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相册里的过去 他们这麽沉默不语了一会儿，杰魏尔突然问道，「那是什麽？」 他的声音有些紧绷，芭芭拉转过头，发现他在看她怀里抱的东西，那是她 在储藏室的一个破旧的箱子里翻出来的。 她露出一个笑容，「啊，这是一个相册，里面都些生活照，看上去好像电 影一样，好漂亮。」 可杰魏尔的表情越发阴沉，她继续说道，「所以我拿出来看看，也许你原 意和我说说他们的事？」 尤金坐在沙发上，双腿伸直，一脸的心烦意乱。雨还在下，一点也没有停 止的趋势，看那架式，似乎要永远下下去似的。他懒得去警告芭芭拉去提防杰 魏尔，刚才他已经狠狠教训了他，而且这小子也该知道，他不可能逃得出去。 芭芭拉收拾一下被殴打弄得乱七八糟的客厅，又拿了个冰袋给受害者，然 後在沙发上坐下，翻开相册，说道，「照片里这房子有好多人，现在人们都到 哪里去了？」 相册的第一页是一大张全家福，在宅子的正前方，一群人穿着正式的礼服 ，大概十几个人，後面背景明媚得像童话里的城堡。 「我们从来到时就在下雨，这城堡天晴时多美啊。」芭芭拉说，「是不是 ，尤金？」 她的同伴哼了一声，没说话，杰魏尔说道，「他们都死了。」 「什麽？」芭芭拉说，还保持着她甜美的笑容没收回来。尤金转过头，把 注意力转向这场对话。 「他们都死了。」杰魏尔再一次说，语气沉静，像从坟墓里发出来的。 「可是怎麽可能？」她说，「这里有好多个人呢。」 「十五个。」杰魏尔说。 「什麽？」芭芭拉说。 「加上朋友、佣人、意外卷入的人什麽的。」另一个人回答。 「什麽？」芭芭拉重复，没有反应过来。 杰魏尔没说话，他一身狼狈，额头还在渗血，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芭芭 拉看了眼尤金，说道，「那个加油站的店员说起过……」 「得了吧，那小子吓你呢。」尤金说。 「他看上去很了解情况。」芭芭拉说。 「那小子还肯定地说这房子住着魔鬼，等待着信徒献上祭品，然後复活呢 。」尤金说，「他是看你好勾搭，想要你电话号码呢，他的话他自己都不信。」 的确如此，杰魏尔想，那些人以为这房子的事是胡扯八道，自己则是个孤 僻的疯子，他们不会当他的面这麽讲，但心里就是这麽想的。十年过去，那些 事却早在人们的记忆里飘散。 他甚至有些羡慕那种无所畏惧的嘲笑，相信世界可以被看透，而不用知道 角落里曾发生的那些超自然的恐怖和扭曲，那些黑暗中血腥的觊觎。 芭芭拉转头看他，说道，「你说这些人真的死了？」 杰魏尔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哇哦，那肯定是个盛大派对。」尤金说。 「但那怎麽可能发生的？！」芭芭拉说。 「得了，你还当真了？他就是个疯子，看看他的厨房，就知道他疯到什麽 程度。」尤金说。 芭芭拉转头看杰魏尔，指望听到不同的答案，可房主并没说下去，他垂着 眼睛，好像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在想什麽。 尤金转向他，说道，「要不你说说看，他们都是怎麽死的？我还真的挺想 听点儿睡前故事。」 杰魏尔好一会儿没说话，他想他应该把那些事说出来，那些可怕的、骇人 听闻的事，它们被关在深深的地下室里，他从不去翻看。但现在是讲述的时候 ，这些人好不容易愿意听他讲话。 他张开唇，却发现难以找到语言。 也许他把他们藏得太深，已经失去了用语言表述的能力，他建起如新雪般 平滑优雅的堤防，它松垮但是正常，可之下却是肮脏的积水，一脚被踢开，让 他感到痛苦和难以忍受。 