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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城里当天就戒严了。我老想着要进城去找回他,补上那缺口,可是一趟车骑 到了城外,就被武装部队拦下。我顶着这头黄头发,任谁一看都知道我是哪一族 人,这时候独自一人拉着大批行李进城,就是不给警察拉去盘问,也要让城里正 在四处报复的雅族少年打伤甚至打死。   当中有一个雅族人不会害我。我只要找这一个,找到他就带他出城,到我草 原上的姥姥家去,我会劝他和我一块儿骑马走人,远远走到山里,回去过咱们的 牧羊日子,不会让他添乱的。他不是要替你们添乱,他是要咱们两边讲和呀。   我在城外紮营,草原很静,可我知道城里有枪声在响。夜里我被枪声惊醒, 是恶梦,根本没人开枪。我再也睡不下,摸黑往烟斗里填了草,坐在营帐门口抽 烟。填烟草的时候,不免又想起咱们十四五岁那会儿,他给我填的人生第一管烟 斗。四野黑得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流星一道一道过去,太暗了,流星这麽 多,咋还这麽暗呢,我连自己烟斗喷出的烟都瞧不见,我连自己心里盼着甚麽都 看不清!   我在营帐里住到第六天,勒库城解严。解没解严很好分辨,由於我是在公路 旁紮的营,清晨出来看到汽车多了,尤其是大小巴士多,勒库人载货的摩托车多 ,就知道城里的对外交通恢复了,勒库人又能够自由地出入自己的城市。   ——原来咱们能不能自由出入自己的城市,还得问雅族人决定。如果在过去 ,只这一个念头就能教我抄起刀棍去捣烂雅族人的店铺,解下皮带把一个落单的 雅族人抽得半死不活。现在我不是不想这麽做,只是在做这些之前,我还有更要 紧的事。   我在市集大街上找到了他。   动乱了半年多,这儿很久没有市集了,棚子底下的板桌空荡荡的,就这麽向 街底延伸。从前这里总堆满了葡萄、瓜子、葵花心、甜瓜、杏脯、无花果、苹果 、红椒、辣椒面和花椒面......如果你曾经来过咱们的市集,晓得那是怎样一个 盛况,把颜色都印在眼睛里,现在你站在那儿,肯定还能闻到空气里的瓜果香。   他仰躺在街心,穿着那天离开我屋子的红色上衣,学生一样的套头衫;底下 是那条牛仔裤,我也认得,是那条曾经被我一股劲儿硬剥下来的裤子。裤子被我 剪开的侧缝补过了,对他动手的人不知看没看出,那裤子叫人剪破过?不知猜不 猜得到剪破了以後发生甚麽事?   他上衣胸口有一个黑色花纹,像只大蜘蛛。可我记得很清楚,原来衣服上没 有这蜘蛛的。我跪在他身边看那花纹,那是凝乾了的血浆,在蜘蛛身体正中,是 一个老大破洞,我送他的刀子正插在上头。刀子插得很深,直没到了刀柄,光看 那牛骨刀柄上镶一块黑玉,也知道是我的刀。咱们勒库人对刀都有感情的,大老 远看见自己曾经带在身上的刀,就像看到了自家牛羊,不必烙印记认,也知道是 自己的东西。   我拔出刀来看,刀身上的回旋纹路淹满了血迹,似乎那些血是沿着纹路曲曲 折折爬上去,有生命似地,又像是他的生命化成了鲜血,从他心脏里往外爬,这 才把他的呼吸带走。刀上血渍也已全乾,这儿气候乾燥,一点点的水分都会往空 气里跑。在乾硬的血块深处,是他让我住进去了的心。   ——这儿,你给填上你自己了。他握拳抵在心口对我说。   我翻过他身子,他背上一个血洞,这一刀直通到背後。不知是哪个兄弟干的 ,手段很漂亮,加上我的刀快,杀起人来跟剖瓜一样。这血洞肯定是他和对方扭 打给挣出来的,若是单捅一刀,刀锋会和肉密密地嵌着,不会留下老大一个伤口 ,在伤口周围根本不会找到变形的肌肉。我对自己的刀有信心。   他躺过的地上是一片暗红,黄泥沙地的颜色几乎看不出来。城外有些地方的 土就是这颜色,那些红土地从不长作物。有时大水过後,把整块高地冲塌了,你 路经大地中间的公路,能看到公路边上的土地剖面,一层一层的红土、红沙、红 石头,仔细看久了,还能看出一些脸孔呀、畜生呀、树木河流的形状来。