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9 　　巴纳比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应该期待怎样的景象。 　　抱着希望并不是他的风格，然而他也不想看到一具冰冷的屍体。 　　应该说，他本来就不该有「期待」这种心情，这不过又是单纯的一次任务 而已。到底是谁教给他这种无聊的情绪的呢？ 　　一边走向杰克，一边将视线缓缓的往下移。绿白相间的装甲就那样被杰克 踩在脚下，破损不堪，并且，一动也不动。 　　啊啊，迎接的毕竟是这样的终点。许久以前他就知道了，所以一遍一遍的 告诉自己不能期待，没什麽好期待的。 　　谁都不能拯救谁。不管是大叔，还是他自己。 　　杰克望着巴纳比，神色依旧僵硬，缓缓开口。 　　「你……把克莉姆怎麽了？」 　　巴纳比粲然一笑。「没想到你也会关心同伴，杰克‧马丁内斯？」 　　「……啊，是啊！难得调教出来的听话的孩子，就这样被你给毁了，我也 是会伤心的啊！」 　　语气里好似真有几许遗憾的成分在。嘴角轻抖，杰克眼神很快地恢复锐利， 开始上下打量巴纳比。 　　「……原来如此，就是你呢。」 　　「我？」 　　「这家伙，」踏在虎彻背上的脚又多踩了两下，力道大得几乎可以听见机 甲的凹陷声。「自从看到我身上的刺青之後，满脑子都是你呢。兔子这样兔子 那样的，吵死人了！」 　　──巴纳比往前走的脚步顿了一下。 　　似乎是看见了他的动摇，杰克一边用小指挖着耳朵，一边放肆嘲笑。 　　「怎麽办呢，嗯，小白脸？你要为你的爱人报仇吗？嗯？」 　　然而那停顿也只是一瞬间，巴纳比的行进步伐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缓慢 的一步步走着，将视线从那个男人的躯体上移开，脸上那张淡然微笑的面具始 终没有撤下。 　　从外表一定看不出来吧，只有他自己知道而已。 　　是的，又开始落下了。无止尽的大雪。 　　那冰冷漫过了四肢百骸，沉静地燃烧着，连骨髓都跟着疼痛起来。 　　「──我跟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单纯的救命恩人，只是单纯的工作同事，只是单纯的渴望着这个人如 同阴暗死角渴望着阳光，只是单纯的，心底那个从来不曾存在的角落，此刻痛 得不能自己。 　　如此愚蠢。 　　「嘿～好冷淡呀，人家明明到死、前、都还一直念着你说！」 　　揶揄的话声对他早已不起效用。巴纳比微微偏过头，拉大脸上的笑容。 　　「那麽，你死前念着的又会是谁呢？」 　　进入攻击范围，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起腰侧的枪，扣下扳机── 　　碰！碰碰！ 　　连续三发子弹都被杰克闪开，而大雨就是在此时开始落下。 　　「哼嗯，明知道我是NEXT还用枪，你是傻了吗？枪对我怎麽可能有效？」 连避几步，绕到巴纳比的侧边，杰克咧出一个大大狞笑：「而且明明咱们都是 噬身之蛇的人，算是夥伴吧？干嘛这样攻击我？」 　　──信任需要有理由吗？我们不是工作夥伴吗？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就像 搭档一样啊！ 　　「因为组织感到非常困扰。」掉转枪口，继续朝向杰克，巴纳比握枪的手 势稳定而正确，比教科书更精准。「就像是越庞大的机器，就越容易有生锈的 小螺丝钉，这种情况一定要快速处理，以免危害扩散，而我刚刚说过了──」 　　手指轻动，枪口几不可见的偏移，他朝杰克可能闪避的方向开枪。 　　「──我是来清理垃圾的。」 　　碰！碰！碰！ 　　