
但看剑子俐落解开物事,结松布开,赫见一张琴覆於其中。
疏楼龙宿纵心讶於先畅怀於後,嘴巴犹是不依不饶:「难得剑子仙迹对吾
龙宿如此有心。」
确是难得,难得剑子如斯坦露。
这前些时候他亦不忆得是几多年前,总归时日遐远,还记相识一阵,知剑
子不识乐理,自己却付箫於他,个中虽有些许捉弄意思,欲看他作何处置;然
则,惜断之情未曾稍减。
此後,弦管但求抒兴,牵引肺腑已难。
丝竹二者,尽管皆隶八音,但前者挑剔指技的娴熟,後者则讲究匀息的分
寸;然,无论意专为何究柢须对乐律的掌握俱得敏纯精锐。
欲於同侪中出类拔萃的确非得仰赖苍天厚爱,仅容唯一的顶端亦非一蹴可
及的天梯,总需还复不辍的练习。
这点於他,又或剑子亦然。
春寒潸然夜,清响梭雨音。过往如影,铺卷成画,许是记忆中最初深刻。
紫金价贵,犹逊情真。扇後的唇角微微一笑。
「哈!师傅挑剔,太冷过热都不肯安弦,怎知那方天晴,这处却阴雨了。」
剑子仙迹扬袖再沸滚水,於剔换茶叶的动作里,间以余光探看对座动静。
只见眼前眸目眯敛,眉梢彷现一丝几难察觉的笑意,唇角同然微溢欢快地掌伏
琴身,指腹细细端度凉润的触感。颇有爱不释手样貌。
「就怕汝推说迟约是为这桩事,若吾言出计较,恐怕今夜还需落了小气之名。」
语罢,儒者摆袖回手,眉梢挑扬,复拿起烟杆,望了望琴,清了清喉咙,
佯未见对座十足意得的微笑,才道:「这等大小的羊脂白玉委实难寻,难为汝
一番苦心。」未想此琴质色已属上乘,制作亦非凡工。
他指挑弦索,察紧而不绷,再游度弦索,细聆音声传悠,散音沉中匀透,
按音纯实易化,泛音玲珑清越。
散按泛抑扬凝放,三统均美。
「相交多年,领教儒门极尽铺张能事的剑子仙迹,送的礼怎能常让好友嫌弃寒伧?」
「吾说,剑子大仙的寒酸恐怕只专对吾龙宿而来吧?」
「龙宿你易感多疑的毛病,确是文人特色。」
「追本溯源乃是因为某人素行不良嘛。」
修道人眉峰一动,但看儒者摇着在他眼里华饰大於实用的绢扇,续着未竟
之话,笑着再做注解。
「诓哄讹拐骗,剑子大仙总归有办法让人恨得牙痒,又不得不就范。」
「这嘛,所谓物以类聚,你觉得如何呢?」
「哎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话不假,吾力持原质,无奈!」
「是了,所以剑子看龙宿,华奢成疾,难偃俭朴之风。」
「好说,龙宿观剑子,寒酸致病,难挥慷慨大气。」
「哈。一日不争口舌,令你坐怀不安吗?」
「是有汝一同竞争,才有争口舌的趣味嘛。」
闻言,剑子仙迹哈哈数声,替二人斟上新茶,眸目不着痕迹地顺着熨着灯
光的琴溜了一圈,又回到眼前轻抿茶茗的姿态。
玄思未解,悬丝已决。
迥异自身习於将喜怒敛形於内的不动声色,龙宿惯以哂笑迎人,少见冷厉
偶表讥诮。纵然唇边不笑,目光亦多愉蕴,含笑的神情不因言出薄损有改。
他想,臆测与衡度总费思量,猜拟不猜,趣成不趣。案上丝弦或为徵明,
或为隐微,沉江镜月,虚实纵相映,犹监不得真假。几番浮潜,还复悠悠,或
该足矣。
微微一笑,杯手起落间,良宵吟琅再。
壹 双岔路
更漏的水滴声敲响了心里那片涟漪。
龙宿卓立在疏楼西风之前,看着这天地间的凭依。云间月光泠泠,穿不透
自己的影子。
所谓凭依……
片瓦叠叠,檐沿垂挂的灯笼在风里不住地摆晃,即然顶端的绳系稳牢,末
端红火犹是扑朔。
他的嗅息里有香穠应风而来,飘散天地的还有枣漆的新味。
这年,江湖里有了疏楼西风,人间尚不识他,他却已明白了红尘几许。
『龙首,今夜…』
『吾回疏楼西风,不必张罗。』
新居落成,他收到了一张远方来的信箴,展读在手的箴纸已皱。
来处很远,那里、不是仅需一日脚程便能轻易来回的地方,就算是他也不能。
所以才有这张能随风辗转的遥寄,从那个彼此都不着心的地方而来。
恭喜
没有署名的轻薄,只有短得不能再精简的二个字,看上去是寒酸了。
昨日黄昏未至,儒门天下的偏间已放满来自各地的贺礼,物件繁多他无心
一一细看,总归纸镇字画屏风种种为了怕落入奢靡之议且强要附庸风雅的物事
,交代底下打点之後他是半件不带地离开。
这晌,待他回到疏楼西风,已是月照当空。
孟春接掌首位,不过半年便有了属於自己的居处,他是该风光。
亏得、胸怀里的得意慢慢地蕴化,快活之後,很难不想得很远,而那些摹
衍里有几多是早先未料想?
眺目穷远,顾盼彷若来客的自己看着帘卷西风,曳动里是灯笼罩不住的零
乱,临视身边却只见清冷迤逦一地,去处无端。
笑後,突地有些寂寞。
他转身离开。
望舒在前,一路行来映目者概与皎白浸染,沿途青青亭亭,风动深浅只见
叶鱼娑游,大地溶於霜寒水色里,风中暗传的香气与送入疏楼西风者无有二异。
白露之後,秋意盛极,玉皎更盈,疏楼龙宿倏然惊觉再过二日便是中秋。
难怪眼前金樨穷径,枝上盛馥,落泥犹发,无意振袖掸落,便着了满身熟
悉又陌生的香味。拈起袖摆的残瓣,虽是涓馨稀闻,然笼身誾誾,亦难回避。
儒门天下不植此物,时日久了,他真要忘了这等香气何如,若非忆忖时序,
只笑还真忘罢。
所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仅止於过时的吟咏。
脑海里对过节的记忆淡薄得过分,似乎仅有众位新进藉此日聚首或有吟诗
或复作对,末了以些匡正世风等义正辞严遂结的印象留存。
那又是多久之前的事?如今他连何时修儒所学俱记不得,竟犹有忆这等斑
驳旧朽於此夜连篇翻读不觉倦意。
嘴角轻扬,手里扇风一摇,沾怀其身遂顺扶摇远去,渺渺不见,可会是往
那路遥千里的峰雪连绵?