孙悟空 他们经过的火焰山,也就是这德行。外地人一看就来劲了,猛赞叹:唉呀这地方 真险恶呀,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他的血把好好儿的黄泥地变成了火焰山了。这太平安乐的一条市集街,怎麽 他一躺就成了恶世界呢?   我双手捧着那些红色的黄土,一下又一下地往他身体上的大洞塞去。我想把 他流出来的血都装回去,然後牢牢封住,不让他的灵魂再钻出身体来。他的头耷 拉在我大腿上,脖子朝外拐着,脸上除了紫褐色的血点,还有嗡嗡叫的苍蝇。   平时苍蝇在市集里那些瓜果上徘徊,现在市集没了,死人多了几十个,牠们 就往有腐肉的地儿扎了。我一边捧着血染的泥土去堵他心口,一边还得挥手替他 赶苍蝇。   到底办不到。他的血很远地蔓延到街道两旁的沟渠,我收集不了这麽多,却 知道警察和军队就快到了。我一个勒库人,抱着一个雅族人屍体,旁边扔了一把 我族的刀子,这情况,说有多可疑就有多可疑。我想将他背上身,逃到城外去, 腿却软得站不起来,他的身体把我双肩哗一下压垮了。   我肏,你身体怎麽这麽沉呢,你血都流乾了咋还这麽沉哪,你是不是生前往 身上揽太多责任,才叫我背也背不起来?你看看你沉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搬的是 个人还是条牛了!   他的屍体从我背上滚落,紧闭的双眼就是不肯看我。我直不起腰来,将脸埋 在那个腥臭的大血洞里嚎啕哭开了。   咱让你把这儿摀严了你没听见麽,你怎麽就让人往这里捅了呢。我让你紧紧 攒我在心里,你咋不听话呀!这下好了,你血也漏光了,咱们的甚麽也都不剩了 。我肏,你哪儿不好让人捅,偏把我住的地儿捅坏了,我以後上哪儿住去呀我!   我想把自己也塞进那血洞里去,我真怕他这样就忘了我了。我抽抽噎噎,话 也说不清,只是一迳儿骂着他:我心里也让你落脚了,你倒把我赶出来了,你倒 让人把一颗心捅破了。   我真觉着自己再没处安身,只要他睁眼瞧一瞧我,我就不会这麽慌,可是他 不愿。我好像站在了大水冲过的野地里,一道一道的水印横七竖八,猛一看以为 是几十头野兽在上面交叉奔过,把人能走的路都踏没了。在真正被洪水冲过的地 里,我其实是不怕的,因为还有太阳指路,可是他这样一动不动,太阳已经永远 落了下去,再也不会升起来了。   他胸口的血块被我的眼泪就这麽淘洗了一把,却不融化。   当我哭乾了眼泪、嗓子也像要裂开的时候,我叼着自己的刀,站起身来大踏 步离开。背後,他心口的大洞还在那儿向着天,任由马路上的飞尘落进去。警车 的号笛响彻街头,他很快就要被抬走,和医院里的其他雅族人屍体排列在一起。 从此,他只是其中一个在动乱里死去的雅族人,警察会找到他的身份证,如果他 们有心,会查到他的户籍,知道他曾经在这儿住过很久,曾经和勒库人一同放羊 牧马,知道他曾短暂地去了沿海,又在动乱爆发後赶搭火车回来。   只是他们再怎麽查,也查不到他和我在山头一年一年留下的歌声,查不到我 俩拉着手奔驰过多长的路,查不到咱俩响遍了勒库山城的大笑,还有草原帐房里 压低的喘息。   我一步步走,小坦的血味充满我嘴里,燻得我头脑发晕。我把刀子咬得很紧 ,因为这仇报不了。不,勒库人没有报不了的仇,这仇是不能报,戳他一刀的是 我的族人,也是我兄弟。他是雅族人,在动乱的节骨眼撞到咱们勒库族的地盘, 就是活该遭殃。我想起自己在这里用皮带抽打过的那个雅族青年,他让我族人用 石头打破了头盖,我不知道那青年心里是不是也住着一个人,他死了以後,那住 在他心里的一个人又该去哪里容身。   我忘了我的刀是两面开锋,又或者我是故意忘记。我的舌头和口腔让它割出 了一道口子,却不怎麽疼。这是我用血还他的血,我兄弟下的手该由我来还。是 我勒库族的兄弟捅了我雅族的兄弟,两头都亲,既然不能往兄弟身上报仇,那报 在我身上也行。   