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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鄙下流,无法无天。架空边疆暴力童话,极为写实。雷倒恕不负责。   ※第一章      如果你在夏天来到我们勒库山城,无论你是走路、开车,还是像咱们勒库人 这样骑马、骑摩托车,你知道朝哪方向走,就管保不会迷路麽?    你就朝着白色和绿色最多的方向走。    这里有一座雪山,山脉没穷没尽地铺在地面上,从绿洲到盐硷白地,一个月 的脚程,沿路都望得见它。它的雪线终年不往上挪,这是说,积雪融到那条线上 ,就坚守着不动了。勒库人的娃,都听过雪山山顶神仙的故事。长到七八岁,开 始上雅族人给我们办的学校了,学到甚麽叫做科学,甚麽叫做文明,才发现神仙 的故事被雅族老师叫做迷信。娃儿都怕老师打骂,怕跟不上时代,觉着反对迷信 很有道理,这才不相信神仙。   有些孩子反骨一点,上过课,学过又讲科学又讲文明的雅族语,可还是信神 仙,还是盼望雪山的颠峰上,有谁能听见我们牧羊时悄悄许下的愿望,咱就是其 中那固执的一个。   雪山山脚下,是勒库人住了千百年的绿洲。深绿是松树,浅绿是草原,中间 一座大城,栽满了白桦树。夏天草原上的颜色其实是很多很多的,只不过远了望 不见,一走近,你能瞧见花儿开得像一个大湖。   你拣五到七月的时候来吧,那时花儿最美,抢过了草原的锋头。到八月,花 儿就败了。有时在七月底,你还能看见勒库族的男孩趁着花儿没开败,赶紧替意 中人摘上一大把。远远站着那指挥着男孩摘花的辫子姑娘,脸颊上也不知是给七 月太阳晒的,还是欢喜到发红。勒库人是黄头发,那两条到腰间的黄棕色辫子油 亮油亮,可不是发油,老实说,是洗头的次数少了点,这儿水源不足哪。   一走近勒库城,你可就忙了,想把花儿看真点都办不到:你的鼻子要拿来闻 瓜果和烤肉的香,你的耳朵要拿来听勒库人的歌声和琴声,你的眼睛还要拿来看 市集里堆成小山的葡萄、瓜子、葵花心、甜瓜、杏脯、无花果、苹果、红椒、辣 椒面和花椒面......   咱从小替家里开的旅馆跑腿,总听到沿海大城市来的雅族客人说,这麽苦的 地儿,人也可以过得这麽浪漫?错了,甚麽浪漫,那是雅族人过得太好,没有风 暴、乾旱和冰雪的日子太无聊,才想出来的玩意。咱们只是唱惯了,开心了得唱 ,心里有事得唱,醉了唱,醒了唱;雅族人看着稀奇的那些食物和奶酒,只是咱 们的日常伙食。客人听咱们连工作都能唱歌,还以为咱们过得多畅快,不是的, 那是雅族人太懂遮掩心里的感情,而勒库人又太不懂遮掩了。   勒库人看雅族人的风俗,却一点也不觉得稀奇。因为我们从小就知道,市政 厅里的大官和警察是雅族人,学校老师是雅族人,市集街上只有卖本地农产和小 吃的才是勒库人,其余卖时装的、卖手表的、卖机械农具的,尽是雅族人。再长 大一点,我们就听说城外的农田收成以後,好货通通运到了雅族人的城市。我们 还听说,在绵延不绝的雪山底下藏着煤矿、铁矿和金刚石矿,长途火车在雅族人 打造的铁轨上日夜不停跑呀跑,将这些宝贝往沿海的雅族城市运过去,於是,雅 族城市的工厂发达了,终於盖出了咱们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怎麽也不熄灯的都 市。   你或许要问,放牧的勒库人也耕田吗?怎麽需要农具呢?有些勒库人的传统 ,确实只耕种不放牧,但是,从前雅族人军队还没来的时候,咱们只种绿洲气候 能长的作物,从来不逼它长它没见过的怪东西。绿洲要喂养的可不只人的粮食啊 ,还要养活牛羊马匹,养活你现在眼睛里看到那满满的绿色,可它也不能从一块 地变出两块地来呀,你甚麽都往它身上栽,逼它逼急了,哪天它翻脸不干,呼一 声变成沙漠,大家等着灭族吧,你说是不是。   可是雅族人不管这些。五十年前他们的军队开了进来,从此就累了咱们的绿 洲。不仅绿洲,他们连盐硷地也不放过,据说他们刚来的那会儿,也往白地里撒 过麦种,说是挑战大地的极限。这我就不明白了,雅族人咋就这麽喜欢跟气候、 跟土地作对呢?我说真的,你要是在草原见过那上头连着天、下头接着地的龙卷 风,没得商量地朝你扑过来,你还觉着做人很了不起吗?再打个比方,在城外的 雪地里一个人迷路,风雪说来就来了,一眨眼就赶上狂奔的自己,看看雪下头是 啥?