芭芭拉翻开桌上的相册，一个穿着宝石蓝长裙的女孩儿映入眼帘，她顶多 十六、七，正是花蕾般盛放的年纪，笑容灿烂，该拥有天堂般美好的未来。 她抬头看杰魏尔，「这女孩儿也死了吗？」 杰魏尔看了一眼，说道，「那是萝拉，她被老鼠吃了。」 两个绑匪同时呆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尤金说道，「你说啥？」 杰魏尔做了个不明所以的手势，「她从地下室的楼梯摔了下来，摔断了腿 ，流了很多血，那下面有一些老鼠……」 「靠，你恐怖片看多了吧！」尤金说。 「她逃不出来吗？我是说，虽然断了一条腿……」芭芭拉说，盯着那张天 之娇女的照片，一脸不可置信。 「她下楼後，门外头一把老扫帚倒下来，把门顶死了。」杰魏尔说，「她 断了腿，声音也传不上去……当时大家在各忙各的事，她一向比较内向，不喜 欢出来……」 「这……这太恐怖了……」芭芭拉说，把那页相册翻过去，不再看那张笑 容甜美的脸。 「这里有很多老鼠吗？」她问杰魏尔。 杰魏尔停了一下。「这里没有老鼠。」他说。 芭芭拉张开唇，准备继续问下去，尤金指着下一张一个年轻男人，问，「 这个是怎麽死的？」 杰魏尔看了照片一眼，额头有点发痒的感觉，他伸手碰了一下，伤口不知 何时开始流血。 「不知道，我们只在後花园找到他的头。」他说，看着照片上男人俊美的 笑脸，「当时镇上好多女孩子喜欢他，我记不清了，但那时整天都有派对，那 些姑娘真是年轻又热情。」 「看来他死前挺有艳福。」尤金说。 杰魏尔自嘲地翘了下嘴角，没说话。 「如果这里不停出人命，为什麽你们还要留在这儿？」尤金问。 「因为钱。」杰魏尔说。 尤金挑了下眉毛，当然没有比为了钱正常的原因了，不过他还是有点难以 理解。他混到这一步就是为了钱，但他是个一堆前科、找不到工作、给人踩在 脚底下的混混，必须得自谋出路。可相册里的人却一个个优越富有，穿着能顶 上一辆车子价钱的衣服，他想不明白这些有什麽非为钱拼命的理由。 「我的监护权官司打了很长时间，他们需要在这栋房子里待得足够久，证 明他们适合当我的监护人。」杰魏尔说。 「监护权官司？我听说过这个，」芭芭拉说，「他们所有的人都想要收养 你？为此待在这种屠宰场里都不肯走？」 她绕有兴趣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新奇生物。 「没有一个人愿意收养我。」她说。 「那是因为我是遗产的受益人。」杰魏尔说，「我没有成年，所以的我监 护人会得到遗产的使用权。所以他们才都到了这儿，而且後来他们那麽偏执， 谁也不肯走。」 「就算是为了钱，有人肯收养我也好啊。」芭芭拉说。 「为了钱人们愿意做一切。」杰魏尔说，「可能我的说法有些偏激，但那 时候我就是这麽想的。」 「我觉得没有比这更正确的说法了。」尤金说。 「但有人被老鼠吃了，有人在花园里只剩一个头，这样还不肯走未免太夸 张了。」芭芭拉说。 「那很刺激。」杰魏尔说。 「什麽？」尤金说，像看一个疯子。 「那变成了一个游戏，刺激的游戏。」杰魏尔说，「金钱让人发疯，但真 正让人疯狂的，是他们自己脑子里的东西。那些愤怒、傲慢、自卑或是歇斯底 里的仇恨，他们变得……」 他停了一会儿，芭芭拉说道，「我还是不明白。」 「他们被困在这里了，走不了。」杰魏尔说，被他们自己脑子里的那些东 西，毕竟能真正困住一个人的，只有他们自己的脑子。血变得令人兴奋，仇人 的死亡更令人无法放弃的终极奖励，他们的良知被房子里的东西腐蚀，灵魂陷 在迷雾之中，无法看到脚下无底的悬崖。 「你是这些人里的哪一个？」尤金突然问。