怎样都行,让我受一场苦我才能平静。小坦让人在胸口剜那一大洞该有多痛 呀,我嘴巴里这一点伤,都不知道有没有那痛的十分之一。我在嘴边擦了擦,鲜 血和我手上的红土混在一起,咱们的血终究也混到一处了,只有这样,咱俩才能 不分开。   小坦,小坦,你他妈的笨驴!咱的刀这麽快,一刀就能了事,你反正都要死 了,少挨点疼不好吗?闭着眼让人戳一刀不就完了吗?挣甚麽挣呢,挣出这麽大 洞,这可疼死你了吧。算了,是哥错了,哥应该叮咛你的,不该让你死得这麽慢 吞吞,应该教你死得英雄些,你生前是多麽带劲的一个人,不该死得这样拖泥带 水,都是哥的错。   一阵大风吹来,我眯起眼睛,漫天的黄沙里有新鲜的血味,都是才刚从雅族 人和勒库人身体里淌出来的。我看到一辆警车迎面开过来,就把刀子从嘴里拿出 ,揣到兜里,以免惹眼。风还在吹个没停,我忽然发现,从今往後,再有多大的 风沙,扑得我眼睛多难受,我也只能一个儿承受了。   咱们勒库人原本是不怕孤独的,可当你住的那颗心没了,当你心头还有个人 影子,但你再也见不到他的人,你就会怕。即使勒库城外就是走上一整天都瞧不 见一个人的荒郊,即使放牧时的天地广大到你忘了自己,这样历练过来的勒库人 ,也有怕孤单的时候。   我顶着风站在那儿出了神,也就忘了擦掉嘴边多余的血渍,更忘了身上衣服 都是小坦的污血,这一副样子根本不该站在街头朝着警车走。警车在我身边停下 ,前边车窗摇下了,一个枪口对着我,让我立定别动,又有两个警察窜了出来, 将我架住。   早知道一样要被抓走,我就应该带上小坦的屍体,起码还能多相处个几分钟 。这想法叫我心里发烫,乾涸的眼眶好像又有些潮湿,於是我扭头去看市集。一 个警察问我:「你看甚麽?」   我说:「我兄弟还在那。」   「你说市集街?那儿半个人都没有,全是死人,这会儿在清洗街道。你刚打 市集街过来?你身上的血咋回事?」   我说:「我兄弟现在也是死人了,这是他的血。」话没说完,我给摁到了警 车边上,血刀当场被搜出来。警察在押我上车前,问了一句:「这刀你的?」   我没说话。警察问这不是废话麽,我说刀是谁的你不是一样会抓我吗?我看 着那刀被警察用布裹了起来,知道他们再也不会把刀还我,这是说,往後我连小 坦的血都摸不到、闻不到,小坦这人真的消失得一点也不剩了。   世间上没有小坦了。说甚麽都没有了!   我在派出所里被拘禁了一星期,给他们抽了七顿皮带。从前我怎麽对待雅族 人的,现在自己感受了七次。接下去那一星期,是我没对雅族人干过的一些新鲜 花样:先是让我饿饭,然後在冷天里灌我冰水,灌到我呕吐,又掐住了喉头不让 吐。我才缓过一口气,他们又灌。灌完了,押我到前廊,摁着我,往我的小肚子 上压,冷风一吹,我尿意马上高涨。可我尿不出,因为我裤子让他们拉开,鸡巴 让他们搓大了,硬了就没法尿了。前头那洞又给堵着,而另一人还拿着滚筒在我 膀胱上来回地赶。   鸡巴终於消下去,堵在洞口的手也拿开的时候,我尿液咻一下喷了出去。没 想到一根管子刺进了我鸡巴,通开了尿道。我痛得眼泪哗地流出来,尿也停了一 停。可是尿憋得太急,再也止不住,又往管子里撒进去。他们捏着我鼻子,把管 子另一头塞进我窒息张大的嘴里。我不小心吸了一口气,自己的尿液马上呛了我 一鼻子。   後来,我又让他们绑起双手,吊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我差不多昏了过去 ,他们就来弄醒我。弄醒的法子很省事:两腿扳开,木板往我卵蛋上搧巴掌似地 拍打,只一下我就醒了,他们却不停手地连搧了十来下。我仰着头,在疯狂的疼 痛里死命瞪着天花板,瞪得眼珠子快要掉出眼眶来。我觉着自己下身整个烂了, 不敢垂头去看,牙关咬得死紧,牙床的血腥味一阵比一阵浓。   他们只是要问出我同夥,可我不知道能说甚麽。杀小坦的凶手在九天後自首 ,那是一个姓沙的二十六岁青年,我不认识他,却知道他家族的院子从咱家旅馆 往西走六条街就到。