是沙地,把雪刨光了也没东西吃,只好思量着会先累死、饿死还是冻死,这 下哪个还会觉着人能胜过老天呀?   人太没用了,所以才要盖房子,在天地风雨撒野的时候避一避。你讨好它们 都来不及,还和它们作对,这不找死吗。   如果你年纪大一点,能在五六十年前来瞧瞧,你会看见咱们族里老人说的好 景况。听说那会儿绿洲比现在大得多,也不知怎麽就缩小成现在这模样。老人们 又说,可惜,你们没赶上城外五条小河绕着勒库城流的时光,後来枯了四条,剩 下一条奄奄一息的,往後孩子问起绿洲咋来的,这麽小的绿洲、这麽浅的河流, 哪里能养活几千年来的勒库人呢?这道题太难了,老人家一说,我上过学我都愣 住了,学校没教啊,这可怎麽回答。   五条小河绕着一座大绿洲,牧草肯定比现在还绿得多,马儿会跑得更欢,咱 们娃也不必赶着羊到处找草吃,弄得天黑还回不了家。这样的好日子,咱没过上 ,咱今年也就二十岁而已。   勒库人在狂风烈日里长大,一张脸不到二十岁就显老。咱十六岁的时候,就 吓过咱家旅馆的雅族客人一跳,那位沿海城市来的太太,是个二十八岁的大姐, 看上去竟然比我还小。可勒库少年都无所谓,要咱安安稳稳守在屋子里,就为了 养一张脸皮,咱不干。天地撒野的时候躲起来,外头太平了,就换咱和咱哥们撒 野啦!   通往城外的那条笔直公路,是勒库族少年的会合地点。在屋里听到外头谁家 的马儿一叫,我就认得出,拉了自家的马也往外冲,谁还顾得上温习雅族学校的 书。学校书本有甚麽好,它能给你天空里飞马一样的云朵麽,能给你湖边那群看 着就美味的野鸭麽?咱这一身骑术,是打小在马背上摔出来的,现在咱从平地就 能翻身骑上全力跑过的马儿,咱的哥们个个都办得到,咱还认识几个小姑娘,骑 术也跟男的一样高,这本事,书本教得来吗?这才是勒库人该过的日子呀。   我们勒库少年不要马鞍子的,一来家里穷,娃儿骑的马不能花钱上鞍;二来 马儿是咱们的好朋友,最知心的畜生就属牠们了,你在马上放个屁,牠都知道要 带你去毛厕,你说马鞍子是不是还阻碍了人和马的交流呢。好了,你看到少年们 与他们心爱的马儿在公路上会合了,成了一个马队,也不管要征服的是甚麽地方 ,先让马儿尽兴跑一阵再说,这是咱们的惯例。要马儿听话,你得先让牠们开心 。怎麽逗牠们开心?牠天生该干的事让牠尽情干去,那就是在大地上撒开了腿跑 呀。   你会看到少年们在奔驰当中跳到马背上,伸手去拉他们的同伴。有的个儿高 、有的个儿矮,拉成了一串,没人连累同伴,好像天生手臂就连在一起似的。三 五匹马排成一列往前冲,整整齐齐,谁也不落後,谁也不超前。最旁边那个有时 还会举起套马杆子,像是这个队伍的一面旗帜。   是勒库少年用友情扬起的青春旗帜。你去问问那些纵声欢呼的少年,谁都觉 得它永远不会落下的。   就像草原上的花在五六月最迷人,男孩在城外撒欢的时候,勒库族的少女也 悄悄变得美丽了。十五六岁是勒库人结婚生娃的年纪,咱们只管给牛羊配种,没 想一眨眼轮到自己配种了。唉,你说我这话不好听,咋不好听了?时候一到,牛 羊生崽人生娃,这是最自然、最平常不过的事。你看公羊追着母羊跑,男孩也追 着女孩跑啊。年轻公羊也好,少年也好,闻见姑娘身上的香味,都是心急火撩 的。羊和人的分别就在於,追到以後,後面那件要紧事,羊可以在野地里干,人 得关在屋子里掐灭了灯来办。   学羊儿在野地里办的也不是没有。草原这麽大,人车这麽稀少,这又不是甚 麽要办上一天一夜的大事,说干就干,干完了可以继续干活。男孩女孩四下看看 ,转过小山头,旷野上的云影子大朵大朵地飘过去,女孩手里还拿着男孩刚刚摘 下送她的花,自己就让男孩给摘了。这种事儿,我放羊的时候见过好几回,早就 知道人的娃儿是咋操出来的,跟牲口一样麽,没甚麽大惊小怪。我几个兄弟,有 的年龄比我还轻,早就知道怎麽和姑娘办这事了。剩下那几个比较纯真的,也都 在追求姑娘,迟早也得学会。   都说是自然而然的事了,那怎麽我到二十岁还打光棍儿呢?家里人急了,但 这事急也没用。要是牛羊不愿意生,还能一公的一母的抓起来放一起,让牠们培 养培养感情,操出几胎牛崽子羊崽子来;我老没看上谁家姑娘,总不能把我和女 孩关在一起,当牲口对待,这是犯法的!有些哥们嘴更臭,说我鸡巴再不用一用 ,早晚报废,到时想生都生不出。这,我对他们说,报不报废又不关他们事,他 们这麽紧张做甚麽,难道还能用来和他们生吗!   