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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歌(下)6   6,   季师益在四月初回国了。走的时候静悄悄的,回来的时候也静悄悄的。某个周一,没 什麽特别的一个早晨,他到一区参加了交班。周一的交班是医生护士分开交班的,当时参 加交班的本院职工只有一区的陈教授和邱景岳,其余都是轮科的住院医生。季师益来得不 算早,在邱景岳坐定之後,接近八点的时候才走进办公室。邱景岳抬头看见了他,一时竟 说不出话来。   他朝邱景岳笑了笑,又起身对进来的陈教授问了好。陈教授大吃一惊:「你回来了? 」   「是的。」   交班的时候邱景岳没怎麽仔细听,他打量着季师益,他觉得雀跃,就像小朋友见到了 分别不久的自己最好的朋友。一年的时间,他似乎没怎麽变,就好像昨天还坐在这儿交班 。   交过班之後,住院医们各自散开,拿病历的拿病历,打验单的打验单。陈教授、季师 益和邱景岳回到上级医生的办公室,陈教授就问季师益什麽时候回来的。   季师益说周五就到了,来这儿转了一圈,到领导那儿报道,之後就回去休息了,休息 了两天,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   陈教授说你还呆一区啊?我这边没主治,你要不过来?   季师益说全看领导安排。   陈教授哈哈笑道:「领导不一定肯放你过来。」   陈教授喝了会儿茶,就去上门诊了。办公室里剩邱景岳和季师益俩人。邱景岳向季师 益抛了一支烟,他愣了好一会儿,竟然没接住,邱景岳摇摇头:「身手变慢了。」   季师益笑着捡起掉在办公桌的那支烟,却不抽,就往白大褂口袋里放。邱景岳问:「 你戒烟了?」   「没有,抽得少了些。」   当天不是领导的手术日,他们查完房也没什麽事可干。邱景岳问季师益是不是回来管 原来的病床,季师益说他也不知道,领导让他先回一区,具体管什麽病床还要等安排。邱 景岳有很多事想问季师益,但真正到了嘴边,却一句话也问不出来了。季师益很快就说今 天要先回去了,邱景岳说晚上跟我一起吃饭吧。   季师益那时看了他很长时间,邱景岳想起他有时会这麽看他,但不知是在想什麽。他 等着季师益的回答。季师益说:「不了,你回去陪陪太太和孩子吧。」   邱景岳想起自己邀请季师益吃饭,没有一次成功过。他含糊一笑,心想原来季师益真 的不知道他的情况。   那段时间科里有两个临床课题交给了邱景岳,他带着陈教授的研究生做那两个课题, 当天是病人预定的回访日,邱景岳走不了。那天下午看完病人以後他就开着车回家了。   虽是四月初,气温又降到了十几度。前两天儿子穿了件薄衫满地欢跑,今天早上保姆 让他多穿的时候他有些不情愿。小时候总是不情愿添衣服的。邱景岳想起母亲说自己小时 候不愿意多穿衣服,父亲就把他放在摩托车的油箱上,出去溜躂了一圈,回来後挂着两管 鼻涕的他跑到母亲面前说妈,我要棉袄。   有了孩子以後想起父母,心情和以往是不同的。原来养小孩并不是丢在那儿就行了。 吃、睡、拉、撒,穿衣、活动、生病,它没有一样可以自理,它离不开人。儿子在九个月 大时曾夜里发烧,哭闹不休,邱景岳当时才明白父母那个时候是很无助的,它不会表达自 己的意思──哪怕一个给成年人看病的医生恐怕也弄不清到底怎麽回事。当时不好意思吵 醒保姆,邱景岳在半夜把儿子抱去医院急诊科後,在医院里过了下半夜。清晨他忍不住打 电话问了父母,母亲说你小时候晚上还真没少生病,晚上发烧、晚上咳嗽、晚上拉肚子, 你都不记得去医院打针的事情啦?   邱景岳笑着问母亲那时候我多大呀?母亲说从六个月到八岁,你就是个病秧子。八岁 发了通高烧,後来就再没病过。邱景岳问那都是谁带我去医院?母亲说我和你爸呀,还能 有谁?你嬷在家就看你弟,你弟倒是从小就没生病过。唉,一生病就得结核,真不知怎麽 说。   他抱着儿子在医院急诊科时,看见的都是母亲抱着孩子,父亲在一旁护着,心里又有 些难受。他以前把婚姻想得多麽单纯──你和我,两个人的事。现在觉得,当时的自己简 直就是个傻子。   回家之後,保姆已经把饭做好了。儿子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搭积木,听见他开门就爸爸 爸爸地颠着跑过来抱他的腿。儿子喜欢被高高抱起坐飞机,邱景岳就把他举起,呼──呼 ──,模拟着飞机,叫了两声,他非常欢快。   保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她有孩子,但在家乡。现在住在邱景岳家当全职的保姆: 带小孩、做饭、打扫屋子。她很能干,邱景岳和她关系也很好。除了张宁偶尔回来,气氛 有些尴尬,家里都是很好的。   晚上哄孩子睡觉後,保姆在自己的房间看电视,邱景岳则在书房写文章摘要。本年度 的**肝胆会议在不久之後就会接收投稿,领导要求每个人都要投稿,他自然不敢怠慢,他 手头的一个省自然基金现在由陈教授另外一个硕士生做,已经初步有些结果。   这几年肝胆科招的研究生都是科研型的,廖敏轩规定他们只能做实验,不准上临床; 当年邱景岳也度过了这样的五年,不过他倒是自己选择的结果。他当时有机会去临床,但 自愿做更多的实验。当时的自己也是冲劲十足,就想做出些名堂来。   他想,从结果上来说,他确实是利用了张宁。   那天不知为什麽思绪散漫,他写了会儿,就把电脑合上了。点了支烟,抽烟的时候盯 着手机看了半天,最後打开它,找到了季师益的号码。   他可能已经换号了。邱景岳这麽想着,就打了过去。   手机不是空号,接电话的人是季师益。   「你没换号啊?」听见他的声音,邱景岳忽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季师益顿了一秒,还是两秒,笑着问:「我换号了,你打过来找谁?」   「我以为会是『您所拨打的是空号』。」   「你这麽想听那个声音吗?」季师益在电话那边说,「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他 的声音从来都很好听,学的声调也很像。   然後就不知该说什麽了,两个人都沈默了一小会儿。   「找我有事?」季师益问。   「嗯..想问问你..」邱景岳搜肠刮肚,问道,「你家小孩这麽大时穿开档还是闭档的 ?」   季师益轻咳了一下,说:「师兄,我才刚回来,您带孩子应该比我有经验吧?」   「怎麽又师兄啦?」   「好吧。」季师益停了很是一会儿,开口叫道,「景岳。」   景岳两个字又低又哑,又犹豫又曲折,又欢喜又无奈。听在耳中,好像根本不是他的 名字。邱景岳听到那声「景岳」,手一抖,手机掉在了地上,他觉察到了非同寻常的高温 ,从额头到脸颊,再到手心,甚至到了口腔。他发了一会儿愣,疑惑於奇怪的反应。他捡 起手机,季师益在那边问:「怎麽了?」   「手机掉地上了。」   「没事,你那款机经摔。」   听着季师益的笑声,眼眶忽然也热了。邱景岳对季师益说:「我好像感冒了。」   「流鼻涕了?」   「不是,发烧,眼睛烫。」   「量个体温吧。不会是流感吧?」   「流感就惨了,我儿子前不久才感冒,咳了好久。」   他们於是就在电话里聊天,邱景岳问你去美国过得怎麽样。他说还可以,没想到基础 实验这麽繁琐,而你竟然做了五年,真是太佩服了。邱景岳说我觉得还挺好玩的。後来又 聊起季师益做的实验,邱景岳听得津津有味,季师益说完後问:你听这些不觉得无聊吗? 邱景岳说:不会,再无聊总比没人说话好。   季师益似乎轻微叹了口气。邱景岳问他你怎麽了。季师益说没什麽。然後季师益问: 「你太太呢?还好吧?」   邱景岳愣了一愣,不知该怎麽说出口。