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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小坦是因为和我吵了那场不大不小的架,才真正下了决心一走了之。虽然事 後咱俩很快和好了,但两个人心里都落下一道疤。那却不是对方刻下的,那是被 雅族和勒库族的冲突划伤,也可以说,那是两个种族之间多年来的巨大伤痕倒映 在咱俩的心上。   那天,我和小木走在市集街上的时候被十来个雅族少年围住。他们问我:「 列齐呢?」   我说:「早离开勒库城去沿海了。你们要找他,上他家问地址去。」   他们说:「打蓝宁是他自己的主意吧?」   我和小木互看一眼,小坦的一脸杀气在我脑里晃过,我说:「是我的主意。 怎麽啦?」   「干你屁事?列齐和蓝宁抢女孩,要你来出甚麽主意?」   「咱们马队是一家人,」我不顾小木猛拽我手臂,说道:「谁出主意都一样 。」这话是说,人是小坦打的,你们要报复,找谁都一样。算我倒楣,和小木俩 人势单力弱给你们围住了,那就冲我来吧。   「列齐是真出了城还是假出城?骗人的吧?让他出来,别以为从学校开溜了 就可以当乌龟。」   我不懂「乌龟」是甚麽意思,可也知道不是好听话。我对雅族人的多疑和婆 妈反感到了极点。「别废话了,要打是吧,冲我一个人来。」   两边都没有再多废话,我和小木就这麽两个人对他们十三个。和十三个人干 起来其实和对四五个人差不了多少,能扳你腿、抱你後腰、偷袭你眼睛的,来来 去去也就几个人。在无花果和乾枣的摊子前面,我被两个人架起来抬离了地面, 一个人上来踹我肚子,我被踹得张嘴呕吐,他再踹,我又吐,吐到喉头抽个没完 ,他又踹两下,最後在我胸膛上蹬了一脚。我身体里头咚咚地响,好像不断打着 闷雷,满嘴都是酸溜溜的胃液,还有一点发苦的胆汁。我闻到腥味,用力吸一下 鼻子,却没能把鼻子里的东西吸进去,头一低,市集街的黄泥土地上便啪嗒啪嗒 滴了一地的鼻血。   小木给三个人摁倒了,一只眼睛肿到闭了起来,他还在拚命睁眼,想瞧我有 没有事,活像是大鸡蛋上开了一条缝。他身边地上还落着不少他被扯下来的黄色 头发。   我发根上一紧,脑袋被後头那人拉得仰起来。对方一个人拿着木板上来搧了 我一巴掌,我脸颊上一阵麻辣刺痛,感觉湿湿的,猜想是先前被他们揍到肿起来 的脸皮让这一木板打得爆裂,成了伤口。   他们说:「蓝宁给人穿皮靴踩了,咱们也踩还这家伙两脚。」   我明白他们是要把我放下地,在我卵蛋上碾两脚。我叫:「那家伙没骨气, 白生了卵蛋,踩不踩都是个娘们。」   他们问:「他哪里开罪你们?就为了一女孩?」我大声说:「咱们打人还用 得着问理由麽?看不惯就打了。雅族的娘娘腔打人才问理由呢。」   我这句话惹怒了所有的人,包括围观的雅族民众。有人叫道:「打死他!打 死这个嘴里不乾净的!」连旁观的雅族大妈都在叫喊,不相干的雅族中年人也起 哄了,要他们将我一脚踩成个没卵蛋的。小坦说,狗被踩到了尾巴会咬人,我的 狗尾巴是世界上不公道的事,他们的狗尾巴是听到有人说雅族是娘娘腔。   我又说:「有种让蓝方来跟咱理论。儿子给人打了,老子自己躲在学校,派 你们来出头,他就会克扣咱们勒库学生的钱,儿子的卵蛋给人他妈的踩爆了,他 倒是不痛不痒?」   「不关蓝老师的事。」他们说。   「我呸他个老师,贪污犯。」我说。然後我从一群人里认出了一张面孔,「 我认得你,你爹是律师,你自己在学校读雅族的第五零一班,对吧?」   那和我一样大的少年说:「怎麽?」   学校里雅族和勒库族是分班的,其他少数种族的学生也编在咱们勒库族专班 。我们的老师知识都比较差,态度比较随便,可是我们勒库族专班有专门的雅族 语和雅族历史课程,考试的时候也和雅族分开考。平常小考题目简单,对学生作 弊也不认真追究,勒库族学生乐得混过去,等到大考,才用特别难的雅族语言历 史题目刁难咱们,而那些大考才是真正影响大学入学甄选和分发的。勒库族父母 原本就不爱让孩子上昂贵的大学,孩子自己也早早认清了现实,我们都知道上学 只是做做样子,在学校里更不会和雅族学生来往,两群人阶级不同,没甚麽好说。   我指出那个少年,却不是为了他是雅族学生。我说:「你爹害的勒库人也挺 不少呀,比蓝方高明多了。蓝方只会贪污小钱,你爹却是把勒库人往监狱里送。」   他说:「进不进监狱是律师作主的麽?没知识。他又不是法官和陪审团!」 我说:「那你说,南十一街上化工厂那件事,让你爹搞进监狱的那姓劳的, 我兄弟他爸爸,到底他妈的犯法没有?」   南十一街化工厂事件在几年前轰动一时。劳大叔是宿舍领班,夜里发现一个 勒库族女工死在院子里,割腕放血加上灌农药死的。後来调查自杀原因,听其他 女工说起,才知道女工是被强奸,这才想不开。当时风风雨雨,都传言强奸犯是 工厂里的日班经理,也就是化工厂老板的外甥。结果,被警察在傍晚拉走的,是 发现女工屍体的劳大叔,因强奸罪而受到公诉、被判徒刑的,也是劳大叔。   劳大叔的儿子小劳是我们马队兄弟,劳大叔的审判结果一传开,小劳在学校 里去哪儿都被雅族学生指着鼻子骂强奸犯的种,咱们都不知帮他打过多少场架。 小劳半夜里喝到烂醉,将酒瓶子摔了一地,一手拿着酒瓶碎片,一手握着刀,就 要去找那日班经理和指定辩护律师寻仇。我们一群人死拽活拉才拦了他下来,还 安排了列齐去陪他睡上三天好好监视,以免他再度冲动生事。大街上和学校走廊 里的架,咱们打得起;和地方势力对着干却不是咱们能做的,咱们都有爸妈亲族 ,都是低贱的小人物,惹不起大祸。   那少年说:「我爹听法院的指派做事,怎麽没有帮姓劳的辩护?强奸了就是 强奸了,再好的律师也救不了他。」我冷笑说:「你爹和工厂的人合谋了,没准 也和法官合谋了。