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劫匪的麻烦 「去你的吧！」他听到芭芭拉一声尖叫，声音就在门口。 他慌张地把小刀藏在手心，不然她一进门就会看到。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女劫匪闯进来，看上去余怒未消，似乎喝醉了酒…… 不，她吸了毒。 杰魏尔险险摸到了那把该死的刀子，把它攥在手里，手掌堪堪盖住。那冷 硬的触感让他浑身发冷，他知道只要一个不小心，芭芭拉发现了这把刀子，能 要了他的命。 芭芭拉走过来，一边抱怨道，「老天要下雨我有什麽办法，他是跟好日子 有仇还是怎麽的，就喜欢满世界跑地跟人火拚？」她朝绑在床上的杰魏尔嫣然 一笑，「我喜欢你的房子。」 人质紧张地看着她，她迳自拿出根香烟点着，在他床边坐下，说道，「天 气预报说还有几天的雨要下，我很愿意在你的房子里多待一阵子，这儿真够漂 亮的。」 她凑过来，把烟雾全吐到杰魏尔脸上，他咳嗽起来，她轻快地笑出了声。 「你会法语，又有品味，还喜欢看书，我以前没怎麽跟你这种男人相处过 ，我觉得我们一定会处得不错。」她说，盯着他看。 杰魂尔给她盯得浑身发毛，如果这场艳遇，绝对像毒蛇一样足以致命。 尤金一把推开门走进来，看到这场面，皱起眉头。芭芭拉下意识退了几厘 米，但仍保持着坐在床边的姿势没动。 「去弄点吃的来，芭芭拉。」尤金说。 「去你的，我又不是家庭主妇。」另一个人说。 「去弄点吃的！」尤金挥挥手，表示自己不想再争，他的同伴虽然一脸不 情愿，但还是慢吞吞地站起了身，朝外面走过去。 走到尤金跟前时，她伸手在他手臂上碰了一下，说道，「如果你能早些老 老实实跟我说你想吃东西的话——」 尤金一把扭住她的胳膊，把她压在门上，动作粗暴，一般男人对轻佻的女 人做出这架式时，难免有些性方面的意味，可是尤金做起来半点没有，那只是 纯粹的警告。 「我生气，芭芭拉，是因为你一大早就吸得头脑不清。」尤金说，「你答 应过林顿戒毒的，这样下去你根本戒不了，你会像其他人一样死在这件事上。」 芭芭拉僵了一会儿，转头去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似乎让她找到了一点自我 ，她说道，「我受了伤，尤金，还在被员警追捕，我需要能让我感觉好一点的 东西。戒毒这事你不能指望立刻见效，我需要时间……」 「你当我是做社会服务的大学生吗，芭芭拉，不知道我听过多少他妈的瘾 君子说这一套，然後看着他们连老妈的棺材本都拿出来买白面，最後死在泥堆 里。」尤金说，「我把你那些东西丢到马桶里冲走了。」 芭芭拉完全僵在了那里，好像那话把她的灵魂全抽走了一样，留下一个什 麽也没有的空虚肢体。 就这样持续了三秒钟，她尖叫起来，那是一种完全失去控制、歇斯底里的 尖叫。「你敢！你他妈的敢！你没有这麽做，告诉我你没这麽做——」 她抓着尤金的领子狂乱晃动，看上去完全疯了，是个该被锁起来的精神病 ，而不该穿上衣服四处乱跑，还跟别人抢银行。尤金冷冷把她从身上拽下来， 一声不吭地看着她发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芭芭拉折腾了一小会儿，终於意识到什麽，她一把推开他，朝另一个方向 冲去，像疯狂的母亲去看自己被绑架了的孩子一样，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尤金满不在乎地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杰魏尔跟前，解开他手腕上的领带 ，说道，「看来我们得自己弄早饭了。」 杰魏尔心跳得厉害，他手里还攥着那把鬼魂留下的小刀，不过尤金没有注 意到，他瞟了眼他腕上摩擦的伤痕，露出一个笑容。 杰魏尔坐起来，按摩自己的手腕，细细的血还在从伤口里渗出来。