他不想对季师益撒谎,也不太想被他得知自己 落魄的样子,於是他含糊地说:「能有什麽好不好,就那样吧。」   季师益在听筒的那边又沈默了一会儿,然後说:「时候不早了,你要不要休息了?」   邱景岳说:「那好,明天见。」 情歌(下)7   7   季师益在一区待了三天,每天下班时邱景岳都会邀请他一起吃饭,第一天季师益说家 里已经做好饭等他了。第二天他说领导要他明天做工作汇报,没时间。第三天他说今晚答 应儿子陪他看恐龙战士,恐怕不能食言。邱景岳很是沮丧,对他说,你什麽时候有空出来 吃饭就告诉我吧。季师益笑着说你怎麽这麽有空,老婆孩子不用人陪了啊?邱景岳说偶尔 出来吃个饭,也没什麽吧。   第四天领导忽然意识到自己组待着两个主治,於是就让邱景岳滚到二区去。他真的是 用「滚」这个字眼的。   在和廖敏轩同组的一年多当中,邱景岳历经常人不可历的嫚骂,脸皮早已厚如老母猪 。他甚至觉得自己之所以心情渐渐好起来,是因为有廖敏轩锲而不舍的责怪、催促,使他 对很多事渐渐麻木了起来。当那种责骂变成一种习惯之後,他甚至产生一种错觉,除去那 些责骂,他和廖敏轩的关系和以往还是一样的。   只是季师益回来之後,他就立刻被叫滚了,这点又使他充分认识到自己那个想法确实 是错觉。   科里的教授都是老院长的学生,在廖敏轩上台的两三年当中,每年都有一位主任撤离 他们科。一位做科研的一把手在前年走了,去了北京;一位科内原来的副主任因受不住廖 敏轩当着全科室人对他进行的责骂,向廖敏轩叫板「你有本事拿我怎麽办」,於是去年被 丢到分院去了。邱景岳出於礼节,逢年过节还是会拜访岳父,他总对他摇头叹息,江山已 经易主。   邱景岳抱着儿子去岳父家时,张宁总是不在一起的。但岳父从来没有问起,似乎在刻 意拒谈女儿的事情。邱景岳也没提过张宁如何。他们处於一种心知肚明却装聋作哑的状态 。   最近的一段时间,邱景岳想到了离婚。但事实上离婚不离婚对他来说并没有差别,反 正张宁不回家,他眼不见为净,心情也坏不到哪儿去。而且经过张宁的重创,邱景岳对和 女人恋爱结婚的事心灰意懒,甚至有些怀疑起,婚姻可能就是这麽回事儿,没碰对人,结 几次都是错的。如果离婚,他对张宁和院长都没有了利用价值,院长很有可能会要求外孙 的抚养权,他无论如何不想把儿子交出去,但那可能将是一场纠缠不清的官司,想到这些 ,他就觉得也没必要离婚。   时间就那样过了半个月。在季师益回来的那半个月当中,邱景岳除了头三天每天邀请 他吃饭被拒绝之後,竟然都没机会碰见他。周末时邱景岳曾经试图发短信再度邀请他吃饭 ,他很久都没回短信。等到邱景岳在家把晚饭吃完了之後,季师益才回信说:不好意思, 才看见短信,我都吃过了,下次吧。   他的婉言拒绝次数多了,邱景岳有些低落起来。他感觉是证实了一点,季师益实在懒 得奉陪他。於是他开始度量自己的天真,尽管在科室里,他并未到达人人喊打的地步,但 确实是被畏而远之的。季师益从不畏到畏,也只是变得和其他人一样了,是十分正常的事 。   自张宁走後,他滴酒不沾。当天晚上却又拿出酒来,在儿子睡着之後,一个人在客厅 自斟自饮。喝到最後想起弟弟那个拥抱,拿出手机,把弟弟发送给自己的那几张漫山遍野 好像红云一样的樱花照片翻出来,看了许久。保姆可能是发现客厅的灯没关,出来却看见 男主人独自坐在沙发上,不免有些尴尬。问了一句:邱先生你还不睡觉吗?邱景岳抬头笑 了笑,说:今天都不怎麽困。你先休息吧。   邱景岳觉得酒也毫无味道。   他把酒瓶放回酒架,打开窗让客厅的酒气散开。他看着夜空闪耀的霓虹,觉得这个城 市真是热闹,去哪儿、什麽时候都有这麽多的人。抬头看见同一角天空,低头又各自做着 毫不相干的事情。      邱景岳在到了二区两周之後的周一早上,由於儿子早晨不肯穿衣服,很是费他了一番 功夫。於是他在七点五十九分才到办公室。到那儿的时候所有人正襟危坐,连护士们也都 出现了。然後邱景岳就发现廖敏轩坐在他常坐的椅子上,脸色很差。   廖敏轩看了看钟,八点整。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牌呀。」   在场的人不敢说话,邱景岳想找张椅子坐下,发现没有椅子了,他只好站着。   由於值班医生不敢开口,到了八点三分,交班还没开始。廖敏轩说:「开始交班。」   廖敏轩平常是在一区的,他从来不到二区交班。邱景岳预感他今天来一定是找茬的。 果其不然,在夜班医生战战兢兢交班的时候,他开始翻看病历。而後在交到术後病人之时 ,他忽然把病历往邱景岳方向一砸。邱景岳避开了,病历砸在他身侧的地面上,整个架子 都散开,里边的文书全散出来了。   廖敏轩脸色发黑地瞪着邱景岳,邱景岳避免和他目光直视──这麽久的挨骂生涯,他 当然知道冷处理可以尽量不延长他的愤怒。   「你看过你管的病人病历吗?」   邱景岳没回答他。   「研究生开的医嘱,你签名没有?」   邱景岳知道廖敏轩对病历要求十分严格,因此他特别交待过,还没有拿到证的医生如 果开医嘱,一定要及时找上级医生签名。他每天下班前都会检查组里的所有病历,及时把 名签上。   那位夜班的医生战战兢兢地插话:「邱博士都签名了…我昨晚值班,找不到人签名… 」   「谁让你说话了!」廖敏轩怒吼,指着邱景岳说,「我问的是他!」   全办公室鸦雀无声。   「你没管教好下面的人,就是你的责任!谁说晚上值班就不能找他签名?谁告诉你检 查的人不会一大早就来?我跟你说,你不要以为你了不起,你以为你有功劳对不对?」廖 敏轩火力全开,指着邱景岳转头对全办公室的医生护士说,「不要以为有功劳就可以嚣张 ,我告诉你们,你有再大的功劳,只要你做错一件事,你该滚就得滚!」   廖敏轩转头指着邱景岳上级医生杨教授,说:「你,杨怀河,不要以为邱景岳出事, 你可以没事。我告诉你,他出问题,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杨怀河也低着头,在廖敏轩面前,资格再老的教授都像幼儿园里犯了错误的小孩。邱 景岳一时弄不清楚,廖敏轩这次来找茬,是针对他的,还是针对杨教授的。自从他在廖敏 轩那里扮演了这个角色之後,信息来源几乎被隔绝了。   「今天以後,夜班值班的是没拿到证的,要是再被我发现没签名,就不是这麽简单了 。」廖敏轩撂下这句话後,终於站了起来,在众人的注目之下离开了医生办公室。离开前 回头说:「邱景岳,你半个小时後到我办公室一趟。」   廖敏轩走後,所有人都避免提到刚才的事,等到杨教授、张教授、谢主治离开办公室 後,邱景岳最後走出办公室,就听见住院医生们在哀号:「谁半夜打电话叫人来签名啊, 不被恨死才怪!」   「就是啊,那夜班不开医嘱啦?」   「没证的不排夜班不行吗?」   「那就剩两个人值班了,想让我们死啊。」有证的医生哀号起来。   「大医院的效益都是我们这些免费的劳动力换来的,真不让我们值班,他们得多花多 少钱请住院医生啊?」   「话不能这麽说,这种教学医院有教学任务的,又要培训你,又不让你值班,那怎麽 行……」   邱景岳没听完。今天是杨教授的手术日,廖敏轩要邱景岳半小时後去找他,显然第一 台手术上不了了。邱景岳回到上级医生办公室,杨教授在里头抽烟,见他进来,对他说: 「小邱啊,你可仔细点,你听廖敏轩说了,你出事,我也吃不了兜着走啊。」说完苦笑一 声。   邱景岳也苦笑了一声,摇摇头,不知怎麽回答。人想要你错的时候,你怎麽可能不犯 错误?   邱景岳在半个小时後准时敲响主任办公室的门,听见廖敏轩说进来。他转动了一下门 把,推开门,就见廖敏轩坐在他的大办公桌後,桌前背对着门坐着季师益。季师益转过头 ,见他进来,自觉地站了起来,想把座位让给他。廖敏轩说:「你坐着别动。」   季师益没有再坐下,邱景岳也没有坐下。两人站在桌前的一左一右,视线互不交流。   「邱景岳,你那个家族调查的课题和小季一起做。」