你们整夥人,就是想找个老实的勒库人顶罪,一窝子的豺狼!」   看热闹的雅族人听我们讲起陈年旧事,不耐烦了:「怎麽不打了?接着打啊!」   这群雅族少年问:「你讲这麽多,跟列齐打人有甚麽相干?」我说:「我只 是要证明雅族人欺负勒库人不是头一遭。」他们怒叫:「放屁!蓝宁又犯着你们 甚麽?谁欺负谁?」   忽然有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在我听来是很好听的声音,至少比我被揍到沙哑 的嗓音好多了:「谁说是列齐打的人?」   他们怔了怔,看清楚是那个从不和他们玩儿的本族人,那个据说打起架来和 勒库人一样悍狠的雅族少年。那人说:「又关阿提和小木俩个甚麽事?你们寻仇 寻得糊里糊涂,也不问哪个是仇人的吧?」他顿一顿,往我和地上的小木各指了 一下,「放人。」   我说:「小坦,打蓝宁是我的主意。」   小坦白了我一眼,很有那麽点怪罪我的意思。他坚持地重复了一遍:「放人 。」然後用眼光找出了为首的人,对他说:「听着,蓝宁是我打的,打人和抢女 孩的主意都是我的。信不信?」   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我的脚刚刚踏到平地,鸡巴上一阵尖锐的疼痛,已经 被面前那律师的儿子踹了一脚。後头那人在我腰上踢了一下,将我推到了旁观的 人群里。按在小木身上的几双手也拿开了,小木不是主使者,没人追击他,他自 己站了起来,忙过来搀我。   小坦站在他们十几个人中间,一点也不像要和他们对敌。那肤色,那头发, 还有眼睛嘴巴脸膛,和这群雅族人全是一个样子,只除了瞅人的神情像咱们勒库 人。小坦说:「要报仇的跟咱说个时间地方,不要在这里让人家看笑话。瞧热闹 的可不只雅族人,给雅族自己人看了也丢脸。」   他们问:「开除告示上写的是列齐的名字哪?」小坦说:「回头你们去问学 校,听听看我又是咋被开除的。」   雅族班的学生很少被开除,除非真的是穷到读不下去休了学,因此,小坦突 然退学的事情在校内也是挺知名的,只是告示很快给他揭了,知道真相的人反而 没几个。他们近距离地瞧着这名族人,有一个少年指着我,抬起手臂说:「我胳 膊让他给扭了,你让我扭还他这一下,这事就不和你们追究。」   我喝道:「好啊,你来试试!」强忍着下面的疼,甩开了小木的搀扶,正要 走上前和那少年再好好打过,小坦在我胸前伸手一拦,对那少年说:「我让你扭 。咱俩打一场,你要能扭得着我手臂,再去跟他放对。」那少年对着传闻里专门 跟勒库蛮子扎堆的小坦,已经有点不安,听他说出这句话来,不由得呆了一下。   咱们离开市集街的时候,小坦回头向他的族人高声地说:「咱们雅族人的规 矩,单打独斗才英雄。你们要不是十几个围两个,有办法收拾这两个勒库人麽? 想替别人打抱不平,本事练好了再上来,一挑一!咱们整支马队的人,随你们挑 。」   当天晚上,小坦在我屋里替我脸颊伤口上药,他的手很温柔,比小时候摔伤 了、我妈替我上药还温柔,可他始终垮着一张脸,鼻息重重地喷在我脸上肩上, 一句话都不说。我最讨厌他一副心里有事又不开口的模样,问了他十七八句,一 个屁都没听他放出来。上完了药,他终於说:「你为啥要骂咱们?」   「甚麽?」   「我问你,你为甚麽要骂咱们?」   我莫名其妙,「我哪里骂咱们了,我骂谁啦?」   小坦说:「你说咱们打人的时候娘娘腔,又说咱们欺负勒库人。你和他们打 的时候,嘴里还说了好些难听话,骂人祖宗亲娘,都是...都是说雅族甚麽的。」   我心里一沉,原来他说的是我日间骂了雅族人,原来我跟他不是「咱们」了 。「我又不是骂你。」   「你骂了我的民族,也就是骂我。这麽多年来,我甚麽时候这样骂过你们?」   我没办法回答,他肩膀和我身子只隔了一个巴掌远,人却好像在天边似的。 他又说:「我们一夥人天天腻在一起,一个人有甚麽心声,谁都听得到。可是, 喝醉的时候,说梦话的时候,大夥儿听过我一句奚落勒库人的话没有?」他站起 来,慢慢踱到了屋门那儿,侧着身子,不回头看我,「你压根儿没把我当自己 人。在你心里,还是把俩种族分开了。」   我张开嘴,心中的话就这麽跑出来了,「你弄错了,是雅族人把俩种族分开 了。化工厂的人,警察厅和市政厅的人,掌管学校分班的人,开除列齐的人,还 有律师、法官和陪审团,还有市集里卖高级农具的,还有城外挖矿的......太多 了,咱说不上来,总之,是...是你们,你们雅族人划下了界线。我们能怎麽?你 们咋教,我们咋学,反正学校的教材不就是雅族人编的!」   他转过头和我对望。惨白的灯光曾经照过我俩手上的勒库族弯刀,曾经照着 我俩怎样忍着笑又忍着叫声,一起偷偷犯坏,现在照着我俩越来越懂事的脸庞。   他说:「你说的,我早就想过了。没道理两边的人生来就要作对。一定有办 法的,让咱试试。」   「你一个儿,要怎麽说服这麽多人?你去市政厅让他们广播,你上中央政府 去陈情啊。」我说,不知怎地露出了冷笑,我从不这样对他笑的。「不是每个人 都和你一样的,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和蛮子玩在一起。」   「你尽管笑吧。我反正在盘算着要走。」他淡淡地说。   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为啥一听到这话就僵在了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我才 说:「你刚刚甚麽意思?」   「自打退学以後,我就在盘算着离开勒库城。我心头有件事在打算,现在咱 爹娘叫我去沿海打工,我也想存钱上补习学校,正好几件事一起办。」   「你打算着甚麽事?」