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爆页。 1 　　「那些是我生命里最好的时候，和你在一起。」提奥多‧哈本道夫微 笑着说。 　　「──现在，来跟我告别。」 　　眼泪从扬的眼睛里不断落下来。他的嘴唇抖得那麽厉害，以至於他说 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不能……别这麽对我……提奥……别离开我……」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深深凝视着他。他从来没有在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 那麽温柔，又那麽冷酷的神情。 　　「你能的。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最坚强的家伙。无论是在过去还是 将来。」他拉起他的手，放在嘴边吻了一下。 　　「为了我。」 　　「不……」 　　「──别了，扬。」 2 　　那个立方体从扬的手里啪地掉下去，落在办公桌上，滚了几滚。背後 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他转过身去，看到提奥站在办公室的门口。 　　「这是什麽意思？」扬指着办公桌上那个发出浅蓝色光芒的立方体 。他的声音止不住地打颤。 　　提奥平静地说：「你不应该看我的私人邮件，扬。」 　　「去你妈的私人邮件！」扬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叫道。 　　「我就知道有什麽事情不对。你，和汤玛斯，从一大早就在打各种电 话；你一个接一个地找人，但就是不找我……你在楼里到处乱跑，把自己 关在档案室里不出来……还有这个。」他拿起桌子上那个立方体。 　　「时空管理局的邮件。」提奥说。 　　「我当然知道是管理局的邮件！那个编号4901的该死的时间特工。 」扬咬牙切齿地说。「这是什麽意思？他在暗示什麽？要你离开我吗？」 　　提奥以他那种波澜不惊的目光和他默默对视了一会儿。 　　「是的。」他简单地说。 　　扬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瞬间愤怒和恐惧同时抓住了他的心。 　　「你说什麽？」 　　「我会离开你，扬。」提奥说。「像你看到的那样。──4901不是在 命令或者暗示；他只是给我看将要发生的事情：我必须同你道别。」 　　扬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为什麽？」 　　提奥走了过来，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因为我将要死去。」他说。「今天是我的最後一天。」 　　……扬紧盯着他的眼睛。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地说： 　　「求你，提奥，别开这种玩笑。」 　　提奥没有说话。他把扬的手拿起来，紧紧地合拢在自己掌心里。 3 　　有好一会儿扬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氛围里：他急切地等待着接 下来发生什麽，让他从这个可恶的梦境里醒过来。但是手上传来的热度是 那麽的真切：提奥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两只手。 　　「这是胡扯……他为什麽这麽做？我才不相信……为什麽他要发这种 邮件？为什麽要让你知道？」扬语无伦次地说。 　　「他知道我可以面对。」提奥说。「每一任BIS的负责人在死亡前都 会收到来自时空管理局的通知。这是常例。研究所里收集了太多的秘密资 讯，其中的相当一部分来自未来，出於保护时间轴的考虑，只限於负责人 一个人知道。──所以他必须在临死前做好交接工作，以保证他掌握的内 容在下一届的工作中继续生效。」 　　「可这太残酷了！」扬失控地叫了出来。 　　「这是职责所在。」提奥说。 　　有人在门上轻轻地敲了一下。扬抬起头，看见汤玛斯站在门口，手里 捧着一个银色的公文箱。 　　「国防部长和BND*的代表都到了，在会议室。」他哑着嗓子说。 　　提奥说：「我马上去。现在你去通知拉尔夫。」 　　汤玛斯用通红的眼睛看着他。「──也告诉他吗？」 　　「是的。让他也到会议室来。」 　　汤玛斯转身向外走去。 　　提奥松开了扬的手。後者一下子坐倒在办公桌前的扶手椅里，胳膊支 在桌沿，似乎支持不住地把头埋到两臂中间去。 　　提奥俯身在他的头发上吻了一下，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什麽时候？」扬说。他神经质地揉着自己的头发。 　　「──我是问，你还有多少时间？」 　　「按照惯例，死亡通知会提前十二小时发出。现在，」提奥看了看墙 上的钟，「还有大约七小时。」 　　他转身向办公室门口走去。扬突然反应过来：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几 步冲了上去，从後面抓住提奥的手臂。 　　「这不可能。」他气息急促地说。「你不能就这麽死了，我不允许……」 　　提奥转过头来，看着扬的眼睛。 　　「我知道你有能力，扬。」他简短而冷酷地说。「去面对事实。」 4 　　会议室的门打开。一个接一个的人从里面走出来，像默剧里的一幕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脚步声。 　　拉尔夫在扬的面前停下来。他好像想说什麽，但最终欲言又止。他转 身向实验室的方向走去。 　　扬又等了一会儿，直到走廊里也空无一人。他推门进入会议室。提奥 一个人坐在那里。