天际皓月虽明,然周有晕,看来接连数日将有避不了的雨声沥沥。
雨声沥沥,寒蛩恐寂。
寒蛩恐寂。
云川入飘渺,化外尽入虚空。望、无所起伏,立、无所起伏。
穷目、所见自身、不能。
环伺峰嶂的氤氲终年不散,剑子仙迹盘坐於参天蓊郁之下,周身盈满松蓊
受风拂落的露氛,昕昉斜照便有微光净亮,有阴翳匿暗,然素白依旧。
『等。』
一个字後即是寒暑的嬗改,转眼时序已入秋节,环山的缭绕更添露水湿气,
衫里总有沆瀣沉润,说不得难受,但教浑身也跟着负载沉钧。
步虚灵台立处千寻百常之巅,云气丰沛的浸润,造就长年岚雾生烟的环境。
待得夜间雾起,哪怕只是伸出手便有掌指都要没入蒙昧的不清。
剑子仙迹叹罢,站定身躯的同时拂尘一甩,足前立时清朗,丈八之外有虹,
玉桥生锦烟,甚为佳目。
蓦想那日归返未及对时,师尊便令他对奕,局近百盘,席间未言只字片语,
终盘至百胜负落定後,才道:『你去步虚灵台待段时间吧。』他欲开口再问,
师尊摆袖而去的背影只传来一个字。
一年已过。
等。
等什麽?
他彷佛明白了什麽,却不可明白那是什麽。
明白不过初始而已,解不得的不是答案,而是莫可回头的路。
若说师意诚心衷之所得,那麽今时他不会仍待在这里,不过看来虚耗时日
终归白费矣。
心思真有待得澄透的那天?
若净若静,出世、入世又有何异?
不净不静,闹市、乡间岂非相同?
他纵然晓明师尊的用意所在,牵挂却不予放下。
剑子仙迹微是沉吟,心下已有了决定。飞身矫纵,形近鸿雁,几回摇曳,
衣裾扬飞,已远了峰巅,探入径道。
行路无休,峰回路转均是曲折。
远离巅顶的迷茫,眼前但有风吹後的豁朗,山势跌宕,高卑鲜明,低伏处
的森青逐转朱黄,甚略有霜铂覆结,照见秋意甚深。
若非中秋方过,也是将至。
山中无岁月,唯有季节的变换见证光阴不辍的痕迹。
早在他前往步虚灵台时分,便耳闻儒门掌首即将易位,稍後亦从龙宿口里
得到亲证。是故,年初捎了张纸箴托寄儒门天下而去,不过两处是山重水叠的
路迢途远,只怕信言转手之时,大典业已结束半个月矣。
罢了,心意到了即好。
清沥随风,人间更添霜冷。
「岂有客人来访,主人仍无动於衷的道理?」
「夜半突访,非奸即盗,哪来客人?」
石阶外,但见儒者眉眼微敛唇隐有笑意,负影是倚背半卧,手执烟杆的悠
然模样。
「剑子,汝说是吗?」
「我只晓得盗贼还未把疏楼西风搬走。」
「哈。」
待得剑子收伞入亭,这才透见他鞋扇泥泞,龙宿心下一动未语只挪整态势
,取杯二只,凉心泉半截竹筒待客。
「不就一般?」再见故旧环顾四周,儒者提腕拾袖给彼此斟上泉水後淡声
而道。
「的确一般,也是不凡。」
「哦。」所幸晨间打上的山泉水,犹是甘洌。
「佳人俊杰所居,自然灵秀。」
「嗳,剑子,吾不想汝这麽会说话。」
龙宿笑了笑,复执起烟杆吞吐云雾。
「这会让吾猜测是否又有什麽麻烦事要上门了。」
「中秋佳节,龙宿你如此说法未免煞风景。」
理了理衣着,剑子仙迹这才坐了下来,正视对座些许的疲态。
「外头的秋雨可大得很,焉有婵娟共赏?」
「见不着,明月仍在。日後有的是机会。」
雨玉珠帘,亭里亭外彷二个世界。
红炉炭火多灰烬。
「若非雨势愈显滂沱,只怕我等到疏楼西风的门槛被踩平,送礼的人恐怕
依旧络驿不绝,也难为你会觉得疲倦。」待沁入心脾的清甜入腹,修道人缓了
眼角,逐有温和微熙暖意。
「世情如此,惯矣便罢。」
自年初承继後或多或少,儒门天下,疏楼西风俱阻不住红尘涓埃。
轻噫了声,龙宿搁下烟杆执起罗扇,垂目假寐後道:「汝吾似有一段时日
未聚首矣,今夜再见的惊喜,吾该好好感动好友尚且记得探望远方的故人啊。」
「对你我而言,这一段时日算何久长?」
「是不算久长,毕竟这箴纸犹未与时烂透。」
只见龙宿舒了眉心,从怀里拿出一纸轻薄。
「嗯,所谓纸短情长,上头的字还颇清晰。恭喜、恭喜。」
瞧了眼纸心已然微皱纸面仍平的箴纸,修道人当做没听到对座续言好友对
吾龙宿最是寒酸小气云云,取竹筒为彼此再添七分。
「要得汝一句恭喜真不是普通的困难。」
「四方贺礼尽管珍稀者众名贵者繁,这一纸二字可是绝无仅有,还有本人
亲自前来祝贺,虽说迟了大半个月,但心意不可估测,自然珍贵非常。」
「珍贵、的确珍贵。所以吾才好生收着,不就为了等汝这句晚来的恭喜补
足全礼吗?」
扇动挥摆轻轻,掩去大半神情,依稀怡笑淡淡。
闲话两三便教梆声多响,筒内数回见底,话终段落。
「说过恭喜,见你尚好,我也该离开了。夜深露寒,珍重。」
饮罢杯中残余,俟对座示意,剑子仙迹起身便走,彷理所当然,不显突兀。
闻足声益行渐远,独坐再度敛目,不觉叹息轻轻涌出口,还作眠寐姿态矣。
离开疏楼西风,剑子仙迹折途就返,势虽非疾足履却渐趋流星。
不知能否在天亮前回到云山,师尊想来应晓得他已离开步虚灵台……事情,
总要有个定决。
是年年末,於往来疏楼西风的岔路底,剑子仙迹扩豁然之境为居;
隔年仲春,疏楼龙宿另於居处西方二十里处辟建宫灯帏。
此後,百年荏苒,如梦一宿。
贰 秋光老
疏楼西风。
月涵秋晚,霜火缀寒。
水烟徐缓的蛇袅绕没於鬓梢,疏楼龙宿微微眯上了眼,凤目扫过洋洒开阔
的卷纸,然在唇角边的笑纹遂深之际瞳关尽阖。
三年一试的秋闱在即,虽说属隶朝庭科考,可儒门天下难说毫无干系,寒
门三千子弟功逐官名汲营宦海,世族大夫则……隐也涛涛现也涛涛。
疏楼龙宿睁朦了双眼,抿得温息稍久;再扬袖便挥掩了卷,扣熄了炭末,
动静间却瞧住了墙幅织造……须臾身起,空室仅留一笑後的篆烟窈渺。
山水横、波澜生。
月光清荡。
儒者一路行来匿於廊檐,明知履前蟾影昙伏,身外留与闇翳,足後亦仅余
只茕衬光;可,清荡里尚有疏几红萤照路。
忽尔、无端、悬思涌忆——岂非与初立时同?
