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va ( 秒杀春童。 )
看板BB-Love
标题[自创] 绿洲故事(3)(4)
时间Sat Dec 17 05:00:02 2011
※第三章
十七岁上的春天,二月,在一场替小坦和某个哥们庆祝胜利的烂醉仪式上,
我从马背上跌下来摔断了腿。你说勒库孩子不都是马背上长大的,马背是个比家
还安稳的地方,阿提你个没用东西,咋能摔下来,还摔断了腿?
这道理简单。首先,你像我一样把所有杂粮酿成的酒都喝上一碗,然後在腰
上拴一奶酒袋子,不能掺水,要装着那最甜又後劲最强的浓浓原酒。你在寒风里
和朋友们骑马上山,边走边喝,到了山背後的大湖边上,让你朋友讲两个笑话。
这笑话要带黄颜色的那种,顶好是新郎新娘成亲之夜的倒楣事那一类。这时,你
的马儿闻到流向湖水的小溪流那香喷喷的清水味道,这溪流是假的,不是雪水,
是雨水,一个月就乾了的,因此你们本地人谁也不知道有这麽一条凭空冒出的水
流。你的马儿闻着好高兴呀,脖子猛一伸,头就往清水里扎进去了。
好了,早醉得想吐又不好意思吐的你,正在发了狂似地冲着你朋友大笑,笑
得腰也酸了,只觉得屁股给马儿一撅,撅得那天上的星星都掉进了你眼睛里转呀
转,眼前的大湖也突然旋转着跑到了天上,你就这样头和肩膀殿後、鸡巴领路地
从马脖子上滑下去了。
这要在平时,我早就两腿一踢,好好地站在地上。可是那晚我真喝晕也笑晕
了,这条腿踢出去的速度特别慢,才踢到一半,整个人已经滚倒在湖边的青草里
。我的好马儿伸鼻子在我脸上擦擦嗅嗅,确定这是我,咕噜两声,好像在骂我没
用,弓着腿倾斜着身子,要让我回到牠背上去。一群朋友谁也没想到我这样就能
摔断一条腿,他妈的,我发誓我自己也没想到。身上好像有些隐约的疼,又说不
出哪里疼,总之是动不了了。
我大叫:「谁来瞧瞧我腿,瞧它...是断了不是?」
楞子当先跳下地来看我,其他人也边笑边围拢。楞子替我瞧腿的时候,小坦
骑着马晃过来,我拽住他靴子,说:「下来!下来!下来搀我!」
小坦在马上不知延挨甚麽,死不下来。我整个人被朋友们摆来弄去地研究,
这一夥人全都和我一样醉,拉拉扯扯之间,先倒了两个,那两个一沾到草地,立
刻躺在那儿,好像醉得快睡过去,还发出舒服的叹气声。楞子看我腿看了半天,
我老没感觉,结果旁边一个兄弟叫起来:「楞子你搬我腿干甚麽,你他妈看的是
我的腿!」
楞子揉揉眼睛,仔细瞧了一下两条裤管的分别,对那兄弟说:「我正看阿提
这腿看得好端端地,你没事伸条腿过来添甚麽乱!」
我又对小坦叫:「就你一个儿骑在马上不来帮忙我,你是不是朋友你。」我
边说还边笑,又骂:「你以为你是今晚英雄,就不必下马啦?」
对,那晚他是英雄。咱们喝成那样都是为了庆贺。小坦替队伍里一个十六岁
的哥们出了头,将那哥们看上眼的女孩替他抢到了手。其实,也不能说是抢到手
,最多只能说把敌手干掉了。但咱们这夥人是勒库城里的菁英啊,你小姑娘不爱
咱们队伍里的兄弟,天下还有哪个男人可以爱?
小坦这回英雄事蹟还是白天干的。先说咱们勒库绿洲的规矩:看不顺眼的事
,就打。车子擦撞了,东西给碰倒了,市集里卖给你的水果短少一两了,都打,
打完了没事,要理论前先打,打了才听对方说。男人打,女人也打。那些结了婚
生过孩子的大姐大婶们,一个人能和高出她们一个头的汉子打。至於咱们勒库绿
洲年轻人的规矩要多加一条,看不顺眼的情侣,咱们就打!我们专挑那些女孩条
件很好、男人却很差劲的情侣。貌美如花、身材惹火的小姑娘走在个瘪三旁边,
打;走在个手臂跟女人一样细的娘娘腔旁边,打;走在个一脸仗势欺人的雅族人
身边,太好了,往死里打!