他们彼此对望，然後扬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该死的会议居然开了三个多小时。」他说。「现在终於轮到家属 告别时间了吗？」 　　提奥向他报以微笑。「过来吧，扬。」 　　扬向他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提奥转过头来和他接吻。他的嘴 唇温暖而柔软。再一次，扬感到失去了控制──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用尽 全部力量所建立起来的冷静和自制，被唇舌间的短短接触击败了。他抱住 提奥，难以自已地反复吻他。 　　「我刚刚一直在想你。」他们的嘴唇终於离开彼此，扬低声说。「…… 在想我们两个。我不知道该怎麽处理这一切。」 　　「……接受它。」提奥说。 　　「我办不到！」扬崩溃地大叫。 　　他紧紧地抓着他的衣领，气息急促。「你告诉我，一定会有别的办法 。既然时空管理局能够进入过去的时间，改变已经或者将要发生的事情 ……」 　　「时间并非不可改变。」提奥说。「但是有一些事情不能：它们是时 间轴上的定点，改变它们意味着过去和未来的世界都会受到影响，甚至毁 灭。──扬，那个死亡通知是4901亲自发出的。」 　　「那又怎麽样！」 　　「这表明这件事是一个定点，不可更改：否则4901决不会放弃任何 可以挽救我性命的机会。」 　　……扬说：「你就那麽相信他？」 　　「是的。」提奥说。 　　扬跳了起来。「但是我不相信！」他愤怒地叫道。「一定还会有别的办 法……」 　　他推开提奥伸过来的手臂，快步走到长窗边。窗玻璃後面是半个法兰 克福市区：那些高楼，广场和绿树，静静流淌的缅因河……扬的心里油然 而生一种冲动，想要砸碎这一切。他所生活和热爱着的这个城市在这一刻 变得无比面目可憎。 　　「他们不能这麽对你……」他说。 　　「你为他们做了那麽多事。他们怎麽可以就这麽让你去死？」 　　提奥走到他身後，从後面抱住了他。他宽厚的胸膛贴着他的背，熟悉 的气息和温度令得扬几乎哽咽起来。 　　「在很久以前，4901就曾经改变过一次时间轴，救了我的命。── 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提奥说。 　　「相对其他人而言，我已经多获得了一次生命的机会。额外的三十 年……对此我只有感激不尽。」 　　扬惊异地抬起头，看着玻璃窗上後面那个人的倒影。 　　「你从来没提到过这件事。」 　　「我的职责不允许我向你提到4901。」提奥说。「在时间轴上他是一 个未来的事件，并且他的身份是时空管理局的骨干特工。我必须对他的情 况守口如瓶。」 　　「但我还是有幸，或者不幸，知道了他的存在。」 　　「……我很抱歉，扬。」 　　扬说：「算了，没什麽好抱歉的。而且你已经尽力了，提奥。虽然你 没有向我解释，但是你的确做了一切可能的事情，让我觉得你爱的是我， 而不是过去某个人的影子。」 　　提奥凝视着他，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任何人的替代品。──只 有你。」 　　扬伸出一只手挡住脸颊。 　　「哦，拜托，这个时候就别说这种话了。」他喃喃地说。「还是你非 要看着我哭出来吗？」 　　提奥把他的手拉下来，然後扳过他的脸，吻他。与之前充满温柔意味 的接触截然不同，这一回的吻炽烈而粗暴。他的舌头很快地探入他的口 腔，辗转翻搅，舔舐和吮吸。像过去的许多次那样，那种吻法令得扬在 一瞬间冲动不已。他的手在背後摸索着，抓住了窗帘的调控杆。垂荡的百 叶窗片刷地转了个方向。房间里的光线骤然黯淡下来。 　　扬迅速地脱下外套，扔在地板上，低声说：「最後一次，你得给我好 好地干。」 　　作为回答，提奥把手放在了他腰上；在吻上他的同时，他把他的衬衣 从裤子和皮带下面抽了出来，从底下伸进手去抚摸他的身体。扬背靠着墙 壁，剧烈地喘息。那些不间断的亲吻好像把他能够呼吸的空气都夺走了。 　　提奥解开了他的皮带。在他的手指放上去的那一瞬间，毫无预兆地 ，滚热的液体喷了出来，溅了他一手。 　　扬把头向後仰起，抵在墙壁上。 　　「我绷不住。」他喘息着，疲乏地说。 　　他紧紧抓着提奥的肩膀，几乎把全身的力量都压了上去，然而身体还 是控制不住地要往下滑。提奥的腿紧紧抵住他的腿，感到他在近乎痉挛地 颤抖。 　　他突然用力把扬抱离了地面，托起他的身体。 　　「看着我。」他命令他。 　　「现在，别去想别的事情。──只看着我。」 　　他把他顶在墙上，然後进入了他。 5 　　铃声响起来的时候他们俩都躺在地板上。扬的头枕在提奥坚实温暖的 胸膛，贴着那片微微跳动的地方，一只手搁在他的小腹上。 　　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着，一声又一声。 　　「关掉它。」扬说。「你现在哪儿也不许去。」 　　但是提奥已经在地上的那堆衣物里翻了一翻，把那个手机拿起来。 　　「……我马上去。」他简单地说。 　　他摁下按键，坐了起来。 　　「近郊的一个采矿基地发生了点事。可能发现了外星物质，现在还不 好说。」提奥说。他开始穿衣服。 　　扬说：「别去。」他按住他的手。 　　提奥停了下来，说： 　　「别试图改变时间轴，扬。如果我的死亡的确如同4901表明的那样 ，是一个时间轴上的定点事件，那麽即使我待在家里，锁上卧室的门，藏 在床底下，到了关键时刻也会有一个脑袋里的不知名肿瘤突然破裂。」 　　他安然地看着他。 　　「相比那个，在工作中死去是对我来说更适宜的死法。」 　　几分钟後，他们俩都站了起来。提奥给扬系上了衬衫上最後一个纽 扣，然後抱住他的头，在额前的红头发上吻了一下。 　　「现在，请你，扬‧多明尼克‧弗里曼。」他声音低沉，异常坚决地说 。 　　「留在这间会议室里，直到今天下班时间。」 　　扬恶狠狠地看着他，从牙缝里迸出来两个词：「你做梦！」 　　提奥说：「这是命令，也是我个人对你的请求，扬。我希望我能够安 安心心地死去，而不是在最後一刻还在担忧你的安危，心急如焚。」 　　