廖敏轩这麽对邱景岳说。   原发性肝细胞癌家族调查的临床课题是邱景岳为科室写的,用的是廖敏轩的钱。廖敏 轩本人最开始不太瞧得起这个课题,但做了一年之後,邱景岳的摘要中了一个很重要的国 际会议的口头汇报,并得到了travel grant,*国的某个研究室听了他的口头汇报之後主 动联系他们,说可以和他们合作,利用他们研究室的基因检测方面的技术深入研究这个课 题。这项合作的协商正在进行中。今年的研究团队申请当中,邱景岳的几个研究都被纳入 ,他在读期间所做的工作以及最近两年做的东西几乎支撑了廖敏轩团队申请的一半内容, 而这个家族调查项目正是重点内容。   邱景岳虽然在这方面不够聪明,也明白廖敏轩的意思,他不想让他一人独大,至少要 扶植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使他的功劳不那麽突出。   邱景岳没看季师益的表情,也没看廖敏轩的表情。他只是点头,说:「好。」   廖敏轩要邱景岳交出的那部分就是和*国实验室共同合作的那部分。邱景岳已经写好 实验计划,和对方的具体负责人员也在协商。中途换人势必会令对方不满,邱景岳虽没有 指出这一点,廖敏轩自然也明白,於是对季师益说:「你先跟他熟悉一段时间。」   廖敏轩圣旨下了,邱景岳和季师益只能照做。季师益对这个课题并不熟悉,邱景岳说 那你找个周末,我好好和你说一下吧。季师益说好。   在走出廖敏轩办公室後他们只进行了这样的交流。邱景岳在转身回二区的时候季师益 从後面叫住他。邱景岳回头,看见他有点烦恼的脸。   季师益踌躇半天,都没说出什麽,邱景岳不太明白他要说什麽,只是看着他的脸,觉 得如果是这样的事情,宁可见不到还好些。   廖敏轩那时从办公室里出来,见他们两个还没走远,问了句你们干什麽?邱景岳就往 二区去了。   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邱景岳知道自己对廖敏轩而言是一颗棋子,恨得入骨,却不能 丢弃的棋子。邱景岳也明白这也是自己拚命争取才达到的效果,不然的话,他会是一颗弃 子,早就被丢在角落的弃子。   只是,如果最终使他被丢在角落的人是季师益的话,他宁可一早就被丢弃。 情歌(下)8   8   周五下班时,邱景岳给季师益发了条短信,问他晚上有没有空,约个时间地点谈谈课 题的事。季师益很快就给他回了电话,在电话里问他:「方不方便去你家?」   邱景岳犹豫了一下,说:「我家里人要休息,可能不是很方便。」   「那到我家可以吗?」   邱景岳只去过季师益的家一次。就是自己婚礼喝醉了,被他背回去的那一次。想起那 个时候他和季师益的感情还挺不错的,对於去那个地方未免有些抵触起来。   因为邱景岳迟迟没有回答,季师益在那头也沈默起来。最後邱景岳说我不是很认得去 你家的路,要不晚一点,九点半你再来我家,怎麽样?   季师益说好吧。   九点半儿子睡觉,保姆基本上不出房间了。他可以告诉季师益家里人都睡了。   季师益在准时九点半的时候按门铃,在客厅坐了好一会儿的邱景岳马上过去开了门。 开门後,邱景岳转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说你穿吧。   季师益打开鞋柜,把自己的鞋放进去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说:「你太太睡觉了吗? 」   邱景岳随便应了一声。但那个时候,听见门铃的保姆从房间里出来了,见有客人来, 就问邱景岳:「邱先生,我去泡点茶?」   邱景岳很是尴尬,又不好责怪保姆,只好说:「哦,好的。」   保姆去厨房里煮开水的时候,季师益坐在沙发上,接过邱景岳递过来的烟,问:「什 麽时候换老婆了?」   他问的时候口气并不是那麽好,或者说,口气十分尖锐。   「是保姆。」邱景岳拧起眉毛,他有点恼怒於季师益的语气。   「你太太呢?」季师益也不点烟,就把拿在手里玩。   邱景岳不想回答,於是点起烟,选择忽略他的问题。   保姆把泡好的铁观音拿出来,给客人和主人都斟上茶,然後说:「邱先生,那我先进 去了。」   「嗯,没事不用出来,没关系的。」   邱景岳抽烟的时候季师益也点上了烟。他们沈默地抽着烟,在剩下烟屁股的时候,邱 景岳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了,说:「早点做完,可以早点休息。」   「晚了也没关系,我可以住这里。」季师益也不看邱景岳,只是把烟灰抖在烟灰缸里 。   邱景岳说:「没有多余的床。」   季师益说:「你的床不是你一个人睡吗?」   他的语气激怒了邱景岳。邱景岳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季师益的鞋子从鞋柜里取出来 ,放在门口,打开门。   季师益坐在客厅里没动,甚至没有理会邱景岳在做什麽,只是慢慢地抽着烟。   邱景岳在门口站了会儿,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季师益什麽都知道,却在装糊涂,看着 他说谎,一次又一次故意提及他的那位太太,使他难堪。他也许什麽都清楚,包括廖敏轩 想靠扶他来排挤他,想起自己当时自以为和他感情好,想起他从来不回的那些邮件,忽然 觉得自己蠢到没边了。   一开始就知道是竞争对手的人,怎麽可能做出那麽温柔的事情?如果不是当时他的前 妻一次又一次找邱景岳「倾诉」烦恼,季师益怎麽可能来和他感情好呢。   邱景岳忽然觉得,人想明白什麽,并不一定是件好事。   「我把相关文件全发给你,你早点回去休息吧。」邱景岳站在门口对季师益说。   「不要紧,我可以在这里休息。」季师益还是坚定地坐在沙发上。   邱景岳对他毫无办法。他关上门,回到客厅,看见季师益喝着茶,简直想不明白他怎 麽还能这样。他的这种态度使他想起了张宁,反感之余,邱景岳说了句随便你,就回到了 书房。   在打开电脑之後,他很快就把电脑关了。他站起来抽烟,找不到打火机,他转身,就 发现季师益站在书房的门口看着他。   那个视线似乎一直是那样的,邱景岳一直不明白,季师益为什麽喜欢那样看着他。季 师益从来不那样看着别人,邱景岳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打量、评估、还是一种乐趣?   邱景岳对此十分烦躁,他试图从季师益身边走出门,却被他拉住了。季师益关上门, 邱景岳说:「你想做什麽?」   「不是要工作吗?」季师益说,「你上哪儿去?」   季师益坐到电脑前,拍拍身边的座位,示意邱景岳坐过来。邱景岳坐了过去,打开电 脑,打开准备对季师益进行交待的文件。说了一句:「这个东西…」就说不下去了。   季师益仍然那样看着他。邱景岳忍不住说:「你看电脑吧。」   季师益没有离开视线,因为那个视线那麽灼热,邱景岳几乎就要窒息了。他站起来, 却被拉回了座位。邱景岳高声说:「你到底要做什麽?」   「你儿子在睡觉吧?」   邱景岳只好说:「你能不能专心点看电脑?」   季师益终於转移视线了。邱景岳开始讲解,他自己都觉得不知所云,讲了接近十分钟 ,忍不住点了一支烟。   「你有没有话想问我?」季师益说。   邱景岳抽了会儿烟,说:「很多,现在不想问了。」   「我不知道廖敏轩会让我做这个课题。」   「你不用解释。」   「我曾经以为你和你太太和好了。」   「我的家事和你没关系。」   季师益玩味一笑。邱景岳说你笑什麽。   季师益说你喝醉後告诉我很多秘密。   邱景岳说我很後悔。   季师益说我知道你後悔,难道我要一一说出来加深你的後悔?   邱景岳看着季师益,季师益重复了一遍:我以为你和她和好了。以为了好久,直到刚 才。   