我嗓子乾燥无比,像是喉咙成了一管烟斗。   「你没听见人家说麽,沿海的人见的世面广,消息灵通,就连报纸,大概都 比咱们多看了那麽一份两份。碰上了这种民族对立的事,知道咋办。你听过一个 词儿吧,叫做『观念』,就是脑子里对事物的思想。沿海的人观念很新,不比咱 们绿洲的人守旧,遇上邪门事不是只会打群架,对这些鸟事有办法。」小坦说, 「原本我下不了决心,现在连你都这样说了,我才觉着这事真的严重。」   我一仰下巴,说:「行,你走。说走就走是吧,离了家乡也无所谓吧,那你 走。」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我是为了家乡才走的。咱们不能一辈子在这里,把这 种鸟事一代一代传下去。要不是你还得上学,我一定鼓动你跟我走。雅族人和勒 库人,还有城里的十七个种族,还有城外其他绿洲上的三十来个,这样争下去不 是办法,据说其他绿洲都出了人命,只是报纸不写。都是住在同一块地儿的人, 何苦?到咱们这一代,应该做点甚麽。你说,对不对?」   我站起来,从土炕脚捞出被煨热了的白酒。挺好,你就走吧,你都被开除多 久了,盘算多久了,竟然不跟我讲,我到底算是你甚麽人了。「你还和谁说 过?」   「你是第一个。」   「要不是我今儿个在大街上骂雅族人,你连我也不说了?」   小坦伸出手向我讨酒喝,我心里恨,不想给,又想自己这麽小媳妇似地,别 扭个屁?咬咬牙把酒瓶子递过去了。小坦说:「我不知道你们听了甚麽感觉。我 倒是三天两头就去火车站打听车票,想着去哪个城市比较划算。售票大妈都认得 我了。」他停了几秒钟,「...我专拣你上学的时候去车站。」   「列齐要去沿海那时,当下就跟大夥儿说了,有谁反对他?还集体欢送他呢 。你专在肚子里打鬼主意,难道因为你是雅族人?」   小坦生气了。「你又来了,你又把咱从你身边划开了。咱去沿海又不是挣钱 那麽简单。你想想咱们这队人,就我一个是雅族,偏偏是我说要去学人家怎麽替 勒库族争取平等,这模样多难看?」   我不懂,真不懂啊。你想为咱们做好事,还怕咱们取笑麽?我照实说了,又 问:「咱就是不懂,到底哪儿难看?你不告而别才难看!」   小坦说:「对,你不懂。你们全不懂。」   他这话一出,我肚里的怒气整个炸锅了,冲着他劈头一阵骂。你说的都对, 我文化程度低,小尧说我们勒库族就会打架、不懂想事情,力气光长在胳膊跟腿 上,就不往脑袋里长。你雅族人高高在上了不起吧,替咱们出头还说咱们不懂吧 ,这跟学校老师有他妈啥不一样?跟雅族地方政府有啥不一样?跟挖咱们矿山的 军队也是一个调调!都是高等人来打救咱们低等人,教育咱们,分开两班、派差 劲老师、拿雅族语刁难地教育!我肏你妹,你滚回你们高等人的地方去吧!快快 住上电视里那些沿海高级大厦去吧!   小坦抛下了酒瓶子,坐在墙根,抱着头听我骂。我差点以为他要哭了呢。想 起他是我兄弟,我是他哥,於是我又骂,你他妈咋这麽窝囊,连个屁都不放,我 骂你你倒是他妈替自己说两句呀,你没话说是不是代表我骂的都对?要是我骂的 都对,那你就他妈的给我滚吧!记着别回头!   ——一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我泼妇一样骂他的那会儿,究竟是气他瞧不起 咱们多些,还是气他不把和我分手当一回事多些。我只觉得心里闷得不行,又委 屈得不行,我宁可他出手打我,又或是摔上门板抛下我,就是别那样冷淡又坚定 地说,他决心要离开我,离开勒库绿洲的家。   我拾起酒瓶子,边喝酒边骂,骂到都忘了这是自己家里了。到後来我没话可 骂,他又老不还口,更不动手,太没劲儿了,我全身力气不知往哪儿宣泄才好, 打开窗子,发狠将空酒瓶子扔了出去。酒瓶撞在屋外一辆停着的汽车上。这地方 穷,汽车玻璃破了往往用胶纸随便糊一糊,这一撞上去竟然把糊好的车窗打破 了。   小坦抬起脸,皱眉说:「你怎麽动别人的车呢?车主又没犯着你。你一瓶子 砸出去要是伤了人咋办?」   「我动别人的车怎麽啦?伤了人又怎麽啦?我野蛮,你文明。」我指着他鼻 子,「偏偏你这文明人,打小就跟咱们马队一起混。」   小坦说:「对。所以我更要去沿海,所以我去沿海更不能找你们商量。」他 慢慢摸着土墙站起,好像被我的话痛揍了一顿似地虚弱,「雅族有个说法,叫做 假惺惺,伪君子。咱不想当个假惺惺的伪君子。」   我似懂非懂,半点也没解气,「又来教育我了。你不能找大夥商量,也不能 单找我麽?你还是不是兄弟!」   小坦苦笑着说:「你是哪一族人?不说别的,单说今儿白天这件事,还有你 刚刚骂我的话,你心里难道没有雅族和勒库族的分别?」他指着堆在墙边的报纸 :「我天天给你读报纸,读外边国家发生的事,心里那念头就一天一天地长大起 来,咱们不能等到少数种族上街烧房子杀人,才去挽救呀,你他妈明白不明白! 你也说你最恨不公道,这就是不公道!」   我气得一阵晕眩,半晌才说:「原来你是要去学外面人的办法,来禁止我们 少数种族对你们动蛮。」   那时的小坦还不懂怎麽对我解释这麽复杂的念头,那时的我甚麽都不明白, 那时的我俩,脑子都少一根筋。更要紧的是,那时我俩根本不知道,让我俩这麽 闷、这麽火大的,其实是即将到来的离别。咱们看电视从不看那些软绵绵的娘儿 们剧情,对咱们这夥人来说,友情就在咱们马队的酒碗里,爱情在街上姑娘奶子 的深沟里。咱们很会唱情歌,小坦和我尤其拿手,还曾经唱来帮别的兄弟追女孩 。可是我和他这两个专管唱情歌的人,谁也没想过,那些情歌,我俩又该对甚麽 人去唱。   ——小溪边汲水的姑娘呀,我一见你就爱上,你瞧我一眼呀,我夜里不成眠 。若让我做好梦、不得你疼惜呀,我宁愿生生世世醒着、换你柔情眼光!   ——哥是原野上飘荡的鹰呀,寻找花朵般娇娘,风沙阻不了我遨翔呀,你眼 神却教我心慌。