他不在咱们的马队里,可是他有个今年十七岁的族弟,叫做 楞子,是咱十足十的马队兄弟,是黄金也不换的好朋友。   楞子是咱的好朋友,他那族兄小沙,尽管咱没见过,自然也是好朋友。他哥 小沙把小坦给杀了,小沙只是杀了一个雅族人,一点问题也没有。这麽着,我就 和小沙当同夥吧,凶器在我身上,事情很明白:勒库族青年小沙於市集街杀死雅 族少年小坦,而小沙的族人阿提前往灭迹不成,只得揣了凶器走人,没想走了两 条街就给警察拦下,搜出了凶刀,带回派出所审讯。故事就该是这样。   我把这没破绽的故事招供了出来,因此我和小沙一同被起诉。同时间被起诉 的还有四十几个勒库人,有的是队伍里的兄弟,有的多少也听过名字,经过将近 一个月的隔离审讯,咱们终於又团聚在一块儿了。他们之中有的杀了雅族人,有 的是因捣毁公物而被逮,多数是两者都犯了。当我听到楞子果然也在名单里,而 且老老实实依照咱们的计画,拿土制炸弹炸翻了一辆雅族人的观光巴士,我忽然 很想要大笑一场。   ——咱们这队伍,骑马跑了这麽远的路,到头来是往灭亡的道路上跑呀。   可咱们为了甚麽呢,你别问我,我真不知道,好像身为勒库人就得这麽干。 小坦说过,「雅族人不是生来就要统治勒库人的,勒库人也不是生来就为了攻击 雅族人而存在,咱一定能找出一条中间的路,不做朋友不要紧,至少不当敌人。 让咱试试,咱这麽年轻,还有好长的日子可以试。」   小坦很快就把他的年轻日子给试到头了,我们这一队人也走向了灭亡,我们 这等人啊,哪一条路都行不通。早知道当初哪一天骑马出城就不回来了,早知道 就往无人地带的野山坡去找咱们的路,那时就是纵身往湖里一跳,也好过在这儿 拖着烂臭的身体等宣判。至少,不必背着异族人加在身上的罪名死去。牺牲是光 荣的,我曾对小坦这麽说,现今我也还是不怕死,然而我那时还不知道,让敌人 污辱一顿再来牺牲,会是生不如死。   可是,小坦,管他们怎麽折磨,怎麽判罪,你知道我不是罪人。如果一定要 认罪,就让我做杀你的帮凶吧。这样,我不但为了自己的民族而死,也是为你而 死。我想着,心里都有些甜了。   小坦做过的和平美梦,我都能替他见证。可惜我自己的日子也剩下不多。照 说保管凶器是不至於处死的,可是眼下勒库绿洲的局势已经震动了雅族政权中央 ,戒严那时,在城外拦我的武装部队就不是地方驻军,而是中央让邻近州省开过 来支援的。是否会一口气崩了咱们这四十几人当作警告,谁也不敢讲。   审判结果却出於我的意料。只有小沙和三个不是马队兄弟的人判了枪决,其 他人全判了徒刑,从两年到十五年都有,看你干的事有没有直接牵扯上人命,也 看你成年与否而决定。我倒好,只是两年徒刑,不得缓刑,这就是说,快手快脚 蹲完了牢就没事,就能回家和爸爸妈妈团聚。这个下场让我心里更空了,我觉着 我对不起兄弟,只因为我不曾直接下手杀人,就不能陪他们一块儿把青春岁月耗 在监狱里。你或许要说这是运气好,可这哪里是好运?这是最差劲、最差劲的运 气了。   我判得轻,或许很大一部份是因为兄弟们留口供时都很义气,没招出我主谋 了那麽多场破坏。小沙也很帮忙,他紧咬着不认识我的事实,他也老实说那刀是 死者身上原本就带着的,他说那也许是纪念品,事发当时死者被群殴,掏出刀子 想防身,死者很强悍,一刀划破了他手背,要将他逼退。然後死者企图和他们攀 交情、讲道理,错过了先下手的时间,刀子就被抢过去了。死者为了显示没敌意 ,还任他们把刀子缴过去。   却不知道,一夥人看到兵刃见血,就激发了杀机。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小坦死亡的完整经过。我想像着他怎样遮挡着勒库人打在 他头脸的拳头,和踢在身上的皮靴,他又怎样爬在地上,从掉落的背包里摸出我 的刀,那刀子怎样被小沙抢过去,他怎样被小沙一刀子从心口通到背後。血大股 大股随着心跳往外流的时候,他怎样和小沙扭打,将窄窄的快刀伤口越挣越宽。 最後他倒了下去,像被咱们放血的牲口一样,身子抽几抽,停一停,又抽几抽, 终於不再动弹。   