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暴页。 1 　　延斯‧菲舍起床的时候，天还没有亮。他照惯例先去马厩，跟他的宝 贝儿们打声招呼。 　　「爱玛，好姑娘。提摩西，来。达娜，嘘，别叫唤，别人还在睡呢…… 」 　　延斯有四匹马儿，好姑娘爱玛肚子里小马也算上的话，是五匹。这 对於一个现代的农场来说不算得少，毕竟在这个主要以汽车和摩托车代步 的时代，马儿们只是消遣，而且很费钱和人工。 　　可是延斯的脑袋还停留在古早的那种农庄画面上──这个话当然不 是说他已经老迈，事实上他刚刚才满二十三岁。──他理想的农庄里有一 打，不，是两打高大、漂亮、健壮的马儿，一溜儿成行，气势飞扬。所以 他给他的农庄修了个大得不成比例的马厩，相信总有一天那些栅栏间儿都 会住满。 　　延斯靠在马厩门口，点起了一支烟。一般来说他只有在晚上巡视马厩 的时候才会这麽做，可是今天他的心情好极了。 　　「爱玛好姑娘，咱们家里马上可以多一个人了。」 　　他用这句提纲挈领的话开始了他的小演说。 　　「不，不，我不说你肚子里的小宝贝儿，当然那个也很重要。」他微 笑起来，满足地又吸了口烟。「我说的是，咱们农场上会有一个新的人。 一个男人。」 　　一个新的男人！多麽令人振奋的事儿！ 　　别以为现代的农场里人力不再重要，恰恰相反，有了各种机器只意味 着你的领地扩大，不意味着该干的活儿会减少。农场里还是需要再添个男 人。延斯想。达娜能帮的忙太少了！ 　　达娜是延斯的双胞胎妹妹，那匹栗色的两岁小母马就是以她命名的。 　　「你们知道我说的是谁，就是达娜的未婚夫，卢克‧鲍尔。」 　　延斯呵呵地笑起来。 　　「提摩西，别那麽吃惊地看着我。我知道，这是个新消息。他们是昨 天晚上订婚的，昨天晚上达娜跟他出去散步，回来的时候手上戴着戒指。 那个钻石的块头真不小，那麽暗的月色下我都看到了，闪闪发光！」 　　延斯掸了掸烟灰，对着他的──虽然不会说话但是明显很感兴趣的─ ─听众们继续快乐地说下去： 　　「老实说我都没想到有这麽快，虽然最近这几个月卢克差不多天天在 我们家混。今天是达娜的生日，我猜那小子一定是想给她个生日惊喜。订 婚的消息会在生日派对上宣布，一定的。 　　「这样卢克那家伙就可以马上搬到这里来。他反正是一个人。我可以 把二楼那间大屋子粉刷一下给他和达娜住。 　　「他们可以在基督升天节结婚，夏天是结婚的好时候。结了婚以後我 就把农场的一半转到达娜名下。──当然我们都知道达娜对农场一点兴趣 都没有，所以这个是给卢克的。他是个最好的，最好的农场夥计。跟他的 名字一模一样*。」 　　延斯的绿眼睛因为兴奋而闪闪发光。 *注：德文里鲍尔Bauer的意思就是农夫。 2 　　「嘿，老哥，生日快乐。」达娜凑过来，在延斯脸上随随便便地亲了 一口。她嘴上涂的不知道是唇膏还是别的什麽，总之像胶水一样黏黏糊糊 的。这要在平时，延斯一定会说：「你这是偷吃了焦糖饴没擦乾净嘴吧？」 并且立刻拿起桌上的抹布擦脸，不过他觉得在今天这样重要而欢乐的日子 不应该计较小节。 　　「生日快乐，达娜。」延斯说，把早就准备好的盒子递过去。他和达 娜都知道盒子里是什麽：一对细细的、大得惊人的耳环，是达娜自己从她 哪本时尚杂志上的广告页挑的。虽然延斯完全不明白那种东西有什麽用处 ：戴着它们去喂羊的话，被那群贪嘴的畜生们一扯，不会马上就把两个耳 垂扯成四片儿吗？ 　　「谢谢老哥。」达娜说。「你的礼物我给你放在那边的礼物桌子上了 。你到晚上再跟别的礼物一起打开看。之前可不许偷看。」 　　「知道了，这又不是耶诞节。而且我做小孩子的时候也从来没偷看过 圣诞礼物。」 　　「是的，你从来都是呼呼大睡，一觉睡到天亮。所以你是远近五十公 里内最晚才知道这世上并没有圣诞老人的小孩。」达娜说，一面向厨房走 去。「我去烤蛋糕了。