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飞机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泉是本来就话不多，习惯了一上飞机就闭眼休息，而何桀予则是想着接下来该怎麽跟何辛 辉报告，在脑中反覆沙盘推演。 说真的，面对自己的养父同时是公司的董事长，他没有多大的把握。 从小也没有反抗过何辛辉的记忆，因为是被收养担心会无处可去的他，一直都是唯命是从 的。 以经纪公司的工作来说他很佩服何辛辉，然而就是因为太过了解，知道何辛辉几乎不曾单 方面的让步，对於要协商让泉暂别演艺圈，确实是一点把握也没有。 唯一能作的就是坚持。 至於这中间，何辛辉会要求些什麽，要做到什麽才能让他点头，就真的没有头绪了。 尽管如此却不想让泉烦恼，知道就算自己不说，泉的心里一定也压迫着同一件事，何桀予 没有跟泉商量过任何相关事情，只是在心里不断地思考着。 身旁的泉动了一下，把眼罩拿下後的他皱着眉头，转头往左右看了下。 「怎麽了？」何桀予阖上原本就没有在看的机上杂志，关怀的问。 「我觉得有声音。」泉找不到声音的来源，重新调整一下位置的他，表情除了困惑以外， 还有一点厌烦。 那天从井之头公园回来後就是如此，有时候听见有人叫他本名，有时则直接叫他泉，但那 彷佛窃窃私语一般只让人听见名字的交谈声，在他试着要找寻时就消失不见来源。 何桀予也皱眉，「怎麽又来了。」 他并不是在抱怨泉，而是觉得有点担心。 那次以来几乎每天都有一次，当他察觉泉的神色有异的时候，泉总是说听到声音。 连续三天发生的状况难免有点在意，何桀予不让泉看出自己的担忧，只是故做轻松地微笑 ，「有人叫你我会听见的，没事了，要不要再睡一下？」 看泉似乎还想要转头，何桀予伸手环住他肩膀，轻轻地把他的头抱过来。 「……不会被看到吗？」 泉把额头靠在何桀予的肩膀上，闻着他的味道，这几天已经习惯了的动作，却是停了一下 才想起自己正在回台湾的班机上。 「没关系。」 何桀予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肩膀，一手帮他把毛毯拉好。 一排只有四个人的头等舱，他们这排却没有别人，泉看了一下觉得自己幸运，却没想到那 是何桀予事前安排好的。 他自掏腰包把另外两个座位也定了下来，只希望回程时不要有旁人的目光，回台湾後去後 不可避免回到镁光灯下的生活，能有点时间缓冲总是好的。 等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他睡着，何桀予感觉着他平稳的呼吸，不自觉叹了口气。 出了机场就搭计程车回去的他们，却是一上车就接到电话。 何桀予皱紧眉头，随便应了几句就挂上。 「谁？」泉问，微微上扬的语调显示他的紧张，何桀予没回答只是抿着唇，在司机看不到 的位置，伸手握住了泉的手。 泉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的手掌，不好的预感让他有点想哭，只是习惯了不把情绪流露在脸上 的他，好像一回到台湾就切换回这里的模式，转过头看着窗外，面无表情的思考着。 如果是上次那份报导刊出了呢？ 那明明是自己想要的，现在却後悔了。 转过头想跟何桀予进一步追问，何桀予却摇头，显然不把事情跟他说。 「不要担心。」 他说了一句彼此都知道是不会被听进去的话，何桀予自己说完就笑了。 「我先进公司，晚上再打电话给你。」 看着泉就会想把手放在他脸颊上，因为顾虑到司机只好作罢，何桀予努力安抚泉的情绪， 感觉到泉回握自己的手握得更紧。 即使不可能轻松容易地度过，他还是希望泉尽可能轻松，但就是知道不可能，才会觉得心 疼。 「是之前的报导刊出来了吗？」泉还是忍不住问。 「……好像是直接到了董事长那边。」何桀予最後还是说了，如果是已经刊出，可能人在 机场时就会被包围了。 现在至少还可以跟何辛辉商量，虽然刚才在电话那端，他要求他立刻进公司来解释的声调 冷峻。 泉低下头，自责的话还没出口，何桀予就捏了下他的手说，「迟早要面对的，我先去跟他 报告，看他怎麽说。」 