我把事情经过详细地想了一遍,这才懂得,有些疼痛让你连枪毙都不怕。当 我从头到尾、透透彻彻地想像小坦被杀的情况时,我已经算是把自己的心给一枪 轰烂了,留下这个没了感觉的身体,杀不杀都是一样。   关在拘留所的日子里,有那麽几个晚上,我梦见小坦没死,咱俩又一起纵马 出城,後头跟着两匹马儿,拉着咱俩野外宿营的杂货粮食,还有他的弹弓,那可 是打野鸭子加饭的好东西。一切情景都是发生过的事,只除了在梦里的野宿到了 最後,咱俩都会在帐房的地上干起来。小坦的屁股颜色比身上其他地方都白一点 ,看着好笑,又让人想深深地操进去。梦里小坦的裤子一下子就脱下来了,不必 动用刀子,有时我梦到的是他自个儿脱下来,转过身去趴着等我上。   这些梦都没能做太久,因为我老是疼醒,下身的伤太多,鸡巴一硬就疼,就 是想要自己弄一下都没办法。我想,如果我这次真的没被枪毙,将来伤好了,我 还要做这些梦,我要在梦里再好好儿地肏他几场,我要用这法子让他的鬼魂知道 我想他。勒库人只信雪山诸神不信鬼,但雅族人信鬼;小坦是雅族人,死後多半 会变成鬼的。我真希望自己的梦都让他瞧见,让他知道他太小气了,只让我干一 次就这麽死了,我干不够啊,我想要干他干一辈子呀!   不,我又想到,真要过一辈子的话,我不能害他,他也一定不愿意害我。雅 族男人干男人会怎样我不清楚,勒库男人通奸是要打五十鞭的。那就这麽着吧, 我自管娶我的老婆,他也去寻找他的理想妻子。我还记着从前咱俩的志向:我的 老婆要奶大屁股大的,他的妻子要苗条一点、没胸没屁股的。这样挺好,谁也不 会对谁的老婆起邪心。哪一族的禁忌咱们都可以不犯,大不了结婚前和他到深山 里肏他个三天三夜,当作纪念。咱们一定有办法过下去的,一定清清白白的,只 要让我看见他活着。   只要让我看着他平平安安地变老,和我一起老。到我俩的家伙老到再也硬不 起来的时候,在草原上,篝火前,咱俩还能分着抽一管烟斗。   那烟草,还是得叫他帮我填。到那时候,或许我可以再牵起他的手,就像我 俩少年时拉着手,从湖边回到咱俩的坐骑身旁。俩个老大爷牵一下手,别的甚麽 也干不动,这不碍着别人了吧。我再说一次,勒库人和雅族人做朋友,是可以做 到这份上的。还是娃儿的时候,是一碗酒一场架,老年是并肩瞧着湖边,依稀看 见当年在这里大笑着滚作一团的一对少年。   现在甚麽都是空想,他永远是当年那模样了,只剩我一个儿变老。            ***            我出狱以後,爸妈问我要不要拿着家里积蓄到沿海城市闯闯。我爸说:「起 码那边没人知道你有案底。你去工厂、房屋工地、餐馆,随便找个缺来挣钱,打 工的时候别照实说就行了,他们急着找少数种族保障名额的工人,也不会查你的 记录。这儿地方小,走到哪都被人提防着。」   我是二十岁的大人了,个头比我爸还高。我拍拍我爸的肩膀,说:「爸,没 事的。妈你也放心,让我留下来。人都很健忘,市集街上的事很快就没人记得了 ,你们看着吧。」   城内的动乱在两年前就被扫荡一空,我走在回复繁华的街上,感觉天地好大 ,大到令我害怕。牢房里那位置太小了,我已经习惯了牢房的空间,习惯从床上 摸下地,坐在屋角的痰罐上一边大便一边发呆,突然之间回到了这麽高的天和这 麽广的地面中间,我不知道该拿自己的人生怎麽办了。从前那个拴不住的野放的 自己,好像已经很远很远。   ——这麽高的天,这麽广的地面,就该有人陪着闯,不是麽。有那麽一个人 ,只要他陪着,我胆子就比天地还大,眼睛就看得比沙漠上的老鹰还远。只是, 那个人不在了。   那首情歌,小坦跟我始终都没找到心爱的姑娘,去对她们唱。或许当年雪山 峰顶的神仙们听着咱俩在那儿唱和,还以为咱俩是对彼此倾诉。或许咱俩早就有 了这心意,只是没有来得及明白。   「风沙阻不了我遨翔呀,你眼神却教我心慌,上路时有你瞧着呀,便沙漠也 成天堂。绿洲上有你盼着呀,便沙漠也成天堂!」   路上听到我唱歌的外地人都说,听上去真叫人感动,这位小哥,你一定是边 唱边想着你心上的姑娘,才唱得这样深情,对吧?   