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字：一把扯下耳机、无人的（办公室、公寓、音乐教室） 关键句：你还要把我弄得多惨才开心？ 这篇作品......有点奇怪。 －－－－－－－－－－－－－－－－－－ 〈从未完成的圣诞〉 在家工作有许多好处。 比如说，他的时间是自由的，人，也是自由的，不必和普通上班族一起塞在早晨八点下午 五点的交流道上动弹不得，不必和普通上班族一起在连假时挤进为数不多的游乐场所，争 看为数不多的名胜美景，他就曾在不必排队的星期一大早，独占了野柳的女王头整整三小 时，还曾经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初夏清晨，跑过整片无人的垦丁沙滩。 在家工作的好处实在太多了。 比如说，他可以不在意外人眼光，穿得拉理拉榻的过一整天，盘腿在常坐的坐垫上留下污 痕，把个茶杯喝得黑黑一圈，还自己笑称那是乌龙茶的王者之冠，是传说中光注入热水就 能有茶香的茶具。 只要动动手指，安追就能有稳定的收入，能养得起自己、为自己负责，而除了自己外，在 这世界上也再没有其他人等着安追去负起责任了，除了每年清明扫墓外，他和自己血亲接 触的机会是根本没有，即使真正接触到了，也不过是触碰到从他们坟上长出的青草。 一直以来，拔除土堆上的杂草对安追而言，就像在帮自己年迈的双亲理头发，里头包含着 绝对冷淡的亲密，在他手上软绵绵摊成一团纠结的绿。 安追敲出来一篇篇文章明明毫无根据，却能勾起人们遗忘已久的梦想与幻想，为读者带来 无法取代的幸福－这是他那位责任编辑的话，安追知道，那位跟了他十几年老编辑秃了一 半的头里，一直疑惑的是他怎麽话也讲不好，却能写出那样流畅动人的文章？ 他不能告诉忠实老编辑的事实是，他平时说很多话，只是都不对着人讲。 安追喜欢喃喃自语，他从不看书，总是念书，把本安娜卡列尼娜诵得楼下住户来敲门抗议 ，赤脚站在餐桌上把挪威的森林倒过来背。 安追喜欢念书，也喜欢书里活生生的世界，但除此之外，他对什麽都没兴趣。 他会只身一人去旅行，但旅行的目的是没有目的，旅行的意义也是没有意义，与其说是增 加体验活化心灵，不如说他是在履行旅行这件事，只是张着眼机械性走访世界各个美丽的 角落，不拍照也不买记念品，因为看在安追眼里，世界只有被写进书里後才有存在的空间 。 安追从来就喜欢待在家里，更喜欢全栋公寓都几乎清空的佳节时期，冷清清的气氛更凸 显出他甜蜜巢穴的温暖，更凸显出他超脱俗世日常的生活方式。 他是多麽特别的一个人啊！就连圣诞节，也喜欢孤零零的一个人过，因为对他而言，窗外 东昇西落的太阳也好，规律圆缺的月亮也好，只要不被印刷进油墨里，就一点也没有意义 。 今年的圣诞节，安追也还是待在自己那间宽广的公寓里一个人过。老编辑昨晚来过一次， 带来了一张明信片般的出版社佳节贺卡，和一篮子的老编辑太太圣诞套餐。 「我老婆说，你这样一个人待下去不是办法。」收过稿子後，老编辑把用红方巾包得严严 实实的篮子，拿上他长年沾着茶水渍的玻璃桌面。 「她啊，叫你用这套现成的圣诞大餐，找些朋友来家里玩。」 老编辑手上日渐刻深的褐色皱纹，和手中那篮初一十五才会出场的拜拜藤篮，一点也没为 他造成困扰，这些东西映在他眼里，就好像照镜子一样，不过是反射出真实的样貌而已， 除此之外别无深意。 安追没有说话。他一直以来都不太说话，也没怎麽说过，总是看着老编辑，接受他的指示 、准时交稿子，好像台从不出错的精密写作机器。 环视了一圈他的房间，老编辑开始斑白的眉毛与胡须放松下来，露出了宽慰的神色来。 「老实说，你的圣诞节根本就不需要担心，每年每年都把房子装饰得这麽漂亮呢！」 他把皮肤开始发乾皱缩的手放在安追肩上，像名父亲对儿子那样俯视着无言的他。 「对方一定是很重要的人吧？」 说完这句话，老编辑已经习惯不等待回答，迳自挟着装稿件的资料夹就往外走，换回了皮 鞋、穿上了外套，在关上门之前的零点五秒里把句「圣诞快乐」抛在冷冰冰的铁门前发着 抖。 安追看着那句艳红色的「圣诞快乐」渐渐颤抖着瑟缩成一团硬实的，火种样的石头。