又是桂月时节。放眼望去是云陷碧沉,天地垂依。
稍思,沉笑未露於声,踅後翩移出廊。但见他步步曳着影子,足且徐行不
离慢悠,扇面亦步而转,立外端看便作畔奂姿态。
按例诸如此类不大不小的事尚无须扰烦於他,麻烦的是上头搁置的书信,
昭红的朱印代表的意味,正是不应蒙然以对,反也无不可泰然持恃。
委实难为花伴月、鱼游水一等人远从儒门天下迢迢来报,看来对方将软硬
兼施的动作虚实确然作足。
北嵎皇朝实际掌权者,无端遣物来遗,安的何番心思,亦非忖度不得端倪,
却愈思虑就愈忌凶险……人最忌聪明反被聪明误。
即然江湖烟波远,案头摆的那叠卷牍已嗅得峥嵘意味,北辰胤啊……讨好、
自是占不得便宜;若论示威、胁迫亦显得多余。
中原与北嵎素无交谊,姑且不论北辰胤此举底意为何,循线企索至儒门天
下、或该说是他……此人若追本溯源地探究,恐怕不仅仅是花伴月等蒐罗来的
消息如此简单。
可叹想得多、想得少俱是磨人。
龙宿凝神再哂,抿去嘴角的嘲诮,目色还复澄匀七分,顾盼安在,哪寻落索。
究柢如何,但凭西风枕藉,瓦霜流水诸付,罢矣。
映目已是月濒中天,哈哈数声,衣袖拂摆,扇面再起轻快,眉梢顺展,着
念仅系须臾之会。想他意念由人,不觉宛然。
剑子身无名目所累,质性潇洒,自守方圆,外不知其强硬,仅明爽朗温沐,
倍感亲近。春尽夏来秋去冬再,随着日渐豁远的足迹,如今想来该是声动在外;
那日偶遇三监闲谈,不意听闻熟悉名姓引题,即便微诧在先,却非意外之事,
毕竟念顾彼怀虚实,毋须疑怪。
自宫灯帏竣工,他或他反倒不若昔日往来的多,许是缘由彼此从未是纵情
之人,现今亦非处於单凭一点意气即可任情的年岁身分所致。多了确约的场所
後,偕行的风景顿成记忆。
他想,年岁积累的亦非仅有龄岁,谁的心窍未曾少於过谁,玲珑对剔透,
正是旗鼓相当。
尔後恐怕实难再有简单心思同昔,内外俱易的自己,这双岔路……只怕是
岔得更开。
漏尽更阑。
茶一壶杯二只,成惯入心自不觉腻。
千篁扶影曳,竹风漱与节。剑子貌似意沉入水.深阔难度;见他从往拂尘
静置一旁,仅见背後古剑长穗顺势拂扬,披荡渐止,三寸开外则落放紫金箫;
龙宿瞳眸瞬眯按下疑惑,身姿履入方寸,挥扇就座。
宫灯帏今日多的物件,看来不只首见的兵器、无所姗姗来迟的意外,尚有
少闻的箫音矣。
不变的或许是从昔顾往均未有改的严肃……嗯,故作严肃。
「白玉琴旁难得有紫金箫为伴。」
龙宿待填入烟丝细琐,抿得红星瞬目复沉息低吐几回,任嫋嫋风烟匀蒙了
眉眼,教远近俱看不清里外,才形神悠慢地放缓动作,舒了姿态徐徐而道。
「难道我在好友的心中竟是这般的薄情?」
「耶,剑子汝此言差矣,汝对朋友的尽心尽力,吾最是清楚不过。」
闻言,剑子执壶的手犹是稳妥,茶汤略映的形容未改肃峻。
「如对紫金箫念念不忘,何妨将箫留与疏楼一阵,龙宿你意下如何?」
「吾道不知招来什麽天大的麻烦,竟然严重到连紫金箫都顾不得了啊——」
言者笑意浅淡,随之道出的语调也轻得教风一吹便散。
「与本身意志冲突愈小的抉择,汝辄是思虑愈深。」
湘篁交娑少了雨水饰润,风偃柔劲即生躁响,伺声渐歇,剑子才道。
「紫金箫於我固然不可有失,却也不适合时刻携附随身。与其多添伤损之
虞,暂留好友身边亦属贴心之举。」
「好个贴心。」接过茶盏,龙宿仅取茗氛,却不饮啜,沉吟後续道,「剑
子,吾再神通广大,亦无法同奏箫琴。留箫於吾,亦非难事,只不过……」
「只不过可惜佛剑不谙音律,不然同奏或有它趣。」
「汝吾之箫琴,怎地都与佛剑难以合衬。与其奢想箫琴等藉律宣抒的器物,
或可寄望佛门一贯的晨钟暮鼓或较诸适切。」对於话意遭截,龙宿容色未显着恼,
返置手里茗盈於案,回扇再起,又是绢花浮绽隐隐生风。
格格不入。
某年剑子提过佛剑分说此人,唯究柢彼此不是为着目的而处心积虑刻意谋
事之脾性,见与不见,不必着意。料不着初会既非剑子的有意,抑或他的无心,
端倪却羁留在佛门典故,抵不过一句缘偈。对於此事他纵不勾留於心,但抱持它
日有遇酌交亦然无妨的心绪,总较出口来得随兴。此时此刻,剑子再提,是有心,
无意,抑或托题假饰……酌量之时,已听他再道。
剑子并不直撄话锋,却言:「龙宿的神通是否广大尚待验证,你之居所广
大确已为真。」冠簪系束的发迎风掠起些许飘荡、与些许结络於剑柄的缠缚,
更多的是疏理於肩的兴然。
「相较豁然之境的清俭,吾之居所自然是幅围宽广。」未竟的话语留白的
问题,知对坐乃是蓄意换题,他亦无意穷追。
「好友的华丽风范我是从不怀疑,只是想莫怪乎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备之
下的琴音会传得如此之远了。」
「耶,是华丽无双的风范。」闻言,龙宿神色自若,斜扇遮面,「想来剑
子大仙是怪吾琴音扰了清梦?」回应间手按琴弦令指腹滑抚三分的待拨,老茧
已是不觉痛的无感。
「实在误会,不过觉得屋舍广大,理扫俱是劳顿,有损好友的华丽了。」
「如此想法岂非寒酸?哎,可此时此刻闻汝一言,吾终於晓解终日难飨箫
乐的原因何在,盖是困於三者缺一不可的情境啊。」
商音起瞬,谑笑从焉,龙宿罢了手势,「只是、究竟是缘由天时、地利,