噢，要烤一个乳酪蛋糕，一个苹果蛋糕，一个酸奶 覆盆子蛋糕……年年都是无聊的老一套！」 　　延斯有些吃惊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倒不是因为她最後的 那句抱怨话──达娜总是抱怨着一切──而是她居然，并没有像他期待的 那样，告诉他她跟卢克订婚的事儿！ 　　他注意到她手上的戒指没了，那个很自然，订婚的消息照例会在宴会 上作为惊喜宣布，然後当众再戴一遍戒指。可是作为同一天生的双胞胎兄 妹，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也是唯一的亲人，总应该提前知会一声儿 吧！ 　　「达娜应该还在生我的气。」延斯一面奋力用草耙子把乾稻草捆儿拨 弄开，均匀地铺在牛棚的地下，一面说。「一定是因为我前天对她那个去 莱比锡学艺术史的计画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可是我已经道过歉啦。女人 的心眼儿怎麽就那麽小呢。」 　　在他的周围，八十多头牛睁着温柔的大眼睛一起看着他。 　　「达娜跟我不一样。」他有点儿伤心地说。「她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 农场，老想去别的地方。可是教我一个人怎麽弄得过来呢？那些短工们都 是些靠不住的家伙，沃尔夫冈又太老了，除了能给猫咪们打个爬梯就什麽 也干不了……」 　　那些褐色的大眼睛湿漉漉的，充满了同情和理解。延斯立刻觉得心里 好受了许多。 　　「不过如果卢克来了以後，就完全不一样了。他是个干活儿的一把好 手，而且跟我一样喜欢农场。」他开始把草料往食槽里填。乾草是上一个 夏季存下来的，牛们这会儿更感兴趣的是切成块儿的大圆萝卜。 　　「他来了以後，我们可以先把羊棚的屋顶补起来，再把去草场那条车 道修一修──再这麽烂下去，早晚我得开拖拉机才能过去了。 　　「等到了夏天，你们都去草场上过夜，我们就可以把这里从里到外都 翻修一下，再多修一个小棚子，给怀孕的母牛单独待的小棚子。鸡棚也要 扩建一下，我们有那麽多苹果树，完全可以养更多的鸡和兔子*。 　　「这庄子里以前养过一百多头牛，我觉得卢克和我可以养上两百头。 还有两打马，他一打，我一打。」 　　延斯完全忘记了跟达娜的不愉快，全心全意地沉浸在美好的未来构想 里。「哗啦」一下，他把一个铅皮筒里的圆萝卜都倒在了食槽里，那原该 是两三天的加餐份量。 　　牛们无比兴奋地「哞」了一声，表示对他这一番经营计画的衷心赞同 和热烈拥护，然後争先恐後地把嘴埋向食槽。 *注：小农场里惯例是在苹果树下养鸡，鸡粪可以养树，剩下的苹果可以 用来喂兔子。 3 　　客厅里蛋糕和咖啡的香气洋溢满屋。第一批的客人已经到了，正在愉 快地聊天。 　　延斯看着他妹妹站在花园里和卢克‧鲍尔说话，两个人脸上都带着浅 浅的笑。春天和暖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多麽登对的一对儿！ 　　延斯看着卢克，觉得他就像自家心爱的马儿一样：高大，壮健，漂亮 ，而且，能干有力，勤劳刻苦，诚实可靠……天底下最美好的形容词都可 以放在他身上。这个年轻的男人在过去一年里帮了他大忙，自从皮特那个 该死的酒鬼滚蛋之後，全靠卢克帮手，他的农场才又开始欣欣向荣。延斯 曾担心卢克不知什麽时候会离开这里，毕竟他是个没有牵挂的单身汉，现 在可好，他马上就要成为他的妹夫，他的家人，他永远的搭档和夥伴了。 　　延斯满足地叹了口气，觉得天底下的事情都那麽美妙如意。他踱到咖 啡机前，给自己倒了杯咖啡。这时候他看见斯蒂芬‧霍夫曼从客厅门口走 了进来。 　　斯蒂芬是个瘦弱的年轻人，一头淡金色的头发，皮肤白皙得好像从来 没晒过太阳，相貌秀丽得好像女孩子。