他不知何时把相册拿到自己这 边，一页页向後翻找，却并找到杰魏尔的影子。 「这看上去是很久以前的照片了。」芭芭拉说。 「哦，也许我该在小孩子里找找看。」尤金说。 杰魏尔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沉重而疲惫，一个字也不想说。 尤金指着一张照片问他，「这个是你吗？」 杰魏尔没有回答，他抹了把脸，指尖上沾了些血，他看着血怔怔出神。 另外两人没有说些什麽，虽然实际上芭芭拉很想知道那个全家福里的男孩 儿是不是他，而尤金对他沉默颇为不满，但他的表情太糟糕，倒不是痛苦恐惧 什麽的，只是让人觉得那儿有些过於沉重的、难以理解的东西，还是不要招惹 为妙。 尤金继续翻了翻那相簿，他讨厌有钱人那副架式，觉得他们都是些娘娘腔 伪君子，但不能不说他对他们感到好奇。 他一页页翻过，看着上面奢华璀璨的光辉，那些如同花花绿绿的钞票一样 让人眼晕，有点儿想失去理智。 当他翻到三分之二的时候，下面一页的照片让他呆了一下，可能因为它看 上去突然老了十几年的关系，那是张很老的黑白照片，已经微微泛黄，照片里 一群人站在宅子前，前面的都是些孩子，最大的不超过十五岁。三个成年人站 在後排，因为时间久远，照片呈现模糊不清的色彩，无论是远方的天空，身後 的城堡，或是人类的脸孔，都显得诡异含糊，如同来自幽冥。 但仍能看出来，那彷佛是从地狱透出来的城堡，正是现在这所房子。 芭芭拉凑过去看照片，说不准为什麽打了个寒颤，那看上去不像拍着一群 人，而像在拍一群死人，只是这些人仍不知道，於是还在说话走路罢了。 她看了一会儿，说道，「这是孤儿院吧。」 杰魏尔抬头看她，她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我以前住过好几家孤儿 院。」 「是的，大概七十年前，这里是家孤儿院。」杰魏尔说，「当时的房主去 世後，把房子捐出来办慈善，镇子里就给弄了个孤儿院。」 尤金漫不经心地翻着相册，那些华丽的上流社会照片後面，都是些孤儿院 孩子的图像，看上去黑白又模糊，不像记录正常生活的片段，那些人倒显得鬼 影幢幢，僵硬怪异，难以理解。 他啪的一声把相簿阖上，他不喜欢这些相片，不知道为什麽，他觉得那不 像记录以前活过的某些小孩子，倒像要进屠宰场牲口的图片，一个个肢体僵硬 茫然，脆弱单薄，随时会被摧毁成一堆碎屍。 芭芭拉问道，「这里为什麽会有这些照片？」 「大概十年前，我查了查这房子之前发生的事情，收集了一些资料。」杰 魏尔说，「这些照片是我後来整理的，这相册里都是曾在这房子里住过的人。」 芭芭拉怔了一下，「你是说……那些孩子也发生了什麽吗？」 「七十年前，这里也发生过类似的惨案。」杰魏尔说，沉默了一会儿，回 忆很久以前得知的那些资讯，那时他还经常在外头东奔西走，四处追查相关的 事。 他叹口气说，觉得说起这个，就像说起个久远阴冷的鬼故事，它在灵魂角 落冷飕飕的长着霉，一时间很难晾晒在阳光下。 「死了十三个人，孤儿院被强行关闭了。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只知道那时的孩子们很流行一种叫谋杀游戏的玩意儿 。」他说，「那本来是个过家家式的游戏，但後来他们开始寻找看不顺眼的孩 子，虚设法庭，给他们判处各种不同的死刑。那死刑可不是小孩子家家酒说说 算的，他们切实地在执行，而且……十分有想像力。」 他停下一会儿，这些事情从未被说出，当现在摊呈出来，他才意识到那些 他在心里埋藏了十多年的事儿有多麽邪恶，像封在墓里的屍体，他用一层层砖 块把它深深封进灵魂深处，当现在说起，才发现它臭不可闻到了令人发指的地 步。 