抑或人和呢?剑子,吾真是不明白。」
夜露栉结,过子之後,原就不甚明朗的云空益发显得阴翳,火烬犹沉方晌,
细密从坠,依是风掀雨帘,潮上宫灯还复,未多时沥水逐聚於墀板错接。
「嗯,茶冷了。」剑子促声一笑,仅提壶再续,倾斜的一霎蒙胧里眼梢彷
有话传觅。
「初巡、渐次的滋味大有不同,好友汝未妨饮尽再续。」
「既然未尽,不应舍弃。」
「耶,念及应该与否岂不有违汝所谓的道法自然?」
「哈,觉晓动念进所取舍不也有违自然?顺其自然吧。」
亭里氤氲,亭外沆瀣,别後的眼界里是深翠湮波朱红浸润漫成血色十里。
「不存初巡的浓厚,未有渐次的甘淳,这杯茶,嗯……是失味了。」
「既非饮完便无可再续,龙宿你何须执着於眼前这杯呢?」
「剑子,汝吾相聚,并非为了让彼此饮杯浊涩失味,弃之可惜的苦茶,对吗?」
「是我失言,就让我以一曲赔罪如何?」言诉成暧,行止於昧。
略顿半晌,剑子回以澹笑渺然,未置它辞作解。
「哎呀,汝今夜难得的老实,真是让吾受宠若惊,看来是天时地利人和三
者齐备了。」
珠玑听来揶揄,作探则明笑意充盈。龙宿搁扇於案,左手覆弦以待。
「只是三鼓响罢许久,吾仍不知此番邀约意欲为何,莫非只为名赔罪实邀
奏而来……」
「转眼四更将至,但以醉渔唱晚为今日之约作结吧。」
顾性成习,剑子仙迹兜转回题三度未承,语毕纳息瞬霎已见箫管扣握在手,
付言:「此曲虽短,然素材精练,结构紧严,精致有余倒与你儒门始终讲究
的礼法颇为相符。」
「『西塞山前,桃花流水,其兴致恐不相上下也』吗?」
吟琅遂笑,龙宿不再言语,指间流泄续予主属二音轻泻。
曲冉雨丰,烟帘渐拢。未多时,但闻清微淡远,漫漫……
自晨晓离开宫灯帏,履至钜锋三里外,时已值翌日黄昏;霭云低垂,望去
炊烟趋於霞暮捱随,纵感远近氛围静谧,背後的剑穗曳荡不止。
剑子仙迹心里一动,行脚才缓了速度,蓦然竟忆铸剑相赠的令狐神逸眉目
慈肃,其言悠悠。
『此剑名作古尘,剑身三尺七寸,净重七斤十三两。』
足拓方行过地碑,信手拈收飞书一封,拆看留袖後,遂转身北进。
『衡重本由格,同弃镖环;然身仅略轻於柄,是故首系剑先为长。』
徐行未至三刻,当空月明星稀,清晖遥落身後。
『鞘口周取太极,今舍星机,出剑入鞘发守存系一心。』
但见路不远处有一人影,手擎灯烛,面容微笑故旧,静伫於茅草屋前。
「剑子,久见了。」
直至领人入室,一步天履以手持烛台,点燃毫厘幽微,才取下面具。
「暂居之所,难免简陋,还请见谅。」
「客气了,你我同行左右,孰显穷酸一试便知。」
「哈哈,闲话余後再续。你可曾听过兰若经一书?」话不过三,开门见山。
「嗯,一莲托生大师毕生心血。据闻日前赠与婆罗寺典藏矣。」
「是,原该如此,但事出意外,详情听说。」
待对座娓娓絮尽,明月西移辰巳。
剑子仙迹形貌沉吟,思忖良久,待烛蕊不及的阴影偏射於剑穗之间,才道。
「如你所言,目标业已确定是他?」
「自婆罗寺血案发生迄今,相较其他当日与会者,唯独此人避剑不用,难
免启人疑窦。」
一步天履将面具取回掌内,指腹拂摩划分对半的珠玉,黑白峙对左右,特
是醒目。
「且按对剑痕,确可将当日观其手抄本之其他人士屏除在外。」
「也许……不过剑无可用而已。你明白我与圣踪认识已久,该人修为亦臻
佳境。」合该无须贪进。
君子之交淡如水,贪狡未现徵兆,如何轻表疑弃?
不应轻弃……破晓夜尽,龙宿手里茶盏起落数次,然而却从未抿入半分茶
趣,尽管话里机锋敏俐,眼里噙笑如昔,在他眼里,隐微的不悦已是掩而不掩。
终究,隔夜茶是不尝也知的凉涩发苦。
「剑子,告知此事,并非欲使二位暗生嫌隙,只为提醒人心总是难以捉摸。」
「一如戴上面具的你吗?」
「还似匿於暗底的伪善者。」
墙面烛影折长影面黯淡,盏里蜡炬犹多,见剑子仙迹笑而不答,一步天履
亦不多言,藉身後长剑作题。「你背後那把剑,可是古尘?」
当年他只身追缉凶徒,不料身中埋伏伤重濒死以致卧血路途,幸逢剑子得
救,继而邀返故里,询其名姓留居数日,未想剑子与宗主相谈甚欢,临走之际
更蒙他赠剑彰表惜赏之情。
在那之前,宗主曾有二问:『以何为武』;『俯仰江湖,如何身无长御』,
前者有爽快的肯定,闻其後问,剑子饮茶笑曰:『不逞江上,不落江下,俯仰游潜,
动静收放』
「确是古尘。」
一步天履慢慢挑去案面凝固的残蜡,弄影交错间似想起了什麽。
「彼时剑盟的盛会方了,过没半把个月,你的名字便响彻江湖。」移睇青
铜柄下飘穗,再道:「当初我就在想你既以剑为名,因何不见佩剑,但如今就
算你身负古尘,声动剑界最为渲名的缘由,却是耳传你不愿出剑伤人。」
「道听途说,倒是凭添神话。」
一步天履话尚未毕,便已见剑子仙迹浓眉倏诧地挑扬,尔後咳了一声为顿
划句为二,「心起伤人之意,何独刀剑为用?」
「是缘故神话或者将人神化?我旧疑未解,再起新惑了。」
「是不愿出鞘,也是应为出鞘。」无端再忆令狐神逸之言,或该一警。
「剑子,一步江湖路,半点不由人。」
一步天履不以为然地摇头,不料剑子对世事的天真。对应宗主问题的回答,
的确适从天性。然则,波生恶浪,不缘凶蛟,也因风狂。