邱景岳说你别说了,我头很晕。   季师益说:我在一个和老婆和好的男人面前提到他以前的秘密,你认为很好吗?   邱景岳说那我谢谢你了。   季师益看着邱景岳,邱景岳再度烦躁地站起来,季师益把他拉下,却不是拉到他的椅 子上,而是拉到自己的腿上。   邱景岳震惊地看着季师益,季师益抱住他,把头放在他肩窝里,说你别这样,我怕了 你了。   那句话又是那样,无奈又曲折,带着深切的恳求,听得邱景岳的手指脚趾都微麻了起 来。   过了几分钟,邱景岳说:你胆子真小,连我都怕。   季师益说:我已经够胆肥了。   季师益抱着他的手微微颤抖着,邱景岳拍着他的手,说:你看吧,一直拒绝别人请吃 饭,会遭报应的。 情歌(下)9   9   邱景岳和季师益恢复了烟友的关系。   那天晚上邱景岳终於意识到他们的姿势很是不妥,对季师益开起玩笑来,说:你这是 第几次了,搂搂抱抱要收钱的。   季师益放开他,问:一次多少钱?不贵的话再来一次。   邱景岳说:按职称算。主治一百块一次。   季师益说:那等你升了正高,我一个月工资都抱不起了。   结果那天晚上也没干什麽正事,他们像从前那样聊天。邱景岳说时间晚了你回去也远 ,住我这儿吧。然後他们就在主卧室一起睡觉了。第二天早上倒是把课题交代清楚了。   随後的那个周五,邱景岳在下班的时候打电话给季师益,再度邀请他吃饭,表示要加 深烟友之间的感情。季师益终於答应了,答应的时候还说:「你邀请这麽频繁,是追求我 吗?」    「是啊,我这麽有诚意请了你这麽多次,你都不搭理我,老实说我很受伤。」邱景 岳笑道。   「我更受伤。你要追求我,只是请顿饭。」   「吃完饭看电影。」邱景岳追加筹码。   「看完电影呢?」季师益问。   「看完电影那你就要从了我了。」邱景岳笑道。   「好便宜。」季师益说,「什麽游乐园、摩天轮、海滩、温泉,全都没有。」   「慢慢来嘛。」   那天邱景岳打电话让保姆别做他的饭,并且对儿子说爸爸要晚点儿回家,儿子问爸爸 为什麽,邱景岳说爸爸和上次来我们家的季叔叔一起吃饭。儿子就说同同也要吃饭。邱景 岳说同同乖,在家里和阿姨一起吃,爸爸吃过饭就回家。儿子有点委屈地应道:好,同同 乖。   儿子近几个月稍晓事一点,邱景岳值二线班都偷懒跑回家去过夜,有事的话开车赶过 来,夜里不塞车,没红绿灯,开车也就二十分钟左右。那二十分钟往往手术的前期准备都 还没完成。他想等儿子稍微大一点,他上夜班也放心点儿,其实值班不住医院确实不太好 。   当天吃饭,他们去的也就是医院附近的一家粤菜馆。医院里不少职工喜欢去那家店, 邱景岳是事先订了包厢。他和季师益并不是同时到的,邱景岳先到,看到几个别科的同事 ,打了招呼就去了包厢。季师益说还要处理些事情,稍後就来。   邱景岳经常吃的是湘菜,但想起以往季师益说过喜欢粤菜,估计他不一定爱吃辣的, 就去了粤菜馆。   他要了一壶铁观音,把桌上的两副碗筷都冲洗之後,季师益来了。   「包厢啊,你真想对我做什麽?」季师益进来就笑。   「放心,你说不,我会停的。」   那个包厢是一张长方形的六人桌,一旁还有个小的茶几和沙发,季师益说这麽大桌子 两个人吃太空荡了,邱景岳就说那我们去沙发上吃饭吧。   於是他们就坐在沙发上吃,因为包厢有最低消费,他们於是要了许多酒,季师益提醒 他还要开车,邱景岳说没关系,喝醉了就打车。然後说我这一年都没怎麽喝酒,好不容易 有开心事儿,让我喝个痛快吧。   「什麽开心事儿?」季师益问。   邱景岳说:「你答应我追求了。」   季师益就笑:「我还没答应。」   喝到一半,邱景岳兴致上来,说让服务员开卡拉OK,他想唱歌,季师益说饶了我吧。   邱景岳说:「我唱得很不错,你听听就知道了。」   季师益忍住笑唱了一段走调的:「你可知道我爱你想你怨你念你,深情永不变。」   邱景岳点点头,说:「就是这样,你怎麽知道这是我的主打歌?」   季师益又继续用邱景岳走过的调唱了几句,邱景岳连连点头:「你唱得跟我一样好了 。」   然後季师益严肃地问:「景岳,你听不出来吗?」   邱景岳一脸茫然。   邱景岳於是就唱了一首又一首,季师益一边鼓掌一边笑,邱景岳笑着说:「谢谢,谢 谢,今天很高兴,我决定多唱几首献给我亲爱的战友季师益同志。」   季师益不动声色地从他手中接下话筒,说我们还是喝酒吧。   他们於是开始喝酒,划拳,喝到最後季师益倒下了,吐了一地,邱景岳叫来服务员弄 乾净地板,看着季师益倒在自己大腿上,有点後悔起来。   「小季,小季。」邱景岳轻轻拍他的脸。   季师益勉强睁开眼睛,看见邱景岳,问:「什麽事?」   「回家啦,你能不能走?」   「不能。」   「那我背你。」   「嗯。」   邱景岳结账後看看时间,已经差不多十点了。他背起季师益走下楼,当时餐馆里已经 没什麽人,服务员见到他们这样的可能也是见惯了,拉开门说了谢谢光临。   邱景岳走到铺好红砖的人行道上,这条小路到了晚上十点几乎没有店舖在营业了。路 灯昏黄,空气有些冷。但邱景岳背人背得满头大汗,加上季师益的身体贴在背後,十分的 温暖。   「还看不看电影啊?」季师益忽然在他耳边这麽问。   「你让我背你去电影院吗?」邱景岳笑道。   季师益原本垂在邱景岳身前的胳膊忽然把他紧紧地抱住了,说:「不去电影院,就去 宾馆,我都说从了你了。」   「好,我这不是趁人之危吗?」邱景岳笑着说,「送你回家。」   「不是去宾馆吗?」   「你还当真呀?」   「我当真了,我很认真。」季师益在邱景岳的耳朵边说,「景岳,我们去宾馆吧。」   「好,好,去。」一心一意认为季师益醉糊涂的邱景岳安抚着他。   在那儿站了会儿,没看见一辆出租车,邱景岳就背着季师益往医院的後门方向走去, 季师益在他的背上哼着小曲,邱景岳说:「你能走啦?那就下来吧。」   「不行,我一睁眼就晕。」季师益把头埋在邱景岳的颈侧,邱景岳说:「别蹭了,痒 。」   季师益的手在他的胸前摸了一把,说:「这样痒不?」   邱景岳说:「你再不听话我把你丢路中间了。」   「景岳,你这样背过别人吗?」   「我弟,我小时候没少背他。」   「哪个弟弟?」   「我就一个弟弟。」   「我记得你有两个弟弟,长得都很像你。」   「一个是亲的。」邱景岳含糊地说。   「另外一个是表弟吗?」   「不说我弟,你被人背过吗?」   「我大学时摔断腿,寝室住九楼,任唐经常背我。」   「甲乳外科的任唐吗?」   「是啊。」   「背你爬九楼吗?」   「背到上九楼的电梯里。」   「你们感情真好。」   「放心吧,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邱景岳笑着说:「实在不敢当。」   冷风吹来,季师益说真冷,都什麽季节了还这麽冷。   邱景岳说今年好奇怪。   季师益说说不定真有2012。   邱景岳就问他,如果真是你要干什麽。   季师益说你呢,你先说。   邱景岳想了想说没什麽特别的,还是像现在一样吧,我都不知道还能专门去干什麽。   季师益说我倒是有很想做的事。   邱景岳问是什麽。   季师益说我一个人打飞机好久了。   邱景岳笑得没力气背他,就把他放下来了。然後转头看着季师益,说:「其实我也是 。」   「那我们去宾馆吧。」   季师益看着他笑,一点也没头晕的样子。   「好啊,你别怯场啊。」邱景岳继续笑。   季师益拉着他跑过了马路,邱景岳说你这家夥还骗我,你压根就没醉,比我还走得稳 。季师益说一提起有人可以帮我解决独自打飞机的烦恼,我就醒了。   季师益真的拉着他去了宾馆,医学院後门的某家新开张的宾馆。邱景岳一直以为他是 醉了,他掏身份证登记的时候邱景岳才发现这家夥来真的。他於是终於有点不安了,等季 师益登记完之後,拿着门卡对他说208号时,邱景岳说:「你来真的呀?」   