他是莱比锡音乐学院吹长笛的学生 。这麽一个人，在延斯和达娜这一对性情南辕北辙的兄妹那里，得到的待 遇正好截然相反：达娜觉得他好看，又有学问，又有情趣；延斯则觉得天 底下没有比这个娘娘腔更讨人厌的了。 　　可这会儿延斯的快乐简直能令他拥抱世界上所有的人。他兴冲冲地向 斯蒂芬打了个招呼，顺手给他斟了杯咖啡，还从苹果蛋糕上切了老大的一 块递给他。 　　斯蒂芬吃惊地看着延斯，几乎怀疑这位老兄刚刚喝下去的不是咖啡而 是威士卡──至少也得是道道地地的爱尔兰咖啡。他想说什麽，又不知道 该说什麽──事实上在延斯这种满脑子都是牛，马，萝卜地和苹果树的人 面前，他从来不知道应该说什麽。──斯蒂芬低下头去喝了口咖啡，然後 呛在了喉咙里，白皙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连连咳嗽，细瘦的身体弓了 起来，好像一拗就会断一样。 　　延斯又惊异又好笑地看着这一切（「天哪，他活像个娘儿们！」他想） ，等到斯蒂芬从口袋里抽出了一块雪白的手帕、按在嘴巴上时，他再也忍 耐不住，指手画脚地哈哈大笑起来。──一直笑到半个客厅的人都朝他们 望来，而达娜气冲冲地走过来，把斯蒂芬拉走为止。 4 　　「好啦，老兄，咱们可以来喝一杯了。」延斯关上书房的门，给自己 和卢克都倒上了一杯威士卡。虽然他这会儿更想喝的是香槟。 　　这个书房是延斯的父亲留下的。老头子以前很读过一阵子书，想自学 成才当个兽医。固然这是个没能实现的梦想，书和书房还是保留了下来， 直到他过世後也没变化，只除了书架上多出了一排酒瓶以外。 　　延斯很喜欢这个房间，旧书本有种郁郁的好闻的味道，沉重的窗帘， 深色的书架，地下厚实柔软的地毯。这一切令他有种莫名的安心。他晚上 有空的时候，就来这里坐下，喝上一两杯红酒──毕竟在高中毕业之後， 自发自愿地看书这种事儿对他的要求就有点太高。──以前他是一个人静 静地喝，最近几个月都是和卢克一起喝。 　　卢克把玻璃杯里的东西一饮而尽，说：「延斯，我要跟你说个事儿。」 　　延斯一下子兴奋起来。卢克要告诉他那个消息了！他的手开始往书桌 底下构，那里藏了一瓶香槟。 　　「说吧，老兄。」 　　卢克把玻璃杯放在桌上。他看起来好像有点窘迫，又有点……紧张？ 　　「这几个月，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度过。」卢克说。「我感觉，我 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了。」 　　延斯真情实意地说：「卢克，这里就是你的家啊。」 　　卢克黑色的眼睛默默凝视了他一会儿（「老天，他眼睛的颜色多麽迷 人，就像爱玛一样。」延斯想），说：「按照我的心意，我真想永远在这里 住下去。」 　　巨大的快乐淹没了延斯的心房，在那一刹那他看见了无数肥胖的牛， 健壮的马，欢蹦乱跳的鸡和羊……它们排着队从他面前走过去，直到天边 的绿野。 　　「请在这里永远住下去吧！」他低声而热烈地说。 　　「在那之前，我必须要向你说明一件事。」卢克看着他说，「你可能 已经注意到了……」 　　「老兄啊，我已经知道了！」延斯再也按捺不住，从书桌上跳了过去 ，用力拍打着卢克的肩膀。「恭喜你！」 　　「砰──」香槟的盖子开了，泡沫从他手里涌了出来。 　　然而卢克好像吓住了一样，呆愣愣地看着他。延斯快活无比地说： 「你小子的行动还真够快的！当然，这对我来说正合适，我早就巴不得你 跟我成为一家人。卢克，我要把农场的一一半给你。你觉得基督升天节结 婚怎麽样？达娜以前说过，蜜月要到大溪地去度。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 先把牛棚修好……」 　　卢克往後退了一步。 　　