一般来说,车子擦撞东西碰倒做买卖起纠纷,都是打完了挥挥手走人的事,
很直接,往後再见面,就当作没发生过。不服气的那方可以再找个因头来打,反
正这不是要拚命的事,更不至於绝交或结仇,人生麽,打打闹闹过日子有何不可
。可是打情侣就有点不同,咱们将小姑娘拦在一边,专打那活该被揍的汉子,打
完了咋办?总不能让他再牵着小姑娘走吧,那不是白打了?因此,咱们不轻易找
情侣动手,被咱们找上的,肯定是要做个了断的,要打到那男的甘心退让,才让
他留下一口气离开。那就是说,兄弟里有人看上那姑娘了。
如果你问,城里大街上打架,没有王法吗?警察不管吗?这就是咱们的自由
,也是咱们的悲哀。勒库人自己族里再怎麽打,甚至闹到当真有人决斗了,政府
和警察通常是没兴趣管我们的。万一发生甚麽悲剧,只要记得去市政厅户口署办
个死亡证明就好。
勒库绿洲不只有勒库人和雅族人,还有其他绿洲迁徙过来的种族,勒库人和
其他种族的人打,警察比较紧张一点点,也就一点点而已。只要没人报警,还是
不会干涉我们。勒库人自己打自己,那是连报警了警察都懒得来,往往拖上一两
个小时,再来到现场,别说当事人,连围观群众都散光了,警察乐得手插口袋,
三五个值勤员警跑去找地儿喝茶偷懒。最後,唯一严重的,便是任何种族的人和
雅族人打。谁先动手都一样,没真正打成也一样,凡是少数种族和雅族起纠纷,
你永远不必去思考其中的对错,错的一定是少数种族,少数种族的人一定带回去
问口供,要是没巴结好,还得留下案底。城里四五十岁的少数种族男人女人,也
就是咱爸爸妈妈那一代的人,不少人都有过案底。
唉,老实说吧,咱爸爸就有不轻不重的案底,就是和雅族人打架打下来的。
他之所以选择定居城里开旅馆,只在城外草原上的姥姥家留着一群羊,派我去放
牧,就是因为身上带了斗殴伤害雅族人的纪录,若再带着一家子到城外逐水草而
居,难免被雅族警方当成不安定份子。不安定份子一进城就被盯上,日子比在城
里接受雅族文化治理还难过。这麽着,我才会成为在城里上学的孩子,才会认识
这群打死不分开的朋友,以及住在城里的小坦一家。
雅族和勒库族都有句谚语形容一样的事,那就是「因祸得福」。咱的命运,
大概也是这样。
咱家和小坦家都开旅馆,他又是雅族人,照说咱们是竞争对手。可是他家的
旅馆有些特别,那是家有小姐陪酒的旅馆,客人去那儿不是自己带着小姐,就是
等着打电话叫小姐。小坦打小帮客人打电话,也见惯了酒气冲天的客人搂着酒气
冲天的小姐,更曾在打扫客房的时候误闯还没退房的房间,被光着身子的客人一
路搧着耳光出来。我知道小坦家做甚麽营生,我爸妈也知道,他们不禁止我和小
坦来往,因为他们说:「这些当年跟着军队来到绿洲的雅族老百姓,也是苦人,
也挣口辛苦饭吃,咱家做正派生意,没甚麽好和人家争。」
在学校里被雅族老师当作好学生的小坦,夜里是听着板墙後面客人和小姐的
叫声来温书的。他对我说,「小时候不懂也就罢了,现在十几岁懂事了,那样子
能温得下书才有鬼,一晚上听他们弄,你想想我要自己弄多少次!」客人搞完了
终於睡下的时候,小坦自己也累到魂都没了。这个好学生,课本上都是些奇怪的
污迹,是不能让老师靠近了瞧的。
也就是这个好学生,大白天里替勒库族的兄弟出头打架了。
——他是和雅族人干。十一岁的时候他和勒库人斗酒量,十五岁,和雅族人
动手。
那个看上人家姑娘的哥们叫做列齐,肩膀生来窄一些,胸脯薄一些,在咱们
队伍中向来是脑子清楚、口才俐索的类型,虽然也能打,可没有小坦那麽悍。那
小姑娘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岁数,是勒库人,白皮肤上生着几颗雀斑,胸脯从领口
露出半个来,也有雀斑,正就长在两颗奶子中间凹下去的地方,迷死人了。你知
道,勒库人的女人挺强,大概抵得上两个雅族汉子,女人的传统族服也是看得见
胸脯的,穿起百货公司时髦衣服来,更加看得我们这夥儿人人嗓子发乾。她身边
的雅族男人总有十八九岁,认得叫做蓝宁,没甚麽特别讨厌的地方,只除了他爹
蓝方甚麽来头大家都知道,是学校的高层行政干部。
学校就是讨人厌,高层行政干部更加欠揍,那是跟咱们爸妈伸手要钱、回头
却克扣孩子餐费的坏人。现在这坏人的儿子让一个勒库族小姑娘挽着手,大摇大
摆走上街,这叫做甚麽你说?叫做找死!
我们一夥站在高处的一层平房顶上看他们俩。列齐说:「我想要那姑娘。」
我说:「就怕他老子报警。想想他老子平时横得那样。」
列齐说:「我知道。所以我也只说说。不然这样吧,你们替我想个法儿,破
坏他俩感情,让我追求那姑娘。」
我们皱起眉头想了好一会儿。这情况谁都没遇过,对手家里有钱有势,在校
成绩好,列齐除了是勒库族以外,没一样强过人家。可是勒库族不像其他绿洲的
种族,对通婚没有严格的宗教规范,没有复杂的皈依手续,只要对方接受咱们对
雪山诸神的信仰,也就成了。虽说父母们都不喜欢女儿嫁给外族人,但女儿倘若
真的死活要嫁,也没其他办法。破坏人家感情需要使用诡计,勒库人的心机怎麽
斗得过雅族人呀!