我替家里的旅馆做全职接待,开车去机场接客人,一路上看到公路笔直地延 伸,看到不认识的孩子们骑着马呼啸着奔过去,有时会看见自己的影子。市集街 的生意早就恢复了,外地客人对市集总是很有兴趣,说那是最能见识本地风土民 情的地方。可是,我从不把客人往市集上带,我自己买东西也只找巷子里的小摊 贩,我就是受不住那种站在市集街上的疼,疼得很深很深,疼得你想挖空自己, 想把内脏一件件掏掉,好把那藏在骨头里的疼痛揪出来。   有次拗不过一家雅族人,我终於去了市集街。那是年轻的俩夫妇带着个小女 孩,小女孩模样很可爱,她想吃果乾,想看堆成小山的果乾和瓜子。那对夫妇说 ,现在流行一种叫做「上网」的游戏,你玩这游戏,从一部小机器里就可以知道 很多万里以外发生的事情,比电视机还神,那机器是把报纸和电视机加在一起, 还能想看甚麽就看甚麽,不怕半夜里电视节目停播了没得看。这游戏,我也听过 ,小坦就曾在电话里告诉过我,他怎样「上网」学习替勒库人争取权益。   小女孩的爸妈「上网」了,看到绿洲市集的照片,跟小女孩形容得很生动, 小女孩整趟飞机都在向往着市集,他们不忍心教她失望。   我觉着很有道理,就说:「欸,欸,那就去吧。」   我领着他们穿过我让警察搜身带走的那个街区,然後站在了市集街的开端。 小女孩一路上玩着一个颜色鲜艳的小皮球,皮球只有小女孩的巴掌大,却七彩缤 纷,好像彩虹落在了上头。我把这想法说出来,小女孩的妈妈笑着说:「你们勒 库人说的比喻真浪漫。城市里那天空忒窄,看不清楚彩虹。也只有你们这样生长 在原野上的人,能想出这句话来。」   小女孩的爸爸瞧着市集,扯扯太太的手臂,对她讲了一番话,小女孩的妈妈 点了点头。我听见他说的是:「带孩子进去转一圈看两眼,就赶紧出来吧,别买 东西,别逗留。旅行社的人不是提醒过咱们吗,本地人做买卖都不老实,市集里 面扒手多,我看连抢劫的都有。让这年轻人带着,有个勒库人在咱们身边,他们 比较不敢对咱们怎麽样。」   小女孩的妈妈就向我说:「麻烦你带咱们进去转转好吗?小哥,怎麽称呼你 啊?」   我笑着说:「我叫阿提。跟着我走吧。」   我们说话的时候,小女孩失手把皮球掉在了地上。她惊叫一声,望着小皮球 一路滚呀滚,滚到街心,滚进一处凹陷地儿停了下来。在人们交叉来去的脚步之 下,那块地儿散落着果皮、烟头、几颗烂了的枣子,还有几张像是车票卡的废纸 ,小皮球就静静地躺在那儿。   这条街如今又生气蓬勃了,没人在乎那里死过一个小坦,没人在乎那儿也是 咱这颗心死了的地方。   小女孩小小声地发着别扭,想走过去捡,又不敢离开爸爸妈妈。小女孩的妈 妈哄她:「掉了就别要了,你瞧地上多脏。」小女孩一听,嘴巴都扁下去了,眼 看就要哭出来。   我说:「没事,我去给她捡回来、洗乾净吧!」   我转身就走。小女孩乐了,蹦蹦跳跳地跟在我身旁。我将小皮球捡了起来, 拍拍上头的黄土,现今这里的地面,又是原先的黄泥土了,让鲜血染色了的那些 ,已经被夏天夜里的暴雨冲刷乾净,也被沙漠吹过来的狂风带走了。我跑到一旁 的菜档,向卖菜大姐要了点清水把皮球洗了洗,回到小女孩身边蹲下来,将皮球 递过去:「乾净啦!拿去吧。这次可要拿好了。」   小女孩却不接。她直直盯着蹲在地上的我,问:「大哥哥,你怎麽啦?」   我摇摇头说:「大哥哥没怎麽啊?」   「你哭了。」小女孩认真地说,「是不是你也想要小皮球?」   我笑了出来,「不是!真是孩子话。大哥哥也没哭。」   小女孩伸出小手,在我脸上擦了一把,摊开嫩嫩的手掌,给我看上头的水 渍。「还说不是呢,你流眼泪了。流眼泪就是哭,哭就是伤心。」她想了想, 「小皮球送给你。你别哭了好不好?」   我点点头,说:「那就谢谢你啦。」小女孩做了这件大好事,冲我开心地笑 了笑,往爸爸妈妈那儿奔过去了。   我拿着小皮球站起来,有几滴水落到黄泥地上,我就伸出靴子将它擦掉。很 多东西都是这样,落到地面上,一转眼就看不见,鲜血是这样,眼泪也是这样。 