你瞧见我飞过的时候呀,记着喊我回望!你瞧见我飞过的时候呀 ,请别再让我流浪!   小坦就要去流浪了。从前咱俩是队伍里最拴不住的两匹野马,上哪儿都是并 头跑在一起。如今他要一个人走,在这绿洲上,能将他喊回来的那个姑娘还没出 现。平常他尽管和大夥一起在嘴上占女孩的便宜,却不曾让哪个姑娘的眼神弄得 慌张。我想不出有甚麽人、甚麽东西,可以把他拦下来。   也就不拦了。两个星期之後,他攒着家里给的一笔生活费,喝了一肚皮兄弟 们敬的酒,在大夥儿醉得东倒西歪的清晨,一个人去了车站。没人知道他坐的是 那时候的火车,我却在前一晚喝酒的时候暗暗留上了心。我说过,我的酒量在马 队里是一流,从小就是斗酒的代表,在我喝醉之前就发觉他鬼鬼祟祟,好像又在 拿奶水混酒骗大家了,果然给我在车站逮到他。   他不曾对其他人说起去沿海的真正目的,包括他爹娘。大夥只以为马队里又 要出一个大老板了。大家不知道小坦可以干甚麽营生,想起他常常出其不意打赢 我,就叫他去学雅族人的搏击,开武道馆,将来培养电影武打明星,转行当经纪 人,也不管这计画行不行得通。这个未来的明星经纪人在月台看到我时,并没有 吓着。   「我知道你会来。」小坦耸耸肩说,「咱们十三四岁那会儿你就知道我会往 酒里偷掺东西了,你逮过我一次,也就能逮第二次。」   我低着头,想着身上那件要送他的礼物。我不愿意承认自己老早就想来送他 ,却又怕他不知道我心意。   小坦又说:「说点正经的吧。咱这几天想,雅族人不是生来就要统治勒库人 的,勒库人也不是生来就为了攻击雅族人而存在,咱一定能找出一条中间的路, 不做朋友不要紧,至少不当敌人,别在城里各自圈起地方来住。你说行不行?」   我还是不说话。清晨的月台很静,车站外就是市集街,烧烤羊肉包子的烟雾 从低矮的篱笆上飘到月台来了。火车开着门在那儿悠闲地等人,厕所的臭味一阵 阵冲出来,和包子香混合在一起。小坦看起来很想闻包子香,又似乎怕闻到厕所 臭,脸上表情挺好笑的。那一刻,我忽然觉着他还是个孩子。都十五快十六了, 又是个能打的身手,怎麽还令我放心不下。   他打着了一管烟斗,自己吸一口,递给我,说:「所以说,让咱试试找出一 条路吧,去观念新颖的地方学一学。咱这麽年轻,还有好长的日子可以试。来, 咱们再抽一管烟,我就走啦。」他眨眨眼,「我知道你喜欢抽咱给你填的烟草。」   这话说的是,他填草的功夫特别紮实,又不至於填得太密、半途熄了火。我 从外套兜里掏出一纸袋的包子,「你别使劲在那儿闻啦,省得闻到厕所尿臊味。 热腾腾的包子这里就有一袋。」我把又油又香的烤包子塞到他手里:「路上吃。」   他说:「可惜我行李太满了,没法带上一大瓶绿洲的酒。我这次又不是去列 齐的城市,没人陪我喝酒了。」   我说:「酒瓶子塞不下,这个还塞得下吧?」说着从书包里掏出那把我随身 的牛骨钢刀来。书包是做做样子,只装了一把刀,今天我打算逃学到底了。刀鞘 换上了新的牛皮套子,上头的草叶雕花也是十分漂亮的,那是我爸爸一个朋友的 家传手艺。   小坦吃了一惊:「你送我这个?」   「不送你送谁?」   「我不是说叫你送别人,我,我...」小坦惊喜得结巴了,「这宝贝跟了你快 十年,你一句话送给我?你为甚麽?」   我不乐意了。「我送你东西还用得着问理由?你自己说说,对这把刀流了多 少年的口水?」   小坦收下了刀。朝阳照耀里,我差点以为我看到了他眼里有些水光。我俩默 默把烟斗抽完,他转头上车。我看着他走,突然喊住他:「你听好了,咱再怎麽 分你们我们,可你,小坦,你永远是『我们』。」   「哥,」他突然喊我一声哥,倒教我一愣,他说:「哥,我贪心呀,我想要 更多,我想要谁都不分你啊我的,哪个民族都不分这些。你说,有没有那一天呢 ?」   没有等我回答他就上车了,坐在车窗边,像是在看我,又不像看我,将刀把 抵在下巴上,那尖尖的下巴和挺直的鼻梁骨,令他很像才刚被刀子雕刻出来的石 头像。那句话,我想他也不是真的要我回答。   我心里涌起咱们向着草原唱过的歌声,草原是绿色的大海,漂浮着羊群和羊 粪,没有咱俩的意中人,可咱们总能唱得如痴如醉:「我夜里不成眠...寻找花朵 般娇娘...你瞧见我飞过的时候呀,记着喊我回望...你瞧见我飞过的时候呀,请别 再让我流浪!」   我想跟他说,沿海城市若是有个花朵般的姑娘让你停下了,不再回来,记得 跟我讲一声。老火车的汽笛叫起来,我耳朵里嗡嗡响,我俩的眼光始终没再和对 方对上,可我知道心里的眼睛在瞧着彼此,就像骑马出城时不经意就能拉到的手。   小坦给火车带走了,我走出车站,放开了喉咙唱歌,街上的行人看到这个满 身酒气的家伙,七早八早地沿路吼叫着唱情歌,都偷笑着瞄我。可小坦接下刀子 时的一双水汪汪眼睛还在我眼前晃,於是我反瞪他们几眼,歌声一路都没停。   风沙阻不了我遨翔呀,你眼神却教我心慌,上路时有你瞧着呀,便沙漠也成 天堂!   绿洲上有你盼着呀,便沙漠也成天堂!               ※第六章         夏天,「绿洲大酒厂」的大老板列齐回来了,他没有像雅族人说的那样衣锦 还乡,他是给人抬回来的。   列齐他爸和几个叔叔将他从长途巴士上抬了下来,又抬进家门,咱们一整队 的兄弟已经在那儿等候着他,楞子还巴巴地捧着一大袋葡萄和苹果。列齐的命还 在,也没变成白痴,还认得咱们,他跟咱们挥挥手,眼神却空空的,像是草甸子 上地鼠打出来的两个黑洞。当日那个站在退学告示前,眺望远方说要往沿海发财 的列齐,现在躺在土炕上两眼瞧着天花板,几乎没法坐起身子了。   列齐在沿海的电子工厂里给人打成了内出血兼脑震荡,起因是工厂闹小偷。 那是规模比较小的支厂,却也有一千五百多名员工。列齐是唯一的少数种族保障 名额,看起来很占便宜,稳端铁饭碗,一到出了事,人人第一个怀疑他。   