小坦忽然沉着声音说:「使脑子不使拳头,多麻烦?咱们下去。」
大家一起转头望着他。
列齐说:「要是动了手,咱们一夥人不是留案底,就是被学校开除。」
小坦说:「谁说让大夥儿动手了?」
列齐点点头:「是我错了。我要抢姑娘,就自己来。」说着捉住围墙边的绳
索,那是咱们爬上来的工具。列齐注视着那对情侣往这里走来,我知道他打算沿
着绳索缒到街上去,降落在蓝宁的头顶,一脚先踹到他眼冒金星。
列齐吸一口气正要往下跳,小坦叫道:「谁让你动手?」他霍地冲过我身边
,抢先从绳索上缒下,落在蓝宁和姑娘身前。这对情侣吓了一跳,小坦一手扭住
蓝宁在胸前晃着想防身的双手,一拳擦过蓝宁鼻梁,接着退开一步,向天空笔直
举起握拳的手臂。
这是要让身在房顶的咱们看见,他第一拳就让对手见了血。
蓝宁和小坦很快地在人行道上扭打在一起。两个都是雅族人,可是蓝宁已经
完全长大成人,小坦还是发育中的少年,身高不同,蓝宁的身架子也粗大些。然
而,小坦速度快、下手狠,像小狼扑上比牠高大的牛只。他懂得拳头近了身才猛
然发力,又敢往重点地方打;蓝宁肋骨末端的腹部被小坦接连狠打了几拳,脑袋
也让小坦扳得歪到一旁,在咽喉上痛揍两下,脚胫被小坦的勒库人皮靴尖端踢中
,则让蓝宁险些在姑娘面前发出惨叫。和小坦打架打上瘾的我,从没见过他对付
敌人的模样。万一这是拚命而不是抢姑娘,小坦扳那一下脖子,就可以把敌手扳
死了。
蓝宁的鼻梁歪了。小坦一拳陷进他脸颊里,他牙齿在嘴唇上咬了老大一个破
洞,口鼻全盖满了血。小坦两腿将他踢倒,提起皮靴搁在他小肚子上,差一分就
可以踩到他卵蛋,然後问他:「你让不让?」
蓝宁唏哩呼噜地不知回答了甚麽。血从他牙缝里噗嗤嗤地随着喷出的气而冒
出来。
小坦说:「问她做甚麽?关女孩子甚麽事?我就问你!」
我们一个接一个地沿着绳索跳到街上,明白了蓝宁是要小坦去问姑娘的意见。
蓝宁又喷着牙齿和鼻孔的血,唏哩呼噜说一阵。接着捧住肚子,呕出一些水
来。
小坦说:「你再罗唆,我一靴子踩爆你卵蛋。让不让?」
我问小坦:「他到底说的啥呀?」
小坦笑一笑,说:「他问,列齐会对人家姑娘好麽?对姑娘好,他就让。」
「哇肏,这种没骨气的问题咱第一次听见。」列齐目瞪口呆地说:「闹半天
,咱不是在跟个汉子抢姑娘,是跟个娘们抢。」
小坦点头:「就是个娘们。」皮靴底压住蓝宁卵蛋,慢慢地碾了几碾,像在
压平草原上的一块牛粪似地。蓝宁尖叫起来,缩成了一团。小坦转头对雀斑小姑
娘说:「要跟咱这兄弟还是不跟,随便你。可你瞧清楚,你现在这男人有没有用
?连我都打不赢...连个雅族人都打不赢。」
勒库城里,打赢了的那个就赢走一切。一个男人连半大孩子都打不赢,没有
女人会指望他有本事养家。有人或许要说,会打架算甚麽本事?这是野蛮,这是
未开化。这话不能说是错,咱们电视看多了都知道,雅族人对咱们的轻视不是全
没来由。可血液里战斗的魔力一旦激发出来,我们非要宣泄了才能算完。而勒库
族就是血液里战斗魔力特别浓的一支种族。
——那会儿,竟是谁也没想起小坦不是勒库人,他的胜利是列齐的胜利,也
是咱们整支队伍的光荣,直到他说了那句话,大夥突然都楞了一下。
当晚,在我跌断腿之前,也就是大夥还在草原上的棚子前烤肉,用炭火烧热
杂粮白酒来喝的时候,小坦举着两个倒满温酒的碗,走到列齐身前,说:「你别
怪我替你出头,你哪一点都比我强,拳头强、脑子也强。我日间替你打人,只因
为他们蓝家是雅族,我也是雅族。出事了,我可以从轻发落。」他摇一摇酒碗:
「你要是不怪我抢在你前头,就跟我喝一碗?」
列齐接过酒碗,说:「我不只喝这一碗,往後几千碗酒也跟你喝。」却补了
一句:「慢,别弄错,这可不是说我还要抢几千个姑娘!」
我说:「谁会弄错?几千场架,小坦打得来。几千个姑娘,你一条鸡巴应付
得来麽。」
众人轰笑声中,列齐和小坦对着喝乾了手里的酒。两个脑袋各自仰起,两条
喉咙伸得直耿耿的,两人的喉结上下不停地动,咕嘟咕嘟地把酒往下咽。这两个
脑袋,一个有着乾草一般的黄卷乱发,一个留着遮住一半後颈的细长黑发。而两