又是三响，然而枪声响完後杰克却不见人影。巴纳比迅捷抬头，看见对方 跳得老高，邪笑着一脚朝他踹下来！ 　　他侧滑避开这次的攻击，飞速准备好迎战态势，枪依旧握在手上预备击发。 然而杰克并没有如他预料的继续进攻，只是站在原地，叉着腰笑了。 　　「没用哦，没用没用没用！你早知道我的能力了吧？我连你的想法都一清 二楚，再怎麽开枪都没用！何况我这次可是让组织大大露脸了呢，有什麽不好？」 　　「在牢里关太久，脑子都坏了吧。」枪口再次瞄准杰克，巴纳比脸上的笑 意终於消失，面无表情。「你这种蠢货，组织并不需要。」 　　杰克的神色开始失去余裕，有些不高兴了。「唔，你这人，看了真是让人不爽！」 　　「那想必是因为你没照过镜子。」 　　杰克瞬间竖起眉毛：「你──」 　　碰！枪声再次大作，暴怒起来的杰克并没失去分寸，旋身闪开子弹正准备 回击，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竟是巴纳比的回旋踢！ 　　「呜呃！」 　　勉强抬肘挡下这个踢击，杰克连忙後退拉开距离，眼中满是错愕。 　　「你……为什麽……」 　　「嗯？没读到我的思考？」 　　轻轻拍掉长裤上的灰尘，巴纳比的动作始终慢条斯理，带着贵族式的韵味。 　　「对付你这种人，需要思考吗？」 　　「──你！」 　　终於被彻底激怒的杰克猛然绽放灿烂光芒，挥动手臂一口气放出数个光球， 但盛怒之下的攻击毫无章法，巴纳比不费吹灰之力就轻松闪过。 　　然後，把握光弹的空隙闪身窜入，抬手就给了杰克一拳！ 　　「呜咳！」 　　杰克捂住胃部连忙向後退，连咳好几声，几乎要呕吐出来。抬头瞪向巴纳 比的目光充满慌乱。 　　「你……怎麽可能……」 　　巴纳比并没有乘胜追击，只是站在原地，牲畜无害似的，用无机质般的透 明眼眸望着他。 　　「要不要来聊聊，现在你从我的大脑里看到什麽了？」 　　──读心术，对惯於舍弃思绪的杀手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拟定、规划、判断、分析，一切都是出发之前的事。完美的设计每条路线， 预想好每种情况下的对应方式，然後实际去做时，什麽都不要想。 　　单纯的微笑就好。 　　到了最後，甚至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啊，这麽说来，也许这就 是这能力的另一种用途？ 　　「呐，分享一下吧，你看到我的思考了吧？」迈步趋近那个开始露出忌惮 神色的男人，巴纳比笑得云淡风轻。 　　伸出手去，缓缓、缓缓的，朝着他的双眼。 　　「──告诉我，你看到了多肮脏的东西？」 　　啪。他的手掌飞快的被打开。 　　响亮的拍击成了某种信号，满脸厌恶的杰克猛地出拳攻向他，巴纳比闪身 避开，顺势手肘前推回敬一个肘击，但对方反应也出乎意料的快，偏头躲开的 同时微微一蹲，长腿扫出，试图去绊倒巴纳比。 　　短短几秒内以快打快，两人飞速交手几招，巴纳比讶异地扬起眉毛。 　　「哦？没想到生锈的螺丝钉也满有两下子的嘛？」 　　袭向杰克小腹的钩拳算准方位，让他避无可避；然而杰克竟挺身迎向他的 攻击，硬吃一拳的瞬间紧攥住他的手腕，光芒闪烁── 　　轰！ 　　光弹直接在近距离炸开，过大的冲击力几乎让杰克快抓不住巴纳比，但他 毕竟是下了死力紧捏着，力道大得可以扭断常人的手。 　　……不可能，不可能毫发无伤。 　　但在尘灰飞扬之中，杰克依然感受到手掌底下那个人稳定的脉搏，并且， 看着那只修长的手，泛出一道浅浅蓝光。 　　能加入组织的人，都是NEXT。 　　猛然领悟到这点时已经太晚了，巴纳比突然用极为夸张的力道甩开他的手， 下一秒拳头就跟着轰上他的脸。 　　「呜啊！」 　　