贫管贫,这些缺德话只是闹着开心而已,我心里是有主意的。我给你说个故 事,你就会明白。   故事依旧得从纵马出城的那几个孩子说起。他们大多是勒库人,一眼看去都 是黄色卷头发,白皮肤,五官明显。只不过,在很少很少的时候,里头会混着黑 色直头发、脸膛扁平一点、皮肤也黄一点的雅族人。雅族人通常比较瘦小,只是 也有例外,有的雅族少年,体格练得就和咱们勒库人一样壮。这些是特别野的孩 子,跟咱们混久了,一口勒库语通常说得很好,如果不是眼睛小了点,肤色深了 点,你会当他们是勒库孩子的。   勒库人和雅族人做朋友,是可以做到这份上的。那不是为了城外驻紮着雅族 军队,不是因为地方政府里坐镇着雅族中央派来的官员,更不可能是因为雅族人 和咱们抢生意做。你或许不信,但勒库人年纪还小的时候,心思都很单纯。做不 做得成好朋友,有时也就是说一句话、拉一下手、喝一杯酒的事而已。   有些事,长大了才会变。   说回正题吧。尽管雅族人千百年来不断地要勒库人称臣,可是咱们就是很难 记仇。到我这一代,我们其实越来越喜欢雅族人。他们有教养、有文化,给我们 带来了电视机、收音机,还有跟着你走的手提电话,让你上哪儿都能和朋友扯淡 。各种吃的用的新鲜玩意,电视节目里沿海雅族人的高楼大厦,男男女女那体面 样儿,把咱们的年轻人都勾去了魂,一个个换下了勒库人的衣服,穿上百货公司 里的时髦货。有些勒库人上了雅族人办的大学,毕业以後,行李一收,就闯沿海 城市去了,盼望有一天也开上电视节目里的好车回来。雅族人有句话,把这叫做 「衣锦还乡」。   咱这辈子,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衣锦还乡」?咱其实不想走呀,雅族人的地 方,心机太多了,咱脑子少根筋,去了要被人害死的。不离乡,也就不必还乡了 吧。   族人对雅族的反感自然不是没有过。原本,老一辈的勒库人对雅族的入侵很 不情愿,我小时候还常听他们说,雅族人就连厕所也令人拘束,不比草原上就地 一撒来得方便,这我倒是相当同意。但是勒库人有个自古传下来的精神:谁把咱 们当朋友,咱们就不会辜负他,永远不会。   ——直到,除非,唉,直到他和咱们结仇,断了朋友的义气,抢去咱们的财 产,迫害咱们的人,威胁了咱们的文化为止。这种事总是很教人伤心,不过勒库 人不会屈服。两族人各有各的法律,起纠纷了,也各有各的解决手段。勒库人现 今遵从雅族人的刑法,那是情势所逼,如果真要撕破脸,那还有甚麽说的?自然 是照勒库人的法子办。   这城,这山,这草原,这茫茫青天下的整片大地,说到底是勒库人几千年的 领土,该由勒库人的法来管!   这块地里埋着勒库祖先的枯骨,它听遍了几千年来无数代牧羊人的歌声,数 不清的少男少女曾经踏在上头跳着舞,找到了自己的知心爱侣。这永生永世沉默 的土地,依着季节长出牧草来,喂饱了勒库人的家畜,家畜换来勒库人的富足。 当你一个儿骑在马背上赶羊群,天地之间瞧不见第二个人,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 声,你会低着头,对马儿说说心事,那些心事,可也让草原听去了啊!   这麽一块地,土壤里满满的全是勒库族的故事,你说该不该按照勒库人的规 矩来治理?   咱就认识这麽一个雅族人,诚心诚意地对咱说过:「这是勒库人的地儿,我 怎麽看都觉着该用勒库人的规矩做事,咋弄颠倒了呢!」   他说这句话之前,早学会说咱们勒库语了。他说他在这儿出生长大,活了十 多年,这里是他的故乡,除了这地方,别的哪里他也不爱。「将来雅族人退出勒 库城,把雪山和草原交还给勒库人,你能不能别赶我走?」   他就是那个特别野的雅族孩子。在我看来,雅族是娇生惯养的一个种族,他 却把自己磨练得像勒库人一样顽强。勒库孩子会的他都会,比方说,马儿快跑而 过的时候我能翻上马背,他就能从奔跑的马上翻跟斗着地;勒库人未必会的,他 也会,他的弹弓做得比我的好,还会做十字弩,我看着他拉弹弓,一石子打穿空 中野鸭的头,老疑心那弹弓杀得了人。   黑发黄肤的他,样子比我还显老,这真不简单。其他哥们说我俩站在一起, 看不出他比我小了两岁。小我两岁的这个雅族人,喝酒开心的时候喊我名字阿提 ,吵架的时候被我拿出大哥的架子骂,就喊我哥。