「延斯？」 　　「卢克！」 　　「抱歉。延斯，我想你搞错了。」 　　延斯的手在空中僵住了。 　　「什麽？」 　　「我和达娜，我们只是朋友。」 　　延斯愣愣地看着他。良久，一动不动。 　　正当卢克疑心他根本没听见自己说话的时候，书房里突然迸出了一声 大吼，差点儿没震聋了他耳朵： 　　「你这他妈是什麽意思！」 　　卢克说：「延斯，对不起，我……」 　　「搞错！你天天到我们家来，你晚上带达娜出去过夜的次数，都够你 们搞出一打小杂种来了！」延斯开始语无伦次。他觉得先前喝下去的那些 威士卡都变成了火油，有一百来个炸弹在身体里一个接一个地爆炸。 　　「达娜是个好姑娘……」 　　「这我知道！」 　　「可是延斯……」 　　「可是什吗？你到底要说什吗？」延斯凶恶地问，把脸一直凑到了他 跟前。 　　卢克冷静地说：「听着，我压根儿不想和谁结婚，我……」 　　「砰！」延斯手里的香槟瓶子砸在了他头上。 5 　　「卢克，卢克……」延斯小声地叫。 　　卢克躺在地毯上，眼睛紧闭，一动不动。他头上开了个口子，不大， 可是鲜血淋漓。 　　延斯惊惶起来。他记得好像在电影里看到过类似的情节，一个人一时 激动就拿酒瓶子打了另一个人的头，然後那个人就死了。 　　──延斯感到自己好像给人闷住了喉咙，半点儿气也透不过来。卢克 死了吗？他颤抖着凑了上去，想看看他是不是还在呼吸。 　　「砰！」 　　延斯四仰八叉地倒翻在地上。他的脸上挨了重重的一拳，眼冒金星， 耳朵里嗡嗡直响。还没等他从地上爬起来，卢克就扑到了他身上，照准了 他的下巴又是狠狠一拳。 　　那种好莱坞电影真是他妈的鬼扯。延斯在一片昏天黑地里乱七八糟地 想。卢克这种生龙活虎的样子，一百个酒瓶子也砸他不死。 　　「你他妈的想杀了我！」卢克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駡。「就为了我不跟 你妹妹结婚你个婊子养的就他妈的想杀了我！」他半边脸上淌满了血，顺 着他的脸不住往下滴。 　　延斯突然抓住了卢克的胳膊用力一扯，把他从自己身上掀翻了下去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在地板上滚来滚去，都试图把对方压倒下面去。延 斯的脸上和身上又挨了好几拳，不过他还是成功地用膝盖顶住了卢克的肚 子， 然後狠狠地踹了下去。 　　卢克吼了一声，跟着蜷起了身体，脸上露出痛苦的样子。 　　延斯摇摇晃晃地从地板上坐起来，他嘴里满是咸腥味儿，身上这一处 那一处的骨头都像快断了一样──卢克那混蛋的拳头真是够硬的。他愤愤 地想，这小子完全不记得咱们那麽多时候的交情了！ 　　然後他转过头去看地上的卢克。不得不承认卢克看上去比他糟多了。 　　卢克头上的那个伤口已经止住了流血。可是他的脸上，肩膀上和胸脯 上都是成片成片的血迹，简直好像从哪个杀人现场逃回来一样。他的金发 粘连着血块，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他的黑眼睛在发丝下一动不动地看着 延斯，像是用黑玻璃扣子做的玩偶眼睛一样，冷冰冰的毫无表情。 　　延斯的心沉了下去。 　　这下子全完了。卢克不肯跟达娜结婚，他也不会再来农场帮忙，新的 牛群，马匹……都不会有了。那些并辔骑马，相对饮酒的日子，也都不会 再有了。 　　延斯悲从中来，只觉得今天早上还是无比美好的一切，无比美好的未 来，突然之间，统统破碎，跌落，变成了粉末。 　　「卢克……」他向地下的人伸出手。 　　卢克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浮起了一点神情──不过是延斯看不懂的那 种神情。他抓住了延斯的手，但是并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就势坐起来，而 是用力往下一拉。 　　