「打车回去太麻烦了。」   他们上到房间里,那房间是个标准间,不算很大,一张床倒是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空间 。邱景岳在季师益脱衣服的时候说:「算了,今天周末,在外面住也没关系。」   「你和我一起住过宾馆的。」季师益说。   「是啊,还是全裸出镜。」邱景岳想起那年夏天,「我说,男人洗澡还有人偷看?」   「还是有的。至少我看过以後觉得很值。」   季师益进浴室洗了澡,披了件浴袍出来。他身材很好,腹肌都可以数出来。邱景岳进 去洗澡前说今晚委屈你和臭男人一块儿住宾馆了。   季师益说我十分荣幸。   邱景岳出来的时候季师益正在吹头发,然後就拉过邱景岳,顺便帮他吹。邱景岳说自 己不习惯吹头发,季师益说湿着头睡觉老了容易头疼的。邱景岳说你怎麽说话像我妈。   他们站得很近,面对面的,季师益的右手拿着电吹风,左手揉着他的头发。邱景岳闭 上眼睛,说还挺舒服的。一会儿之後就听见季师益问: 「别人打会不会舒服点儿?」   邱景岳说:「打什麽?」   「飞机。」   邱景岳说:「这我就不清楚了,这种事不都自食其力吗?」   季师益放下电吹风,邱景岳走向那张大床的时候,季师益问:「要不要试试?」 情歌(下)10   10   邱景岳以为听错了,於是又问了一遍:「你说什麽?」   「我说,要不要试试别人帮忙的感觉?」季师益没回头,低着头把电吹风放回架子上 。   邱景岳一时不知该怎麽反应,他不确定季师益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季师益打开电视 ,打开DVD机,放映出来的东西就是成人录像带。   可能是因为太久没受过这方面的刺激,邱景岳一下子就勃起了。他盯着电视看了几秒 钟,又转头看季师益,他正往这边看。   邱景岳确定季师益没醉,并且百分之百认真了。   邱景岳有点尴尬起来,他咳了几下,说:「不太好吧?」   「没什麽不好的,憋着也不健康。」季师益走过来了。   电视里的男女说着日语,邱景岳也看过这类东西,明白他们在说什麽。前戏的过程很 长,基本上是男人在玩弄女人的身体。邱景岳看季师益挡住了电视,只好抬头看他的脸。   季师益长得很俊。五官很端正,脸型也很好看。他俯视着邱景岳,邱景岳仰视着他。 那时候,邱景岳发现自己似乎屏住了气。   季师益在他身边坐下,和他并排看着录影带。画面里男人让女人坐在他两腿中间,揉 着女人的乳头和阴蒂,女人深一声浅一声地呻吟着。邱景岳没有和人一起观看这种影片的 习惯,季师益坐在他旁边,他有些不自在起来。   「还是早点睡觉吧。」邱景岳站起来,去找遥控器。   季师益的手放在他的腰上,把他拉过来,安置在自己的两腿中间。意识到他正按录影 带上的姿势抱住自己,邱景岳的脸开始烧红起来。因为是背对着季师益的正面,邱景岳看 不见他的表情,只是试图站起来,说着:「小季,不玩了。」   季师益没有理会他,在他耳边问:「多久没做了?」   邱景岳低下头,季师益的手抱在他的腰上,有意无意地触碰着他扬起的下身,邱景岳 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他吞着口水,试图滋润有些乾渴的咽喉。他注意到只穿着浴袍的自 己被季师益抱着,腿已经全敞在外头了,除了浴袍的带子系住的部分,其余部分几乎已经 裸露了。   「不,不记得了。」妻子怀孕之後,他就没有再碰过女人,这麽算来,已经快两年了 。   「我帮你。」季师益把他更拉近了一些,邱景岳可以感觉他勃起的阳具抵在自己的身 後。   「你帮我?」邱景岳有些慌张起来,他只好重复着季师益的话。   「嗯。」季师益的手解开他浴袍的带子,在他的内裤外,抓住了他的东西。   季师益的手十分灵巧,邱景岳没有撑多久就释放了。他有些轻微的罪恶感,站起来转 身,对季师益说了对不起。   季师益笑着说:「没什麽,都很好理解。」   邱景岳说那我也帮你吧,季师益解开浴袍,把自己的裸体展露了出来。   从来没有在这种场合下见过其余成年男性的身体,邱景岳确实有点慌,他握住季师益 的阳具,季师益说有点疼,他松开手说对不起。   电视里变成了女人服务男人,用嘴取悦着男人。邱景岳听着男人愉悦的哼声,有些迷 茫地看着季师益,季师益拿过邱景岳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东西上,说:「轻一点就没事 了。」   邱景岳按给自己打飞机的手法,弄着季师益的东西,那东西胀大了很多,内容物却总 是不出来。邱景岳出了一头的汗,季师益凑过来,在他下巴上轻轻吻了一下,邱景岳大吃 一惊,却说不出话来,季师益说你继续吧。   季师益的手开始握住邱景岳的腰,邱景岳说你这样我不好动,季师益说没关系,你动 你的我动我的。季师益开始吻他的脖子,邱景岳说这样不好吧。感觉好像在做。季师益失 笑:难道打飞机就不是做吗?   邱景岳急了,说了一句君子之交淡如水。季师益於是笑趴在他的肩上,邱景岳努力了 半天的东西又缩小了。他懊恼地啊了一声。   季师益说:「这就是淡如水的结果。」   邱景岳认命地收回手,季师益关了吵人的电视,看着邱景岳几乎已经全裸的样子,乳 头已经因为季师益有意无意的触碰变得硬了起来,内裤穿歪了,垂下的囊袋露出了一半。 恰才射精弄脏的部分还是湿湿的。然後挂着一幅不太满意的表情,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些渴 ,他伸出舌舔了舔嘴唇。   季师益忍不住了,他把邱景岳拉过,让他分开腿坐在自己的腿上,双手抚上他的後背 ,把他的头固定住,吻上他的嘴唇。   邱景岳僵硬了一下,季师益放开他,说:你看看你自己,都这样了还说不是在做吗? 他於是吻着他,伸出舌翻弄着他的口腔。手指揉捏上了邱景岳的乳头。   邱景岳微喘着,说和说的不一样,季师益说怎麽不一样了,打飞机也要前戏你明白吗 ?   邱景岳说这个前戏应该我对你做吧?季师益说我前戏你我就好了,不信你摸。   邱景岳摸着季师益的那个地方,果然又变得坚硬粗大。邱景岳被季师益摸得又起来了 ,他说你都好了,别摸我了,一会儿我又该…   不,我要摸到射出来为止。季师益吻他的下巴,吻他的脖子,然後到了他的胸前,啃 咬着他的乳头。邱景岳说别这样,搞得好像在做似的。季师益又说难道不是在做吗?你都 射过一次了。   邱景岳忍着呻吟,说这样不太好,小季,很不好。   季师益说没什麽不好的。   邱景岳说我从来没这样,这样不好。   季师益说你忘了,上次你在我家我们这样过。   因为没有记忆,邱景岳不好怀疑季师益所说的,只好问:「真的吗?我一点印象也没 有了。」   「真的。」   那天晚上,季师益把邱景岳从头到脚都亲遍了,又用嘴帮他做了一次。他自己却始终 没出来。邱景岳十分愧疚,觉得自己技巧太差,季师益说不要紧,以後慢慢练习就好了。 邱景岳还是说这样不公平,下次我帮你吧。季师益说再说吧。   然後季师益就抱着他睡觉,邱景岳说你都帮我口交了,是不是已经超出打飞机的服务 范围了?季师益说没超出,没人规定飞机不能用嘴打啊。   大学的时候,寝室里一群男生确实会相互打飞机,还把这件事拿出来开玩笑。邱景岳 有女朋友,加之不太喜欢这种聚众行为,所以就没搅和,不过他也觉得挺正常的,甚至视 其为男性友谊最深刻的一部分。只是,想到自己和季师益的行为,邱景岳还是觉得有哪儿 不一样,不太妥当。但这种不妥在浓重睡意之下,很快被他忽略了。 情歌(下)11   11   战友的情谊加深之後的第二天早上,两人起床都很平静,一起吃了早饭就各自回家了 。但此後多日,邱景岳回想起来,认为还是有些不妥。他暗自发誓不能再把季师益弄醉了 。此後的一周,他们没怎麽联系。