只能点头的泉，压下「早知道就不要这麽做」的种种念头，转回头去无意识地看着窗外， 刚才还觉得一回到台湾，人声嘈杂让他觉得烦闷，现在却只觉得安静让人感到压迫，有种 风雨欲来的气息。 想到何桀予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责备，泉觉得背脊发凉，何桀予的手却还是很温暖，他握 紧泉的手，直到泉先下车前都没有放开。 「解释。」 何辛辉眉头皱着，桌上摊着对方传真过来的报导。 还没发稿，但是照片文章全都排列整齐，一看就是随时要刊出的状态。 算是在何桀予的预料当中，只是斗大的「男男恋」三个字跃入眼帘时，他还是不免皱了眉 头。 本来就不能指望记者写得多含蓄，只是真的被这样写出来时，他还是因为那底下几个字眼 而有被污辱的感觉。 如果让泉看到一定很难受，虽然只是很快瞥过一眼，还是知道报导一定是以泉为主要对象 ，相较之下自己只是个助理，只是以「泉的秘恋对象」这种暧昧不明的角色出现而已。 主要让这篇报导有新闻价值的还是泉，何桀予本来想说「正如你所看到的」，但还是没说 话，也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逃避似地把文章拿起来看完。 几个拥抱的动作被写得这麽不堪，何桀予看了下署名并不是泉原本找来的记者，消息究竟 怎麽走漏到风格更低俗的周刊那边，他是不想问也没必要问。 「应该只是不小心拍到吧。」何辛辉先开口，他背靠上办公椅，表情严肃。 公司一个礼拜可以收到很多份这样的传真，越红的艺人被拍到越多，只是关於泉的部分总 是很少，因为他几乎不太出门，从不惹麻烦。 这次却不只有很多照片，连标题都很耸动，何辛辉低下头盘算要花多少钱解决这件事情， 但何桀予的态度，却让他有种事情并不单纯的预感。 看何桀予不说话，只是把传真放回桌上，何辛辉又皱了下眉。 「你去接泉，不小心被拍到这种照片，只是这样而已吧。」 没听到何桀予的承认，他又说了一遍。 双手交叉在胸前的何辛辉，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怎麽说何桀予都是他的养子，在他高中毕业搬出去之前也是同住一个屋檐下，要说何桀予 在想什麽要完全瞒得过他，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个养子向来听话而且能干，很早就不再有人认为他是靠关系得到现在的待遇，平常是这 样的他现在却一句话都没有，对於自己的说法没有任何回应。 一个念头闪过时，何辛辉的眉头就像打了结，他打量着何桀予的表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沈默，没有任何辩解的何桀予其实是承认了报导上说的内容，何辛辉看 着他，不可置信。 「你知道自己在干嘛吗？」 何桀予点头，何辛辉却是楞了半天，摇头了。 「你不知道自己在作什麽吧。」 他厌烦地把桌上的传真推到一边，「桀予，我从来没有想过——」 说到一半他叹气、摇头，又叹气，一句话说不出来，好像只是腻了眼前这些麻烦，何辛辉 的反应并不像何桀予曾经想像过的那样激动，所以他忘了紧张，只是有些惊讶的看着自己 的养父。 何辛辉瞥了一下那张传真，又确认了何桀予真的是在坦承，他伸手扶住自己的额头叹息， 好像何桀予是在他工作忙碌时，还拿了一张成绩单向他要家长签名的孩子。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短时间已经转过好几个念头，何桀予看过很多次他这样思考，知道他 心里想的全是如何能够解决眼前的困难。 在何辛辉的考量里面，有没有放手让泉走的这个选项？ 虽然是自己的养父，在公司里那样近身学习的人，他还是想不出来。 就好像他曾经问过何辛辉的问题，还记得提问的自己尚且年幼，他一直不明白，有两个亲 生儿子的何辛辉，为什麽会把自己接了过来？ 何辛辉只是拍拍他的头说因为他很乖，可能很多父母都这样回答的，却在孩子心里留下更 多的问题。 因为很乖很懂事，所以接了回来，所以让他成为何家的人，那如果反过来呢？ 如果他不再做得到听话懂事，不再理所当然扮演这个角色呢？ 