张各是雪白和黝黑的脸庞,却都因为烈酒而变成了通红。
那一刻我忽地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像是骄傲,又像是感伤。为我拥有这样的
搭档骄傲,为他终究不是我一个人的小坦而感伤。
所以当我栽在湖边草地,被楞子抓着断腿,我也就抓着小坦的靴子,好像这
样我就特别安心。楞子抬起头宣布诊断结果:「快,快送他进城找医生,快!」
大家七手八脚扶着我胳膊、托着我头,七嘴八舌地问:「他伤哪儿啦?」楞子说
:「断腿啦!」
我醉得下巴也麻痹了,腿倒不怎麽疼。我用力动着下巴,说:「他妈我知道
自己是断了腿。你看半天只看出这个结果?小坦你给我滚下马来!」
小坦终於说话了:「你他妈老拽着我靴子我咋下来?」
我一呆,使尽生平力气一扯,将他拖下了马。小坦嘴上清醒,身体早也烂醉
了,软软地摔在楞子和我身上。
没人记得这一支乱七八糟的救伤队是怎麽进城的。我记得兄弟们似乎带着我
回到了烤肉的棚子。似乎听见他们煮茶水,茶水灌到我牙关的时候我喝了几口,
此後我就一直在小坦的怀里了。总之我们的马最後都进了城,马车被牠们拉着,
将烂泥一样的我们也驮进了市区。
可是那时才七点半呀,走遍了城里的诊所和公立医院,门板上一律写着十点
开门。兄弟们在门板上一阵乱拍,救命甚麽的都喊出来了,鬼影也没出来一只。
小坦突然在马车板子上重重一拍,叫起来:「有了有了,快往城东走。」
列齐问:「城东哪有医院啊?」
「有兽医院!八点钟开门,快!咱们赶第一个挂号!」
我还没来得及反对,小坦就呼啸一声让他的马儿转头向东,领着救伤马队往
城东兽医院赶。勒库人把牲口当家人,也当财产,兽医院是生活中相当要紧的地
方,没人不知道城东兽医院怎麽走。救伤队以口才伶俐的列齐领着两个人作先锋
,在清晨的大道上策马快跑,其余人跟在小坦的马拉车旁照料我。我骨折了不能
在快跑的马背上颠,两旁又需要有人开路,这救伤队的默契是一流的。每个人嘴
里说的都是:「城东兽医院,快,八点钟赶第一个挂号!」
我在小坦怀里大声抗议:「我是人不是牲口,干麽送我去兽医院!」我酒还
没醒,说出话来跟蓝宁被痛打之後一样含糊。
小坦说:「听你醉的那啥样子,我得让医生给你配一服醒酒药。」我愣头愣
脑地问:「兽医也管配醒酒药麽?」小木一旁接腔:「绿洲上的兽医就得会,咱
们勒库人的牲口也能喝呀。咱家里这匹马,就和咱喝过酒。」
这东倒西歪的一群人到底赶上了兽医院开诊的第一个挂号。说是兽医院,其
实只是一位中年兽医坐镇的诊所。全院也只有一兽医、一助手、一挂号助理,全
是雅族人,不过那位挂牌的兽医医术还可以。挂号处的助理女孩瞧见门外哗啦啦
来了一大堆马,先是喝叱我们将马儿往屋子後头的马厩赶:「别全拥在大门口乱
哄哄的!不相干的拉到旁边巷子里,骨折那头记得拉到二号马厩拴好了,那儿是
病人房,你们都知道吧!」
门外的小坦和楞子将我从板车上往下抬。我瞧见列齐对着挂号窗口摇摇手指
:「不行,没法儿将他拉进马厩。」
助理很奇怪地问:「咋不行?是伤得不能走了?那你们咋拉牠来的?那匹马
在哪里?」
小坦和楞子一齐响亮地说:「在这里!」接着合力把我抬进了门:「是这一
位。」
※第四章
我从城东兽医院给大夥抬出来、放上板车拉回家的时候,酒已经醒得差不多
,全靠小坦一个耳光。
咱们都认识那姓白的医生,他在邻近绿洲长大,不知到哪儿上了兽医训练学
校,有一天突然就在城东开业了。咱们当中好几个人喊他叔叔。他家里和小坦一
样,是随着军队来到内陆的雅族人,因此小坦和他、和他的助手小尧也就特别熟
。白医生一见我的伤,托着我小腿轻轻扯呀扯,就把我朝旁边拐的腿给对上了。
他瞪了楞子一眼,说:「他哪里骨折了?生龙活虎一个人,就是膝关节脱臼。」
一边检查我膝弯和小腿後头,碰这儿碰那儿,一边问我这儿疼麽,那儿有知觉麽
,又问当时咋摔下马的,酒喝了多少,昨晚上吃了甚麽特殊的东西或药物没有,
记不记得自己摔下马那会儿甚麽姿势,路上又用甚麽姿势让兄弟们抬过来的?