他继续说下去，言语开始变得流畅，那些事实过了太久，早已模糊不清， 但留下的恐惧却切实存在。 「孩子个一个个失踪，管事的人对他们的去向没什麽兴趣，当他们只是逃 了出去，不知好歹地想去城里当学徒，他们并不关心到底发生了什麽。」他说。 「哦，没错，他们从不关心那种『小杂种的蠢事』。」芭芭拉嘲讽地说。 「与此同时，孩子们的屍体被藏塞进枯井里，石缝中，或地下室的角落。 直到有一天，那些孩子胃口越来越大，他们开始审判管事的修女。」杰魏尔说 ，「克拉莉斯修女被发现过身裸体死在一处废弃区的走廊里，被野兽撕咬过， 而且还有强迫交媾的痕迹。」 「我的天哪。」芭芭拉说。 「这些孩子疯得还挺彻底。」尤金说，喝了口酒，也难得一副惊讶的样子 。「不过世界上总有些地方很疯狂，宝贝儿，你最好早点接受这样的现实，别 啥事都往魔鬼身上推了。」 「我知道人能有多疯狂，尤金。」杰魏尔说，「我也知道疯狂不会让飓风 转弯，把两个来调查的员警困了五天，直到他们都死在这里为止。」 芭芭拉迅速转头看尤金，他们一路逃亡另一个国家准备逍遥生活，但道路 的坍塌阻碍了他们的步伐，在这麽个老宅子修整一下，本来只是个倒楣的小插 曲，但现在道路继续塌着，雨水下个不停，现在房子主人这麽一番话，事情变 得好像在恐怖片里一样了。 另外一边，杰魏尔把相册往後翻了两页，那是张一九三一年报纸的剪贴， 上面写着两个深林孤儿院案殉职员警的葬礼今天举行之云云。 「没人知道毒蛇怎麽会跑到一个人被子里去的，也没人知道另一个人为什 麽会从楼上跳下来……」他说。 尤金从他手里把相册拿过来，砰地一声盖上，把另两人吓了一跳。 「我猜你弄错了一件事，少爷，我们可不是听鬼故事就会吓得尖叫的小屁 孩。」他冷冷说道，「山道坍塌，飓风，吃人的老鼠，得了，我和芭芭拉就好 端端地活在这里，等着你的怪物什麽时候从被窝里跳出来！」 杰魏尔抬头看他，尤金以为他会分辨自己并没这麽说，或是大声警告他们 ，像街边那些可笑的传道士一样。可是他只是这麽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奇异镇 定，他说道，「不，它们不从被窝里来，它们是从心里来的。」 尤金一阵火大，他烦死这家伙一副自以为知道一切的模样了。 「心里？」芭芭拉说，还一脸好奇，「就像做梦吗？」 杰魏尔看了她一眼，说道，「梦境是个好管道。」 「我认识的一个灵媒特别擅长解梦，」芭芭拉说，「我有一次梦到我被埋 到墓地里去，她说我会碰到合适的男朋友，交男朋友可不就跟死一回一样嘛。 後来我就碰到了迈克，可惜他贩毒被抓了。他当时老说要送我一间有壁炉的房 子，我一直梦想有间这样的房子，就好像童话插图里一样……」 壁炉？尤金想，翘起唇角，露出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邪气表情，朝杰魏 尔说道，「加油站小弟说你是个和魔鬼签定契约的疯子，小宝贝儿，相信我， 在你的房子和它的梦境魔法干掉我们之前，我自然有法子先给你来个开膛破肚 。」 他拿起相册，走到燃烧的壁炉旁边，芭芭拉仍升着它，让整个房间呈现一 种透出金红奢华的暖意融融来，他把相册往火上一丢。 「尤金！」芭芭拉叫掉。 相册的塑胶在火焰中滋滋溶化，纸张烧起来，那火呈现一种半死不活的暗 绿，它微小而艰难地燃烧着，好像一件什麽恶心的事情，正通过吞噬相册进行 着似的。 尤金不喜欢这火焰的颜色，他转过头不看，芭芭拉冲到壁炉旁边，尤金拽 住她，免得她去把相册从火焰捡起来。 「你干嘛把它烧了！」她叫道。 「我高兴。」尤金说。 