歹徒突 然一把把他从床上拽下来，动作突然野蛮又突然，杰魏尔狼狈地摔倒在地，下 一刻，对方拽住他後领把他揪起来，狠狠按到墙上。 一只手紧紧揪着他手脑的头发，力量大得他一丁点也无法移动，完全被固 定在那里，尤金从後面紧贴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跟你说过规矩了，是 不是？别想逃跑，但你昨天晚上显然打了些小算盘，你觉得我该怎麽惩罚你？」 杰魏尔一瞬间以为他发现了那些鬼魂，也许把莉莉都又杀了一回，他能感 到紧攥拳头里小刀的触感，幽灵的东西从来不会带来什麽好事。不过他很快反 应过来，他说的是他手腕上的伤痕。 「我只是……」他说，「觉得绑得不太舒服……」 「哦，可怜的孩子，被绑着的确很不舒服。你到哪里有这种感觉，觉得我 想让你舒服的？」尤金说，他的手上用力，杰魏尔感到撕裂般的疼痛，既屈辱 又恐怖，他尽可能地让自己配合，稍有不些不合作的行为，就可能导致杀身之 祸。 他感到那人也越发靠近，把自己挤向墙壁。 「我很抱歉……」他说。 「我们认识不久，但我听你道过好几次歉了，这可不好，杰魏尔，明明知 道不对，你却犯了好多次错。」尤金说，手上的力量放松了一点，不再紧揪着 他的头发，但贴过来的身体却依然压迫力十足，好像在警告他他只是一只该贴 着墙的蚊子，他一捻就能至他於死地。 杰魏尔急促地呼吸，说不出话来，他感到尤金在他後面的头发上捋了捋， 像是抚顺被弄乱的发丝。 「看你吓成这个样子，我都不好意思动手了，小妞儿。」尤金说，他凑进 杰魏尔的耳朵，他能感到他吐出的气息。即使是认识的人，杰魏尔也很少跟人 这麽亲近，可这次这麽近的却是个劫匪，那种感觉让他手脚都在发抖。 「你来说说，该怎麽办？」尤金说，「我该怎麽惩罚你？我听着呢。」 「我、我保证……我不会再……」杰魏尔说。 「啧啧，这可不行，你得有点儿诚意啊。」尤金说，「犯了错就要有惩罚 ，不然规矩怎麽叫规矩呢。」 杰魏尔大口呼吸，却说不出话来。 他紧握住手里的小刀，强忍着想要拿起刀子朝他挥过去的冲动。他尽所有 的力气压制它，那感觉如此诱人，怎麽着都比在这里被这麽个家伙威胁好，可 他又知道，那绝对会把他导向死路。 「如果你是个姑娘，我们可就有乐子了。」歹徒在他耳边说。 杰魏尔吞了吞口水，尤金继续说道，「如果你是个姑娘——」 他的手顺着他的肩膀向下，掠过手臂，停在臀部。「我们可以好好研究研 究处理方式，雨还要下上几天，我保证我们可以过得非常快活。」他说，然後 在他的臀部用狠狠捏了一把。 杰魏尔哆嗦了一下，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他知道这种暴徒，个个都是侮辱和恐吓的高手，他并不真的认为尤金会对 他干出什麽事，——这种侮辱大概在街头混混间很常见，把某个男人贬低成女 人，表示领地所有权。 但刚才……尤金的手整个探进了他的两腿之间，动儿猛烈又猥亵，那只该 是一种表示控制权的行为，可对於一个男人，对於一种纯粹是威胁性的肢体动 作，它未免显得太过……色情和淫亵了。 芭芭拉一把推开门，冲进来。 她看也不看两人的姿势，朝尤金尖叫道，「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麽？！你 知不知道你天杀的干了什麽！你会毁了我，我会死在这里，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 尤金不怎麽情愿地放开杰魏尔，另一位劫匪看起来刚哭过，她的声音如此 疯狂，如此笃定，让杰魏尔头皮发麻，但尤金一副看惯了瘾君子发飙式的冰冷 、也许能称为严酷的表情，说道，「冷静点，芭芭拉，没人会死在这里，如果 我不把你那些白色小甜心丢掉，你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我说过了我需要时间，你没有权力——」 「我说过会帮你控制，现在我就在控制，芭芭拉，你指望我像个绅士一样 站在你後面说『请适量，小姐』吗？