这所有问题,除了最後一个小坦答得出,其他都问得大夥儿一愣一愣。那些
问题我都听到了,可就像在梦里一样,恍恍惚惚,觉着和自己不相干。胃里一股
一股酒气往上冒,他问一题,我就打一个嗝儿。起先,白医生知道自己要瞧的是
个人,非但没骂我,还很开心地说:「啊呀,瞧了这麽多病号,头一回碰上个会
说人话的。」问到後来,发觉不但病人没反应,光会打酒嗝,连病人的朋友也一
个个跟傻子似的,前言不对後语,比牲口还麻烦,他发急了,又看我膝盖肿出一
个大包,就指指那个包,问我:「别的不说,这个最要紧:我一会儿替你打完了
石膏要开药,可你得先告诉我,你有没有药物过敏的纪录?还有,你体重多少斤
呀?」
说实在话,绿洲上的牲口和人不但待遇差不多,有时牲口比人还值钱,牲口
世世代代繁衍下去可以带来财富,人繁衍下去最多也就是一群讨粮吃的人,你说
哪个比较珍贵不是挺清楚的吗?後来咱们才知道,要是在沿海,哪个兽医敢替人
开药,立刻吃上官司,说不定还要上电视新闻。不过在我们这儿谁管这些?你看
,兽医也披着白色大褂,一表人才的,他一个人要应付那麽多种牲口,连雅族人
家里的鸡都得医,本事说不定比医人的医生还大。我体魄强健,给白叔叔当成牛
来医,是最适合的了,你说对吧!
我瞧着他,眼皮趴一下合了起来,我连忙睁开眼,眼皮又趴一下关上了。白
医生的声音变得很小很小,很像草原的半夜,一只不甘寂寞的野鸟在那儿远远地
叫:「阿提,阿提?你叫阿提我没记错吧,你快醒醒,我问你要紧话呢......」
猛然间我脑袋里一声大响,被人放了串炮杖似地轰得我全身一震,脸上火烧
一样疼起来,我张大眼睛,摸着被搧了一记耳光的脸,看见小坦举着手掌站在我
跟前,那五根手指敢情在我脸上留下手指印啦。原先不疼的腿和身子,被他这耳
光一搧,突然疼得我快要不行。我破口就骂:「我肏你个小坦,你打我做甚麽?」
小坦毫不在乎地说:「我打醒你!白叔叔问你话呢。这问题只有你能答,我
不打醒你,让白叔叔怎麽开药?」
「叔叔啊,」我转头跟医生说,「我原先不疼,现在好疼,你能不能顺便开
止疼药给我?我从小吃甚麽药都没事,身体比牛还强,你爱开甚麽药,尽管开。」
就这麽着,我的酒终於全醒了。白医生替我上石膏的时候,很轻松地和小坦
说笑:「他们喊我叔叔,那是他们勒库人早婚。你是雅族人,咋也喊我叔叔呀?
我才三十岁,前年才结的婚,你喊我大哥就差不多。」
小坦不好意思地笑笑,下巴朝我这儿歪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只是跟他喊
。」
白医生说:「跟他?你们又不是一家人。」
小坦和我对望一眼,我不知为甚麽有些不自在,撇开了头。听见小坦说:「
咱们是一家人。」那个「是」字,说得特别地卖力。
我心里有些奇妙的暖烘烘,胃里的酒气明明已经消失,一听他这话,又有甚
麽在里头上下扑腾,好像住进去了一只小飞虫,搞得我心慌意乱,却又慌得高兴。
小坦接着说:「咱们这整个绿洲马队都是一家人,全是兄弟。」白医生笑了
:「甚麽绿洲马队,听起来像个黑帮匪号,你们是去打劫还是打仗啊!」
——小坦说後面那句话的时候,我心里那温暖忽然又凉了一点,胃里头那活
泼的小飞虫登时死了,也不知道是为了甚麽而失望。但是小坦那话说得一点也没
错呀,我搞不清楚自己是啥念头,怎麽只想和他做一家人,怎麽就想让自己在他
心中有个特别的位置呢。
白医生的助手小尧更年轻,二十出头岁数,是个拘谨的家伙,一直站在旁边
没说啥话。白医生向我说:「我原先以为你是马呢,又听说是骨折,那就得拍X
光片,要打镇静剂,要让小尧帮我清洁马蹄子,让他搬马腿到机器上就定位,所
以我喊他出来待命。马儿可不是人这麽听话,疼起来更是发蛮,小尧在固定马腿
的时候,就让马踢过!那治伤的大阵仗你见过没?」
我还没回答,和马儿感情忒好的楞子又插嘴:「见过见过,我家曾经...曾经
有匹马儿伤了腿,就请你去瞧过。」说着眼眶红了。马儿伤了腿,病情总是不乐
观,他那匹爱马不多久就没了,那时小小年纪的楞子大哭了一个晚上,是兄弟们
陪着他捱过来的,大家挨个儿提供肩膀,衣服全让他哭湿了。
——小坦没说错,我在心底又对自己说了一遍。咱们这夥不问血缘的兄弟,
个个都一样亲,我当然不是小坦特别亲的人,他也没理由眼里只见到我一个呀,
我这是怎麽回事了我。
可也就是这个助手小尧,在咱们临走的时候,将小坦拉到一旁去说话。他们
一边说,一边向我这儿瞟,也向其他兄弟身上瞟。我很疑惑,只听见小坦轻声地
说:「这...不至於吧?」
小尧小小声地说:「你要听我的,我大你六七岁总有吧?我跟你说,我在别
的城市上兽医训练学校的时候,亲眼见过好几回少数种族和雅族冲突的事......」
他越说越低,「...天生性子太野...暴力...文化程度嘛,也不...就怕哪天....