延斯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这一下只摔得他浑身的伤都痛了起来，像是 有好几个小锤子同时打穿了身体。不等他有机会起身，卢克翻身压在他身 上，他的手迅速无比地抓住他的胳膊，扭到了头顶。 　　然後他低下头，狠狠地一口咬在他嘴唇上。 6 　　延斯目瞪口呆。他觉得自己刚才那一跌一定是跌入了某个奇怪的梦境 。──现实里怎麽可能有这麽荒诞的事情？他和卢克刚刚打了一架，打得 彼此身上都是淤青和血迹，可是卢克现在在吻他。卢克，一个男人，在吻 他！ 　　延斯浑身都在疼，脑子里发晕，完全没法抵抗卢克的亲吻。那是种非 常粗暴的吻法：卢克的一只手钳制着他被扭在头顶的两只手臂，另一只手 扳着他的下颏，迫使他张开嘴来。他的舌头长驱直入，恶狠狠地在他嘴里 翻搅，直到他透不过气来。有限的空气里全是烟草的味道，威士卡的味道， 血的味道。 　　延斯这辈子也没给人这样吻过。他有限的几次经验都是和高中里的女 孩子，温柔试探的，小心翼翼的，青春期试验性质的吻。离开了学校，他 就一头紮入了农场里没完没了的各种工作里，除了偶尔对着电视台的午夜 节目活动一下右手，就再也没有取得任何实践的机会。卢克的这种吻法简 直让他起了个错觉，好像对方接下来就要把他嚼碎了，咽下去，从头到脚， 吃得一点不剩那样。 　　然而更可怕的事是，几乎是立刻，他有了反应。 　　延斯简直不知道这是怎麽回事。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有类似於被虐 待狂的爱好：全身伤痛，手臂被禁锢在头顶，再加上这样粗野的亲吻，那 个地方居然在这种情况下宣告独立，竖起了旗帜。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手 脚都在哆嗦。 　　卢克马上觉察到了这个变化，他抬起一点身体，把原来扶着他下颏的 那只手伸到了两个人腰际相贴的地方，很俐落地把延斯牛仔裤的皮带拉了 出来。然後用力扯了几扯，把牛仔裤连同内裤都褪到了膝盖上。 　　卢克的手放上去的一刹那，延斯的脑子里是真真切切地打了一个闪 电，一片空白。 　　他再度回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面向下趴在了地毯上。卢克的手还是 放在他那里，握着那个半软不硬的家伙，两腿间一派热液淋漓。他感到卢 克沉重的身体压在他背上，压得他动弹不得，一个硬梆梆的东西顶在後 面，正慢慢地向着什麽地方推进。 　　延斯突然间明白了他要干什麽。「不！」他叫出了声。 　　客厅里的欢声笑语忽然一下子变得很近。──有人拉开了客厅的门， 向这里走来。 　　延斯拼命扭动着身体，想要把身上的人顶下去。糟糕的是他的身体摆 着一个奇怪的姿势，手臂不知道被压在了哪里，怎麽也抽不出来。 　　嗒嗒的脚步声走近了，一直走到了书房门前。一个声音疑惑地问：「延 斯？延斯？」 　　是达娜。 　　延斯张了张嘴。求救的意图和男性的自尊心在舌尖上迅速进行了一轮 决战，然後败下阵来。他两眼紧盯着那扇房门──要命的是，它并没有锁 上！ 　　门外静默了一会儿。达娜说：「延斯，你在哪儿？」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沿着走廊往下走去。 　　延斯刚刚松了口气，突然觉得身後一阵刺痛。妈的！那个王八蛋竟然 进来了！ 　　延斯想破口大駡，想一拳挥到他鼻子上，打他个满脸开花。他深深後 悔刚才用香槟瓶子砸他的时候怎麽没多砸两下，砸死这个狗娘养的！ 　　卢克开始从後面撞击他的身体。他低声而粗重的喘息喷在他耳际，听 得出来他在拼命地克制。