其他时候就很少喊甚麽了,不 需要。我光看他手上套马杆子扬两下,从一群人里转过头,好像对谁有话说,就 知道他找我。   放学之後,或者逃学以後,他要我在沙地里写勒库族的字给他学习。他总是 在咱们出城的马队里,他的马挨着我的马跑。我俩分别站在马背上,我手这麽随 便伸出去,我俩看都不必看对方一眼,就能在空中拉到手。他的酒量和勒库人一 样,他学会抽烟斗的年纪比我早,他叫做小坦,雅族人小坦。               ※第二章         小坦野归野,他的心思还是比咱们勒库人绕多了那麽几个弯儿。他的心思不 拿来害朋友,专门用在对付学校老师,他经常有些临时应变的小诡计,咱们骑马 队伍里的人要逃学甚麽的,几乎都受过他帮忙。   他混在咱们队伍里很久了,七八岁上就拉着自家的马来加入咱们,可那时他 勒库语说得不好,体格也还没练出来,带着一口雅族人的正统腔,是个瘦瘦小小 的黑孩子,谁也不会多留意他一眼。他也不管,跟着咱们跑啊,摔啊,紮营的时 候忙进忙出地帮忙啊,终於咱们之中有人正眼瞧他了,终於也准许他的马儿挨在 咱们队伍里了。   咱们和他在一起,说的都是雅族语。这没甚麽不对,大夥在学校都是学的雅 族语,学会雅族语也就可以看电视和听收音机,看懂报纸上稀奇古怪的世界消息 。说句实在话,我们勒库人的年轻一代,喝醉了都能把雅族语说得很好,彷佛那 是我们本来的语言一样。再说,你走到街上看,说雅族语的都是体面人,咱们也 想要体面呀,谁想要像咱们的老一辈那样说低人一等的勒库语啊?   小坦不容易喝醉,他学咱们喝烧酒和奶酒。一个兄弟叫小木的,说电视上看 到一种外国玩意,叫做调酒,把两种酒混在了一块儿要大家嚐。小木混出一碗来 ,妈呀,那个难喝啊,我们喝了差点没吐出来。小坦不吭声,接过去再混一混, 还往里头加奶,咦,马上变得好喝了。大家说你太了不起啦,雅族人接受的外国 先进文化果然比咱们多些,连调酒都会!   「会调酒算甚麽呀,」那时十一岁的小坦昂着头说,「能喝才本事。两种酒 混合起来喝特别带劲,信不信?要不要比一比酒量?」   咱们轮流和他敬酒,这雅族人居然真有本事和勒库人对干,一碗接一碗,挺 着胸站在那儿就是不倒。那会儿咱十三岁,已经相当地能喝,被公推为大夥的代 表,没想和他一比,喝到胃里都发烧了还没法将他扳倒。这事邪门,太邪门,肯 定有诈。於是我绕到横七竖八搁着酒碗酒瓶子的小板桌後头,一看之下,哇,我 肏,你个死小坦,奸诈小坦,你往自己碗里加的全是奶,往兄弟碗里加的是奶酒 ,你喝的粮食白酒全被奶水给掺稀了,咱们就是喝死了也喝不赢你呀!   我揭发了这件事,嘻嘻哈哈地将他压在地面,跨坐在他大腿上,结结实实冲 他胸口揍了两拳,这是玩儿,可不是讨厌他。小坦的诡计被咱们戳穿,黑脸蛋腾 一下红了起来,让我压在身下,扭着身子大笑,也不反抗我。   大夥起哄着叫:「让他把咱们刚刚喝下去的量全喝回来!」   我低头问他:「你觉着这法子公平不公平?」小坦说:「公平!我服。你放 了我。」   我抬起压在他右大腿上的膝盖和屁股,让他能够坐起来,可左腿还让我压 着。我笑着说:「你喝了才放你。你要能多喝几碗,我也让你打还两拳。」   小坦扬着雅族人稀疏的眉毛说:「就是这一句话。」   就那样,二十几双眼睛作见证,他一腿给我压着,身子靠着我的手臂,把大 夥儿喝的量全灌进了肚里。但是他到底已经喝过几碗掺奶的白酒,这时真醉得不 行了,一手攀着我的肩,臭死人的浓浓酒气喷在我脸上:「再拿两碗来。」   我说:「平手了,还喝?」   小坦翻着白眼点点头,口齿不清地说:「还喝。一碗一拳,你欠我的!」   大夥儿欢呼声中,小坦把最後两碗倒进了嘴巴。我说了话得要算话,於是摇 摇晃晃地放开了他,等着挨打。「光闻你这酒味我都醉了。」   他一脸得胜的笑容,打着嗝,在我肩上一推。我也真醉了,躺在地上不想起 身。他抡起拳头,眯着眼睛看我,找下手的地方,骂我说:「我肏,你咋变成两 个胸脯四条胳膊了,你叫我打哪里呀!」   他一拳打下,身子也随着趴了下来,哇地一下吐了我一身。我连忙拍他背脊 ,要替他顺顺气,被他呕吐物一燻,自己也哇哇地吐起来。这下换小坦来拍我的 背了,他拽着我,要将我拉起来照顾,我俩最後抱着滚成一团,昏睡之前,我只 记得两个人都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对方的背。   