..反脸不认人......」
小坦「唔唔」几声,「那是别的城市的事。何况闹事的又不是勒库族。」小
尧说:「嘘,轻声!你现在...总之,该离家上大学的时候就赶紧走吧。」
小坦随便点了两下头,就过来搀我。兽医院没有人柺杖这种东西,列齐却早
已从外头找了根大树杈进来递给我。上了马拉车後,我问小坦:「小尧跟你说甚
麽了?」
小坦说:「没事。」
「说了那麽长时间,怎麽会没事?」
小坦不看我,又说了一遍:「没事。」
勒库人心里永远藏不住话,我就瞧着他眼睛,问:「他是不是叫你别跟咱们
勒库人扎堆玩儿?叫你不要和少数种族混在一块?说咱们外族人专门惹麻烦?」
小坦耸了耸肩,「这种话,三天两头都能听到。小尧没见识,别理他。」
「可你自己怎麽想?」我胸口憋着气,老觉得小坦转着其他心思。
小坦撇嘴笑笑:「我怎麽想?我昨天连雅族人都打了,当街打,打的还是蓝
家的人,我瞧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了。和咱们马队作对的,是我敌人,和咱们亲
近的就是我朋友。挑拨离间的话我才不听呢。」他转过头来,看我倚着围栏坐,
便说:「小心一会儿颠得你掉出去了。过来靠着我。」蹲在我背後,两手穿过我
胳肢窝勾着我肩膀,将我拖到他胸前靠着。
我看着街道两旁的白桦树一棵又一棵让马拉车抛到了後面,二月的阳光颜色
很淡,照得马路上的风沙像一层雾,赶早工作的人和车、马和牛,都在雾里跑,
从雾里一出来,全都变得灰扑扑的。我静了很久,小坦也不说话,最後我问:「
...好吧,那我问你,甚麽叫做...挑拨...啥,啥间的?」
不久,我们读的那间中学贴出布告,把列齐开除了,理由是聚众滋事,殴打
无辜路人,严重破坏风纪秩序。一个雅族人为一个勒库人出头,打了另一个雅族
人,被惩罚的却是那个从头到尾没出过手的勒库人。
咱们当天在场的其他所有人通通记了过,包括小坦。我妈碍着我裹了石膏,
这才没用棍子打我,却搧了我五个巴掌,个个都比小坦那天搧的要重。搧到最後
她哭了,她说勒库人果真没出息,果真教不好孩子,指望上学能学好,谁知去了
学校变得更坏。她哭着说早知当初逼我爸领着一家子在草原上放牧就好了,离城
里远远的,多麽太平。现在老的有案底,小的被记过,父子两代都是不安定份子
,以後说不定连咱家旅馆的门都没人敢进了。於是闹到後来,我爸妈就吵开了。
列齐很快就对未来作出决定,他要到沿海城市的工厂去打工,家里也只能同
意。我们一整排人瞧着那告示,列齐摊开双手说:「这样倒好,咱早就不想上这
他妈的学了,现在多轻松,省得我逃学还得想藉口跟咱爸爸交代。」他走上前几
步,转过来面向我们,大声宣布:「各位,我要去沿海了,我要去发财啦!」
小坦说:「你记得回来跟大家喝酒。」
列齐说:「那有啥问题?我挣了钱回来,把整座绿洲的酒都买下来...不,咱
们乾脆来开酿酒厂吧!」
我问:「到那时你还抢不抢姑娘?」
列齐仰起头,很向往地瞧着远方,说:「咱那时年纪大了,怕都结婚了吧?
不抢姑娘了。可我要鼓励我的部下,学咱们的样,看到中意的姑娘就去要过来,
对方不让,就打!欸,要是我部下不肯打架咋办呢?...」
小坦和我异口同声地大声说:「就开除他!」
我们一齐鼓掌。对,谁不打架就开除谁,谁不喝酒也开除谁,列齐就要去沿
海闯荡了,他很快就要回来当大老板,到那时「绿洲马队」成了「绿洲大酒厂」
,名号响当当的,咱们的规矩才是规矩,到那时勒库城是咱们的天下!
我们在火车站替列齐送行,我的石膏还裹在腿上。一开始大夥慢慢地走,望
着车窗里的列齐挥着手,好几个人凑到车窗上,隔着窗玻璃和列齐拳头对拳头地
互撞,约定说好了的就要做到。然後火车开动了,越来越快地离开了月台,大夥
开始奔跑,我跟不上,落在了最後,无力地望着逐渐远去的火车。小坦回头一看
,冲了回来,把我连人带石膏地背上身,我手上还握着根柺杖,小坦就这样驮着
沉甸甸的重量,发腿往前方的兄弟们追过去。那天我们都没喝酒,在月台上却跟
醉了一样尽兴,我们用力穿过拥挤的人群,朝着火车屁股狂奔,叫嚷得比月台的
广播还响:酒厂大老板你听好了,你要保重,要给咱们写信,休假了要回来看大
夥啊!