市集街上的黄泥土地就是勒库绿洲的地,世世代代把勒库人的眼泪和鲜血吸进肚 子里,再也不吐出来。   如果你想知道咱们绿洲的故事,想听听那些埋葬了的期盼和悬念,那就去问 脚下这地,它会告诉你的。因为,咱们这些活着的人,为了把剩余的日子过下 去,当血泪一旦落进土地,我们就不会再去瞧它。               ※尾声         如果你在夏天来到我们勒库山城,远远地你就能看到雪山脚下沿着河水铺了 满地的绿。深绿是松树,浅绿是草原,中间那座飘着瓜果和烤肉香味的城,种满 了苍绿色的白桦树,就是咱们勒库人的家了。再走近一点,你会听到歌声,因为 勒库人就是爱唱,兴致来了不分白天黑夜地唱,我们心里的感情啊,就是不懂得 遮掩。   你们斯斯文文的外地人通常不能明白。可是,有的外地人,打小在我们这儿 住,学我们扯开嗓子唱,这样的外人,就会明白。可惜,这样的人不多。咱很幸 运,曾经遇到过一个,他曾经与我一来一往地唱和,我俩的马背歌声一路洒上城 外的小山头,我们那时觉得,雪山上的神仙或许也会听见。   你别笑,如果你也曾有个朋友,陪你一同作不知天高地厚的梦,以为牵着手 能把整个世界的原野跑一遭,你就懂了。   若你走上通往城外的公路,会看到少年们三五成群纵马奔驰而过。马儿是人 类最知心的朋友,少年们都不要马鞍子。他们替自己的马队起了名字,从人到马 全是一家人,不管血缘,不管是人还是畜生。有些孩子会邀请马儿一块儿喝酒, 有些孩子忘了自己是个人,一条腿脱臼了还是兽医给治好的。他们在奔跑的马背 上跳着站起来,伸手去拉同伴,你会看到,有时候某些少年之间的默契特别好, 看都不看就握到了对方的手,好像天生就是连着身体落地的一对儿。其中一个把 套马杆子挥一挥,杆子顶端的圈套儿甩两甩,另一个立刻明白他要说啥。   套马杆子有时变成了刀剑。少年在山坡上等羊儿吃草等得发腻,嘻嘻哈哈地 打起来。这时候你看仔细了,年龄比较大的高个儿不一定打得赢,因为生得矮一 点的那个小兄弟或许会用点诡计。他会说,你读过咱们雅族人的历史书,知道「 兵不厌诈」这句成语,就是这麽回事。   被以计取胜的那高个儿当然不服了,他们可能会扭打成一团,他们会在雁鸭 憩息的湖边翻滚到筋疲力尽,把一整排雁鸭和鱼鸥都惊得飞起来。然後他们会仰 天倒在湖边,一同看着湖面上拍着翅膀的黑压压鸟儿,商量着打一只下来吃,说 养饱了力气就爬起来做弹弓。结果,其中一个始终也没做成,另一个擅长做弓弩 的,则是飕飕地打下好几只,一边念叨,一边烧烤起野鸭肉。   他们从白日放羊打架打到了半夜喝酒。有人拿来了大人的纸烟,呛得人人嗓 子发疼,渴得像是走在正午的沙漠。他们趁着酒意,拉着马哗啦啦一股气就往山 上冲,从马上跌下来那人把还安稳骑在马上的朋友拽下来了,於是他们又滚成一 团。被拽下来的那个嚷嚷着要把朋友推下湖,只是大家都醉得打不起来了。   玩闹之间,压在上头的那个楞了一下,下头那个心里一阵狂跳。别问我发生 了甚麽事,他们没说,因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是甚麽让心里这样跳。那晚酒喝得 明明也不凶麽,粮食白酒掺奶酒喝,十二三岁起他们就偷偷这样喝了,喝这一点 哪里能醉人?唉呀,脸上怎麽也发烧了,下面那里怎麽也不安分了,肯定是让那 包纸烟闹的。   他们的日子照样过,歌照样唱。你看到他们每一天都要到湖边的山上去蹓马 ,不由纳闷了,问,风景看来看去不都一样麽,酒喝来喝去也就是一个滋味,笑 话讲完了也就没话说了,还有甚麽好开心的?他们哪里来那麽多花样呢?   他们会开心的。这我能肯定地告诉你,你就不必去打扰他们了。别的人我还 真不知道,可是,刚刚奔过去那一对啊,黄色卷头发的那一白皮肤孩子,和那个 黑色长头发的黑孩子,这两个呢,我就清楚得很。照我说,只要两匹马肩并肩地 跑在一起,只要回过头还能看到同伴朝自己笑,他们就有闯不完的天宽地阔,只 要套马杆子在每个路口任意一指,又有新鲜地儿能去,叫都叫不到他们回来啊。   