「胡说，我当然会好好地待在你身边。」扬说。 　　「那就更糟：说不定我是为了掩护你才死的。」提奥说。「那对我来 说倒是个英雄主义的死法──但是对你呢？」 　　扬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留在这里。──现在就跟我告别。」提奥说。他低下头去吻他的嘴 唇。 　　「要知道我没什麽可遗憾的：我们两个有过很多美好的时候……」 　　「你要是胆敢把那个立方体里的台词说一遍我就杀了你。」扬嚷道。 　　他一把拉开了会议室的门，用尽全身力气把提奥推了出去。「滚吧， 超人先生。」他叫道。「去拯救地球然後回你的氪星老家去。」 　　他重重地扣上门，然後转过身把背靠在门上。那股支持着他的力量消 失了。他感到两膝发软；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睛里涌出来，流了一脸。 6 　　汤玛斯‧克雷面前的计时器啪地跳到了0:00。控制台上的一个红灯亮 了起来，他镇定地按下通话键。 　　「时间到了。还是没有他们的消息吗？」他说。 　　「……那麽现在开始，执行计画B。」 　　这时候他听到身後的响动。汤玛斯转过头去，吃惊地看到扬‧弗里曼 站在门口。他的脸色白得跟死人一样。 　　汤玛斯把浮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他向他点了点头，然後示意他坐 到旁边的椅子上去。 　　扬低声地开口。 　　「现在是什麽情况？」 　　「如果你是在问提奥，」汤玛斯用一种乾巴巴毫无生气的声调说。「 我很抱歉，扬。」 　　扬定定地看着他。 　　「你是说他已经死了吗？」 　　「是的。」汤玛斯简洁地说。「扬，我不知道你怎麽能找到这里，但 是现在，请你离开。」 　　他重新转向控制台，然後又飞快地加了一句： 　　「你可以休假一个月，如果你需要的话。」 　　「现在换成你在发号施令了吗？」扬低声嘟哝。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走到汤玛斯身边。 　　「告诉我他在哪里。我要去看他。」 　　「没有可能。」汤玛斯说。他敲了敲面前许多个显示幕中的一个。 　　「他在那里面。」 　　「恩底迷翁星系（ Endymion Galaxy）97号行星，梅多斐亚人 （Mordofia）的小型无人控制勘察器，零号飞碟。」扬喃喃地说。「为什 麽会出现在这里？」 　　汤玛斯头也不抬地敲着键盘。「扬，你非要逼我叫人来领你出去吗？」 「汤玛斯，请你，给我一分钟。」扬说。「告诉我发生了什麽，然後我马 上走。」 　　汤玛斯停了下来，转向他。他注意地看着扬的眼睛。那双天蓝色的眼 睛现在看起来乾燥而沉静。「就一分钟？」 　　扬说：「是的。你看，我很镇定，没有任何要崩溃或者发疯的迹象。 我只想听到一个说明──这要求不算过分吧？」 　　汤玛斯很快地说：「就像你看到的。这艘老掉牙的飞碟失事了，坠落 在两个山头之间，撞塌下的一个山头的碎石把它埋了起来──发生在大概 两千年之前，或者更久。风化的岩石，加上滋生的泥土，它几乎长在了那里 ，变成了山体的一部分。现在采矿作业破坏了外层的保护结构。很可能 是控制中心从沉睡中重启时发生了错误：飞碟的能源器开始运作，停不下 来。──所以我们现在得把它处理掉。」 　　「提奥──他在里面干什麽？」 　　「他试图从内部重新控制能源器。梅多斐亚人使用θ物质作为飞碟的 能源主体。──你对θ物质知道多少？」 　　「不是很多。」扬说。「恩底迷翁星系中的稀有金属，在地球的自然 温度和压力下呈现极其稳定的银色金属状态，几乎不会氧化，重量只有锂 的十分之一。其同位素576在衰变过程中会放出θ射线，因此得名。」他 像背书那样机械地说。 　　汤玛斯看了他一眼。对方的表现让他多少觉得诧异，但更多的是像松 了一口气的那种反应。 　　「没错，θ射线。这就是问题所在。」他说。「几乎所有来自恩底迷 翁星系的太空船都使用θ物质作为类放射性同位素热电机（Radioisotope Thermoelectric Generator）的能源。只需要极少的一点，十几毫克，就能 产生巨大到难以想像的能量，足够支持一艘小型无人驾驶飞碟通过宇宙裂 缝来到地球。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谁都不知道能量器里那些剩余的θ物质一旦漏 出来，会对地球生物发生什麽样的影响。我们以前曾经研究过他们的零号 侦查飞碟，知道飞碟的能源器对於θ物质设置了一个多重安全保护罩，能 够吸收大部分泄漏的反应物。但是剩下的那些对於地球人的影响仍然难以 估计──一般而言，能量的强大与危险程度成正比。梅多斐亚人呼吸氮 气，身体结构和我们完全不同，他们的安全标准对我们不成立。 　　「所以最可靠的方式是从内部打开紧急制动装置，用梅多斐亚人自己 的设备让θ物质重新回到稳定的金属状态。我们制订了两个方案，确切地 说，是提奥决定的。他从东区通道进入飞碟的控制中心。如果在半小时内 不能成功，就实行计画B，用对付核泄漏的措施，把矿山连同飞碟一起封 闭起来，在外部建立混凝土棺材。」 　　「然後呢？」扬说。那种平静异常的语气使得汤玛斯突然怀疑起他是 不是在过来之前使用了什麽药物。 　　「他进入飞碟後不久，讯息就完全消失了。──不管是通讯器还是生 命探测仪。」汤玛斯说。 　　「他有可能还活着。」扬说。「生命探测仪的雷达在那种飞碟里会受 到干扰……」 　　「我知道。」汤玛斯打断了他。他指了指旁边不断闪烁的监测器。「 问题是，他并没有成功。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能量器仍然在活动。现 在我们必须进行计画B。」 　　扬看着他的眼睛。他的语音生涩。 　　「他还在那里面，你们甚至都不肯费心去确定一下他的死活？──就 因为他是一个已经被时空管理局判处了死刑的人，所以你们可以放心地让 他去死？」 　　