我俩被兄弟们分开了各自抬回家去。当晚我给我爸打,他挨他爹揍,第二天 坐上校车,我说:「你脸咋整的,这麽肿?你牙疼啊?」   他指着我被我爸打肿的眼睛,神秘地说:「你眼睛怎麽肿的,我脸就是怎麽 肿的。」   他在校车上也唬过学校老师。天气冷的时候,我们一群人非得喝点烈酒才愿 意上学。有一回,四五个人窝在校车最後头的座位上,裹着毯子,在毯子底下偷 偷传着一瓶酒喝。老师上车来了,那是个视力不好的老头儿雅族老师,睁着朦胧 的眼睛四下看看,抽抽鼻子,很奇怪地问:「怪了,大清早七点多钟,咋这麽大 酒味儿啊?」   这老师在勒库城干了一辈子的教书先生,知道咱们勒库人的坏习惯,於是一 排一排座位巡视起来,审问全班同学:「谁偷喝酒,给我举手!」   巡到最後一排,我们的酒瓶子已经扔到了座位下,但身上的酒味还是遮不掉 。小坦挺身而出,说:「老师,没人喝酒,是这位同学受伤了,这是跌打药酒的 味道!」说着在我身上搡了一把。我就装着喊痛,哼哼唉唉地说:「对,对,是 我受伤了。」   老老师皱眉说:「噢,是受伤啊。又打架了是不是?」   小坦说:「不是打架,阿提这麽听话怎麽会打架。他是骑马跌伤了。」   老老师看上去很犹豫的样子,东嗅西嗅的,还是不大信。小坦又说:「老师 您要不要验验伤?他骑马的时候一屁股摔地上了。阿提,你裤子脱了让老师看看 屁股。」   我说:「成!」毯子一掀,站起身来就扯棉裤。斯斯文文的老老师急忙摇手 :「不用看,不用看了。」唠叨着走回前排去。我盖上毯子,在里头握了握小坦 的手,他已经将酒瓶子捞回来,塞到我另一只手里。我俩在同学的窃笑声里各自 喝了一口酒,相对微笑,庆祝谎言圆满成功。   我们的谎言从不拿来害人,我们才十二三岁,以为世上的所有谎言都像这些 笑话一样,不带坏心眼的。我们看准了老师死也不想看我屁股,两句话就唬住了 他,我们骗他不是因为他是雅族人,只因为他是能按照校规打我们的老师。我们 还有一项优势,小坦是雅族学生,学校里雅族学生总被当作是聪明一些、乖巧一 些的一群,谁能料到一个雅族学生会帮着勒库学生撒谎,自己还和勒库学生一同 在早上七八点就喝开了呢?   一两年後,小坦十四、咱十六的时候,小坦曾对我说:「我小时候老帮着你 们作弄学校老师,不是为了讨好你们,我有时真忘了自己是雅族人。这话听着, 是不是很好笑?」   我说过,勒库城的孩子十五六岁就结婚生娃了,这个年纪的我们都差不多已 经是大人。多懂得了一些事,多听到了一些其他绿洲城市里其他种族对雅族人的 反抗行动,小坦的话听起来就有点沉重了。我说:「一点也不好笑。你是勒库绿 洲的雅族人,当然是勒库人了。你家也放牧开旅馆,咱家也放牧开旅馆,你有眼 睛鼻子,咱也有眼睛鼻子,你说咱俩有甚麽不一样?」   「可是咱爹要咱去上大学,你爸可没要你读大学。」小坦低着头说,「还要 咱以後回到沿海城市去做事。我就在想呀,我十几年也没见过沿海甚麽样子,那 能叫做『回去』吗?」   我说:「我爸不要我读大学,那是因为勒库人不兴走这一条路,我要是读书 读得太高了,还怕被族里的人笑!」我很想说服他,让他把心放下,接着又说: 「读大学很好啊,他们不都是这麽说的麽?这个社会上,书读得多的、懂得讲好 听话的,就能收服人,能让自己体面。等你体面了,爱说自己是甚麽人,就是甚 麽人。」   小坦抬起头来,眼睛忽然亮了,「那好,就这麽办。我也不要体面,只要别 人听我的。你猜,到那时我要说甚麽?」   「我猜不到。你啥都像勒库人,就是这点不像,弯弯绕绕,有话直说了不好 麽?」   小坦说:「我要跟雅族同胞说,勒库绿洲该由勒库规矩来管。勒库人到沿海 ,说雅族人的话,雅族人在这儿也得学说勒库人的话,写绿洲的文字。你想想, 这些文字写了几千年啦,现在让雅族人一句话就不要了,勒库族的祖先在天上瞧 着也不高兴啊,你说是不是?」   他一番话打醒了我。我虽然不喜欢上学,可也没想过雅族对咱们文化的侵略 有多严重,自己还很喜欢雅族的历史故事和小说,到头来,提醒我两个种族互不 平等的,是一个雅族人。   只是这都是後来的事了。我和小坦,以及队伍里二十来个兄弟的早年日子, 整天也就是玩,拚了命的玩。勒库城是乡下地方,既然不怎麽读书,接起家里责 任的年龄也早,你别看我们整天这样喝酒喝得忘了自己爸爸叫甚麽,我们是苦中 作乐呀。