鼻梁断裂的剧痛瞬间席卷神经，温热的血液喷洒而出，杰克痛得连眼泪都 不受控制，涕泗横流，整个人坐倒在地。 　　跟他的狼狈完全不同，巴纳比无视胸腹里翻搅的痛楚，轻轻擦掉唇角的血 丝，轻蔑地笑了。 　　「这麽快就结束了吗？这样我会很无聊的，你快点像刚刚一样试图反击呀！」 　　带有强烈既视感的辞汇让杰克双眼圆睁，傻傻望着身前那个冷静的青年。 　　巴纳比静静的站着，等着地上的那个人或咒骂或求饶，一如这麽多年来跪 倒在他面前的任务目标，一如他早已习惯的终结的风景。 　　但是，杰克突然笑了。 　　明明鼻血还止不住的流，把他的脸弄得一片狼籍；明明情势早已成了一面 倒的惨败，但他还是张大了嘴，放声大笑。 　　巴纳比扬起眉毛等着他。 　　而杰克一面疯狂的笑着，一面断断续续的开口。 　　「你……你问我，我在你脑里看到了什麽……？我、什麽都看不清楚，一 片白色，什麽都看不见……但是，我，听到了唷……」 　　明明血液和断裂的鼻梁让他的发音变得模糊，那字句却还是无比尖锐，直 接刺入巴纳比的意识之中。 　　「你一直、在哭吧……哭喊着一个人的名字……那啥？『虎彻先生』……？」 　　巴纳比瞬间僵住了。 　　杰克继续笑，笑声越来越大，隆隆的在整座运动场回荡。 　　「哭得、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啊，哈哈哈哈……他对你就那麽重要？ 你就、那麽生气……？再怎麽装酷，还不是个、乳臭未乾的小鬼头，哭着找妈 妈……？哈哈哈哈……」 　　彷佛被戳破了保护膜，彷佛打开了静音的开关，那一瞬间，被大雪掩埋的 声音洪流狂涌而出，淹没了所有感官。 　　他听见那呼唤，伴随着自己的心跳声，一次又一次，不曾停止。 　　虎彻先生、虎彻先生、虎彻先生、拜托……虎彻先生…… 　　想都不想，巴纳比举起拳头，直接死命砸向杰克。 　　但这次他的攻击被屏障挡了下来。杰克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松开掩着口鼻 的手，鲜血四溢地疯狂嘲笑。 　　「生气了？生气了？不愧是小鬼，被讲中心事就恼羞成怒！哈哈哈哈！你 打啊！尽量打啊！我就是杀了你的虎彻先生！你打啊！」 　　──不要说，不要说！闭嘴！闭嘴！ 　　狂乱的直拳一个又一个毫无意义的炸在屏障上，双手握得死紧连指甲都刺 进了手心，面具碎成了片片再也无法拼凑，即便大雨也洗不去的血腥味、血腥 味、鲜血与鲜血与一片黑暗…… 　　闪电猛地劈开视野，乱无章法的攻击停滞的那一瞬间，自己的手再次被抓 住了。 　　光芒一下子全都聚集在面前，杰克那疯狂又扭曲的面容猛地凑到他脸边， 狰狞的咧开嘴。 　　「……同归於尽吧？」 　　※ 　　毁灭。 　　是的。同归於尽。 　　一瞬间觉得这真是个好主意啊，巴纳比不由得笑了。 　　但是不行呢，他必须…… 　　※ 　　「──谁要跟你同归於尽啊蠢货！」 　　不属於两人的声音突然插入其中，轰隆作响如同雷鸣，霎时两人全都愣了 一下，然後巴纳比的眼前一道黑影闪过。 　　「咕噢！」 　　紧箍着双腕的力道突然松开，巴纳比眼睁睁看着挡在眼前的那张丑陋的脸 往旁边摇晃了几步，最後倒在地上，不时抽搐。 　　然後，他呆愣着，慢慢的把头抬起来。 　　一个站得歪歪斜斜的身影就在眼前，正缓缓收回拳头。 　　「老子……可还没死呢！你在那边咒谁啊，混帐！」 　　拼尽全力的一拳之後再也站不稳，那人框当一声倒坐在地，喘得无比狼狈。 　　巴纳比觉得脑袋完全空白了。 　　而那个歪七扭八倒在地上的家伙，原本就够凄惨的装甲被雨打得湿漉漉， 整张脸更是精采得好似调色盘。他勉强抹了一把脸，喘吁吁的坚持着讲完台词。 　　「……想杀兔子，可得先过老子这一关！」 　　说着，嘿嘿一笑，虽然那表情看起来跟哭差不多。 　　