汤玛斯毫不退让地迎向他的目光。 　　「就是因为知道你会这麽说。」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讽刺的意味。「拉 尔夫才会做出那种疯狂的事来。」 　　「拉尔夫？」 　　「拉尔夫，还有他的助理贝尔曼和路德维希，也进入了那个飞碟。」 汤玛斯冷冰冰地说。 「最早的计画里并没有後援的提法。我们都知道计 画A是个极端冒险的行动，就算那个能量器保持稳定，不发生什麽致命 的爆炸，那里的θ射线辐射量也远远超过了我们的知识范围。──还不用 说山体内部的压力正在慢慢挤垮那个飞碟。所以提奥坚持一个人进去。 　　「但是当他在里面失去讯息後，拉尔夫还是决定进去找他。他说否则 他没办法想像回去後怎麽面对你：他害怕你会问到他，是不是存心让提奥 去送死──而你还就真的这麽问了。」 　　扬没有回答。他的手指用力地抓着控制台的边缘，直到指节青白。 　　汤玛斯说：「所以死去的人不止提奥一个，还有拉尔夫，贝尔曼和路 德维希。现在你满意了吗？」 　　「我们必须救他们出来。」扬喃喃地说。 　　「我们必须马上封闭矿山。」汤玛斯说。「听到那个监测器发出的嘟 嘟声音吗？这个区域的θ粒子活动已经超过了在地球上曾经测到的最高 值，并且还在不断地增强。鉴於已经有四个人在那个飞碟里消失，我倾向 於认为那里存在着致命的辐射。──你打算让法兰克福的市民作θ射线的 第一批人体实验吗？」 　　「我要进去看一下。」扬说。他的语气还是那麽镇定，然而汤玛斯敏 感地意识到那里面隐藏着一种奇异的狂热。 　　「听着，给我防辐射服，一罐压缩氧气和BIS的小号工具包。那只 是个直径不到半公里的零号飞碟。我最多就需要十五分钟。」 　　汤玛斯不为所动地看着他。「抱歉，拉尔夫他们也是这麽说的。你凭 什麽认为你可以办到他们办不到的事情？」 　　他把手放到了控制台的键盘上。「我不会给你任何东西，扬。你现在 给我笔直走出门，开上你来的车，回家去。」 　　他不再看他一眼，开始敲击键盘，写下指令。然而突然之间，他意识 到有什麽东西不对头：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异乎寻常。 　　「监测器。」扬说。「汤玛斯，那个监测器不响了。」 　　汤玛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跳到监测器前面。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上 面的资料曲线。「停止了。这不可能……」他低声说。 　　扬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那麽用力，汤玛斯感觉他几乎握断了他的 臂骨。「它停止了！」他说。「他们停下了能量器的活动。老天！他一定还 活着！」 　　他突然放开了汤玛斯，伸手在控制台上拿起通话器。 　　「有人吗？听着，那个B计画……」 　　这时候他的耳朵里传来了一声轻响，近在咫尺──那原本是他所熟悉 的一种声音，但是这会儿他完全反应不过来：扬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到一 支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了他的胸口。 　　「……必须马上被停止。」 　　在他能够说出那个完整的句子之前，汤玛斯扣下了扳机──带着消音 器的枪响实在并不比打开一瓶香槟的声音大多少──子弹准确无误地击 中了扬的前胸。他一头栽在控制台的边缘，然後滑了下去，像一袋土豆那 样毫无抗拒地滚倒在地上。 ７ 　　汤玛斯站在控制台旁，看着地下。扬显然还没有断气。他趴在那里， 背心微微起伏。呼吸里带着呼哧呼哧的声响。血沫不断地从他的嘴角流出 来，在地板上积成一滩。 　　汤玛斯把枪口对准了他的头，然後伸手拿起了通话器。 　　「……是的，我这里一切正常。」他竭力平静着声音。「必须马上开 始执行B计画，θ粒子活动已经发疯了。不能再拖了。」 　　他放下了通话器，突然看见扬的手臂在地板上挪动了一下。 　　「你给我趴在那里别动！」汤玛斯低声冲着他吼叫。 　　他向他走近了一步，神经质地把枪从右手交到了左手，然後又交回来 。他的胸脯在急剧地起伏。「在我能想到怎麽处理你之前，你最好不要因 为乱动导致大出血先一命呜呼……别把血搞得到处都是！」 　　扬的头转动了一下，看着汤玛斯。他的嘴唇变成了青白的颜色，但是 眼睛睁得大大的。 　　「为什麽？」他微弱地说。 　　「告诉我，你为什麽那麽做？」 　　汤玛斯下意识地又握紧了枪柄。他犹豫了一下，说：「我并不想杀你 ，扬。这是个意外。」 　　他瞥了一眼那个监测器。 　　「我没想到……他们居然停止了能量器。我以为他们都早死了。」 　　扬吃力地说：「提奥……拉尔夫……他们还活着。」 　　「是的，糟透了！」汤玛斯失控地叫了出来。「拉尔夫还活着，你知 道那意味着什麽吗？他会回来，并且按照提奥的安排，他会成为BIS的 负责人。一个医学院毕业的，毫无本事和经验的年轻小白脸。呸！」 　　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了血色。现在他说话的速度简直像机关枪一样。 　　「我在BIS工作了十五年──除了提奥多‧哈本道夫以外资历最老的 员工。一直都是他的第一助理，所里几乎一切事情都经过我的手。我二十 二岁就取得了博士学位。不是医学院里那种附送的头衔，是海德堡大学应 用物理系的博士。我在时空管理局的理论考试成绩是最好的，也得到过来 自时间特工的训练──」 　　汤玛斯的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那是扬从来没有在看到过的，陌生而 狂热的神情。他向他弯下腰来，用枪柄敲着他的头。 　　「告诉我，扬，你觉得目前在所里，有什麽人比我更适合担任负责人 的职位？」 　　「汤玛斯，」扬断断续续地说。