「寻,你认为江湖是什麽?」剑子仙迹对如斯反应,袂袖一摆,笑得潇洒
,再答:「江湖是你、江湖是我,江湖便作江湖。」藉茶指划,写在案面便是人字。
「人心复杂。」半晌沉默,一步天履再慨。
「初心常存。」
「初心常存能几人?假仁义者率行,其心怀恶,良善不堪。」问後俄顷,
长笑,一步天履未待回答,亦是毋需回答,逡巡便已重新戴上面具,掩去眉目澄清。
「你说,日後江湖只知邪影,谁又辨得一步天履?」
「寻,假日证据实然,古尘斩无私。」摆袖一叹,剑子仙迹知其脾性,不
再多言其他。
「是非曲折终有论,善恶到头须现形。所有被遮掩的真相,终会有水落石
出的一日。」语毕,一步天履亦不再开口。
离开钜锋里幅围,剑子仙迹暗叹一声,改北而去。
但觉啸风鸣动间,隐有箫声随行。
参 秋山黄雨
剑子仙迹走着,神色如常,只见他殊离官道却行,循僻径向远,隐嶕嶢而去。
数刻前的三尺天外依有弓弦指路,可方知行路愈深,涉目里愈是峰依云傍,
境雾纠葛,履外尚远即沾水气,未待足入氛围,拂散袭身便已招染一身湿,修道
人噫了声不着心绪,手上拂尘随性拧风劲出,倏尔即可明见山青矗路,不料抬首
却见遥渺山外他峰遇,霭烟纷胧束山襟。
此去究处便隐氤氲岚幕里。
见景仅稍作沉吟,积淀适才心里霍见山头翳昧随动的谶识,修道人迈开步
伐再进,身势依旧稳健,思绪却已勾渐昨夜忆。
紫金箫并未留与龙宿,而是随他离开宫灯帏,回到豁然之境。
一曲谱尽,他执按箫孔的掌指未将器物搁落,而是化执为握,所谓昭昭未
言意喻明。
『汝改变心意?』扇後的声音不带半点疑惑,一双眼眸蔽於珠光轻搧。
雨歇须臾,见辽远处半透昕光,说着,龙宿遂挥袖灭了宫灯幽暧,扇面转
瞬却下後的景照半教阴影吞没。
『原衷未改。』
『是吗?』他看着故旧弯起唇角笑了笑,一如他来时所见,然在眸神闪动
间,又多了些不予言诉。他才欲答应,龙宿已别过头去。
『天亮了。』他想这无疑是句逐客令,於是稽首拜别,随行露水阶延三尺
,悠冷便划空而来,清商寓风忽起,却又戛然而止,余韵涤荡间他恍惚听到龙
宿唤他的声音。
『剑子。』
霎那,确切感到自己的心尖震颤了一下。
奈何,此时此刻却无法摹想彼时的感觉,仅留模糊的印象,不轻不重的疼
痛彷也虚妄了。
眸神闪动……他不愿多想。
问侠峰。
到达峰巅之时,已与预计稍迟了些,所幸尚不太晚,他自然而然地走到佛
剑的身侧。
周遭静得只賸蜀道行的声音回荡,被放大的回声穿过山青回荡後有种破碎感。
空气弥漫着木樨的香味,蜀道行就坐在树荫之下,形成数人围绕之势。
待蜀道行歇了段落,佛剑分说与剑子仙迹趁此间断於旁交谈。
佛剑分说隐然知觉沉香暗暗幽邈入息,虽然在木樨的包围里,教感知显得
模糊,但迥异的味道并未被周遭完全掩盖。这缕他似曾相识的味道,教他想起
了彼此认识的人。
「去过疏楼西风?」
法藏论道会後,他见着剑子与一名紫衣锦饰的儒者笑谈,他有些讶异,不
可否认部分是因其身着华服使然,余者……鲜见剑子笑得少有顾忌。
保留、酌量,抑或分寸依旧,但总归不同。
「嗯,路上有他事耽搁了。」佛剑背上的佛牒,似乎较之前所见更沉重些
,但愿是他的错觉。
山风强劲,教衣袖振摆难止,鼻息所闻的香气残留已然涣散,风里还有随
卷阵起的木樨,生生息息永不休止。
焚烬犹存的氛穠,总是在他来来去去间附着销散,往复也反覆,形成一种习惯。
他想自己心里有数,不说破,原非默契。默许,何尝不是同意。
只是等待,候来的常是更长久的等待。
人世的聚首别离,此处消没,便在他处滋长,不问浓浅深淡,概以真心对
待。及履所行,即有结识,转瞬便如萍聚;长久以来,不谈他那居於邻近,与
他相距既是咫尺,又常是天涯的好友,会未期而约的也只有佛剑。
晌午的光芒刺亮得教人睁不开眼,然时入深秋,耀眼如斯,亦不觉得特别炎热了。
「此去西佛国,尚有二百余里。」剑子仙迹凛神,目光眺留的较重嶂更辽远。
初次的法藏论道大会,未期然地见着龙宿,待结果确立後,他主动走向笑
吟吟的儒者。
『龙宿,这可非儒门礼典啊。』总说人事、世事、天下事,不干他事的好友啊……
『耶,吾是来见识能让中原与西佛国抢破头的佛牒是如何的神兵利器。』
『这话说得唐突,双方所关注的并非一口单锋。』
他扬起了眉佯装不赞同,却让笑意溜出眼底。
『嗯,那汝说,西佛国或中原不都是佛?穷究辨机所求为何?』
『唉,吾法归道派,禅学不精,探究学理该是你儒家本科,怎会问到修道
人?』
『剑子啊,汝就实言不知又何妨?别将难题尽推吾身上。瞧!能解答汝疑
惑的人这不就来了。』
紫扇一扬,恰恰对指迎面而来的佛剑。
佛牒执争缘由未随着佛剑的到来而获得解答,他与龙宿是各自将话题带开、
间不期然地在它处的句末缔连,总归无人再提适才的诘点,且教彼此搭上三言二
语的你来我往说得天花乱坠,说着说着,一壶种旧已在疏楼西风里茶过数巡。
寒暑几易,转眼法藏论道大会又至,龙宿信口缘由的神兵利器之说,拦与自
己禅学不精的保留,不过划落不求认真的交锋,他、或他谁也未曾再次提起;龙
宿独扇惯矣,见他古尘负身,既无疑问,神情亦不曾表露丝毫兴味,宿话典昔,
抚扬弦索挥笔就墨,间闻谈笑,旨题总不语人间不兴世故不论穹苍,说书道古,