列齐的爸爸说:「沿海城市有个甚麽保护条例,把外来种族闹事看成寻常事 儿,不到开枪或捅人,不会起诉你。可就是这他妈的条例害惨了他,他们说列齐 肯定是仗着保护条例,手脚不乾净,一夥人从主管到工人,动用私刑逼他招供自 首。这麽着,列齐不但进了医院,还差点让一群雅族人拖进派出所。」   趁着他爸送走一群朋友,我们问他:「你到底偷东西了没有?这儿都是自己 人,咱们也不是文明份子,连人都打,你要是穷急了偷点小钱,在兄弟面前也没 甚麽好不认帐。你老实说吧!」   列齐说:「我真没偷。真的,我没偷。」他喘了口气,又挣着脖子说:「要 是连你们都不信我,我不如那时就死在医院里。」   我们都听说了他家里为了把列齐赎出来,大把大把钱往工厂里送的事,我就 问他:「後来没事了,他们没赔偿你?这是诽谤吧。」   小木说:「阿提你傻啦?他们是雅族人,甚麽都比咱们高明,尤其是找藉口 最行。打个把勒库人算个鸟?打完了照常吃宵夜呢。」   列齐肚子给打到内出血,送医院时已经休克,差点儿没命,半昏半醒之间又 剧烈呕吐,险些呕吐物噎得窒息死亡。这是列齐到家之前咱们已经听列齐的妈妈 说过的。列齐家里打点工厂上下,已经耗去一笔钱,为了拉回列齐一条命,在他 住院的半个月当中,又花费了大半的家底,因为雇主根本没帮列齐这名少数种族 保障名额办理劳工保险。列齐说:「要不是咱这条贱命他妈的够硬,咱家就要败 了。」   我说:「没错,咱们都是命硬的人。雪山上的诸神留着咱们一条命,肯定是 要咱们讨回公道。咱们去替你报仇。」说这话的时候,我浑身止不住地发着抖。 外头已经是六月了,我却好像剥光了衣服站在十一月的雪地里。我的两只拳头握 得死紧,握得我胳膊肌肉发酸,指甲深深陷进了手掌肉里。   列齐问我:「怎麽报仇?」   楞子和五六个兄弟知道我意思,一起说:「上街打还他们啊。」   小木说:「对,你在沿海落单,给雅族人欺负,现今你回家啦!这儿是勒库 人地盘,你看着吧,落单的雅族人就活该倒霉。」   列齐说:「你们去报仇的时候,能不能顺便替我做一件事?」我们一个个抢 上前轻拍他肩膀,握他的手,拚命点头:「一千件也替你做,只要你他妈的身体 康复,早点下地,和咱们一块儿上街动手!」   「你们经过那些有雅族旗帜的地方,替我摘下一面旗子来,一把火烧了,」 列齐说,「拿到咱家院子里来烧,让咱瞧着,咱就会有力气康复。」   雅族进驻勒库城以来,遍地插满了雅族的旗帜。我们知道人总是这样宣布所 有权的。尽管我们不明白,为甚麽铲平了咱们的牧场,盖起楼房,插上旗帜,我 们住了无数代的勒库绿洲就算是雅族的地了?   我们叫道:「一面旗子哪里解气?看到的通通摘了!」「在自家院子里烧多 没劲啊,要在大街上烧,让他们瞧仔细!」「你走不动,大夥儿抱你抬你上街, 看咱们怎麽烧旗子,谁挡咱们谁找死!」   列齐摇头:「不成。我这趟回来,在巴士上听人说起,邻近的绿洲大城市出 事了,正是干的烧旗子、砸学校的勾当,那是东翰族反抗雅族的行动,你知道他 们人数多、手段也最狠。我怕咱们被当成跟东翰族勾结的动乱嫌疑犯。」   列齐不说还好,一说咱们眼睛都发光了:是呀,咋没想到要砸学校呢?学校 都教了我们甚麽呀,雅族人的语言和历史,雅族人的建设事蹟,雅族人的优越地 位,若不是咱们没事就逃学,在学校待久了还他妈的记得自己是哪一族人吗!列 齐啊,你给人打一顿把胆子都打破了麽,这麽怕事,那个无端端开除你的学校, 咱们正好拿来第一个开刀呀。校警也就只一个人,咱们用踩的也能将他踩扁了!   东翰族做得到同心合力把事情闹大,难道勒库族做不到?   列齐讲东翰族的事,原意是要咱们安分点,没想到激起了咱们不约而同冒出 来的好主意。勒库人和东翰人一样,干甚麽都是成群结队上,特别是打架争公道 。也可以说,我们这些几千年来在险恶的环境里求生存的种族,身体里都流着成 群齐心的血,因为不这样做,我们就没法在扑天盖地的大雪和沙暴中活下来,也 没法在十天脚程都找不着水源的沙砾中,开出一口又一口甜美的暗井。勒库城里 的勒库人和雅族人数几乎一样多,那些雅族人又多数是坐在办公大楼里的废物, 咱们联络城里所有没钱上学的少年,被学校踢出来的少年,并肩上,挑明了干, 雅族人又能拿咱们怎样?   除了成群同心,勒库人还有一个特徵,就是不罗唆,说干便干。我们很快拟 好了作战计画,知道沿着哪几条路摘旗子、砸商店玻璃窗,才能把在街头各角落 鬼混的同族人吸引出来。那些人也都算是兄弟,他们每个人、每个家庭都带着深 深浅浅的伤痕,在身体上,在心底,都是被雅族的统治所划下的。在对抗雅族人 的战线面前,所有勒库人都是兄弟。   我们就这样上了街头。後来,只要有人问我,我都说,六月十六日是咱们的 起义纪念日。   一开始瞒着家里,再後来连家里都管不动我们了,因为我们夜夜睡在城外散 落的帐房里,那是我们的大本营,警察要是来查,我们跳上摩托车就跑,摩托车 不够多还有最亲爱的马儿呢。我爸这回却没打我,我妈也没哭泣。有一天上午, 我偷偷回家取我那批刀子,我揣着弯刀出门的时候,回头一看,我妈站在屋角一 面勒库族的民俗彩旗底下,带着无限心事地瞧着我。   妈妈一向揍我不留情,要不就是被我气哭,我从没看过她那样子,像一个即 将出征却舍不得家乡的女战士。   可是我没有留恋,我们这队伍谁都没有留恋,因为原本的生活就他妈的烂透 了,更烂一些也无妨。当我们在街上奔过,手里握着沾满玻璃碎屑的球棒,後头 家家户户雅族人紧紧关着门窗,我们遇到有些迟疑的同族少年,便会说:「去列 齐家看看,去看看他!看他被雅族人害成了甚麽样子,看他家现在落到甚麽地 步!」   看完之後,若再说你不想跟咱们一块讨公道,那就是你没血性!听听人家东 翰族的起义多有种!   