到了周末,查房之後,他放保姆一天假,带着儿子去逛 植物园。植物园里许多花都开了,儿子看见花很兴奋,指着花问这是什麽,那是什麽,很 多邱景岳也叫不上名字,只好去看名牌後再告诉儿子。逛到中午,儿子累得睡着了,邱景 岳抱着他,坐了电车回到出口附近的一个小卖店,在那儿休息了会儿,并叫了一份午餐。   他坐在藤椅上,儿子小小的身体蜷在他膝盖上睡觉,他翻看着报纸──那天天气暖和 了一些,有些像是春天了。温暖的风有时掀起报纸,他都想小憩一会儿。那个时候就听见 其他孩子叫着「爸爸爸爸」的声音接近了。   邱景岳抬头看接近的电车,刚好看到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惊讶地在看他。车开得很慢 ,然後就停下了。   季师益抱着小孩下车,走到水塘里边的店舖里,对邱景岳说:「太巧了吧?」   邱景岳说:「是啊,你怎麽也来了?」   「我看今天天气好,就带小家夥出来了。」   季师益的儿子和他长得很像,正好奇地盯着邱景岳看,季师益说:「叫邱叔叔。」   「邱叔叔好。」他叫了一声,字正腔圆,还咧嘴一笑,嘴角边还有梨涡。   「你好。」邱景岳乐了,这孩子十分大方。   然後邱景岳问季师益吃过饭没,季师益说他们也是在找吃饭的地方。邱景岳说这儿可 以叫外卖,然後就让店员再叫两个外卖过来。   季师益的小孩十分好动,他下地之後就去看邱景岳的儿子,看了他一会儿,抬头问邱 景岳:「邱叔叔,他怎麽了?」   「他困了,就睡觉了。」   他於是又看了会儿,然後就伸手去摸邱景岳儿子的脸。   「爸爸爸爸,他真的睡着了。」   「是啊,你别吵他了,他醒了再跟你玩。」   季师益的小孩於是就自己到一旁去仰望树上挂的猪笼草了,还发出哇,好像灯笼哦, 这样的感慨。邱景岳被他自娱自乐逗笑了,问:「你儿子叫什麽名字?」   「季景合。」   邱景岳问:「什麽井,什麽和?」   「景色的景,合体的合。」季师益笑。   邱景岳觉得这个名字有些奇怪,越念越觉得蹊跷,尤其是季师益解释之後。他念了两 遍「合体的合是什麽合?」   季师益说:「就是恐龙战士那种,一个,加上另外一个,合体之後,就变成了更强的 一个。」   「哦。」邱景岳若有所悟,「那景色的景就是说景色都合在一起了。挺好听的。」想 想觉得还是不对:「我怎麽觉得你这个名字有剽窃我名字的嫌疑?」   「不用在意,汉字就那麽几个。」季师益继续笑,「不否认灵感来自你名字。你儿子 叫什麽?」   「邱师同。」   「什麽诗什麽童?」   「老师的师,同学的同。」   说完以後,两位父亲互看了一眼,然後都笑了出来。   「扯平了。」季师益说。   邱景岳说:「老实说,起名字太费脑子了,我起了一千多个名字,全写在本子上,看 来看去都不顺眼。」   「然後呢?」   「然後我就把手机里的名字翻出来看,我想借鉴一下前人的智慧。」   季师益看着邱景岳,笑得意味深长。   邱景岳恍然道:「说怎麽回事,原来汉字就那麽几个。」      吃过饭後,季景合小朋友问邱师同小朋友为什麽还在睡觉,怎麽不陪他玩。吵了一会 儿以後也困了,像邱小朋友一样在父亲身上挂着睡着了。季师益问邱景岳:「你儿子不用 吃饭吗?」邱景岳说:「刚才进园子前他吃了很多东西,应该不饿。」   他们於是一起出了植物园,季师益问邱景岳说想上哪儿去,邱景岳说回家好了。季师 益说我去你家玩儿吧。邱景岳说好啊。   孩子们都睡着了,不好放在副驾驶上,就都放到了後排。他们开着车回到了邱景岳家 里,把小家夥们放到了孩子房间里,邱景岳问季师益想喝些什麽。季师益说水就可以了。   他们坐在客厅喝了会儿矿泉水,邱景岳问他要不要看电影。季师益问你都有什麽电影 可以看。   邱景岳说看大话西游好不好?   季师益说不是看过了吗。   邱景岳说再看一遍也没关系吧。   季师益说你每回让我看电影,就看这一部。   邱景岳说没有那麽多回吧?   季师益於是说:你每回推荐好吃的盒饭,都是烧鸭饭。   邱景岳说:没有那麽多回吧…   季师益笑着看他,邱景岳都只好说:「那你想看什麽就看什麽吧。」   季师益说:「想看看你。」   季师益的视线没有离开邱景岳的脸,邱景岳又咳了咳,不知该怎麽回答。他觉得季师 益和以前不太一样,但其实以前他们说话也是这样的,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同了。   「看吧,免费。」邱景岳说。   季师益於是就那麽盯着他看,邱景岳被盯了一会儿,不自在了,问:「抽烟吗?」   季师益说不抽。说完後又直直看了邱景岳一会儿,说:「景岳,我们打飞机吧。」   当然,邱景岳没能严词拒绝季师益,打飞机这种事故,发生一次以後就很难避免发生 第二次,哪怕第一次是以酒後乱性为借口。因为怕吵醒儿子们,他们这一次的飞机是在浴 室里进行的。因为放松了许多,邱景岳的技术竟然突飞猛进,成功帮季师益打下了一架战 斗机。打飞机过程中,伴随着打飞机「必需」的前戏,比如舌吻,比如抚摸,比如舔弄乳 头,比如口交。在用嘴成功打下季师益的飞机之後,听到儿子在屋里叫爸爸的声音,两位 父亲一时慌乱起来,随便冲洗了一下,穿上原先的衣服就出去了。一拉开厕所的门就看见 儿子揉着眼睛站在厕所外边,手抓着小鸡鸡,说:「爸爸,我想尿尿。你们在干嘛?」   「我和季叔叔也在尿尿。」邱景岳解释着。   「你们一起尿尿好挤的。」邱师同指的是某年月日他试图和父亲一起尿尿,被告知的 一句话。   「爸爸先尿,季叔叔再尿,就不挤了。」邱景岳尽量微笑地对儿子进行解释。 情歌(下)12   12   在战友之间情谊迅速加深的那段时间里,廖敏轩收拾了邱景岳当时在二区跟的杨怀河 ,把他调动到专科门诊,让他专门看门诊,而这种活儿一般是年轻的副高做的。蹲守门诊 意味着不能做手术,一个不能做手术的外科医生,相当於提前退休了。   原来那一次的作秀确实是针对杨怀河的。杨怀河是廖敏轩的师兄,当时已经五十五岁 了,和廖敏轩构不成竞争关系。只是在某一次开会时,廖敏轩不小心吐露了心声。他当时 开会的本意是通报自己的研究团队申请成功,但说的时候变成了:谁当年瞧不起我的,你 们是不记得了,我都记得清清楚楚。95年那年过年,去给张院长拜年,不知谁说了一句: 小廖,你是後辈,晚点进去。当时瞧不起我,以为我年轻,就出不了头吗?你们谁去问问 那个人,现在还敢瞧不起我吗?   邱景岳换了顶头上司,是从三区调过来的朱教授。这位朱教授沈默寡言,不爱道人是 非,手术台上几乎也不说话,但手术风格很硬派,算得上是他们科临床的顶梁柱。在他手 下,邱景岳学了不少东西。   当年九月,长期驻守二区的张教授也退休了。他是季师益的老板,也是少数几个廖敏 轩从来不骂的人。在邱景岳还是廖敏轩的学生时,廖敏轩曾经对他说,他这辈子最感激的 人就是张教授。当时廖敏轩虽是洪老教授的关门弟子,但洪老早已经退休多年,他相当於 是张教授带出来的。张教授把他视如己出,什麽都教他。在他留校的时候帮了很大的忙, 但他从来没对别人提起过对他做的好事。在科里也十分低调,凡事都不争。末了还说:他 不争,我却不能不争。   季师益的受宠,很大程度是因为他的老板。每个在职的离职的同事之间似乎都有这样 那样的牵扯,邱景岳有一次在心里试图连起一张关系网,密密麻麻横七竖八,最後他十分 沮丧,因为他发现自己站在角落里,所以的关系都是单向的,除了和季师益的之外。   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听到这种事,邱景岳都没把它放心里,认为人和人之间怎麽可能 那麽麻烦,你有事就说,我有事也说,那就可以了,仇怨都是因为相互不了解才造成的。 但三十多岁的他,有越来越多说不出口的事情,听见了冤枉委屈,听见了反目成仇,听见 了勾心斗角,听见了众叛亲离,也只能苦笑一声。