延斯倒不觉得很痛──他身上其他地方比那里痛 得多了──只是觉得无比的气愤和羞辱。他以前怎麽会觉得这个人诚实可 靠、值得信赖呢？他明明就是一条发情的公狗，比发情的公狗还糟糕，他 甚至都不分对象！ 　　这时候他感到卢克握在自己前面的那只手又开始慢慢地移动，上下套 弄起来。延斯几乎气昏了，这不要脸的王八蛋居然一边干他，一边还对他 弄那种下流的把戏！ 　　「卢克你个被操的王八蛋！」他低低地咒駡了一句。 　　卢克的回应是一口咬在了他耳朵上。咬得真狠，延斯一下子怀疑耳垂 是给他咬掉了。但是并没有，耳垂好端端地在卢克的嘴里，他猛力吸吮它， 又用舌头轻轻拨弄它。 　　然後延斯绝望地意识到，他身体下面又硬了起来。 7 　　「延斯，延斯。」卢克在轻轻地叫他。 　　延斯躺在地上。事实上，他真想一辈子都不起来。他的脑子里还乱七 八糟地充满了刚才的画面，羞愧得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下去。 　　地毯上有一大滩白色的污迹。那是他刚才留下的。──在那最後的， 销魂的一瞬，他浑身颤抖着，一连射了好几次。──延斯转过头去，想看 看有什麽衣服抹布什麽的可以擦掉这东西，可这该死的书房里除了书和酒 瓶子就什麽都没有。 　　他看着书架上的那一排瓶子，盘算着用其中一个让卢克脑袋开花的成 功机率会有多大。 　　卢克说：「延斯，现在听我说几件事儿。」他完全又恢复原来那种冷 静的气质，说起话来不紧不慢。（延斯想：天哪，这个家伙多麽会伪装啊 ──好像刚刚发生的事情也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那样！） 　　「首先，我跟达娜什麽都没有。我是个同性恋，她早就知道。」 　　「哦！」延斯很想要暴跳起来，按着他原来的脾气是一定会的，可这 会儿他的身体里和脑袋里的力气都一丝也没有了，只会愣愣地发出那麽一 声儿。 　　「事实上，这个事情差不多所有人都知道。」 　　「什吗？！你说外面的那些人……」 　　「穆勒一家，迈耶一家，斯蒂芬，范尼，苏珊……还有老沃尔夫冈他 们都知道。」 　　「老沃尔夫冈也知道！」 　　卢克说：「这是很明显的事情，我也没有故意隐瞒什麽。他们都是很 友好，很开明的人。」他眼色温柔地看着他。「只有你不知道。」 　　延斯的脑子里不知怎麽的响起了这天早上达娜说的一句话：「所以你 是远近五十公里内最後一个知道其实没有圣诞老人的小孩。」 　　他乾巴巴地说：「所以你从来就没跟达娜好过。」 　　卢克说：「是的。达娜是个漂亮可爱的姑娘，可是我的目标从来都是 你。一开始就是你。」他语气自然地说，就好像说「我想来一杯啤酒」那 麽自然。 　　延斯感到愤怒的火焰在心里燃烧。他被欺骗了，他以为这个人是他的 朋友，他的搭档，一度还想让他做他的家人──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王八 蛋的真实目的，只有他不知道！ 　　卢克说：「不过你别以为我在农场上干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喜欢你。 我喜欢这个农场。我都不知道哪样更多一些。」 　　延斯刚刚燃起的怒火突然又消失了。卢克说「我喜欢这个农场」的语 气深深地打动了他。因为在他自己心里，对这个农场实在是比对世界上的 任何东西都爱的。 　　卢克说：「我很抱歉在达娜的事情上骗了你。她想跟斯蒂芬‧霍夫曼出 去，他这几个月都在这里准备一个演出。她烦透了你的唠里唠叨，更不想 听你对斯蒂芬的刻薄批评，所以请我帮个忙。」 　　延斯再度睁大了眼睛：「所以她的那个戒指……天！」 　　卢克说：「是的。她跟斯蒂芬‧霍夫曼订婚了，今晚他们就要一起出发 到莱比锡去。斯蒂芬帮她在大学里申请到了一个艺术史的学习位子……」 　　延斯咬牙切齿地说：「那个混蛋！」