未来的酒厂大老板走了以後,我们平静了几天,小坦却没闲着。他老觉得列
齐天分高,不读书可惜,记着是自己对不起列齐,於是他不知怎麽争取的,竟然
向学校求自己被开除成功了。
他在夜里揭下那面写着他名字的告示,是我拄着柺杖陪他去的。我问他:「
你要这告示作纪念麽?」
「是纪念,可我是要给列齐作纪念。」小坦很谨慎地将告示折好,放进裤兜
里,「等列齐安顿下来写信回来,我就把这告示寄去给他。我出头去打蓝宁,是
为了让他少担罪名,没想到害得他这样,我要让他知道这件事有我从头到尾陪着
。」
我忽然问了一句自己也弄不懂的话:「那咱陪你摸黑来揭告示,你也会记得
是咱从头到尾陪着吧?」
小坦看着我,学校围墙外头的路灯照进他的眼睛。「你从头到尾陪我的事可
多了,我全记着。」
我胃里突然又有只小飞虫在上下左右地乱蹦了。我说:「那就好。」没再问
他记得的是哪些事情。
小坦不必上学了,带着给他爹打出来的满身伤痕,成天往我家里扎,老实说
,是往我睡的炕上扎。我打着石膏不能出去玩,放学了就得回家,他送我回家,
出去和兄弟们野完了,晚上就跑来跟我讲那天发生了甚麽好笑的事。有时他给我
读报纸,专挑古怪的外国消息来读,我们尤其喜欢那些在城市里搞破坏的新闻,
最刺激。可是我越听越纳闷,有一天终於忍不住:「你说他们咋就想得到,薪资
太低可以上街抗议呢?那些听都没听过的国家,也不知是不是真有这麽一个国家
,他们的少数种族示威不说,放火、砸巴士都来,真太有种了,好像那儿没监狱
一样。这些外国人啊,是不是特别横?」
小坦说:「多半是给逼急了吧。每个人都有谈不拢就会发急的事情,好比...
好比你踩到狗尾巴,他就跳起来咬你。」
我想想有理,又问:「那你最容易发急的事儿是甚麽?」小坦想了很久想不
出,反问我:「那你呢,你最看不过眼的是啥?」
我没怎麽思考,就说:「我最恨不公平,我喜欢所有的事都公公道道的。好
比那次列齐给开除,我就憋着一肚子火。你别错怪我意思,但我这段日子一直想
,虽然我希望你中学能毕业,希望你连大学也读得上,可换作是我,看到光开除
列齐不开除我,这太不公平了嘛,我一样会去求学校把我退学的。」
小坦被我一句话提醒,放下手里的报纸,冲着我猛点头:「我这人也是求个
公平,我看到不公道的事情就最来气了。我就知道你明白我。」我也用力点头:
「我明白,所以我支持你。」
我俩就这样互相傻笑着朝对方点着头,一时说不出话。到後来两个人脖子都
酸了,小坦摸着脖子说:「九点了,我该走啦,我爹等着骂我呢。你要吃甚麽我
给你拿到炕上来?」
「我肚子不饿。你帮我拢拢毯子好不好?」我盖着毯子靠在土炕最里头的墙
角,对着坐在炕沿的他说。
小坦就伸手来替我拉毯子。我一把揪住了他的手,拉到我毯子底下,放在我
那里。我说:「我肚子不饿,这里饿。你替我解决解决,五分钟以後让你回家。
」我引导他的手把那儿握起来,让他感觉一下那儿有多饿,饿得直挺挺抬起头等
着他了。他手一碰到我,我全身就像在湖边一样打了个激零,下面等不及要开动
了。
「肏,」小坦说,「五分钟就能把这办妥啦?你本来不是这样的。」
我说:「就是饿太久了,才会这样。」
「我刚才好好地跟你谈论世界大事呢,你怎麽成天想着这个。」小坦嘴里说
得很不满意,眼睛却眨巴眨巴,有着神秘的光芒,看上去也挺饿的。
我也不知道为啥,和他面对面不说话的时候似乎特别容易想起这事。如果不
是在自己家里,我真想叫他钻进我毯子来,重温咱们野营的勾当。可我没说出口
,只说:「你那里如果也饿了,我也帮你喂饱它。」
别人喂的饭总是比自己吃来得香,我俩觉得这回事也是同样的道理。只不过
我俩不会让其他人来喂自己而已。於是,咱们那晚就互相把对方的鸡巴好好喂了
一顿,紧张得要命,又兴奋得要命,怕我妈随时帘子一掀闯进来看我。平常我一
个人清晨醒来在炕上弄,很好遮掩,两个人对着弄,那未免太不成话啦。何况小
坦还脱了裤子,任谁一看都知道咱俩在犯坏,依我妈那性子,要是撞见这情景,
恐怕会操起勒库人锋利的小刀把我俩当场阉了。
可是坏事一旦起了个头,以後我在家里看见小坦坐在炕沿,下面那里就永远
不老实了。他讲话也好,不讲话也好,我总是坐着坐着就起反应。有时小坦正说
着别的事,没发现我那里又该喂了,它越翘越高,毯子就被我顶起来了。
也许是没能出去玩,闷坏了,需要发泄。我对自己这麽解释,然而为甚麽他
和我互相握住对方那里时,我胃里老是有小虫子乱飞,这我就解释不来。大概从
马上摔下来摔出胃病了吧,人和牲口的胃不同,白医生没诊断出来。胃病这说法
虽然不是很通,但虫子乱飞又飞不死我,我也就放着不管。
我的腿拆了石膏以後,小坦还是习惯成自然地往我家跑。他现在除了给家里
跑腿,再也没其他事可做,要服务的只有酒客和羊群。所以,绿洲马队不出城的
时候,他照样带着报纸上门,我俩就一起坐在炕上消磨时间。我给他讲学校里教