不上学的时候,我在山里的大湖边喝到早上六点,和朋友一个扶一个上 了马,醉醺醺骑马翻山回家,换上一身比较乾净的衣服,赶紧就去接客人的行李 了,有时候还不小心冲客人打两个酒嗝,客人问起,自然打死不承认喝酒。有些 哥们家里卖小吃,六点半准时得回到大堂,替吃早点的客人倒茶点菜;那些客人 大多是过路的长途送货司机,熬夜开车又饿又乏,跑堂的出点错,他们就拍桌子 骂人了。我那些哥们呢,明明醉得七荤八素,一转身,往小杯子里倒茶,硬是一 滴也不洒出来。   所以你说,我们酒量怎麽能不好呢?醉得眼前白花花的我们,服侍起客人来 一点也不能马虎的!   我和小坦就这样长大,绿洲上的孩子,每一年都比前一年懂事很多。只是咱 们心里还是有些天真念头,在家里人面前不好意思说出来,只有在朋友面前能讲 。譬如说,在山上唱歌的事。小坦的歌喉不比勒库人天生的嗓子嘹亮,却总和我 对唱。他连唱歌也不愿意服输,咱们几个勒库人在马背上唱起来的时候,小坦自 己下了马,在山头就这麽一圈一圈跑呀跑,扯着喉咙喊,在那儿练嗓子呢。到後 来他找到了换气的方法,声音越来越好听了,他就归队了,变成我唱歌时少不了 的搭档。   有一次他问我:「你想咱们这样唱,声音可以传多远?」   一个兄弟插嘴:「能传一里就了不起了,还得是安安静静没风的时候。」   小坦说:「不是,我倒觉着能传到山上去。」说着往大夥儿背後的雪山一指。   我说:「传上去又怎麽样?」   小坦看了雪山半晌,说:「神仙听见了,就知道咱们俩是最好的搭档。」说 这话的时候,背朝着我,我瞧不见他的表情,却知道这话是在说我,绝对不会是 别人。我从自己的马背上跳到他的马上,马儿习惯了我的游戏,没有颠我下地, 我就从背後紧紧搂了小坦一把。一夥人看得清清楚楚,可没人觉得这举动奇怪, 反正我俩成天搂搂抱抱的。我也没觉得不对,我听了那句话就是心里发热,就是 想抱他,高地上的风那样冰冷,我就是想让胸口贴着他背脊,把咱俩的温暖连结 在一起。有甚麽不对?这就是我和小坦。   小坦让我搂着,也没转头,只还怔怔地望着雪山的峰顶。   现在我想到那天的事,这才觉得,雪山上的神仙肯定没听见我俩的歌声。如 果听见了,祂们该会保佑我俩做一辈子的好搭档。可是咱们从前并不知道,这世 界上,失望是多过希望的。   我俩一起去过很多地方,应该这麽说,只有我俩的时候,能去的地方特别远 。我们那乱七八糟的一队山城孩子,总有二三十个人,出去玩的主意七嘴八舌, 有人说昨儿半夜西边发了大水,咱们去看坏掉的公路吧?有人说城南出去十多里 地有户人家的母牛生了五条腿的小牛,咱们去开开眼界。可心最野的就属我和小 坦,我俩只想没尽头地骑着马跑,跑到屁股疼了腿麻了才停,我俩老觉得四面八 方太辽阔,勒库绿洲拴不住我们飘游的心。   我和他就连拿套马杆当长枪刀剑来耍,也能一打打到山坡底下,好像一个人 就代表了千军万马,两个人就是两国开战,非得在大地上铺开了战阵来对决。朋 友们落得只能在坡顶上看着,搞得我俩很像是在做戏给大家看。千军万马打到最 後,还是两个国王在一挑一地决斗。不知为甚麽,我老输,明明我就是年纪大又 长得高的那个,他却擅长诡计,眼看他一杆子要戳我肚子上了,那发狠的模样和 他手上那速度,怎麽都不像在骗人,我忙要挡他,那杆子却拐到我膝弯里一敲, 差点把我敲得跪下去,说有多丢人就有多丢人。   他总说:「你读过咱们雅族人的书,知道这叫做『兵不厌诈』。我和你两国 打架,就是兵,诈你这麽一两下也应该,对吧?」   我俩很少真的打,不过喝醉了就难说。你说勒库孩子怎麽这麽爱打架呢,和 和气气不好麽?你不懂,我们是用打的来弄明白自己长大了多少,拳头硬了多少 ,打在对方骨头上是不是还像上个月一样疼痛,身体复原能力是不是快些了,被 揍了是不是隔天就消肿。打完了互相看看,两手拳头关节上还隐隐发疼,可一看 对方垮着肩膀,那就是我这拳头胜利的记号,行了,分胜负了,两个孩子大笑着 就又搂在一起了,口头上还在肏着对方的妹子。不过咱们这二三十个人,有妹子 的其实也不多,小坦没有,我也没有,成天喊着要肏,都不知肏到哪儿去了。   城外高高矮矮地分布着许多小山头,其中一座山头背面是座大湖,据说绕着 湖骑马走一匝也得花上十天功夫,我俩就特别爱往湖边溜。多数时候是咱们两个 人,有时是一群人。小坦和我夜里喝了酒,特别喜欢骑马翻山到湖边,那时我们 也打。