「……怎麽样，兔子，我有没有超帅气？」 　　巴纳比瞪着眼前那个人，瞪着，瞪了很久。 　　心底肆虐的海啸一下子退得乾乾净净，甚至连愤怒都不剩，空荡荡的白。 　　那个人彷佛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微微喘着扬起眼帘，用那双漂亮的黄色眼 眸锁定他。 　　「……兔子？」 　　巴纳比猛地一震，彷佛被唤回了神志，失去焦距的视线一下子恢复清明。 但他眨了眨眼，什麽也没说，突然转身背对着虎彻，弯腰扣住了杰克的脖子。 　　──任务还是要完成啊。 　　能力还没消失，想掐着杰克的颈子把他拎起来是轻而易举的事。刚刚似乎 短暂失去意识的恐怖份子，在咽喉受制之後突然醒来，惊恐的双眼睁得老大， 手脚不由自主的晃动，挣扎着想呼吸。 　　「放、放……求求，放……」 　　不会放的。 　　脑袋依然是一片空白，刚刚那麽激烈的情绪波动简直像是一场梦。也许这 真的是一场梦吧。但是任务依旧是要完成的。 　　杀掉就结束了。 　　右手手掌缓缓施力，皮手套早在不知道什麽时候就被炸成了碎片，风一吹 碎屑便四散纷飞，漆黑的蛇身烙印在皮肉上烙印在眼底，无法抹灭。 　　「……那个，兔子……」 　　沙哑的嗓音从背後传来，断断续续，听起来像是在强忍着极大的痛楚。 　　「啊，好痛啊，肋骨大概断了吧……有没有断五根啊……痛死我了，快来 帮帮忙……」 　　手上的人脸孔已经发青，再用力点就结束了。 　　「兔、兔子，快点过来啦……兔子……」 　　──可是，後面的声音好烦人啊！ 　　「巴、巴、巴纳……小兔兔──」 　　熟悉的烦躁感重新回笼，断掉的思考回路又重新接上，巴纳比再也忍受不 了背後那个讨厌鬼，将手上的负担随便一丢，也不管杰克趴在地上是昏过去还 是真死了，他转身瞪向那个吵死人的大叔。 　　「我不是兔子。我的名字叫巴纳比！」 　　「嘿、嘿嘿，我知道……快点过来一下啦……」 　　受不了再三的呼唤，巴纳比迈着不耐烦的步伐走过去，半跪在大叔旁边。 　　「什麽事？」 　　眼前那张满是伤痕和瘀青的大叔脸，现在笑得非常非常丑。 　　「我从刚刚就在想，从杰克背後攻击不知道会怎样……感谢你帮我吸引他 的注意力啊，一拳轰下去真是超爽的，完美的合作呢……」 　　巴纳比的身躯几不可见的震了一下。 　　「──我并没有跟你合作。」 　　「嘛，既定事实啦！」光是讲话就有些喘不过气，虎彻咳了两声，连抬手 去擦咳出的血丝的力气也没有，只是眯着眼睛微笑，看着巴纳比皱起眉毛的样子。 　　「……不管怎麽说，找到答案真是太好了。」 　　巴纳比一愣。「什麽答案？」 　　「你看，就是这样……」用力深呼吸压下继续咳嗽的欲望，虎彻笑得非常 满足，「这家伙，应该由法律制裁，不是用你的手……只要你在我面前，只要 我还看得见，我就会阻止你杀人。每一次，每一次，我都会阻止你的……这样 就够了吧？」 　　──刺痛感自指尖涌上，如同电流，瞬间传遍全身。 　　巴纳比半跪在地上，望着那双金黄的眼眸，说不出话。 　　虎彻则是躺着，似乎连呼吸都费力，但脸上挂着的笑容始终没有撤下。 　　良久，巴纳比才艰涩的开口。 　　「……如果我刚刚不管你，直接掐死他呢？」 　　「……你才不会这样做呢。」 　　尽管脱力，尽管颤抖，虎彻还是勉强伸出手去，抓住身边青年的冰冷手指。 　　「因为，你，可是我们家的兔子啊……嘿嘿。」 　　　　　　　　　　　　　　　　　　　　　　　　　　　　【待续】 -- 恭喜虎叔成功收服蛇兔一只！ 快把他装进宝贝球随身携带>////< 感谢各位的阅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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