在它 之上，成串晶亮的圣诞彩带悬挂着，缤纷的色彩几乎要把这间无人的公寓给压垮，像是在 明明是丧礼的会场里摆上一组驯鹿拉雪橇雕像，或安排个乐呵呵的圣诞老人坐在正中央， 他的房间，每年只有一次，会呈现出这样缤纷华丽的落寞死寂。 赤脚，他站在推满七彩礼物的巨大圣诞树旁，不去锁门也不做什麽，只等着老编辑那句「 圣诞快乐」消失不见，等着他留下来的余温不见。 从来，安追就不在意书本以外的世界，但只有圣诞节，唯独圣诞节，他会竭尽所能干涉自 己的生活，这让他像一般人一点，也让他在他人眼里显得更可爱了点。所有得知这件事的 人都想着：「啊！原来他也和普通人一样，会过节的。」接着放下心来，不再拿他作妖怪 看待，毕竟，他会用那些又硬又直的手指，捏起那些闪着鲜艳辉芒的彩带、小天使、彩球 ，将它们小心翼翼的挂上圣诞树，处心积虑的想让那颗被塞在盒子里一年的塑胶制品看来 有生气点。 安追从来没告诉过老编辑，从来没机会，也不想告诉这些人，他一年一度的圣诞节，其实 并没有改变他什麽，也没让他就此成了个不善社交的普通人。 他还只在意书里的世界，只是有个无论如何的理由，让他一定要在圣诞节这天，把自己的 公寓装扮成满是红绿金银的珠宝盒，而这理由，让他整日搅紧了穿松了的T恤下摆，一刻 也不能放松。 接近十二点的时候，他在铺上斩新桌巾，摆上了满满饭菜的餐桌前坐了下来。忍住平时总 窝坐在玻璃桌面上的习惯，安追弯着身子，带上很久以前从网路上买来的CD随身听，放进 一片什麽标示也没有的光碟片，将耳机塞入耳中，静静的听了起来，微微驼背的身影在一 闪一闪的圣诞灯泡下显得特别瘦小，好像快要被周围华丽色彩吞没般的弱小。 进入耳中的，是一连串毫无连贯性的片语杂讯。 安追竖起耳朵专心聆听，沙沙疵疵的噪音不断钻入耳中，在他体内像被拍散的蚂蚁般疯狂 蔓爬。 一直以来，他虽然活在这个世界，却同时也不在这个世界，安追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 就知道自己看到的书本内容似乎和一般人不太一样。不管他朗诵的是仲夏夜之梦，是红楼 梦，是圣经还是最新出品的流行杂志，输入到他脑里的总是同样一种内容，里头有一个红 头发的人，他总是穿着红色衣服、红色鞋子，用一双红色的眼睛凝视着他，除此之外，安 追什麽也见不到。 安追读很多书，也懂很多东西，但实际上他懂的不过是那位红衣服的男人而已。他不懂为 什麽别人能够分辨他拿在手上那些书本的不同，也不懂读者们为什麽会为同样一个写了几 千几百遍的故事感动，因为他从来读的就只有那位红衣男人，写的故事也总是那唯一的一 个。 怎麽这些千篇一律的内容，进到其他人眼里，就都化作了不同的事物了呢？ 红衣男人的碎片四散在各页书本里，每念一本书，安追就更了解他一点，但同样的，每靠 近他一点，安追就发现自己离其他人更远一点，他与红衣男人隔着不过薄薄一页纸片，却 怎样也无法突破遥远距离的困境，也更明显了一点。 小时候，安追见过一次圣诞老人，当时他还不算真的识字，还没和那位神秘的红衣男人相 遇。 那年的圣诞节，班上所有同学都说圣诞老人是虚构的，甚至还有人成立反圣诞节小组，调 好了闹钟要揭穿假圣诞老人的秘密。安追是其中一员，当时他还老说话，总因为多话被老 师责骂，还常出门踢球，追着喜欢的女孩子满校园跑。他那时才刚开始学注音符号，还没 发现入自己眼的所有符号已经都是红色了。 当天晚上见到圣诞老人的时候，安追根本没把眼前模糊成一团的色块，跟课本上那位胖呼 呼的老人联想在一起，他只害怕的拿着枝小到不能再小的手电筒，畏惧的照着团聚在厨房 排水孔旁的一大团红与白，颤抖着声音问它：「你是谁？」 圣诞老人沉默了下，其实在他开口说话之前，安追以为他绝对不会说话的，因为他看起来 不过就是两团被压出水彩软管的巨大色块，没头没脸也没四肢的构造，看在眼里就像一团 氤酝水气，飘忽飘忽的。 「我想我是圣诞老人。」他的声音尖细得不可思议，只比刮擦黑板的噪音再低沉点。 「没错，我是圣诞老人。」 好像受到安追询问後才开始思索自己是什麽的那团物体，安静的在流理台附近飘浮。不可 思议的是，即使它看来是一团绝对的混乱，像两团立体的油漆一般，却能打心底知道它此 刻的「表情」，明明，眼前的这东西就没有张脸。 