我们没甚麽好怕的,因为我们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   我生平第一次捅雅族人肚皮的那天,小坦打来了电话。他当然不知道这儿发 生甚麽事,他只是想跟我说,他找到了送外卖的工作,也注册了补习学校,除了 学数学物理语文历史,也学一种叫做「上网」的玩意儿,那是种游戏,游戏机长 得像电视机,却可以看到比电视跟报纸还神奇的消息跟画面。我拿起自己那具廉 价转手得来的手机,一时不敢跟他说,我正在帐房外和兄弟们擦洗弯刀上的血迹。   在那之後,我划开的雅族人大腿肉越来越多,用石头敲断的雅族人手骨也算 不清了,我没杀过人,却已经知道杀人和伤人中间不过是一条细细的、绷紧的线 ,再多一点点仇恨就可以越过,甚至再多一点点人群起哄的激情,就可以挑破。 於是在那之後,我接到小坦的电话,会跟他说,今天遇上一个雅族人用言语挑衅 咱们,被我抢上去拿刀子抵着他喉咙下跪讨饶,最後那人让兄弟小霍打得厥了过 去。人没死,可是离死也不远了,我很痛快,兄弟们都很痛快,你最好别反对我。   「你想像不到列齐多惨,你一辈子都不会成为他,因为你是黑头发、深皮肤 。」我说,「我要告诉你,绿洲马队和从前不一样了。你倘若哪天真的回来,还 要不要继续做兄弟,随便你决定。」   小坦在那头对我大叫:「你放屁!单说列齐,他还要跟咱喝几千碗酒的,他 说过的!就算你们像对付其他雅族人那样把我打成残废,我也是马队的人。」   如果我俩面对面,我要和他疯狂地打一架,可是隔了千万里远,无论如何办 不到。听他这样赌气,我往往怒得脑袋里嗡嗡响,像是那天在月台上听见火车的 汽笛。「谁说咱们会打你?」   小坦恶狠狠地说:「你不是够狠麽,你不是最会搧动人的麽,等我回去,你 他妈叫大夥来打我啊,记得一整队人一起上,你们就最懂得以多欺少!」   我俩的通话总是在剧烈的争吵中结束,最拗的一件事,就是他生气咱们多对 一地打人。就像小坦在市集街上对他族人撂过的话,雅族人有单打独斗的传统, 最瞧不起成群打一个的行径,可我觉着我们半点也没有做错:一群勒库人打一个 雅族人如果是错了,那麽一个勒库人在沿海让整个工厂的人欺负、让整套法律和 规定欺负,这又算甚麽?你说用刀棍打人不对,用制度把无数的勒库家庭打成低 三下四阶级,这就是正确?   通话到後来我总是把手机摔烂在地上。楞子怨过我好几次:「你他妈手机摔 了一支又一支,再下去咱们只好砸手机店替你抢手机了!」   这是白操心,小坦再也不找我讲话了。十月深秋,勒库城外的小山丘被秋叶 染成了金色,山下的草甸子依然翠绿安详,我们募集的人数越来越多,那麽多个 黄昏,人人拿出那天带进城的刀子放在草地里,一桶水哗地泼下,刀头上新鲜的 雅族人血液就溢满了草地,被夕阳一照,彷佛四周山丘的金橘色树叶倒映在咱们 脚下。   在那种时候,我会抬起头望着山丘,想要望见山背面的大湖,以及从前滚在 一起大笑的小坦与我。如果小坦是勒库人,他会成为这支队伍最勇悍的前锋,或 者策划破坏路线的军师,然而,他是雅族人。这想法不是只有我在思量,好几个 兄弟都曾经这样感叹。只是他们都以为他是在沿海发财不回来,我却记得,他是 为了寻找甚麽他妈的「新观念」而去沿海的。在我们还没吵起来的那几通电话 里,他说,他在「上网」的时候看到好些不流血改革的方法,上网这游戏本身也 可以是一种大规模抗议行动。我听得莫名其妙,玩游戏怎麽能拿来抗议呢?只知 道他立志要带着「新观念」回来替勒库人出头,来改革绿洲的现状。   ——来不及了,小坦,咱们已经苦了太多年,等不及慢吞吞讲道理的改革, 只需要一场惊天动地的流血报复。咱们数着民族的伤口,正在一道一道从雅族人 身上割回来。   楞子不知去哪儿搜集了土炸弹的做法,在他自个的帐房里堆满了塑胶水瓶、 蜡烛、火柴磷粉,还有汽油跟机油,没事就闷着头研发。他这人心思忒简单,咱 们都不看好他,可是他发誓要干一票大的。他说他想炸工厂,城外一堆工厂,也 不知是些啥污染,附近的牧民和农民四五十岁不到就得癌症,癌症人口比例远高 於城里的居民。他说他要将那些害人的工厂炸光光。   这主意当先被我劝下,我也不知道自己啥时候成了军师,好像在替代小坦原 本该占的位置。我说:「工厂一炸,脏东西不就全放出来了?你要有本事疏散勒 库族居民,再去给我寻思炸工厂。总之,现在啥也甭说,你真能研究出炸弹,咱 们就挑城里的雅族人地盘炸。」   我想,我迟早会杀人,东街那绰号漂子的哥们那天就杀人了,我也可以嘛, 不过就是从捅肚皮变成捅心口而已。但大夥也不看好我,他们说小坦和我吵过那 麽多场架,就为了劝我不要对雅族人赶尽杀绝,我顾虑小坦的感受,事到临头肯 定手软。   他们猜的也对也不对,後来,我没有直接杀人,但是我一顿皮带和一记狠踹 让一个雅族人爬不起身,兄弟们补上一块石头,那个人一辈子再也没有爬起身来 了。   那是个青年,却不是我的猎物。事情得从我抓到一个真正该死的猎物说起。 我们都记得那个陷害小劳他爸变成坐牢强奸犯的化工厂日班经理。在公园的入口 我逮到了这个坏人,他正慢悠悠从公园厕所解完手出来,边走还边拉裤链。我冲 上去将他打倒,吆喝兄弟们去叫小劳,其他人拥上来将他裤子剥了,把他那强奸 了人却逍遥法外的鸡巴用敲开的砖头边缘剁烂。我们拖着下半身都是血的这名化 工厂经理,游街一般带他走向市集街。因为小劳正在那儿,据兄弟们回报,他被 一个雅族青年用言语激得一对一动手,正在进行一场快要胜利的对战。   我们到的时候小劳已经打赢了。我叫:「小劳你赢啦,你快看咱给你甚麽好 东西庆功!」   市集街已经荒废了一半,百来个四处找猎物的勒库少年在那儿从夏天游荡到 秋天,市集地上的血不是来自鸡鸭和牲口,而是雅族人与不幸受伤的勒库人。警 察抓不到专打游击的我们,民众却再不敢出来做买卖了。