唉,这样没个落脚地,真的好麽。你又问。你们勒库人的心,就这麽爱流 浪,守着一块地儿老老实实的不好麽?   这哪里是流浪呢?我说。他们早住在对方心里了,还有比这更老实的吗?摀 紧了心口,谁也不让谁往外溜。任他外边翻天覆地腥风血雨,双方族人多大的仇 ,市集上多狠的凶杀,拆了屋子,要了性命,心里住定了的那个人,说不走就不 会走。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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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92.236.42.56 ※ 编辑: larva 来自: 92.236.42.56 (12/17 08:01)
1F:推 taocat:好惆怅...Q_Q 但看完好满足 12/17 08:30
2F:推 rurutia:QAQ 12/17 09:08
3F:推 shinyisung:勒库族与雅族的沟好难填......小坦....Q_Q 12/17 11:16
4F:推 phaiphai:我讨厌看l大的文....每次看完都好难过好难过 Q_Q 12/17 11:57
5F:推 sirius1111:很好看! 我看得眼眶泛泪...O_Q 12/17 14:00
6F:推 phaiphai:是很好看啊!可是就是会很伤心,心情坏透了 >< 12/17 15:00
7F:推 laluz:这篇写得太好了,太真实太痛...(哭)这个荒谬的世界还是这 12/17 22:45
8F:→ laluz:麽荒谬残忍,许多的阿提和小坦还是那样的死去和活着...唉。 12/17 22:46
9F:推 tiamero:半夜看最後这篇边看边哭 QQ 这文写得有够好 12/18 01:13
谢谢各位! 故事设定依附在众多真实世界暂时无解的议题上,所以很沉重, 要HE都没办法,对不起... Orz 可是!让读者满足就是作者的幸福(咦好像广告词)。总之,谢谢你们的意见。:) ※ 编辑: larva 来自: 92.236.42.56 (12/18 13:52)
10F:推 phaiphai:那....可以敲碗推另一对吃来吃去的要HE吗 Orz 12/19 23:03
作者当时没胆回,现在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是HE!(〞︶〝*)y
11F:推 Maplelight:讨厌啦 哭不停了QQ 01/07 16:31
12F:→ Maplelight:看到他想 被他打昏又被别人挂掉的雅族青年 01/07 16:31
13F:→ Maplelight:是不是心里也住着一个人 那个人要怎麽办 01/07 16:32
14F:→ Maplelight:这真是太揪心了 有时候不是暴力野蛮而是能否将心比心 01/07 16:33
15F:→ Maplelight:什麽族都一样 但有时那些占有优势的族群却也不能这样 01/07 16:34
16F:→ Maplelight:所以才会一再的重复这种悲剧............ 01/07 16:34
是的,这是真实世界的人性... Orz 人性有将心比心的一面(我在〈酒梨〉也碰触过这一点), 却也有自我权力中心无限扩张的一面, 某春童这次是大起胆子在耽美(这篇哪里美了 囧)爱情故事里偷渡这些议题.... ※ 编辑: larva 来自: 92.236.42.56 (01/13 1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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