「你让我吃惊……我一直以为……你 是潜心工作的……书呆子……」 　　「那是你的愚蠢。」汤玛斯说。他猛地站起来。 　　「他们必须留在那个飞碟里。既然他们一开始就打算牺牲自己的性命 来拯救法兰克福市民，或者黑森州居民──为什麽不做到底？」他几乎是 愤然地说。 　　「汤玛斯，那是四个人……」扬吃力地说。「你不能杀人……为了你 的权力欲。」 　　「我并没有杀他们。」汤玛斯说。「梅多斐亚人的飞碟可不是我撞毁 在这里的，原料泄漏也不是我搞出来的。提奥反正不管怎麽样都会死，按 照时空管理局对那个定点的说法；而拉尔夫那几个人决定和他同生共死 。──他们都是自己选择了命运。」 　　他若有所思地说：「让我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麽：B计画会炸塌矿 山的一部分，把飞碟暴露在外面的入口封闭起来，然後在上面加注填料。 用不了多久那里面就不会有一个活的生物。飞碟里的那点空气能够支持多 久？别忘了那是梅多斐亚人的飞碟，他们可不会在主舱里找到什麽氧气设 备。他们已经死去，正在死去，将要死去，谁在意那个。」 　　他重新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问题是，我该怎麽处置你呢，扬？」他自言自语。 　　扬没有说话。他低低地咳嗽起来：似乎是血水呛住了喉咙，他的身体 充满痛苦地蜷起，手指抓着地板。 　　汤玛斯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有些打不定主意。他把一只手慢慢地 放在扬的脖子上。 　　扬的脊背抽搐了一下，突然他的身子翻转过来。猝不及防之间，汤玛 斯的咽喉被一只湿腻腻的、沾满鲜血的手给狠狠抓住了，突如其来的压迫 和剧痛令得他眼前一片发黑，彷佛给人当头套了个罩子。在他能够把那支 枪的枪口调转过来之前，扬已经跳到了他身上，把他掀翻在地。他的右手 狠命地掐着他的脖子，左手则抓住了那只握枪的手，把手背连着枪柄一起 狠狠地往地下砸。啪地一声，那支手枪从汤玛斯手里飞了出去，在地板上 滑出去老长一段。 　　扬的手指在他的脖子上扣合起来，迅速收紧。汤玛斯在他身体的重压 下拼命地挣扎。他听着对方胸膛里越来越急促的，带着嘶哑摩擦的喘息， 听起来好像下一秒种就要咽气的那种声音……然而致命的昏眩已经先行 一步攫住了他；在窒息的痛苦中汤玛斯徒劳地抓着扬的手臂，在那上面留 下一条条血痕。不断地有液体──血沫混合着汗水──一滴滴落在他脸 上。 　　汤玛斯的挣扎渐渐无力，松弛了下去。终於他不动了。 　　扬精疲力尽地趴在地板上，喘着粗气。抑制不住的、成串的咳嗽带着 血沫喷发出来，在面前的地上溅成一片，彷佛刚刚在他肺里引爆了一个炸 弹那样。他的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即使穿了防弹背心也没法在这麽近 距离的射击下保持不受伤，他想。肋骨肯定是断了，一根或者两根。 　　但是这都不要紧。 　　他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去控制台上抓那个通话器。他看见那上 面的红灯在一闪一闪。 　　「有人吗？」 　　几乎是同时，那一头响起了回答。 　　「你刚刚怎麽不答话……呃，扬？」那个声音狐疑地说。「为什麽你 会在控制室里？你不是不参加这回的行动吗？」 　　「我现在加入进来了。」扬说。「克里斯多夫，那个B计画……」 　　但是克里斯多夫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那个B计画可以见鬼去了，这 里的情况简直一团糟。听着，我得马上跟汤玛斯说话。你叫他来听。」 　　扬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体。肺里的剧痛令得他艰於思索 ，他几乎整个人都趴到了控制台上。「我想他这会儿没法跟你说话。」他 含含糊糊地说。「发生了什麽事？ 　　「飞碟正在崩溃。」克里斯多夫飞快地、几乎是一口气不停顿地说。 「这里太危险了。两个人受了伤。我们已经全部退了出来，现在在往西2 区的方向走。你和汤玛斯也赶紧收拾一下过来……」 　　扬用手捂住嘴，竭力把咳嗽和喘息咽了下去。他艰难地说：「你说的 崩溃……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那个飞碟马上要垮了：它太老了，轮不到我们去爆破，上边 那个山头就先把它压成渣了。」克里斯多夫说。「五分钟前发生了一次大 的塌方，我猜里面至少有一半已经变成了压缩饼乾。 现在我只能够建议 ，我们等它自己全坍完了以後再来谈填料和打封闭的事情……扬，你和汤 玛斯得马上离开。你们的位置离飞碟太近了，说不定会被塌方卷进去。」 　　扬说：「塌方已经把通道埋起来了吗？」 　　「我们退出来的时候还没有。不过现在估计已经不行了。──我说， 汤玛斯这家伙还没从洗手间回来吗？」 　　通话器里没有回答。克里斯多夫等了一会儿，他突然感到很不对劲。 　　「喂喂，扬？」他说。「为什麽你的声音听起来那麽奇怪？ 　　「……扬？你还在吗？」 　　「……我还在。」扬说。 　　他用沾血的手指按下了急救箱上的按钮，第二层抽屉啪地弹出来，五 支强力止痛剂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扬迅速地抽出一支，拔下盖子，在敞 开的胸口注射。「……快点儿生效。」他低声嘟哝。 8 　　头顶上的金属天花板发出吱吱的声音，泥沙从许多个看得见和看不见 的缝隙里落下来，在圆形的甬道里簌簌跳动。扬滑了一下，然後举起手电 筒，继续向前走去。 　　这是一架零号飞碟，和上次他们研究过的那个一样。这就是说，从通 道入口到中心控制区的距离大约是两百五十米，中间必须穿过四道隔离门 。扬并不是很清晰地在头脑中盘算。 　　如果没有那些该死的门…… 　　扬叹了口气，把一个B16音速起子贴在隔离门上。