的书,也教他勒库族的谚语,他喜欢听历史,我就讲学校历史科教的东西,只是
讲来讲去,都是雅族人的历史。小坦有次问我:「咋没勒库族的历史故事可以听
呢?电视怎麽也老播雅族人的古装电影呢?」
我被问倒了,对呀,咱是勒库族,却只能从姥姥口里听到勒库族的历史。我
说:「我猜是这样的:学校里的书,只能写最上得了台面的玩意,写书的人觉着
勒库族的历史没甚麽看头,自然不写了。」
「可是老师们都说,历史是最有价值的东西,学历史是为了知道自己的祖先
打哪儿来。书上说的,历史是民族的根。」小坦一边挠着头皮思考,一边慢慢地
说,「我知道雅族的根是甚麽,可也想知道勒库族的根在哪里呀。你就不想知道
麽?」
「我想知道可以问我姥姥,她脑袋里有好多故事。」
小坦说:「那就对了,既然有好多,怎麽会没看头呢?怎麽就不写进书里让
更多人看到呢?」
我说不出话。当然哪,总不成每个人都回家问他姥姥吧,以後自己的儿子孙
子问起来,还得记得清清楚楚才行,终究不如写在书上方便。可是勒库族就是上
不了台面的种族呀,勒库族的根,在写书的雅族人眼里是没价值的历史,这麽不
光彩的事,我能跟小坦说吗!那时起我逐渐发觉自己和小坦的不同:他的民族是
得了一切便宜的雅族,他们族里的历史是宝贝;而我的民族却没法在正经的历史
书上露面,永远只能是大草原上烤着篝火聊天的传说,草原上的风要是大一点,
传说的声音可能都被吹散了。
我指指对面墙根:「你去把那个拿过来瞧瞧。」小坦摸到墙根,找到了一排
勒库族的刀子,奇怪地回头问我:「你让我拿哪一把?」
我说:「就拿我最常带在身上的那把,刀把刀身是一整条碳钢的,刀把嵌了
牛骨,镶着黑玉。」
我俩在惨白的灯光下玩那把刀,它有我两个巴掌那样长,是直刀。我抽出来
,给他看刀身上头用酸液刻的回旋花纹,让他抚摸刀把上微微生温的黑玉。小坦
和这把刀也是老朋友了,我时常让他拿着我的刀割羊肉、剖甜瓜、把厚厚的大饼
子切开分给大夥吃。我俩小时候,他第一次见到我这刀,我为了炫耀刀子有多锐
利,在他面前把牛皮鞘子一片片地快刀削下,成了一堆牛皮面条,轻松自在不费
力,削水果皮似的。小坦一见,就「哇」一声爱上了。雅族人不兴带刀在身上,
可是男孩子都喜欢这些玩意,特别是爱打架又能打架的小坦,也因此他老是羡慕
我。
我说:「这刀,也是咱们的历史,咱们的历史不写在书上,写在刀上。」
小坦问:「这话咋说?」
我指着刀子比划,「你瞧,这花纹要怎麽刻才美?这两面的刀锋怎麽开才快
?刀身上这条血沟要多深多长,要开在刀身的哪一处,才能顺利地让敌人或牲口
的血液流下去?刀把用的牛骨磨成甚麽形状,护手又要甚麽形状甚麽大小,刀子
才会好使?这些都是学问。勒库人的祖先为啥要把带刀的规矩传下来,咱们有咱
们的道理,因为这就是咱们过日子的方法。我们看到一件死的东西,就有办法想
像活的故事,想到祖先过的日子是怎样的光景。」
小坦怔怔摸着刀上花纹,说:「...那也是。祖先过日子的故事传到现在,就
变成了历史。一看这刀,勒库人的子孙就都记了起来。」我说:「这就是了。」
「我要是以後能重新念上书,有了知识,还是要把这些写进书里。唉,不成
,我一定写不来,我要请教书的老师代写。」小坦说,「你可能觉着我这想法很
没用,可是雅族人就是没办法不想这些,我们总觉得有价值的东西应该写在书上
保存下来。你们把故事写在刀上,那,写进书里的工作,交给我们雅族人来就好
!」
我俩都没发现,咱俩开始「你们」、「我们」地讲话。从前一讲起「咱们」
,那肯定是指勒库城里所有的人,不管是勒库族、雅族,还是零零星星住在城里
各角落的其他十六七个种族,在咱们心里全都是一体的;可是现今不同了,讲到
「咱们」,还得从对方前後的话来分辨,究竟说的是甚麽人。我後来回想自己和
小坦走上不同道路的起因和过程,才把这个转变从心底挖了出来,想一想,也说
不定那时我早就察觉了,只是这事儿令人难受,咱们都不去理会而已。
那把从九岁起跟了我八年的刀子,却在没多久之後送给了小坦,在他离开勒
库城的那天。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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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92.236.42.56
※ 编辑: larva 来自: 92.236.42.56 (12/17 05:08)
1F:推 shinyisung:阿提被小坦发了张兄弟卡... 12/17 1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