纵无一不与儒理脉络相依,却又与原衷互悖。
「吾的路途永无休止。」问侠峰矗列西、北与中三方会聚,必经之地。
「出家人以舍生为愿,若与以武为侠之道相比是如何?」
「世今说法概柢不离锄强扶弱为旨——」佛剑分说并不直接回答剑子仙迹
所问,未尽的语意收於沉吟。
「斩业护生是你秉愿、斩人杀生虽是遂愿的其一作法,但你可曾认为行使
斩杀的自己无所罪愆?」
挥袖一摆,剑子仙迹先是笑了声,後又微兴一诶,乍听似有惋惜之意,又
或许太隐约,以致於察无识觉。
「本心不同。」
「仁义自古难两全;舍仁从义,亦从善始。」
「发乎仁心,自有行义之举。」
「欸,因为好友你是天下第一的佛剑分说。」
看着佛剑仅作挑眉,不置可否,然未付诸於言语的不甚赞同确已足矣。
「概切你论因果,我讲道法自然一般,不过归属齐物之说。」
「皇家府邸果真气派非常。」
偌大厅堂,屏退左右後,除却主人,只见来客坐於内;疏楼龙宿依旧一袭
紫服华奂,手里的绢扇亘着心口左右,未有遮掩抿着笑意的嘴角释出的冰冷。
「是龙首的到来令鄙宅蓬荜生辉。」
「忒谦了,三王爷千方百计不就为了吾今日的拜访吗?」
软硬兼施的示好、威势反覆的黏缠,并非花伴月等人可以应付的手段。尚
且不论心性质本,底性淳良,根骨敦厚者自是不擅周旋,儒门天下亦未赋予他
们学会权谋、斗争的环境,进者以六艺修身,次则风花雪月喁喁春秋,计较方
寸光采已是嫌多。即便意有强图,困於生身资材平庸者所在多有,心有余望,
未必成器,如何应付深谙诡谲的谋变。
北辰胤闻言也不执辩,负手於後,目色黝沉:「龙首可还记得十年前的法
藏论道大会上,你曾说过的话?」
「吾想今日应是吾与三王爷的初次会面无错。」
「西佛国历来都是北嵎的藩属,对於喧腾一时的法藏论道,自该表示关心。」
「是故,吾是应赞叹三王爷的好记性了。」
疏楼龙宿打量着眼前自他踏入天锡府起,即用着露骨的目光衡量以对的北
辰胤。看那发辫环颈,窄袖束服的服饰与谈吐,里里外外俱在在昭显双方所处
世界的不同。
尽管风霜的刻痕已显露在北辰胤的脸上,在他看来犹是年轻非常,不明白
自己或世间的底线在哪里。
「龙终非池中物,北嵎寻求的不过是双方互利的结果。」
「北辰王爷,你认为吾疏楼龙宿是怎样的人?儒门天下又是个什麽地方?」
「疏楼龙宿何妨说是龙宿疏楼?」北辰胤走近茶几,一双鹰目直对;但见
珠衣岑笑,夷然无惧。
「然而,我不明白这十年间儒门天下声势虽有所壮大,却从不介入事端。
「『天下』於你,莫非单单只是个虚名吗?」北辰胤略伏下身来,取过另
只茶碗,就着咫尺距离缓缓地道出衅言。
「北辰胤,汝想从吾这里得到什麽呢?」疏楼龙宿起身,扇风趁势扬起颊
边丝缕掠过北辰胤肩膊,徐徐步过王者身侧,站定於三尺开外,微然一哂。
「倒是三王爷好大的野心,如此轻易就将天下溜出嘴外。
「天下自然非是虚名,却仅可权作虚数。儒门天下、天下儒门,所愿不过
如此。」
「简单的儒门天下,不简单的儒门龙首。」旋身就座,北辰胤以茶作酒,
掀开一室叶辛。
「哈。若论尔虞我诈、豆萁相争之权术,儒门确实是远较宫廷复杂不及的
简单。」
「堂堂儒门龙首当真无欲无求?」
「三王爷何不自问汝能用什麽打动疏楼龙宿。」
「一口名锋或许不足以打动你,一口绝世名锋亦然?」
北辰胤语毕,拍掌示意,即见一仆恭谨地呈上剑匣。疏楼龙宿依物望去,
明白匣中物事交易必然,眼神更显幽冷。
哈,如此。谁能料得一句被当真的戏言成了开端,无端成祸的佛牒,确成
祸事的名锋。
他想起剑子身後的长剑,古朴中蕴涵着力量,尽管系负不祥却未沾惹丝毫
戾气,衬得一袭白衫更显仙风道骨——即然彼此都很清楚他或他恐怕都无法超
然物外。
龙非池中物吗,汝北辰胤又怎会是干於屈居的人物。
「空口白话最是动听。三王爷若真有诚意,应该知道该怎麽做。」
无论北辰胤是对他口中的器物有信心,抑或是自负於对他的判断准确,根
究是计较不得虚实的妄言。
但又何妨,此行的目的业已达到,无须多作赘谈。
「我明白,龙首惜护儒门之心,三个月後便是皇城剑祭,届时——」
「多谢王爷的好茶招待,吾不会再踏上北嵎的土地。」
疏楼龙宿萧然颔首,摆袖离去。
出了天锡府,抬望日光漫漫,然拂身飒风怡爽,不感燠热,龙宿凛神轻笑,
往来途施然踱步归去。
未料身後一阵脚步急促,追上自己。
「王爷特命我持令牌送先生出城,免得遭城门守卫为难。」
说话的女子胸膛仍为一时奔走起伏,说出的字句不显杂滞紊乱,看着眼前
的姣丽,龙宿脑里模糊地闪过一个影子。是了。
轻噫了声,扬扇示意女子随他脚步,离城门愈近,龙宿唇边勾留的笑意更
盛,缓声道:「汝可知汝家王爷要汝送吾出城的意思?」
「婢下不知。」
「当年法藏论道汝可是在场?」
「这……」穆仙凤咬着下唇,他并不明白为何今日十年前授命至西佛国忆
记当时与会人物的装扮言行的其中之一会来到北嵎,近期不过隐隐听闻底下守
卫说着日夜往来北嵎中原很是辛苦,疑问之下却一无所获。
难道儒门龙首的来访会与天锡府近来的动作有关?
他是天锡府门下,他应该尽忠,应当表示疑惑,不应了明对方所言意思,
但为何他无法在此人面前说谎?