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突然一 跃而起，向书房门口冲去。但是卢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扭转他的 胳膊，把他推到墙上去。 　　「你个婊子养的快给我放手！」延斯气喘吁吁挣扎。他是个身强力壮 的小夥子，不幸的是卢克显然比他更有力气，他的胳膊简直像铁铸的一 样。 　　「延斯。」他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你不能阻止他们。这些年你把达 娜留在农场里，对她是非常不公平的……达娜一直想有自己的生活，跟农 场无关的生活。」 　　延斯挣扎的力气突然变小了。 　　卢克说：「达娜给你写了一封信，就在那个生日礼物里。她希望你在 她偷偷溜走以後再看到那封信。她觉得你一定不会理解她，而她不想跟你 吵架……」 　　延斯完全在他手臂里不动了。他转过头来，绿眼睛呆呆地看着卢克， 露出像小孩子那样茫然无措的神情来。 　　「可是我觉得，你不能就这麽让她走了。你得出去，跟她好好地道别 ，送上兄长的祝福。」 　　「祝──福！」延斯叫了出来。「我妹妹就要嫁给那个娘娘腔了！还 他妈的莱比锡！他妈的艺术史！」他听上去简直就要哭了。 　　卢克说：「嘘，嘘，延斯。」不知道什麽时候起，他们的姿势变成了 面对面的，卢克的手臂轻轻搂着延斯的肩膀，而延斯似乎也忘记了要推开 他这回事。 　　「那是达娜。她有权利去追求她想要的东西──就算那些东西是你讨 厌的也一样。」 　　卢克的胸膛贴在延斯的胸膛上，他的心跳稳定而有力，身体的温度透 过两个人的衣服传过来。 　　过了很久，才听到延斯低低的、绝望的声音在这个书房里响起。 　　「可是她也走了，农场就无论如何维持不下去了。那是我父亲留给我 们的……」 　　卢克突然放开了延斯，往後退了两步，说：「你可以要我。」 　　延斯反应不过来地看着他。 　　卢克笔直地站在那里，冷静异常地说：「农场里还需要一个男人。我 是。而且我很懂行。」他的瞳仁又变成了两枚黑玻璃的扣子，暗沉沉的， 看不出来里面的感情：「说到底，你想让我跟达娜结婚，不就是为了这个 吗？」 　　延斯一口气噎住了喉咙。──这个王八蛋！ 　　卢克说：「现在我不会和达娜结婚，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工作。」 　　延斯终於爆发了出来。「你他妈以为我是白痴还是疯子？在发生了那 种事情以後？一起工作，呸！你这个该死的强奸犯！」 　　卢克平平静静地说：「延斯，我认识你一年了。当中我们两个单独在 一起的时候，我有多少次机会？就算你小子喝得烂醉如泥，我连碰都没碰 你一下。所以今天的事情完全是个意外。」 　　延斯说不出话来。虽然他气得要命，可这话却没法儿反驳。 　　卢克说：「是个男人都会有一时冲动的时候。」他慢悠悠地又补了一 句：「而且谋杀未遂和强奸，哪一个是更严重的罪名？」 　　延斯叫了起来：「我说了那不是有意的！我怎麽可能……」 　　卢克说：「那麽，给我个机会。」 　　他走到他面前。他的黑眼睛亮晶晶的，闪动着奇异的光彩：在那一瞬 间延斯彷佛又看见了无数肥胖的牛，健壮的马，欢蹦乱跳的鸡和羊……它 们排着队走过去，直到天边的绿野…… 　　然後他听到自己虚弱的声音说： 　　「如果你再敢他妈的乱来一次，我发誓，我就要了你的狗命。」 　　卢克微笑起来。 　　「没问题。」 （《农场的男人》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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