「你跟书上的圣诞老人长得一点也不像。」安追握紧手电筒，也许准备随时要应付突如其 来的攻击。 「『看到』是一回事，『见到』是一回事。」那团红白雾气左右摆荡着，延伸出了类似手 的区块，但就在同时，它却渐渐往排水孔的洞口流去，红与白以极缓的速度没入漆黑的水 孔里。 「我有礼物要给你，但是不是现在。」见到安追焦急的神色，「圣诞老人」笑了，只是他 没有脸，安追根本无法明白自己为什麽知道它在「笑」。 「你先去睡觉，明天早上就知道了。」 安追守在厨房里等了三十分钟，「圣诞老人」再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进行消失的过程， 直到最後一丝红色块状雾流进排水孔，安追才直起冻僵的膝盖上床睡觉。 隔天早上，他的被窝里藏了一片光碟，里面什麽也没有，只录了整整一盘的杂讯。 杂讯还在耳里回响，但真正的噪音已经像当时的圣诞老人那样，逐渐流进了寂静汇聚的黑 暗孔洞，随着最後一丝疵疵响声消失，客厅里的钟报了十二响，远方广场上的一群又一群 人爆出此起彼落的欢呼，大家互相交换拥抱，亮晶晶的彩带被扯下，挂在一个又一个人的 脖子上，所有人眼里都塞满着红、绿、金、银，色彩如腾龙飞空，在天空中闪现了极光般 的光芒，在人们心上眼上留下转瞬即逝的美丽，和更多的红、红、红、红、红。 很久以前，当他第一次拿到这张光碟片，就已经知道它的用途，不须说明，也不须研究， 反正他就是知道。 拿到圣诞礼物的隔天，安追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却发现用铅笔努力画在练习簿上的字全 都没分别，全都是同一个字。他伤心得哭了起来，老师却拿他的作业簿在全班面前表扬， 说他的字写得最美、最有个性。 一段日子後，他读懂了生平的第一本故事书，然而当他兴高采烈的讲故事给妈妈听时，安 追却发现自己讲出口的故事，根本和他看到的是两回事，而无论他怎麽讲，妈妈听见的都 是三只小猪和大野狼的精彩攻防战，不是在描述红衣男人刺绣精巧的一件红外套。 安追又哭了，只是这回，他完全明白了圣诞老人出现的意义，和它留下的那盘光碟片作用 。 当他读到越多红衣男人，那盘光碟里的杂讯他也听得越来越清晰，好像他读进眼里的，所 有有关红衣男人的一切，全都化成声音汇入音轨里去了，听来是如此华丽，如此温暖，如 此令人耳麻，如此令人感动，如此完整。 於是，他念了更多书，甚至还为了能早点听见完整的红衣男人，自己写了更多红衣男人的 故事。因为，不管是什麽内容，只要一被安追念诵出来，就会全在空中化作和红衣男人相 关的所有细节。 每年圣诞节，安追会花一晚上，将累积一年的红衣男人细节听个清楚。圣诞节对他而言别 有意义，因为圣诞老人的出现像个壁垒分明的分界点，让他从此明白自己的世界从不完整 ，也从不像他人的世界，更清楚的说，安追从不了解别人的世界，而别人也从不了解他的 世界，因为他们的眼睛构造似乎是不同的，反射出的影像也大不相同。 今年，安追有把握，他能把最後一丝红衣男人的细节听个清楚。他相信，如此一来他的世 界就会完整，就能找到自己之所以不同於他人的原因了。 习惯闭上双眼聆听的安追，没发现餐桌另一端盘聚着的冷空气，随着光碟片杂音播放的进 程，逐渐加深颜色，显出一个人的形状来。 「红衣男人来自北方，很冷、很冷的地方，那地方没有名字，只有成片成片的白雪，和成 块完整的大地…」 「他穿着一件红艳如火的长外套，上头绣着精巧的花样，当你觉得那花样是只鸟的时候， 它就不是只鸟，当你觉得那花样是头龙的时候，它就又不是头龙。红衣男人不是用普通双 眼能够看清楚的一个人，最能解释他的就是红色，但红色同时也是离他最远的一个颜色… 」 「红衣男人的眼睛细长，好像飞过夜空的彗星那样，无论何时都显得璀璨，他的鼻子耳朵 嘴巴都十分特殊，但见过他的人们无论如何也形容不了他的相貌，因为他的相貌是超越相 貌以上…」 这些话，安追早已听过几千几百次，听得都能倒背，都烦了，然而他却不能不听不能不想 ，因为，这是他人生中唯一的一个故事。 「红衣男人，红衣男人，红衣男人啊，他…。」 声音中断了，安追觉得奇怪，因为故事分明还没说完，这陪伴他一生的故事竟还没说完， 就断了。 