听闻犹豫,龙宿并未追问,迳自而道:「北嵎门禁的确森严,外地人士皆
须按例申请令牌,直到获准才准进城;出城手续虽是简便得多,但同样身无令
牌寸步难行。但汝可知,吾就这般简单走进城嵎?」
「先生是王爷的贵宾,先行关照,倍受礼遇并不奇怪。」
「那麽…出城呢?」刻意放慢了声调,龙宿始回过身来,琥珀色眼瞳直视
疑惧交加的怯却,见他不答,哈哈而笑。
「北辰胤有求於吾,岂会在出入琐事上刁难?他要汝来不过是试探吾罢了!」
话渐末余,蔑声而道。
「我不能背叛王爷。」
城门已在前头,手上的令牌却沉甸得教他拿不住,不觉低下头避看儒门龙
首连挑眉冷笑都显得优雅的形容。
「他却已反弃了汝的信赖。」
此话一出,穆仙凤无法再承受眼前不假辞色的凌厉寒声,悸惧涌然逼得他
倒退二、三步,惴栗回头望向皇城,眼中只賸金璧辉煌的轮廓,难看详细。令
牌霎时松脱离手,他颓然跌坐在地。
「北辰胤的弃子,汝不怕死?」
「……我、我没有地方可去。」
「起来吧。」
龙宿略作沉吟,看着尽管陷困境,却无半点眼泪盈落的可怜惶恐,肃整神
情,伸手将人搀扶起。
「汝不必担心。吾不会与一个孩子为难。」
「我不懂何以先生明知王爷的意图,仍孤身来到北嵎。」
当年他被总管买进天锡府成为僮鬟不久,便让三王爷发现他优於常人的记
忆力,数旬後就被带到西佛国与同行的老者佯装成一对兜赠佛典的爷孙,临行
前总管只交代要他记下与会人士的形容、穿着与说了什麽话,其他的事毋须多
问。
「北辰胤千般盘算,究竟还是有件事确然猜得不差。」
命侍卫装扮读书人,一则分批、多番前去儒门喧闹要求收纳,二则令其藉
酒装疯,在公众之地宣泄不满,诬言谩骂,此外便伪作儒门子弟,涉足声色;
若被拆穿,隔日便携厚礼登门谢罪,假日换张脸孔依然故我。三监最後选择报
官,却只得到一句「门风败坏、管教不严」。好一句门风败坏,管教不严!
台面上的礼数倒是不断,推拒不了的馈赠亦教人议论纷纷。作足里外的低
下招数,犹是收得了实效。不过个把月,日渐加剧的情况已让三监之首的花伴
月头疼至极,束手无策。
「他所要的,不过是藉由吾的作法,测知吾对儒门的态度。与要汝送令牌
助吾出城目的相同,俱是为了试探。」离开城郭,穆仙凤只觉疏楼龙宿的口吻
像是在说着第三人以外的事般冷静。
「身为儒门统领,吾断无可能放任他人的破坏。既然这是事实,吾主动去
会他又有何妨?」
北嵎对教化一事甚为注重,但却非承袭孔孟一派等主流,沿史迄今自成一
格。无论是为了什麽需要借重与皇朝八竿子打不着的儒门来做掩护,都不是能
够轻易甩脱的麻烦。
一线伏十年,北辰胤心计下得可算深了。
「…先生的意思可是指在王爷面前作一场戏?」
「汝不是匿於屏风之後将一切看个明白了吗?」
「难道——」
「非也,今日所有在天锡府见过吾的人都要死,自然也包括一刻钟前向汝
热络问好的守城护卫。」
俯仰於天子脚下,依然敢犯不韪口出『天下』的人,焉有心慈手软的妇人之仁。
「为了守住认定的不可失却,世人做出任何手段都不足为奇。这点於吾、亦同。」
疏楼龙宿话声才落,穆仙凤便见突来血红蜿延至脚边,循溯望去才知腥腻
是沿着邻近的枝叶而来,他心下明白血迹必然源自北辰胤沿途所备人马,可强
忍住不适感,却无法压下攀升的哀凉莫名。
「汝害怕吗?」
「不…同样都得死,我只是不想见到是先生您动的手。」
「——汝叫什麽名字?」
「穆仙凤。」阳照眩然,逆光瞧去,穆仙凤无法确定适才见一闪而逝的眸
色珀亮是否虚幻。
「仙…凤是吗?汝随吾回疏楼吧。」
这日,落了雪。
剑子仙迹手持一把束起的伞,走在熟悉的道路上,却对周遭的景物有些陌
生,心里明白概是因为自己鲜少於冬节时分到双岔路的另一边之故。
未多时,他便行至漆红朱门。
本欲如昔地喊声作数,不期然地在门下见着生分的面孔,审度在心,不开口,
亦无打量。
几乎是他停下脚步的同时,倚在仿阍门第的女子抬起头来,躬身一福:「
请问先生大名可是剑子仙迹?」
由着女子领进素来熟悉的路径,剑子仙迹看着穿着大髦的女子,内心油然
生起奇妙的感觉,眉间遂展地笑了笑。
从门口至内庭的路径虽不算长,亦非轻易兜转便可直驱而入,途中,剑子
仙迹见稍早歇了的雪再起,便将伞递给了前头的女子。
「难得汝在这时节来访。」
剑子仙迹走近凉亭,便见龙宿手里挑着烟杆,坐靠在长榻上,眼神清寂,
彷佛自己的一切都与世界无关,他陡然一惊,为这久远记忆的似曾相识而瞿然。
「寒暑几易,总有数次的吧。」
「是啊,要不雪积盈尺,再则正月将至,初雪时分是稀罕了,不过霜雪长
天於汝又有何异?」
待他入亭,龙宿敛了睫翦,招呼他坐下;待他依言就坐後,便将炉火向他
挪近,顺势转过头来瞧着,「剑子大仙实在好心肠啊。」琥珀色的眼瞳是觑近
了身的锐利,扇面轻轻拍在被雪水濡湿的印子上,揶揄的话意像沾了焰火的雪
说不出是温或凉。
「你对他亦不差,身上穿的毛氅不会是自己买的吧。」
适才将伞递出之时,尽管年轻的脸庞明显表露了迟疑,最末仍是向他道谢
接过了伞。
「汝不问他是谁,怎会出现在疏楼西风?」
「我若想知道,於情於理问的应该是你。」
道了声是吗,龙宿阖上了眼假寐,未再多说其他。
他们坐得这麽近,近得他可以嗅到毗邻的香味,香味如昔,但他知道有些
事已有了不同。
红炭焰焰,略湿的衣衫未至半刻便乾了大半,而亭外细雪亦积淀寸余,即
然炉火犹盛,亦得耗尽;见些许飘染上龙宿的发丝,他伸手欲抿乾,未期然正
对上睁开的眉眼。
「龙宿,你若累了,就进屋休息吧。天冷风寒。」眉眼对望,剑子仙迹若
无其事地抚去沾末。
「不碍事,区区风雪能奈吾何。」龙宿潇洒笑道,随後话锋蓦地一转:「
剑子,为吾弹一曲可好?」
「想听何曲?」
「就随兴而奏,如何?」
剑子仙迹看着眼前熟悉的诸切,只觉一照一景投射在心底的样子却在此刻
扭曲变形,而这示见来得毫无预兆。他想开口询问,却教龙宿断言阻止。