他想着廖敏轩,当年带第一个学生的时 候,一定也没料到是这种收场。   有时他觉得,人生太多憾事,知己一个就够了。   那段时间,他觉得最愉快的时候就是和季师益一起过的,每个周末他们一起办公,偶 尔带着孩子们出去玩,晚上就在季师益或邱景岳家里过夜,从春天到秋天,从烟友升级成 了炮友。   换上长袖秋装那一天,邱景岳接到弟弟给他发的彩信,一张照片,是老家池塘边的梨 树,结满了果实。池塘边一群鸭子正在下水。弟弟附加的短信写着:七叔公也在池塘里养 鸭了。   邱景岳看着就笑,当时他和季师益在邱景岳家里,办公到一半,吃过晚饭,在客厅里 喝了会儿茶──清明时他有一次打电话回家,说也想喝点茶,不久弟弟就寄了铁观音过来 。季师益问他谁的短信,怎麽这麽开心。邱景岳就把彩信给他看了。季师益问:「你家吗 ?」   「乡下老家。」   「想回去吗?」   「没时间啊。」   季师益站起来,说我们出去吃宵夜吧。   保姆带着两个孩子睡觉了,邱景岳说那好吧。   出去吃过宵夜,邱景岳坐在副驾驶上睡着了。那段时间他又在赶论文,因此周末都是 在家办公的,季师益也在申请一个基金,也不得闲。幸好孩子们相互作伴一起玩,所以也 不会吵闹着要他们陪。   邱景岳醒来的时候还在车上,他有些疑惑怎麽那麽久了还没到家。看窗外的风景,却 像在高速公路上。他於是转头看季师益,问:「上哪儿去?」   「把你卖了。」季师益笑着说。   邱景岳看看时间,已经凌晨两点了。他在车上睡了四个小时。咂舌於自己的能睡,同 时也惊讶於季师益开了那麽久的车。   「上哪儿去?」邱景岳问。   「到了再跟你说。」   邱景岳看着窗外的风景。其实也并没有什麽风景,路灯照射的范围外也是黑漆漆的一 片。   季师益放出车里的音乐,一开头就是那首歌,邱景岳一听就笑了。   他放的似乎是罗大佑的合辑。那首歌之後是皇后大道东。邱景岳用粤语跟着唱,唱得 季师益一直发笑。邱景岳悻悻然,说:「我觉得我的发音已经不错了。」   季师益说:「很不错。」   在下了高速路之後,季师益说:「现在怎麽走我就不知道了,全看你了。」   邱景岳说:「你真把我拉回家了?」   季师益说:「有什麽不好的,今晚再回去就好了。」   邱景岳笑着,和季师益换了座位。   回龙岩花了六个半小时,邱景岳从没这麽疯狂过。他们到了家乡後在旅馆睡了一觉, 然後在早上八点回家了。父母见到他,非常吃惊,以为出了什麽大事,邱景岳说没事,就 是想回家看看。   父母都记得季师益。一起吃过早饭後,邱景岳给保姆打了个电话,让她好好照顾两个 小家夥,说他们晚上回去。   早饭後全家人回乡下逛了一圈。弟弟听说哥哥回来,也和谢敏一起回了乡下。   中午他们一样在番鸭叔的鸭场吃饭。下午去那棵梨树旁,打下了不少果子,季师益吃 得满脸都是水的样子把邱景岳逗笑了。   之後他们又去休整好的老宅子逛了一圈,季师益看见他们家大门的斗栱、飞檐,感叹 说你们这儿的房子真是古色古香。容若说再过几年就要开发了,这一带全都要夷为平地。 季师益当时就看邱景岳,邱景岳对他笑,说:能来一趟就是一趟了。   晚上吃过晚饭,他们又要去赶夜路了。邱景岳开车的时候,季师益困得睡过去了。回 到家中,他却兴致盎然地提出要打炮。   邱景岳说饶了我吧,炮兵营工作量太大了。   季师益说会吗,我觉得劳动强度不够。   邱景岳於是说你要是再婚了,我就可以光荣退役了。   季师益愣了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邱景岳说了什麽。等了一会儿,笑着问你觉得我再 婚怎麽样?   邱景岳当时没想到他会真的这麽问自己,愣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後说:如果找到合适 的,那再婚也没什麽不好的。   那天的炮没有打成,季师益听见邱景岳这麽说,就坐起来,找了根烟,站在窗边抽起 来。   许久不曾感觉到的那种胸口发紧的感觉又上来了。邱景岳不太理解这种情绪,但是知 道这种感觉在愉快的炮友关系中是不必要的。 13   十月中旬那段时间,由於科室保送的研究生复试,邱景岳忙了很是一阵子,出笔试题 、面试题,组织笔试、面试,然後是定人,分配导师,整理好资料上交研究生科。这种事 情全都交给他做了。   那段时间他有一个周末没空联系季师益,到第二个周末,闲下来的时候,他打电话给 季师益,问他今天有没有什麽安排,季师益说这个礼拜没空,我要去相亲。   邱景岳啊了一声,讪讪地,想了会儿,说:「那恭喜你了。」   「慢慢相着,不见得就合适了。」季师益在电话那边说。   邱景岳挂了电话以後去洗了个澡,然後又在客厅里抽烟,接着打开电视,又关上了。 最後去了书房,打开电脑,想做下周本科生讲课用的幻灯片,做了两页就把电源给扯了, 电脑都没关。   他於是又开始抽烟。抽了一半,就丢在地上碾碎了。然後又抽一支。最後他把整包烟 丢在地上。   儿子已经睡了。保姆在她房间看电视。邱景岳又去了趟浴室,等到脱光了衣服,才想 起自己已经洗过澡了。   他无法弄明白自己为什麽烦躁。这种烦躁类似於当时发现张宁外遇那种,甚至有过之 而无不及。但他没办法像那个时候一样为这种情绪找一个名目。   季师益再婚又怎麽样?他和以前一样是朋友。只是不能一起打炮罢了。不能一起打炮 的朋友天下比比皆是。   他们的关系中,根本不存在着独占。   邱景岳说服自己平息这种出於无名的恶劣情绪,但当晚他失眠了。他曾经数次拿出手 机,费了很大力气阻止自己打电话。   很快地,邱景岳发现自己开始酗酒。十月底的一场会议之後,他在科室的聚会上借敬 酒的机会猛喝酒,因为怎麽都喝不醉,他喝了接近三瓶白酒,到最後领导实在恼怒,说我 不是小气,邱景岳这麽贵的酒你就一个人喝了三瓶啊!聚会上没有季师益,不知是不是碰 见了另外一个前妻一样的女人。   邱景岳克制不住自己恶毒地希望季师益碰见那样女人的念头。   酗酒之後回家,他看见儿子对他满身酒气有些惊吓的脸,又开始愧疚起来。他发誓他 再也不喝那麽多的酒。但随着一个月过去,都没有机会见到季师益之後,他在十一月底一 个周五的晚上独自一人跑到他们常去吃饭的粤菜馆喝酒了。   他还是没有喝醉。   他当晚去了他们第一次打飞机的那个宾馆,要求开208号房。前台的小姐告诉他208号 房有人了,他非常恼怒地和她吵架,说为什麽这麽多间房,你们非要把208号租出去呢? 前台小姐简直是哭笑不得,他於是被保安请了出去。   他伤心又愤怒,他走在学校外的红砖路上,因为想不出为什麽自己变成这样,越发的 伤心愤怒。走到垃圾场前方时,他拿出手机想打电话,拨了季师益的电话,还没听到响声 就挂了,他觉得自己是个神经病,於是他摔手机——这时候他恨起自己坚固得摔不坏的手 机,令人难以泄愤。他只好捡起手机,一屁股坐在垃圾场旁的砖地上。   他想起季师益的前妻。他忽然理解起那个女人。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机忽然响了,他颤抖地接起那个来自他的电话,眼前忽然起了一 层薄雾。   对方那儿很吵,好像在商场里,断断续续的音乐声从对方话筒传来,放的隐约是那首 他自以为主打歌的情歌。季师益问:「怎麽啦?找我有事?」   那麽晚还在逛商场,如果不是陪着心爱的女人,男人肯定不干。   「没事。」於是邱景岳这麽说着,从地上爬起来。这里虽然僻静,还是偶尔有路过的 人,他们都选择无视他,也许都觉得他是个疯子吧。   「真没事吗?」   「没事,我按错号码了。」邱景岳说。   「你在哪儿?」季师益这麽问。   「我在路上。」   「真的没事?」   「嗯,我刚才不小心压到电话了。」   「你的是触摸屏。」   「我是不小心摔到了。」   「然後摔着打出了我的电话。」   「完全正确。」   