现在飞碟内部的 能源是完全断了，他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工具上。但是它慢得简直让 人发疯。 　　门总算打开了。他闪身进去，一跤绊在一个身体上。 　　扬慢慢弯下腰，把地下的人翻过来──一个冰冷，僵硬的身体，显然 死去有好一会儿了。手电筒的光照亮了那个男人的脸，是贝尔曼。 　　扬深吸了口气，打算站起来。这时候他看见地下有个红点在一闪一闪 地亮着。贝尔曼的通讯器。他下意识地捡起它，按下应答。 　　「喂？喂？有人吗？」对方急切地说。「θ粒子的干扰消除了。我们 刚刚重新收到了定位信号……」 　　「……太晚了。」扬低声说。他回头看了看进来的地方，黑乎乎的没 有一丝光亮。──当他刚刚穿过第一道隔离门的时候，入口就轰隆一声坍 塌了。现在他估计通道里至少有一百米，或者更多，被石头、沙砾和飞碟 外壳的碎片严严实实地塞满。 　　「东区通道两百米到两百五十米深处，发现了贝尔曼‧梅勒，已经死 亡。」他对着通讯器说。 　　「上帝！扬，是你！」那个声音说。「我是达尼埃。天，扬……你在 那里面……你在干什麽？」 　　……扬说：「我在跑步，像罗拉*那样。在塌方追上我之前，我得看看 里面还有什麽。」 * 当然，这是指《疾走罗拉》（Lola Rennt）。在此向所有没看过这部电影 的人推荐——多麽巧合，Lola也是红头发。 9 　　最後一扇门打开了。 　　主控制室里一片漆黑。扬用手电筒四下照着：他看到无数的电线，金 属块，玻璃碎片，各种残骸堆了一地。但是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声音。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亮光攫取了对面一个庞然大物──他抬起手臂， 把光柱一直往上挪：他猜想那是一个控制台的废墟，亮晶晶的仪表盘和电 力棒随处可见。 　　他们炸塌了控制中心。他想。这地方还没崩溃真是个奇迹。 　　「扬，你还在吗？」 　　通讯器里的达尼埃说。 　　扬没有回答。他警觉地四下张望──刚才的那个声音好像是从两个地 方发出的：除了他手里的这个，这里还有第二个通讯器。 　　「达尼埃，再跟我说几句话。」 　　「我们现在在原来通道入口的地方，离你大约三百五十到四百五十米 之间。」达尼埃说。 　　扬快步向一侧走去。「……找到了。」 　　一个通讯器躺在一个长方形的箱子上面，闪着红光。他多少有些疑惑 地拿起它；这时候他看见了透明箱盖下透出的人脸。 　　「路德维希！」扬脱口惊呼。 　　「你找到了路德维希？」达尼埃问。 　　「是的。」 　　「他还活着吗？」 　　「我说不好。」扬打量着那个箱子，箱盖看起来严丝密缝。「他被封 闭在一个透明的箱子里，看起来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他的语声中断：一阵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他。扬猛地转头，看见不远处 的一道门──应该是通往飞碟北部区域的通道──打开了一半。门前的地 板上，一个B6型音速起子在闪光。 　　「扬，扬，你还在吗？」 　　「达尼埃，住嘴。」他决然命令道。「现在一个字都别说。」 　　他向那道门走去。 　　扬感到心跳得发慌，两膝发软，有种想跪下去祷告上帝的冲动──虽 然他起码有十来年没进过教堂的门了。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门後的空间，他首先看见地下一团亮丽的颜色，拉 尔夫的金发，然後是整个人：他面向下趴在那里，身体的姿势看起来好像 给人从後往前摔出。扬蹲下去摸他的头颈。一下子，他感到鼻子发酸：拉 尔夫的身体还是温热的，脖子上的脉搏微弱地，然而不容置疑地在跳动。 　　「感谢上帝。」他喃喃地说。 　　他就势坐倒在地上，抓起那个通讯器。「达尼埃，我发现了拉尔夫。 他还活着……」 　　他的声音突然哑住。「……问题是，我怎麽把他弄出去。」 　　达尼埃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扬，我们不知道该怎麽 办。克里斯多夫认为，如果现在就开始用机械挖掘的话，震动很有可能会 引起又一轮的塌方……」 　　「而人工挖掘的话你们起码要花一个世纪才能挖到这儿。」扬说。「我 想那够我们窒息死掉一百次了。」 　　「把他放到冷冻箱里去。」一个低弱的，沙哑的声音说。 　　扬的心脏一阵猛烈地抽搐。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可是他叫不出来。他 把手电筒猛地向那个方向转去。 　　「噢，上帝。」 　　手电筒滚在一边。扬手脚并用地向角落里的那个人爬过去。他摸着他 的头，然後是肩膀，然後是手臂……他试图扳动那块把他压住的，巨大的 金属板──可是它纹丝不动。扬只能艰难地凑过去，吻着他的额头和嘴唇 。 　　「我卡住了。」那个人平静地说。 　　扬说：「我需要一个千斤顶……天哪，给我一点工具，该死的……」 眼泪堵住了他的喉咙。 　　提奥把一只手用力地按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冷得简直像冰一样。 　　「扬，听着，时间不多了。你得去救拉尔夫：把他放到外面的冷冻箱 里。──就像我对路德维希那样。」他声音微弱，然而坚定异常地说。「 那是梅多斐亚人的生命体保存器。它们的勘察飞碟有时候会在地球上收集 一些活的生物标本带回去。找一个足够大的箱子……然後按一侧的蓝色按 钮。」 　　扬默默地放开了他，站起来。他感到呼吸艰难。 　　「好吧，让我们来干完这该死的工作。」他抱起拉尔夫，向控制中心 的废墟走过去：他得很小心才不至於绊倒在那些垃圾堆上。呼吸从来没有 像现在这麽困难过，感觉好像两肺里都积满了水。 　　在路德维希身边不远的地方，他找到了另一个空箱子，磕磕碰碰地把 拉尔夫放进去。 　　