你知道你自个儿是瘾君子，芭芭拉。」尤 金说。 芭芭拉瞪了他一会儿，两人对峙了十秒有余，女劫匪一副想崩溃的样子， 尤金则面无表情。 「你会害死我的，尤金。」芭芭拉说。 「你要是死了，那肯定也是你自己闹的，跟我没关系。」尤金说。 芭芭拉看上去想杀了他，不过瞪了几秒钟，还是愤怒地转过身，走掉了。 尤金转头看杰魏尔，後者觉得他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然後他一把揪住他 ，把他拽出卧室。 「你不跟上去看吗？」杰魏尔说，「她看上去很生气。」 「我跟去当情圣了，你好连滚带爬的跑出屋子，向碰到的第一个行人哭诉 ？」尤金说，「省省吧。我这辈子跟前最不缺的就是瘾君子，他们多不成人样 的样子我都见过，指望他们自己戒毒？还不如指望着世界和平，罪犯们全大发 善心去当保姆呢。」 「可我觉得她……」杰魏尔说，尤金从後头猛推了他一把，杰魏尔差点摔 倒，他识趣地闭上嘴巴。 尤金把他揪到大厅里，丢在椅子上，拿起昨天的胶带。 芭芭拉不在这里，杰魏尔希望她不要跑到太危险的地方，这房子四处都不 安全。她离开时情绪糟糕，而对一个情绪糟糕的人来说，这房子简直是致命的。 正这麽想着时，他就看到芭芭拉从楼上下来，穿着件白色睡衣，情绪有些 低落，但没有杰魏尔想像中那麽糟。 「我很抱歉，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她说，朝尤金扯出一个笑脸，「我本 来还想找你问我这件睡袍性不性感呢？」她做了个展示的姿势，那是件缀满蕾 丝的薄纱睡衣，简直是透明的。 「辣极了。你刚才问过了。」尤金说。 「这和刚才不是一件！」芭芭拉说，一脸不可置信。 这也能理解，她这副样子放到哪个男人跟前都该是目光的焦点，但在尤金 跟前却遭受了这样的待遇。 她朝杰魏尔诱惑一笑，後者迅速把目光移开。 她下了楼，不离不弃地对杰魏尔说道，「你喜欢吗？亲爱的，我觉得你看 上去像个清教徒，但你肯定在这里招待过不少荡妇，对吧？」 「那是我表姐的衣服。」杰魏尔说。 「哦，那她身材可真不错。」芭芭拉说，她检视自己身材的姿态极为专业 ，杰魏尔想她可能在脱衣舞俱乐部之类的地方工作过。他四处结识女人的机会 不多，但不代表他对此一窍不通，他能感觉到那动作里透出的纯熟职业意味。 他也熟悉她说话——尤其是对尤金——的语调，那是一种女人引诱男人时 的语调，有时候甚至是无意识的，像猎食的动物本能地张开牠的爪子。 尤金斜了她一眼，当一个女人这副姿态时，傻瓜也知道她在想什麽。 「芭芭拉，」他说，「把你的衣服穿好，别在我跟这个样子。你是林顿的 女人，而他是我最好的兄弟，我希望你注意一点。」 「我知道，我也很爱他，但他已经死了，尤金，而我们要继续生活。」芭 芭拉说。 「他爱你，他说会为你而死，而他真的为你死了。」尤金说，「他死前我 答应会照顾你，我不会干任何其他事的。我知道你以为你需要和我发生点儿什 麽，我才会保护你，因为我是个他妈的冷血无情的混蛋，而你得到一切都需要 付出代价。但我告诉你，你不需要，我会保护你，照顾你，因为我答应过的。」 芭芭拉看上去有一时找不到该说什麽，气氛轻佻时她游刃有余，现在却尴 尬又紧张。她把睡衣裹紧，样子依然性感，可姿态像个怕冷的小女孩儿。 「我让你讨厌了吗？」她说。 「没有，芭芭拉，我们会一起去加拿大的，现在去把衣服穿上。」尤金说 ，「然後把我们的少爷绑起来。」 女孩可怜巴巴地去把大衣穿上。她把自己紧紧裹起来，好像那副火辣的身 材让她引以为耻似的。 尤金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机，看昨天橄榄球赛的重播。球赛的喧 哗迅速填满了客厅，充斥着一副喧闹激烈的气氛。 芭芭拉找来胶带，朝杰魏尔说道，「我会下手轻点的。」 杰魏尔点点头，反正他也逃不过，不如合作点。 