安追闭着眼睛操作他握在手上那台熟得不能再熟的随身听，但无论他重复倒带几次，又重 覆播放几次，朗诵的声音和手中机体的震动，都显示着故事已经结束，但他没有下一片可 以播放，也不应该有下一片才对。 怎麽？原来他的人生是注定不完整的吗？ 安追不明白，为什麽自己的人生只能有一个故事，而这个故事还不能完整，非得要留下个 待续的残酷符号不可呢？ 张开眼睛，遥远遥远的地方隐隐传来欢庆圣诞佳节的欢呼声，人群潮湿而温暖的呼气，一 张张毫无意义的笑脸，爬进了除了安追之外再无人的公寓里。 这些欢闹的声音余波很适合房内的装饰，但一点也不适合安追，因为他正陷入前所未有的 恐慌里，为自己至今的人生目标突然消失而不知所措。 突然，安追发现始终低垂着头的自己眼前，似乎立着个什麽物体。 抬眼一看，他发现从来只在书里的红衣男子，正站在在自己面前，他不像安追许久以前见 到的那位圣诞老人，他的模样清晰得令人感到害怕，刺绣的外套如同光碟里形容的那样， 满是无法定义的精巧美丽，而他那张由上往下俯视着安追的脸上，只有那双如彗星般狭长 的双眼闪着动人的光芒，除此之外对他的印象就只有红色、红色、红色，和无尽的红色。 一把扯下耳机，安追凝视着红衣男人在餐桌上毫不遮掩的赤脚，视线一路往上，想将这位 自己人生中唯一故事的主角仔仔细细看个清楚，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因为红衣男人身 上还有太多空白，然而圣诞老人给他的光碟片却已经用完了。 接下来，该怎麽办呢？ 老编辑妻子给他的一桌好菜都还没动过呢，已经冷了，圣诞夜也就要过了，他却发现自己 说了一辈子的故事始终未完成，也根本无法完成。 「你还要把我弄得多惨才开心？」他对红衣男人说。 「倒底要把我弄得多惨才开心？」 当然，他根本不奢望自己的故事会回话，只是一个人驼着背，像过去每一次发现自己的人 生不完整，永远没被建构出来的时候一样，在膝盖上落下大把大把的泪水，像每一次孩提 时代承受不了毫无选择的故事时那样，不甘心的哭了。 红衣男人没有说话，只是蹲了下来，静静地，静静地吻了他，他双唇的触感像鹅毛那样轻 软，却毫无温度。 「你干嘛？」他诧异极了。 「你干嘛？」红衣男人歪头看他，样子像极了好奇的猫咪，他的嗓音低沉，彷佛经历百年 睡眠，刚睡醒般的嘶哑着。 接着，安追的右手连着刚拔下不久的耳机，被一双冷硬的双手抓起，按在红衣男人同样冷 硬的赤裸脚掌上。 「这是你的故事。」红衣男人说，眼底光芒闪动，像两把小小的火苗。 「你要负责把它写完才行。」 远远的，有人放起了烟火，「碰」的一声，在安追窗外炸出了绚丽的红、绿、金、银，丝 丝火光把他布置了满室的彩带、彩球，晶光闪闪的玩意照得更加璀灿。 安追看进那双彗星般的眼里，一闪又一闪的烟花重覆交叠在红衣男人的眼瞳上，如他想像 的那样逐渐沉淀，圈出一环金绿的灵魂来了。 －－－－－－－－－－－－－－－－－ＥＮＤ－－－－－－－－－－－－－－ 我刚才才发现，自己好像搞不太清楚什麽叫做进阶版的挑战，冏（所以这篇究竟是？） 但是那个随机关键句关键词好有趣啊 最後，这篇果然很奇怪。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23.240.165.217 ※ 编辑: bridget540 来自: 123.240.165.217 (12/16 00:43) 这篇有点抽像（远目） 你...你...你这不是逼我吗?(伸出颤抖的食指) 啊啦啦，谢谢～冏 谢谢~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麽会写成这样(超远目) 恐怖圣诞，喔耶XD(还耶咧...) 嘛嘛嘛，那这礼物也太大一个了～ 何？冏 我的文章造成你心灵上的伤害了吗？ 嘛嘛～你中了象徵的招了XD 这篇其实是在讲自我追求来着（这解释也太模糊了....OTZ) ※ 编辑: bridget540 来自: 123.240.165.67 (12/16 21: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