「那好吧,再见。」   季师益乾脆地挂断了电话。邱景岳瞪着自己的手机好久,他希望它能够响起,又希望 它乾脆坏了算了。   他的手机真的响了,却不是季师益的,而是家里的电话。那个电话让他一下子冷静了 下来。   打电话过来的是保姆,她有些焦急地说同同发烧了,发得还挺高的,刚才量了一下, 有四十度。   那时邱景岳也不顾是不是酒後驾车,就开着自己的车回家,刚进屋子里,保姆焦急地 说同同抽筋了,邱景岳看见儿子手脚抽搐,赶紧用湿毛巾给他擦身体,并嘱咐保姆把美林 口服液拿来。   儿子的手脚抽搐持续了一分钟停止了,他慢慢醒过来,见了邱景岳就哇哇大哭。邱景 岳说同同乖,吃药。儿子不肯吃,邱景岳只好捏着他的鼻子灌了退烧药水。然後把哭着闹 着的儿子抱起来,直接去了医院。   因为不好意思太麻烦保姆,邱景岳就让她别跟去了,在家看家。他自己则打车去了医 院。儿子的惊厥暂时停止发作,但不知到底是不是高热引起的,也不知他还会不会再次发 作。他脑子很乱,也无法冷静判断到底是什麽问题。   在急诊科找到了认识的儿科医生,让他帮忙看了儿子。保姆说儿子发烧之前有呕吐, 那位医生给他做了个体检,颈项倒是不强直,但是耳後淋巴结有点肿大。於是让邱景岳去 挂个号,给他做些检查,看需不需要往儿科住院部送。   儿子一见邱景岳离开就要哭闹,邱景岳对他说同同乖,爸爸去挂号,马上就过来。他 就是不听。那位医生说怎麽不叫他妈妈一起?邱景岳苦笑了一下。   那时候手机又响了,邱景岳看是季师益,接起来。   「你在哪儿呢?」他第一句就这麽问道。   「在急诊科,我儿子生病了,带他来看病。」   「我知道,你在哪个诊室?」   「第六…」   没说完就看见季师益进了诊室,那位医生也认识季师益,和他甚至更熟,说:「呵, 你也来了。来干嘛呀?」   「没事儿来逛逛。」季师益见邱景岳愣在那儿,说,「邱师兄,你怎麽在这儿呢?小 孩病了?」   「啊,是啊,发烧,抽搐了。」   因为和季叔叔关系很好,邱师同放心地让邱景岳离开了,季师益就陪着小孩。他虽然 发烧了,精神还是很好的。邱景岳去挂号,又去拿着化验单去交钱,最後抱着儿子去护士 那儿抽血。他和季师益都轮过急诊,和护士们都很熟,当班护士见他们俩一块儿进来,哟 了一声说:「吹的什麽风?外科两大出名的帅哥一起来了?」   「儿子发烧,他刚好在,就一起跟来了。」邱景岳笑着解释。   「看你们俩好的,都看不出来啊。」   邱师同一见要抽血,开始哭着问邱景岳:「爸爸,打针是不是好痛?」他记不得打疫 苗的事,但是直觉认为应该会痛。   「有一点点痛,像蚊子咬一样。同同很勇敢,不怕蚊子咬,对不对?」   「同同不怕蚊子咬。」   抽血的时候,儿子含着两颗大滴的眼泪,愣是没让它掉下来。邱景岳说同同真勇敢, 儿子擦了擦眼泪,说同同不哭。   儿子喝了退烧药之後体温渐渐下来了。後来困得就在邱景岳怀里睡着了。第六诊室里 边有间治疗室,床帘分隔开的一张治疗床,因为是本院的,邱景岳就把儿子抱到没人的治 疗室里睡觉,同时等检验结果,季师益陪着他进去了。   儿子在病床上睡觉,两个男人坐在病床上。   开头没说一句话,後来邱景岳问季师益:「你怎麽知道我儿子病了?」   「我打了两个电话给你,没人接,就打你家去了。你家保姆说的。」   邱景岳掏出手机,真的有两个未接来电。   「在出租车上太着急,没听见。」   邱景岳闭着眼睛在墙上靠了会儿,听见墙上挂钟滴滴答答的声音。他睁开眼睛,看看 挂钟,已经快一点钟了,就对季师益说:「你先回去吧,这麽晚了。」   季师益没说话。   邱景岳说:「没什麽事儿,你回去吧。」   季师益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邱景岳直直盯着他的背影。他忽然回过头来,邱景岳 低下了头。   季师益走出了诊室。      当晚的那个医生考虑邱师同是感冒或是出疹子,开了药让他带回去吃,有病情变化的 时候再来看。因为儿子睡着了,後来的缴费、拿药都还比较顺利。最後他抱着孩子走出医 院急诊科时,已经凌晨三点了。那时有一对夫妻抱着小孩匆忙地走进来,邱景岳看了他们 两眼,又看了怀中熟睡的儿子。他碰了碰儿子的脸,把他 抱紧,走到路边拦出租车。   他在打车的时候一辆蓝色的商务车停在了面前,季师益摇下车窗,说:「我送你回去 。」   喉头忽然噎着了,邱景岳当时什麽话也说不出来。   十月的夜风有些萧瑟,从窗口吹进来,吹在脸上有些疼起来。季师益给他递了纸巾, 邱景岳不太明白。季师益把车停在路边,解下安全带,侧过身,仔仔细细地吻了他的眼角 ,吻了他的脸,吻了他的唇。咸咸的。   邱景岳低声说你不是要再婚了吗?   季师益说谁告诉你的。   邱景岳说你自己说的。   季师益说所以你就酗酒?   邱景岳说没有因果关系。   季师益说你怎麽这麽不诚实?   邱景岳说那我还能怎麽样,哭着喊着说炮友别走,你走了谁跟我打炮?   季师益说我一辈子不退役好不好?   邱景岳说随你便。   季师益说那我今天就退。   邱景岳不说话了。   季师益看着他拉着自己手的手,笑了。   你就不能诚实点儿吗?      14(全文完)   邱景岳儿子後来被证实是幼儿急疹,邱景岳注意不让他烧超过三十九度,他也就没再 抽搐了。过了几天疹子出了,烧很快也退了。   他和季师益恢复了炮友关系。季师益坦白那个月是被他气得不想理他了,竟然对他 再婚表示支持和理解。邱景岳说他才被气坏了,竟然那麽光明正大地说要再婚,弄得他以 为炮兵营的规矩就是那样,敢怒不敢言。   季师益问他:如果你老婆跑回来,又要跟你好,你怎麽办?   邱景岳说那不可能。   季师益说如果呢。   邱景岳说如果她回来,我就搬走。   季师益知道他不离婚的苦衷,说:你要是想搬,就搬我这儿来吧。   邱景岳说我快攒够首付了,我要在学校附近买房子,我不能一辈子住他们家的房子。   季师益说你攒够首付的话,我们要庆祝一下。   邱景岳说好,你请我去唱歌喝酒吧。   季师益说喝酒可以唱歌免谈。   邱景岳说放心吧,我不会嫌弃你的。   季师益说:景岳,一,你能不能认清现实,二,你能不能诚实点儿。   邱景岳笑着说:我想唱情歌给你听。不听算了。   季师益考虑了半天,说:如果是唱给我听的,可以考虑一下。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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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4.43.112.10
1F:→ menandmice:接下来就是甜甜蜜蜜的番外了~ 11/06 2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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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F:推 berrycat:感谢转载,这篇很棒XDD小季最後那评语真太切中了XDD 11/06 22:23
3F:推 shinyisung:小邱真呆XD 快升到高位,就不担心离婚的後果了! 11/06 23:02
4F:推 yuaniming:好棒的文!追到JJ去看番外! 11/06 23:44
5F:推 Maplelight:小邱呆毙了 11/14 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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