「耶,剑子,汝只需要回答愿否。」
「取琴来吧。」
即便不回头,也知道剑子眼里的忧虑,背对的视线灼然,他选择沉默以对。
听龙宿唤了个名字,便见早先所见的女子步入亭中,他并未遗漏当龙宿低
声嘱咐时,彼之眼底出现的喜讶。不久,女子便捧着以丝缎裹覆的物件返回;
龙宿接了过来,扬开一巾轻软,手指抚过琴徽,动静极其留恋,眼神闪动却是
迷离了。
「凤儿,见过剑子大善人。」
「龙宿,你……」才欲出声,怀里就被放进白玉琴。
「穆仙凤向剑子先生请安,稍早真是对不住,未先自报名姓。」
「剑子大善人自是不会与汝等小辈计较,退下吧。」
霪霭积重,见天色暗得快,穆仙凤留下灯笼悬於侧柱後,才旋身离开。
「弹吧。」掐指燃起香鼎,龙宿阖上眼睫,闲适模样恍若他前刻所有见觉
俱是幻梦,映入朦胧的眉目不带清寂与锐利。
剑子仙迹指间滑出第一个音。
明虚之间,他回到树下的蒲团,见是千重山嶂,身在无垠雾界,嶂雾外有
玉桥架锦烟。
穆仙凤翻出襟领下的坠饰,倚着廊柱,听琴音晃晃悠悠地漫过新雪,没有
激越的低吟顺着风的来去穿荡回绕在疏楼,不带悲伤与荒凉的绵长,音即是音
、曲还归曲的清宜。
寒冷而泛白的手指紧紧地揣着链头,只余半边的珍珠藏在手里被体温焐得
暖了。他怔然落下了泪,直到默言歆轻拍他的肩膀,才恍梦乍醒,低声自道。
「言歆,这可是最真实的梦境?」
『每次走在这条曲径时,都会有种进入迷宫的感觉。』
『疏楼所呈风貌的确华复非常,但无一未恪守儒家礼法风范,明白了个中
原理,自然不会觉得错综歧迷了。』
许是为了化消他眉间的戒慎,全身几与白雪溶成一块的修道人开了口;他
想也未想便顺言答道,不意听到爽朗的笑声。
『先生为何而笑呢?』主人或是先生与十年前的样子丝毫不差,甚至连笑
声似出一辙的未变。
『我是为了龙宿而高兴。』
『为了…主人?』
晨间飘起了这冬的第一场雪,须臾之後,屋外的寒枝虽尽是带雪,仍不足
以盈布地面,他依着主人的意思,与言歆将长榻移到内庭的亭内,旁置香鼎,
腹馥待燃。
言歆是他离开北嵎当日,从途中见到将他当作牲畜、货物来卖的人口贩子
里带回的少年。或许是察觉他忍不住多看几眼的顾盼,前行的儒门龙首停下了
脚步。
『汝觉得他可怜?』
『是。』
『一时的悯恤能够持续多久?』他觉得这言语间有些凉薄的意味,不懂眼
前的面容为何没有半点苛刻,微笑得一如他童年所见的记忆。
『汝若要带走他,他就是汝的责任。』尽管如此,疏楼龙宿言语的同时亦
拈落襟带上的珠饰递予他,尽管声音沉厉,形姿却是优美温雅。
接过莹白,他愣了下,随即向贩子要了人,便赶紧跟上前去。不过却是用
发上的珠钗与仅有的一点碎银来做买卖。
尔後,他请工匠将珍珠卸成对半,串成链子,另条给了默言歆。
从那时起,不是先生,亦非龙首,而是主人。
疑问没有得到答案,他回头探询,却只得这个待布置完毕,主人便要他即
刻到门口倚候的人但笑不语。
『……我不懂得主人。』无法忘怀冷酷的眼神,亦无能舍却兴之所至的温
柔,同样是微笑为何差别如此之大。
『落雪了,拿去吧。』雪絮缓慢地飘在这个出乎他意外的人身上,又以着
迅然的速度濡湿他的发衫;看着白眉白发的修道人再自然不过地递出了伞,他
愣了下,再藉着开伞的瞬间抹去了凝聚的湿意。
原本以为对话就休止於这雪焰纷然,没想到离亭尚有十步远时,耳边听得
他低声一句:『你既称他为主人,那麽就该信任他。』
既有起音,也该终韵。
曲尽,取过龙宿膝上的细软,待重新裹覆完毕,剑子仙迹才道:「唉,班
门弄斧。」
「如此说法,令喜爱汝之琴音的吾非常伤心,真不知该如何是好。」疏楼
龙宿睁开了眼,不即取侧身扇,仅抿唇而笑。
天色已全然漆黑,悬柱的灯笼亦不知何时被风雪打灭,昏黑里仅只雪光映
照,忽然,疏楼里的宫灯逐只燃照,由远而近,慢慢地将二人的身影笼纳於光
亮里。
「我在猜你声音的笑意是不是等同伤心的意思。」
「哎呀,这是何苦呢?吾可不愿穷究汝那声唉里的叹意有几分。」
「那我是该感谢龙首大人大量。」
「剑子,汝心里有事?」
「龙宿不愧为我好友,将我想问的话从自己的嘴里讲出来了。」
「剑子大仙汝这样赖皮不行啊。」
「也是,不然你先说吧。」
「吾无事。」深深嗅息,交染寒氛的香味添了几许清冽,先後便有了分别。
「这样呀。」膝上亘放着琴阻碍了举止的俐索,剑子仙迹有限度地侧首瞧
着及坐於旁的面容。
「是呀,汝不会也回说无事吧。」好笑地看着剑子局促不便的措落,疏楼
龙宿笑着将琴移过。
「答得这般爽快……」周遭一获宽裕,剑子索性站起,旋身面对龙宿,端
着一副不苟言笑的态势,却见紫龙扇外仅留一双眉眼,可轻扬的尾梢足见即将
忍俊不住。
「是什麽就答什麽罗。所以汝的答案是?」
「我在想佛剑的事。」
「哦?」
「法藏论道。」
「……法藏论道如何?」
「听说西佛国因为佛子失踪的意外,中止了这次的法藏论道。」
「佛剑想必这次也前去了吧?」
见龙宿欲捧着张琴直接从榻上起身,剑子仙迹轻叹,一手托住琴身,另手
连袖握住手腕将人带起,随之转了话锋。
「你太过勉强了。」
「尚可。」疏楼龙宿再度唤了穆仙凤,後者与默言歆共带了二把伞过来;
剑子仙迹一看,其一正是稍早从他这里递出的伞。
「龙宿。」
「怎麽,信不过吾?」
「我并不想见你独自愁苦。」
「剑子,吾不会愁苦。懂得愁苦的人向来是汝,才会衰老得这般快。」
「我这是少年老成。」
「天色已晚,留下用饭可好?」是啊,汝这是少年老成。龙宿凉凉地复述
了一次,才轻声道。
「如你所言:『食疏楼一天饭,胜过豁然之境百餐』,有何不可?」
「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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