或许其他的父母仍然会爱着孩子，就像很多罪犯依然有疼爱他们的父母，可是对何桀予来 说，答案却没办法简单得出。 因为那不是亲生父母，何家人对他来说非亲非故，他不知道失去乖小孩这个角色之後他失 去的会不会是全部，何桀予看着何辛辉陷入自己的沈思，低下头想要摆脱年幼时的记忆。 那已经过去了，现在的他，不应该是那个害怕被拒绝的孩子。 想是这样想，在何辛辉一言不发只是思考的时候，他站在他办公桌前，手心还是出汗。 何辛辉深吸了口气後开口，「你知道泉要出写真吧。」 何桀予点头，他不知道为什麽突然提起这件事情，出国拍写真是早有的计画，应该说是泉 这次旅行回来的第一份工作。 「这样吧，你继续作泉的助理，这段时间怎麽样我不管，周刊要报就让他们去，但是你们 不准发言，就让他们追。」 何桀予的眼睛都睁大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何辛辉。 而何辛辉只是继续平淡地下着指令。 「等写真集都出了，书卖得差不多，你们再说那都是为了宣传，这样就好了。」 他两手一摊，好像在徵求何桀予的同意，何桀予说不出话来，他想像中何辛辉会震怒，然 後强硬地要求他们分手，却没想到何辛辉根本不在乎他跟泉的关系如何，而是直接跳到了 下个阶段。 何桀予没办法说话，而何辛辉抬起头来，看着他清楚地重述了一次，「你没听见吗？我要 你继续当泉的助理，他们要炒新闻就让他们炒，但是我不准你们对外发言，这段时间你要 住到他家去也可以，要一起吃饭录影也随便你们，等书卖完，我要你们出来澄清这一切都 不是真的。」 讲到最後，他眼睛盯着何桀予。 「可以吧？」语气不是在徵求同意，而彻底是一个老板对员工的要求。 何桀予摇头，他还没办法真正回过神来，应该说他心里还在惊讶，他以为何辛辉的反应会 更带有一些私人感情，以为他会愤怒被自己的养子摆了一道，他甚至准备好了若是何辛辉 生气自己该怎麽说，而他认为自己该请求原谅。 却没想过自己在何辛辉的眼里，恐怕就真的只是个员工而已。 好像是自己对两人的关系怀抱误解，何桀予一时无法意识到何辛辉的作法其实也在给他下 台阶，毕竟他於公於私都希望何桀予跟泉分手，只是这样冷静的提案，却被何桀予认为是 无情。 「你是没有听懂吗？我要你们到时候再跟媒体说，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加重了最後一 句话。 何桀予慢慢摇头，「我没办法答应。」他说，暗自握紧了拳头掩饰情绪的波动。 他没办法厘清心里的混乱，还有失望，好像自己从小到大一直努力要成为何家人，却发现 这毕竟是徒劳无功。 他是很优秀，也很努力，比起何辛辉两个儿子是有过之无不及，只是似乎就差了那麽一点 ，所以注定得不到一个会对自己愤怒或失望的父亲。 因为何辛辉的理智而受创的他，能够做到的只有听懂何辛辉的指令，然後拒绝。 他并不想这麽做，把一切都做成宣传，然後漂亮地和泉分手。 如果他对这段感情有些退缩，何辛辉的提议就会显得很吸引人，让记者从头到尾只能看图 说故事，一方面话题炒热，信者恒信，不信者恒不信，泉神秘的形象恐怕还会引起更多人 的注目。 他跟泉都能全身而退，乍看之下是如此。 「我作不到……」何桀予说。 何辛辉皱眉，更加重了叹息。 「想清楚一点，不要为了这种事情牺牲全部。」 说着他转过身，在一旁的档案夹里抽出一本杂志。 「我看你们之後就接受这家杂志的专访好了，用独家报导出来澄清这件事情纯属误会，这 个总编我还满熟的，我想他应该知道我们的诉求。」 何桀予还是摇头。 放弃这段感情并不在他的选项里，而他能作的唯有坚持。 「出来说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有那麽难吗！」何辛辉的音量突然放大，看何桀予无论如何 不肯点头答应，他也开始烦躁，一直以来以事业为生活重心的他，不能忍受底下的人感情 用事。 「不是难，是我根本作不到。」何桀予说得很清楚，他鼓起勇气看着何辛辉的脸说。 「因为这是真的，我跟泉在一起，是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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