显然刚才的谈话让她很低落，他惊讶於她看上去和刚才截然不同，像个尴 尬胆怯的小孩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下贱的女人？」她问。 杰魏尔连忙摇头，但她看也没看他一眼，并不关心他的回答，她已经有了 自己的答案。 「没错儿，我就是。」她继续说，「我喜欢把随便什麽人弄上床，有些我 甚至根本不喜欢，但你总得干点儿什麽吧。我不擅长跟女人打交道，而男人， 除了上床，还能把他们怎麽办？你们满脑子都是性。」 她把胶带缠好，不过感觉挺松，不像尤金那麽恐怖。 「虽然我有点怕他，尤金人其实不错。」她说，「我们最终还是会发生些 什麽的，他这麽说，只是想让自己感觉好些罢了。」 杰魏尔想说点儿什麽，但现在的情况实在不宜说话。而且也确实没什麽好 说的。 「操，这班娘们儿去穿裙子当啦啦队好了，腰软成这样踢什麽球！」电视 机前的尤金骂道，显然球赛的什麽地方让他很愤怒。 芭芭拉看了他一眼，翘起唇角。 然後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拿出一盒冰淇淋，放在尤金跟前，说道，「你 可以边看边吃。」 尤金嗯了一声，还在专注盯着电视。 芭芭拉说，「刚才……」 尤金摆摆手，表示她不需要在意。他的所有注意力都盯着电视机，好像除 了球队的胜负，其它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芭芭拉在杰魏尔旁边坐下，离尤金不远，但也有一小段距离，杰魏尔想也 许因为即使对他投怀送抱的芭芭拉，在他的愤怒和危险面前，也得小心从事。 「尤金日子过得不好，」芭芭拉说，「他父亲以前是球队四分卫，连拿了 两届的州冠军，差点拿到大学的橄榄球奖学金。但他一天喝醉了酒骑摩托，出 了车祸，坐在後面的女孩儿当场死了，他伤了膝盖，再也不能打球了。」 她转头看杰魏尔，这位俊美的男主人一身狼狈，衬衫脏兮兮的，上面沾着 尘土和血，脸色苍白，一些胡茬冒了出来。 但他身上那种贵族气质丝毫未减，她知道无论这个人怎麽害怕，他们再怎 麽对他，甚至杀了他，他身上那种让人自卑的距离感也不会消除。这让她紧张 ，她不理解那是什麽，在怎样的环境下造就，但她觉得那肯定来自於某种至高 旨意，告诉她她天生该活在烂泥里，而另一些人的生活则像花朵、阳光或是轻 音乐，这是对她的惩罚。 她看了眼尤金，比赛到了一个间隙，他去了卫生间，沙发上空空如也。 她继续说道，「你肯定不能理解，美好的生活伸手可及，你看着乾乾净净 ，是个上等人。可突然间你掉进了烂泥里，美好的生活根本是个恶毒的嘲笑。」 她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塑胶袋，里面有些白色粉末，她 熟练地倒了些在玻璃桌上。 杰魏尔意识到她之前那麽镇定，若无其事，是因为她像所有的瘾君子一样 ，私藏了另一些毒品，就好像老鼠四处藏食物一样。 「你会恨一切东西，希望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垃圾，显得你没那麽肮脏。」 她继续说，拿出些新钞票，刮拢桌上的粉末，「他再没有恢复过，整天待在酒 吧里，和人打架，他也打尤金，後来得肝癌去世了。他死得很痛苦。」 她把那些终将毁了她的东西刮得像军队般笔直，继续说道，「尤金中学时 也打过橄榄球，打得不错，但後来因为打架被开除了。那一点也不奇怪，他爸 根本不管他，说真的，我觉得他被开除时，他爸还挺高兴的，他老鼓动他『让 那些官僚主义的杂种去死』『他们只知道利用和压榨你，然後把你丢下不管』 ，让他跟学校过不去，我觉得这根本是他一手造成的。」 然後她俯下身，把整个灵魂都扑在那一丁点儿毒品上，再也不管生世的任 何事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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