「喂，达尼埃，你听到了刚才咱们的对话。」他对着通讯器说。「现 在拉尔夫和路德维希都在冷冻箱里。看起来那些箱子的独立能源足够支持 到你们掘进来，把他们好好解冻，再修补齐全……我希望你把他们两个都 安然无恙地带回家。」 　　「一定。」达尼埃的声音在那头好像卡住了。「可是……你怎麽办？…… 提奥怎麽办？」 　　「噢，可惜我没办法把自己放进箱子里再盖上盖儿。」扬语气轻松地 说。「现在我得把通讯器放下了，你们可以通过定位信号找到他。──再 见，达尼埃。」 　　他把那个通讯器放在箱子旁边，然後摸到冷冻箱的控制键，摁了下 去。雾气升起，迅速凝结起来。 　　他低下头看了看拉尔夫，用低得近乎自语的声音说：「再见了，老夥 计。我相信你会是个好负责人。但是说真的，我可一点儿也不想管你叫老 大。」 　　扬转过身，快步向那个房间走去。离开那扇门还有几步路的时候，他 不能自制地咳嗽起来。 　　……扬踉踉跄跄地向旁走了两步，一下子扑到了门边，在他确信提奥 看不见他的地方，冲着墙根慢慢跪了下来：一团滚热的液体在他喉咙里炸 开来，直喷了出去，血水淋淋漓漓地从墙上淌下来，流到地下。他拼命抑 制着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他的手指胡乱抓住了另一支止痛剂，隔着衣服 就刺了进去，顾不得是不是会刺穿胸膜。──这一回等待生效的时间更久 ，像有一个世纪。 　　他翻过身子，坐了一会，喘着气，直到眼前的黑雾慢慢散去。「拜托， 现在还不行。」他对想像中那个挥舞镰刀的人说。「等我回到他身边才可 以开始。」 10 　　「我们又在一起了。」扬说。 　　他试图在他身边躺下来，可是办不到。那个坍塌下来的过道完全把提 奥埋了进去，他能够达到的只有他的头部到胸口的地方。 　　「难受吗？」 　　提奥摇了摇头。「只是很沉而已。」他微微一笑。 　　扬把他冰冷的手握在手里。 　　「猜我们会死於窒息还是失血过多？」扬说。 　　提奥反手抓住了他的手。「再靠近一点。」他说。 　　扬向他俯下身子，轻轻吻上他的嘴唇──正在这时候他感到提奥猛然 收紧了那只手，把一样东西套到他手腕上去。 　　扬转过头，那东西表盘上发出的光芒让他看清了它：一个时空调制 器。两秒钟後他反应了过来，奋力抽回右手，试图把那具镣铐从手臂上抹 下来。但是它扣得死死的，好像一直长到手臂的肌肉里去了那样。 　　「你他妈的给我把它拿下来！」他愤怒地叫道。「你从哪里找来这种 见鬼的东西？」 　　提奥说：「键入现在的时间，然後在那个红色的按钮上按一下，它会 送你到49世纪的时空管理局……」 　　「我他妈的哪里也不会去！」扬一面气喘吁吁地跟手臂上的东西搏 斗，一面说：「你休想让我用它……」 　　他骤然停了下来。一瞬间，一个念头带着无边的惊骇和恐惧掠过了他 的心。 　　「你本来是要自己用到它的，不是吗？」他盯着提奥的脸说。「因为 我闯了进来，你才要给我用？──天！」 　　「不……」提奥说。但是扬激烈地打断了他：「你原本可以从这里逃 脱，逃到另一个时空……上帝，提奥，是我害死了你……」他的声音完全 哑了。 　　「听我说，扬。」提奥说。「你没有害死我。我不能够……」 　　「那麽就给我摘下它，马上。」扬说。突然之间，他不能自主地哽咽 起来。 　　「提奥，拿掉……然後戴上它，离开这里，去时空管理局找你的4901。 」 　　提奥凝视着他。 　　「扬，你还不明白吗？」他的手指温柔地穿过他的指缝，然後紧紧地 握拢。 　　「……你就是4901。」 11 　　「那些时空管理局的来信，那些立方体就放在抽屉里，从来没有上锁 。因为那是49世纪的机密专递，外壳锁定提取者的脑电波频率。只有写 信人和收信人才可能看到里面的内容。 　　「而你能看到信的内容。因为你就是4901，你们是同一个人。在那 个死亡通知书里，你看到的并不是什麽未来的模拟情景，而是回忆：未来 的你把回忆放进了信件里。 　　「这一切都表明这件事在时间轴上是个定点：我必须死去，和你分离 。你不可能改变它。即使时间领主都不能改变定点事件。 　　「……扬，你会在时空管理局醒来。他们会治好你的伤，你留在那里 工作，然後有一天成为时间特工4901。49世纪时空管理局最伟大的特工 ，独行者。」 　　扬呆呆地，好像反应不过来那样地看着提奥。 　　「你是说，那个从49世纪给你写信的人……那个人……是我？」他 不可置信地说。 　　「是的。一直都是你。」提奥说。「只有你。」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扬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一开始不。」提奥说。他微笑了一下。 「你，我是说4901， 自始至终什麽都没向我透露。你们俩的外表并不相像，很难一下子把你们 两个联系到一起。 　　「当然後来我的确知道。在我们捕获天使的那天晚上，Wolken450T 读取了我的思想，模拟出那个跳舞的、告别的夜晚：4901在我的手臂里 抬起头来，我看到了你的脸。」 　　他的微笑里充满了苦涩的意味。 　　「──证明我在潜意识里早就明白你们俩是一个人。我只是一直都不 敢去求证，因为我害怕。」 　　「你也会害怕吗，提奥？」扬说。他的嘴角勉力向上提起，试图做出 一个揶揄的表情。 　　「当然我害怕得要命。」提奥说。 　　「我害怕失去你，再一次。」他凝视他的脸。「我既希望你是他，又 希望不是。如果你真的是4901，意味着必须会发生什麽事情，让你离开 我，到49世纪去成为他。」 　　──而我知道那一定是一件悲惨的、令人痛苦而无法忘怀的事情，才 让我看到的未来的你，显得那麽忧郁：即使是在微笑的时候，眼睛里都带 着凄凉的意味…… 　　在我最初认识你的时候，我曾经希望，甚至一度相信我可以把那种令 人心碎的神情从你眼底抹去。然而所有的努力只为了证明，最终，我才是 那个让你心碎的理由。多麽的悖论。 　　可我是多麽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快乐的，活泼的，爱开玩笑的扬。 　　