小劳压着被他打败的那 个青年,向我一笑,说:「我这儿也有条猎物,咱们交换了玩,那个人渣给我。」   我知道小劳是要亲手报仇,於是我们把猎物对调了开始各自整治。我手上的 这个青年有点眼熟,听说去年从外地读完大学回来,一回来就让雅族的亲戚安插 到广告公司。他只穿着棉袜,皮鞋滚在一旁,白色衬衣被撕破几条大缝。我一看 见那种上衣就有气,勒库人的蜡染丝衣可能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耐穿又华丽,却 不会有人觉得那是高级货。   我解下皮带,对那青年夹头夹脑一顿狂抽。我打人不像小坦那麽沉默,那青 年家里的男女老幼都让我口头上肏了个遍,骂完了想起这是雅族语,我更愤怒, 改用勒库语骂。我们这些从小被迫在学校说雅族语的娃,年纪越大,勒库语说得 越差,爸爸妈妈为了锻链咱们,让咱们在外面抬得起头来,久了也都和咱们说雅 族语。从前我们都以说雅族语为荣,因为它上等,现今我们清醒了,我们终於对 着镜子睁大了眼,看清自己黄色的卷发和雪白皮肤,勒库语不可耻也不低等,这 是我们爸妈和姥姥都在说的语言,是雅族人进驻绿洲之前已经回荡千年的声音!   小坦曾经说甚麽来着?「这些文字写了几千年啦,现在让雅族人一句话就不 要了,勒库族的祖先在天上瞧着也不高兴啊,你说是不是?」   小坦,是你最先提醒我雅族人怎麽侵略咱们的。咱们都长大了,好多小时不 懂的情境现在看着都明白了:不仅文字语言被雅族人扔掉,连牧草地也徵收去了 成为工厂。勒库城越来越大,越来越富有,占好处的都是雅族人。小时候我俩骑 马去城外姥姥家,路上看见转职成工人的中年牧民,肮脏邋遢样儿挺讨厌,身上 还带着工厂污染的慢性病,我们以为是他不长进,就像学校老师说的,「不读书 不学好」;如今我才懂,这些人哪里是不学好?牧草鲜美的土地一夜之间被地方 政府徵收了,竖起了公告牌子要建水泥工厂,他们怕孩子上不起学,怕家中老人 家生病没钱医治,於是卖了那群捱饿的小羊儿,不再放牧了,却发现自己别的甚 麽也不会。 收去一块地不只赶走几百户人家,也埋葬几百个死了的希望。当你住的地方 日渐兴盛,饿死的关卡却等在你一家子前头,你会怎麽办?小坦,你以为这是文 明改革能了的事麽?你错了。   小坦,小坦,你怎麽可以不理解我,怎麽能反对我!   皮带在那雅族青年的头脸身子留下密密麻麻的血痕,我真觉得自己是挥着一 条蛇,每一下都在那青年身上咬一口,那爽快劲儿让我抽着抽着竟然带着怒气笑 了起来。打了一会儿,我忽然停手问他:「你怎麽激得小劳和你一对一动手的?」   那青年摀着渗血的眼睛,清了好几下喉咙,吐出几块带血的痰,很硬气地说 :「你们自己也有这规矩不是?有个叫小坦的,春天那会儿在这里放话,叫雅族 人和你们一挑一打。我一说,那甚麽小劳就同意了。小坦是你们族里的吧?」   我冷笑了几声,心里说不出地一阵暖、一阵凉,甜苦交杂,「他可不是勒库 人。他是雅族!听清楚了,他是咱们的人,可也是雅族人。」   我靴子重重踏上他脊梁骨,吐了口气,系上皮带,往市集外走去。背後突然 爆出一阵奇特的吼声,我回头瞧去,是小劳,他正呆呆看我,以及几个後来才募 集到的族人,其中一人手上拿着一块深红色石头。那青年还维持着被我踏住脊骨 的样子,趴着不动,可我离开他的时候他头盖是完整的,现在破了,从头发中间 流出一滩烂糊糊的东西。那位族人手上的深红色石头,是被脑浆和血液洗成那样 的。   我这才明白,那是我的族人们杀了人之下激动无法控制的吼声。   ——再也不能回头了。如果当初第一面摘下烧毁的雅族旗帜是战役的号角, 杀人就是明知无望也要自杀攻击的开始。   不久之後,勒库绿洲降下那年冬天的初雪。刀上的血在雪地里一擦就乾净, 咱们的心却并没在雪天里变得透明一些。心让深仇大恨裹了起来,雪花落不到上 头。谁也知道这样干下去不会带来勒库族的太平盛世,可是我们没有办法。假如 忍耐也是受欺凌,不忍耐也讨不到公道,那麽,又为甚麽要继续忍耐?不如在毁 灭之前闹得敌人不得安宁。闷了这麽多年,我们的族刀也该透透气、嚐嚐人血的 滋味了。   局面开始彻底失控是年底的事,传闻城外矿山山脚的驻军部队可能要进城对 付咱们,也有传言说,地方政府正向附近的州省请求军事支援。我对兄弟们说, 咱们得要改变战略了,不能再去街上动刀动棍,要来就来干大的,还得跑起来容 易的。   这是在咱们的临时聚集地,我在城外公路三十七里附近搭的帐房。楞子一拍 板桌,说:「除了炸弹还能用啥?咱研究炸弹有了一点成就,那天在湖边试爆成 功,小木亲眼见到的。」说着推推小木:「你看到的,快跟阿提说说。」   小木向我报告:「是真的。湖畔那地面炸出一个洞,爆炸时溅起来的一整片 鹅卵石有一个人那麽高。」   一个兄弟很有科学精神,追问:「是雅族人呢还是勒库人的个子?」   帐房里冒起一片笑声。我说:「也让我瞧一次,成不成?把握十足了再动手 。因为这第一颗炸弹,咱们要炸重要的地方,这一炸下去,附近绿洲立刻知道, 咱们勒库族也跟东翰族一样和雅族正面干起来了。」楞子点头说:「你说别炸工 厂,要炸城里,我打算哪儿人多炸哪儿。火车站或巴士站吧?」   我摇手:「那不反而炸伤了自己族人?雅族人有钱,专搭飞机。火车站和巴 士站里,十个倒有七八个是咱们少数种族吧?」楞子说:「那咱就炸飞机场大厅 。炸个墙角也够上新闻的了。」   我笑骂:「我肏,你果然是楞的。你知道附近几个绿洲共用的机场在哪麽? 你又打算咋去?」楞子说:「你知道啊!你家里开旅馆,你接过机场来的客人, 你家那汽车能跑远路。」   我的确接过客人,勒库绿洲没甚麽交通规则,我十四岁就开车上路了,家里 那辆车甚至在去年才领牌照,只因牌照税太高,能省一点是一点;瞧瞧街上的汽 车,没牌的肯定都是本地勒库人在开,有牌的多半是雅族人与外地客。