他转过头，得意地去看杰魏尔，那个居然敢朝他乱扯鬼故事的公子哥儿， 那人坐在沙发上没动，火光的阴影中，他看上去衰弱无力，浑身是伤，好像随 时都会消失。 「你不能不喜欢什麽就把它烧掉，尤金，我还在听杰魏尔讲话呢。」芭芭 拉说，走回沙发上坐好，「我得和你好好说说我的梦，杰魏尔，我那个灵媒朋 友说魔鬼从灵魂潜进来，我特别赞成这一点——」 「我觉得你还挺适合当女巫，杰魏尔。」尤金嘲讽道，「姑娘们喜欢你这 样的小白脸。」 「我梦到我的葬礼，」芭芭拉继续说，「我躺在棺材里一动也动不了，我 知道那是白天，周围有人在走来走去，可我叫不出来，只能在黑暗里——」 「在你倾倒眼泪之前，也许我得先把你的灵媒绑起来，这样你才能继续哭 诉，而不用担心他因为太无聊而跑掉。」尤金说。 「我不信你没作过那种特别可怕的梦，尤金。」芭芭拉说，「比你在醒着 时碰到的任何事都可怕，白天的事还可以应付，可是梦里的感觉……我从没这 麽害怕过，醒着时，谁也没法让我这样。」 尤金拧起眉头，没有理她，他一把把杰魏尔拽起来，拖到椅子上。後者的 脚扭到了，一个没站稳，差点儿跌倒，可尤金力气大得出奇，他停也没停一下 ，像拖着只要送到厨房小鸡似的，把他揪到椅子旁边，拽过他的双腕，用领带 绑住。 「我去翻翻有没有什麽可用的东西，」他说，语气烦躁，「你们继续在那 玩算命游戏吧，我可得防着我们不被当靶子射，条子那里干掉我们的赏金估计 都能买栋楼了。」 他转身离开，朝那巨大宅子的另一个方向走去，那儿是一大片的空旷和死 寂，如同以前嘈杂荒凉的街道，他深深走进去，希望只有独自一人。 他当然会作梦，只是他从不愿意谈起那些。 他是个凶悍的匪徒，他抢过银行，杀过员警，应该天不怕地不怕。但他老 是做被追杀的梦，总有可怕的东西在背後追逐——员警、怪物、要黑吃黑的同 伴，各种名目。 他一枪掀掉了飞掠警车里对手的脑袋，醒着的时候，他不停吹嘘这件事， 可在他的梦里，他却是一只被野狼追得半死的兔子，那追捕的员警一枪击中了 他的脑袋，露出胜利的微笑。 他脑子全里是歇斯底里的死亡的恐惧，吓得近乎崩溃，在那里他只是团受 害者的肉块。 昨天，那张脸後来变成了他父亲，拿着屠刀要把他肢解开来。最後的那个 怪物经常是父亲。 那并不奇怪，尤金把那看成有一个过度优秀和凶暴父亲灵魂的鞭策。 父亲永远都在斥责。因为他很优秀，却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他没有得到 奖学金，没有进入大联盟，他的妻子背着他偷情，儿子是个没用的杂种，永远 不会像他一样优秀。 尤金努力想要让他以为他为傲，当他手里提着八百万美元，追捕者血肉模 糊，黑色的直升机在上空呼啸，至少这一会儿，他感到了平静。背後的那双斥 责的眼睛终於稍稍消停，露出些许赞扬。 即使是父亲也该承认这是一个勳章，他打败了他痛恨的那些人，但是一转 眼，父亲又不认为那有什麽了不起了，说那只是个小男孩的玩意儿。 现在，他闯入了一个富人的大宅，带着个火辣的女人，拿枪指着那个有钱 而英俊的男主人，那麽这一会儿，他该有权得到一些宁静，他在脑子里大声尖 叫，走开，别再一脸鄙视地看着我，我做得足够好了，让我清静一会儿！ 他走进那大宅荒凉阴暗的深处，周围一片死寂，是墙壁、雕塑、桌椅和旧 物的屍体，等意识到时，他已经来到了一片死地，可脑子里鄙夷的眼神还在那 儿，那孩子的声音也在大声尖叫，请求原谅。 其实他心里知道，无论他做了什麽，无论他到哪里，都无法摆脱他脑子里 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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