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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歌(下)楔子   邱景岳三十三虚岁、三十二周岁那年春天,广州的天气有些反常,原本三四月就开始 暖和、甚至炎热起来,那一年直到五一放假时,都在不断反覆的降温回温,四月时有些日 子甚至还需要穿毛衣。   邱景岳对温度变化并不敏感,但那一年也变化无常的天气感冒了。当时是春节,他值 的是年初一的二线班。初二到初六可以放假。他於是回了趟家。上火车之前还算温暖,下 火车後是凌晨四点,觉得天寒地冻,只穿一件薄衬衫坐在出租车上,他的牙关竟不受控制 地抖动起来,回家休息到第二天早上就开始打喷嚏发烧了。   他本以为是家里比广州冷的缘故,查了天气预报才知道,原来是昨天南方又大面积降 温。母亲责怪他不事先查查天气预报,带回来的都是些春天的衣服。邱景岳在被窝里躺了 一天,把年初三那天都躺没了。喝了一天的热水,好歹退烧了。   弟弟已经不住家里。到了晚上,弟弟容若和谢敏回来吃饭。母亲从下午就在厨房忙碌 ,父亲则是去同事朋友那儿拜年,到了近晚才回家。邱景岳睡醒了,听见弟弟的声音,想 起床却苦於没带厚的衣服回来。後来弟弟敲门进来了,手上拿着一件棉袄。   「哥,你病啦?」   「有点发烧,现在都退了。」邱景岳穿上弟弟的衣服。他们俩身材差不多,衣服都可 以互穿。只是弟弟搬走之後家里没剩什麽衣服,父亲的又太小。母亲刚才似乎打了电话让 容若带件棉袄过来。   「嫂子和同同没回来吗?」容若坐到邱景岳的床边,问。   「嫌路远,没回。谢敏也来了?」   「在帮老妈做菜。」   邱景岳前几年只在过年回家,去年十一开车送母亲回家时,顺便也带着妻子和儿子回 来过。儿子出生後有段时间母亲去了广州帮忙照顾妻子和儿子,儿子六七个月大的时候母 亲就说要回家了。   妻子和母亲关系不好。母亲对邱景岳说张宁太高傲,说话不咸不淡,也不喊她妈,只 叫阿姨,平常也不怎麽跟她说话。妻子倒没提过母亲的什麽──或者说,她对邱景岳家里 人不感兴趣,只是母亲在广州住久了,妻子白天晚上都不好出门,於是对邱景岳母亲态度 冷淡。   妻子产後在家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母亲回家後她又开始时常夜不归宿。儿子在家中没 人带,邱景岳只好请了个保姆。妻子回家发现保姆,笑着直言不讳:「你也耐不住了啊? 」   母亲并不知道妻子这些事情。 情歌(下)1   1,   邱景岳在研究生一年级时认识如今的妻子张宁。张宁是附属医院超声专业的研究生, 一年级时是研究生会文艺部的部长,经常作为各种大会的主持人出现,并且组织合唱。邱 景岳早就知道这个人,她虽不是十分漂亮,身材却很好,举止端庄、谈吐大方,追求者很 多。   邱景岳很好学。他和张宁真正熟悉起来是在每周四晚上学校图书馆前的英语角上。她 的英语发音很标准,口语很好;邱景岳很乐意和她聊天,他们时常聊天到大家都走了。渐 渐地也就开始交往起来。   他们的相识那麽自然,以至於邱景岳觉得他们是不可多得的两情相悦的伴侣。开始时 ,他并不知道张宁家中的具体情况,张宁只是说她父亲是医院里的。热恋的时候,邱景岳 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他觉得喜欢她就可以了,至於她家里究竟做的什麽,和她并没有关系 。   直到如今,邱景岳才觉得当年的自己虽然长到了二十三岁,自以为世上的事都明白透 了,其实天真得一塌糊涂。   他那时和导师廖敏轩关系很好。廖敏轩少年得志,比邱景岳只大了七八岁,两人几乎 无话不谈。廖敏轩当时虽性子急,可和现在根本就是两个人。邱景岳和张宁交往了三四个 月後,廖敏轩问起邱景岳女朋友的事,邱景岳欢欣地对他说交到了个女朋友,女朋友很好 ,大方自然、眼界开阔、学识渊博。说到後来不免有些得意起来。廖敏轩看着学生的样子 ,也替他高兴,对他说那什麽时候带到我这儿来,让我看看。   第一学年下半年,也就是开学後一两个月,廖敏轩说请邱景岳到他家吃饭,特意嘱咐 他带上张宁。邱景岳带着张宁去廖敏轩家,张宁一见廖敏轩就问好:「廖叔叔好。」   廖敏轩当时的表情很难以形容,笑容勉强,但是又强作微笑。   那之後邱景岳才知道,张宁是他们医院头儿的孩子。邱景岳震惊过後,问张宁为什麽 不和他说,张宁的说法是不想因为父亲的缘故,被别人特别对待;特别是不想被他这样对 待。   邱景岳相信了张宁的说辞。   廖敏轩在那之後变得很奇怪,他开始对邱景岳发脾气了。