虽说我能 开车,也知道机场怎麽去,可叫我开家里的车送楞子去炸飞机场,我忽然下不了 这决心,好像一旦同意,就是将爸妈也卷进来了。我好久不曾回家,我不想这趟 回去只为把家里做生意的工具偷出来,参与一件可能会被军事镇压的行动。   到底是兄弟,我一低头,大夥里就有好几个猜中了我的心思。有人向楞子说 :「楞子你别发楞啦,阿提家里是老实人,别拉扯上他爸妈,这车不借也罢。」   有人说:「炸市政厅吧?市政厅里,那可十拿九稳全是雅族人。」马上有其 他人接口:「不成,市政厅你进得去?门口就有俩警卫。想想眼下是啥情况啊, 勒库人一走近,怕他们马上开枪啦。」「除非你染黑了头发扮成雅族人。」「那 肤色咋办?晒不黑呀!」「到外头篝火上吊起来烤一烤!」   大夥越说越好笑,冰天冻地里的小小帐房,人人轮流端起酒碗喝白酒,脸上 都展开了笑容,似乎又回到了打架只为抢姑娘、出城只为到湖边大醉一场的时光 。那时咱们不为了复仇而打架,打架不出人命,出城也不是为了躲开警察的盘问 搜捕。而现在这些带着笑容的脸,好几张都已刻上了疤痕。   况且,从前营帐里还有小坦,一个黑发黑肤、高鼻子尖下巴的少年,身上都 是勒库人的气味,小我两岁却看起来比我大,混在咱们里头,谁也不当他是外人 。大夥醉倒的时候,他总是枕着我身体睡觉。整个秋冬,喝酒喝到路也走不稳的 时候,我就管不住自己的念头,只摸着手边的几把刀,想它们的同伴,那一把随 着小坦出去流浪的牛骨刀:它的新主人小坦去了哪里?他还回来不回来?回来看 到市集街的白雪里都是他族人的血,他又会怎麽对待我?   很快地,在冬天结束之前,楞子和我还没商量出要炸哪儿,市集街已经不只 有雅族人死亡。雅族青少年开始聚众报复,第一个就把某天落单的小霍打断了腿 。这断腿可不是兽医白大叔给我治的那种脱臼,他们还割断了他脚脖子上的筋, 让他残废一辈子。然後是一个叫哈耐的十四岁马队兄弟,他没残废,他到死都是 四肢完整的,只是肚子让人捅了三刀,死时连双眼也瞪得老大,像是要找回流出 来的肠子。   哈耐的屍体被开小吃店的家人领了回去。我们在城外雪地里集结悼念,一碗 又一碗的酒洒在雪里,当作哈耐是埋在那儿:你多喝点吧,死在这麽白茫茫的雪 季,你找不找得到上雪山仙乡的路呀?我们早已预备好要大哭一场,可能是眼泪 堆得太满太满了,一时间竟然哭不出来。楞子开始缓缓地抽泣时,我望向雪山, 我想问一问咱们信奉的雪山诸神,勒库人是不是注定只能流血,是不是要痛得这 样了才能逼出眼泪。   过完一个年,驻军进城了。街角开始出现荷枪实弹的军人,不是原本那些纪 律松散的警察。雅族人头脑并不简单,不等到他们自己族人也挑动火并,就不会 镇压咱们,这样其他绿洲的少数种族就没法说这是政府针对勒库族。听说十一月 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对付大城市的东翰族。现在轮到咱们了。   兄弟们都说:「要炸就快,这可能是咱们干的最後一票了。该炸甚麽地方, 阿提,你一定要想个主意。」   我终於想出主意来的那个傍晚,大夥商量妥当,我送他们出了我的帐房,站 在公路边,瞧他们骑马沿着大路四下散开,很快地消失不见:有的随楞子进城准 备动手,有的则前往暂住区。暂住区位在雅族人永远摸不清方向的草海中心,没 有地址,没有公路里程,乱七八糟搭着几个营帐,帐外放着几台旧到不行的发电 机,雅族人猛一看也不知道这里住了人没有,更别提能发现住着动乱份子。   公路上还有些来来往往的摩托车,这是融雪天气,雪水已经流到道旁,道上 又能行车了,人们都趁着晴朗的晚空办货;似乎也有外地学生,多半是观光客, 在这当口还不怕死地扎到勒库绿洲来探险。我并没多看,自顾点着了烟斗。可我 自己填的草就是不对头,被带着水气的寒风一吹,抽两口火就灭了。我边骂边在 大腿上敲那烟斗,想把草拍匀些,忽然有个人远远地大声说:「拿来给我,我替 你重新把烟草填过。」   一辆破旧的摩托车不知甚麽时候已经熄了火,停在我的帐房外几丈远。车上 的少年穿一件外地大学生模样的红色套头衫,一条牛仔裤,对我伸出手,好像知 道我一定会把烟斗递过去。我吃惊到出了神地瞧着他,他是小坦。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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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92.236.42.56 ※ 编辑: larva 来自: 92.236.42.56 (12/17 08:13)
1F:推 shinyisung:小坦知道了这些"革命"事的话,这两人还能这样吗...? 12/17 10:56
2F:推 Maplelight:好哀伤 突然有些理解为什麽 比如 中东地区.... 01/02 15:35
3F:→ Maplelight:等等  为什麽如此动乱不堪 为什麽会常常有炸弹攻击 01/02 15:37
4F:→ Maplelight:就是因为不能互相理解 不能感同身受 不能众生平等阿... 01/02 15:37
5F:→ Maplelight:还是很庆幸自己是活在这个时代的台湾 01/02 15:38
6F:→ Maplelight:也许依然有很多的不平等 但是相较之下 还真是和平阿... 01/02 1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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