提奥看着扬的眼睛，浓密睫毛下像晴天那样明朗愉悦的蓝色。那片蓝 色现在正慢慢沉到水里去……一股强烈的冲动令他心弦震颤：他想要把他 拥进怀里，吻他的眼睛。然而他无法向他靠近。──他所能做的，只是努 力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那些火一样鲜明的头发。 　　他费力地说：「我曾经希望能够改变一些什麽。除了定点，时间轴上 的有些东西是可以改变的。我希望能让你少一点伤心。……但我没能做到 。该发生的一切还是发生了。甚至我想要让你远离我的临终时刻，都没有 做到…… 　　「……对不起，扬。」 　　他的手停在他的脸颊上，试图擦掉那些泪水。扬一把抓住了它，彷佛 抓着全部生命那样，紧紧抓着不放。破碎的，断断续续的句子从他嘴里冒 了出来。 　　「提奥，别让我离开。让我留在这里…… 　　「那个4901，他可以那麽冷静，给你写通知然後看着你去死。他那 麽的……冷酷。那是另一个人。我不想成为另一个人……我要在这里，和 你在一起，一起死去。求你。」 　　提奥沉默了。良久，他慢慢地说： 　　「扬，分离是为了再见。──你会再次见到我。 　　「你会认识我，过去的，24岁的我。当我来到时空管理局接受培训 的时候，你是那个给我上课的人，教给我全部时空知识和各种技能。我们 会在那里相爱，你让我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然後你会回到更久以前。在你自己的时间线开始之前，你陪伴着我 。你见识了整个童年时代的我。在我9岁的时候你改变了时间轴，令我免 於死亡。 　　「扬，我们的时间线是相反的。但是在所有的时候，我都爱你。── 只有你。」 　　所以那并不是另一个人。那是你。给了我全部爱情，和生命的你。 12 　　提奥握住扬的手腕，在那个调制器上键入时间。 　　「所有那些都是我生命里最好的日子，和你在一起。」他的嘴角露出 了一丝微笑。 　　「现在，来跟我告别吧。」 　　扬彻底崩溃了。他抓着提奥的手，像一个小孩子那样泣不成声。 　　「别这麽对我……提奥……别离开我……我不能……」 　　「你能的。」提奥说。他看着那个几乎是由他看着从青涩少年成长起 来的男人，感到心里一阵剧烈的刺痛：为了他所要经历的一切，才会变成 那个未来的，49世纪最强大的时间特工。 　　「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最坚强的家伙。无论是在过去还是将来。 」他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会继续前行，为了我。」他的手指 用力按下红色的按键。 　　那个时空调制器骤然发出了夺目的光芒。 　　「不……」扬绝望地叫道。 　　「──别了，扬。」 　　提奥多‧哈本道夫的手松开了。他看着那个闪耀的光团在空气中迅速 涨大，把他心爱的那个年轻人一下子吞了进去。他竭力想在那团光亮里分 辨出那些属於他的线条，但是它们迅速地被光线消蚀和分解，消失得无影 无踪。 　　他感到浑身发冷。光熄灭了，一切落入了黑暗中。 13 　　「为什麽你要走？」 　　「因为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扬说。他看着市政厅上的大钟：再过 一个钟头，有一个天蓝色眼睛的婴儿会在易北河边的佛罗伦斯*出生。 　　「你管分离的日子叫重要的日子？」那个深褐色眼睛的少年若有所思 地说。 　　「分离是为了再见。」他说。「相信我，你不久就会再见到我。」 　　「什麽时候？」 　　「……不久。」 　　十年以後。扬不无凄楚地想。你还会再一次见到我，从前的我。而我 ──我已经用完了份额：所有有你的时代我都去过了。各个时期的我，占 据了你全部的时间线。 　　所以，这会是我生命里最後一次，见到你。 　　「我想到那时候我肯定就比你高了。」提奥说。 　　「是的。」扬说。他恋恋不舍地看着他的脸：在那上面，属於孩子的 柔软线条正在退去，一些地方已经能够看出那个人後来所有的，沉静而刚 硬的气质。 　　「我真希望得到一个告别的礼物，但是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突然中止。 　　提奥多‧哈本道夫从他的嘴唇上抬起头。「……是这样的吗？」他说。 　　「再见，4901先生。」 *即德累斯顿。 14 　　房间中央慢慢亮了起来。好像录影带重播那样，刚刚黯淡下去、还没 有在视网膜上全部消失的那个光团又重新亮起。一个人影在中央渐渐浮现 出来。 　　提奥凝视着那个人影，不很确定那是不是死亡到临之前的幻觉。因为 极度缺氧，他的视野和意识都在变得模糊不清……然而在灼目的光华里他 终於还是看清了那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从熠熠生辉的光团里走出来， 深红色的头发轻轻拂在天蓝色的、好像时间领主的能量器那样明亮美丽的 眼睛前面。 　　「4901。扬。」他低低地说。「为什麽……」 　　「因为我说过──我绝不可能那麽冷酷：发出一个死亡通知书，然後 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黑暗里死去。」他在他身前跪了下来，温柔地把他 拥在手臂中。 　　可这个地方的空气马上就要耗尽了。提奥想说。即使是你，强大的， 不老的时间特工，也不可能不需要呼吸…… 　　──他张开了嘴，但是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分离是为了再见。」那个人慢慢俯下身来，亲吻他的嘴唇。 　　「而这一次，我们再也不会分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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