黑茫茫的一片,打起来特别过瘾啊,你看不见对方的拳头和腿往哪里招呼 ,也看不见自己这一下勾手能不能构着对方,靠的就是听对方的喘气声,和衣服 料子窸窸窣窣那声音。有时两个人都打偏了,往前一扑,摔在地上,这才想起刚 刚和对方擦身而过,想起俩人这场面多好笑,滚在草丛里笑个没完,喝了酒又特 别亢奋,笑得爬不起身,也就算是打完了。   咱和小坦还有别的休战方法,这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一个满月夜,我在湖 边扑了个空,脚脖子拐了,叫他拉我起来。他摸黑过来拉我,被我猛地拽倒,额 头照准他额头就是重重一下。他唉哟一声大叫,跳起来:「我肏,你咋来阴的?」   我撞了他一下,灌满了白酒的脑袋也晕乎晕乎的,「我没骗你,我脚真拐了 。你快来拉我。」   「我不要,你又骗人,你脚根本没伤。」   「这次不玩了。」我抓着自己的脚,头痛脚也痛,心里可还是很乐。我赖在 地上叫:「你快来啊,我脚疼啊,我要回家上药啊。」   圆月的光辉之下,他慢悠悠地挨近我,背着光的脸庞上,两只眼睛闪呀闪, 好像在提防我。他的手拉起了我的,犹疑了一下,才往回拉扯。我慢慢地坐起来 ,突然间砰地一声,他小子一头就撞在我头上。他哈哈大笑:「就你会耍花招吗 ,我也会。」话没说完,身子就让我扯了下来。我翻身要压他,他翻身要压我, 湖边是个草坡,我们扳着对方的头和肩膀,四条腿缠在一起,两个人像个大车轮 一样往湖边滚,停都停不住。   大车轮渐渐滚出了草坡,滚进了紧邻湖水的沙地,小石子嗑得我身体好疼, 裸露的手臂都擦伤了,我想他也是一样疼,但是我俩笑得太欢了也就忘记了疼痛 。那会儿你要是问我,我都觉得一起滚进湖里也没啥不好!   我俩同时碰到了结冰一样的湖水,一起打了几个哆嗦。他伸手哗啦一声按进 湖里的沙床,终於把我俩拼成的大车轮停住了。我累了,左手松开了他身体,垂 到湖水里,右手还死死地抱着他後腰。他压在我身上,也是累得爬不起身。   他说:「兵不厌诈是我教你的,我被你诈了一次,一定要诈回来才对。」   我说:「我脚他妈的真拐伤了呀!」   他说:「我知道。可我就是想撞还你一下。」   我俩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没笑完。他的肚皮在我肚皮上震动个不停,我肚皮 让他一震,就惹得我继续发笑,好像有甚麽大笑的病菌通过肚皮传染了。我的肚 皮对他大概也有同样作用,於是我俩疯疯癫癫地看着对方笑。直到俩人的肚皮都 酸得跟甚麽一样,终於慢慢停止了震动,只剩下起伏不停的喘息。   夏天时人人赤着上身,我见过他肚子上好几块绷紧的肌肉,比我的还明显, 打架时我特别爱往那儿搥,反正他肚皮硬,又打不死他。这时他和我都笑得累了 ,我俩的肚皮就变得软绵绵的,可又还没喘完气,就这麽紧贴着一上一下,像两 头在月光下依偎着休息的幼小牲口。   他忽然愣住了。我心里咚咚地跳了几下。他盯着我,我心跳得更厉害了,说 :「咱这心脏不知怎麽回事,忽然作怪。」   他说:「是不是刚在山那边和大夥抽烟斗抽出来的?我刚学会抽烟那会儿, 也是抽了就心跳。」   我想了想:「我今儿抽得多麽?我忘了。」   他说:「你除了烟斗,还抽了楞子带来的纸卷烟,烟草这玩意跟酒是不是一 样的?混合了是不是特别带劲?」   我也想不出理由,就说:「嗯,我想是这样的没错吧?」   他点了一下头,手臂从湖水里伸出来,甩了几甩,整个人没力地趴在我身上 了。我说:「你咋啦?」   他说:「不知道。我心里也跳了。我也抽了两口楞子家里的纸卷烟,你传给 我的,肯定是那东西有问题。」   两颗心靠得近,回音就变大了,我听着俩人合在一起的心跳声,问:「可那 是楞子他爸的卷烟啊,我就没见楞子他爸出甚麽问题。」   「楞子他爸心跳了又不会跟你说,要不就是,年纪大的人抽了没事吧?学校 教过一个词,叫做免疫,楞子他爸一定是对卷烟免疫了。」小坦很肯定地回答。 他凑在我脸旁边讲话,我的耳根子热热的,他每说一个字,我的心就跳两下,弄 到後来,我休息得越久就越喘。奇怪的是,小坦也是一样。大笑会传染,心跳和 喘气也会传染,学校里的科学都不教这些的。   他抬起脸,往湖水那儿侧过去,忽然说:「喂,你看。」用肩膀推了一下我 肩膀。   我转过头,和他同时面朝湖水,湖面上不知甚麽时候全洒满了月光,水波晃 着晃着,银色月光像是雾一样飘了起来,又轻轻地落回湖面。   我说:「真美。」   「是呀真美。这地儿真好。」小坦支起半个身子,痴痴地瞧着湖水,「咱们 以後常来吧,好不好?月圆的时候更加要来。」   「咱想今晚睡这儿算了。」   小坦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说:「咱们没带毯子也没带火种。」   「我说着玩的。下次来这儿紮营吧?」   他很开心地说:「那就是明天吧。」   我两腿还缠在他腿上,我俩不约而同地挪了挪腿。我的心还在跳,跳得让我 着慌,他结实的大腿压着我,我忽然觉得这样下去会发生甚麽怪事。我不知道究 竟是甚麽事,只知道该回家了。因此我说:「搀我上坡去。我得在我妈醒来以前 把跌打药给上好,上床去装睡。你知道我妈这人忒狠,我半夜出城骑马她就最不 高兴,我怕我脚没拐成残废,倒给她打得残废。」   他扶我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那里翘起来了。平常我早上醒来,它会硬 一会儿,看见大胸脯姑娘走路时胸前跳啊跳的,它也会硬,想起那些男孩女孩在 草坡後面办事的画面,一天大概翘个三四回,但是这晚上我只专心抽烟喝酒打 架,啥都没想起也没看见呀,我人都累得站不起来了,鸡巴倒这麽精神?楞子家 里的卷烟真他妈厉害!   我被小坦搀扶着走,问他:「你也一样麽?」   他莫名其妙地问:「啥事情一样?」   「...这事情。」我指指下半身。   他看了我那里一眼,说:「一样。」   「是那包纸烟害的吧?」   「也说不定是看月亮看得太久害的。」   「这样不是办法。」   「我也觉着不是办法。」   「我说,咱们各自弄弄?」   「弄弄。」   我俩就背着梦幻的月光湖水,也背着对方,拉下裤子,各自管各自地,把两 根少年的鸡巴给安抚下去了。射完了被湖风一吹,浑身又是一阵哆嗦。然後我俩 在青草上擦乾净了手,又牵起手来,他搀着我,一块儿朝山坡上走。银绿色的山 坡上,两匹马儿甩着尾巴圈儿,正安安静静地等着牠们的主人回来。   幸好,那一晚再没甚麽其他的古怪事儿。可是我俩从此也悟出了一个好玩的 花样。於是,我俩单独野营的时候,有时会在打完了架以後各自走开,把自己翘 起来的家伙解决解决。弄完了特别好睡,我俩就回到帐房里,并头躺着睡了。俩 人都没疑心过,跟其他人打架怎麽就没这怪事。再往後,天气转冷,我俩除了小 便都不愿意走出营帐,乾脆背靠着背来弄。又再往後,北风变得更冷,一路没遮 挡地从大草原的北面刮过来,在营帐里听着那风声都会打寒颤,得要抱着个暖呼 呼的人才睡得香,咱们便裹着同一条羊毛毯,替对方弄。完事以後把身体下面冒 着腥味的毡毯抽出来扔到角落,面对面一块儿打起呼噜。   我俩没想过这事对还是不对,也从不找其他的兄弟这样玩,其他时候我俩照 常评论城里的姑娘:我喜欢奶大屁股大的,他喜欢身材苗条、娇小胸部窄屁股的 ,我说你雅族人的偏好太奇怪了,屁股小的女人是生不出娃的啊。他说只要他来 操,一定生得出。我说,就算让你生出来好了,小胸部怎麽奶孩子?他说,他以 後赚钱买高级奶粉,不必让他老婆辛苦哺乳。他又笑我注目的姑娘们奶子都太垂 ,我说垂表示大,揉起来才软才舒服。他反问:「你揉过?」   还没沾过姑娘的我,只好说:「你想想面团就知道,是瘪的揉起来舒服,还 是又大又圆的揉起来爽快?」   无论勒库人或雅族人,男人勾搭男人都是禁忌,我俩谁也没往那方面想。咱 们是兄弟,只是觉着对方可以信赖,对方的手又特别了解自己的那里,就像我们 永远能闭着眼睛在狂奔的马上拉手,能靠一个眼神就在空中跳到对方马上,交换 坐骑;我乱七八糟地唱了起头几个音,他就能接下去和着我唱,咱俩就能把一首 随兴的歌谣唱得完全。这就是好搭档该做的事,有些事情你就是只能和最好的搭 档做。这种事很像是打架要找到适合的对手,而且是一种神秘的游戏,必须两个 人一起保守秘密,才更刺激。   我和小坦,就是彼此独一无二的对手。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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