邱景岳难过之余,百思不得 其解,不知什麽地方得罪了廖敏轩。邱景岳和廖敏轩的太太关系也不错,他终於忍不住向 师母打听老师为什麽最近对他态度和以前不一样,师母说你还是自己问问他去吧。   那时邱景岳年轻气盛,加之一向和廖敏轩无话不说,他就直接杀去问廖敏轩老师你为 什麽对我发脾气,廖敏轩什麽也没说,只是说:张宁和你不太合适。   邱景岳没有问出究竟,心里对廖敏轩开始有了一些想法。他不理解他喜欢张宁,和她 是院长的女儿有什麽关系。他对张宁说出这个想法,张宁淡淡地说廖老师当然不喜欢我, 他和我爸关系不好。   邱景岳认同了张宁的说法,对廖敏轩有些失望起来。老师成为了不祝福不赞成他爱情 的人,而这种不赞成还是出於私心。因为这种失望,张宁後来说爸爸想见见你,邱景岳也 没有什麽挣扎。   张宁的父亲母亲人很和蔼,丝毫不计较邱景岳的家世背景,笑呵呵地说宁宁喜欢就好 ,完全没有官架子。邱景岳对他们的好感日增。那段时间,廖敏轩不太搭理他,邱景岳找 他商量实验,他也变得不太耐烦起来。两人的关系变得有些尴尬。   邱景岳被张宁的父亲说服,转了他的博士。当时他拿着表格去找廖敏轩签字,廖敏轩 皱着眉头问他:「你真的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廖敏轩显然生气了,他把表格丢在一旁,说:「你是我第一个学生,你走了我课题怎 麽办?」   邱景岳的愧疚只存在了几秒钟,被「我课题怎麽办」这句话打消了。他於是认定,事 实上,他对廖敏轩的意义也只在於做课题。他曾经以为亦师亦友的那种关系只不过建立在 利益的基础上。   邱景岳的坚持让廖敏轩第一次对着他破口骂了起来,廖敏轩说他不识好人心,还说你 那个娘们不会喜欢你的,你太蠢了,他家的事我还不够清楚吗?   娘们这个词彻底激怒了邱景岳,他对廖敏轩说:您不签名我一样转,您又能怎麽样?   邱景岳没办法忘记廖敏轩当时的眼神,失望、伤心、愤怒。邱景岳当时觉得痛快,但 多年後,他只要想起这个眼神,就觉得这个眼神开启了自己所有失败的人生。   邱景岳转博後,把先前做的实验原始数据和统计数据都发给了廖敏轩,向廖敏轩交割 清楚,也给他写了篇论文,但没署名作者。发到廖敏轩邮箱里後石沈大海,两年後了廖敏 轩让自己在澳门的一个技术员做了第一作者,补充了部分内容後,让这篇文章发表了,那 篇文章上并没有邱景岳的名字。邱景岳想也许这正是廖敏轩和他断绝关系的表示。   最奇怪的事情在於他转博之後,张宁对他的态度开始变得有些不冷不热。她越是这样 ,邱景岳越是着迷。以为自己对她不够好,恨不能掏心给她看。   邱景岳以往谈过两三次恋爱,和张宁在一起之後,他觉得从前的恋爱都是儿戏。那些 女孩和张宁不同,她们不求上进,喜欢着重一些太细节的地方,缠缠绵绵,从来交谈不到 真正深邃的地方。他觉得张宁可以理解他,他对她说起科研的事情,充满乐趣,她都可以 理解,甚至可以和他探讨。她鼓励他积极上进,而不是像其他姑娘一样,听见他的宏伟蓝 图就开始犯困,只是考虑什麽时候结婚生孩子,孩子该叫什麽名字。   张宁变了态度之後,邱景岳时常找不到她。那段时间院长交代他同时做好几个课题, 他也没有太多闲暇去找张宁。张宁从不主动找他,接到他的电话轻轻柔柔的,好言软语的 ,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告诉他:事业很重要,她不会无缘无故就去烦他的。邱景岳 说我想见你。她就会出现,出现之後又识趣地走开,说不打搅他忙实验的事情。   邱景岳以为世界上存在一种爱情,名为成全,名为委屈,名为牺牲,或者名为独自忍 耐,而这种爱情正发生在张宁身上。他想起自己的念头,有些自惭形秽。那段时间,他经 常用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说服自己──而完全忘记她的工作地点和他只 不过隔了一百米。 情歌(下)2   2,   张宁没有读博士。她硕士毕业之後说想结婚,并且开玩笑地说结婚了,她就不想工作 ,有他养着了,她可以去发展自己的兴趣。邱景岳知道张宁不喜欢医院,她曾说过讨厌这 种充满人间一切绝望的地方,可能的话,她真不想工作。她爱好艺术,喜欢唱歌,会弹钢 琴,还喜欢画画。他没空陪她去写生,她就时常自己去。   张宁说要结婚,邱景岳说好,他要问问家里人,张宁说有什麽关系呢,不过是我们俩 的事情。   邱景岳想着如果要结婚,家里可能要准备一大笔钱。他是个穷小子,她是个有钱人家 的姑娘,这种落差势必要让家里人为难。张宁安慰他说真的没必要大动干戈,只是想在法 律上证明他们的关系罢了。他们可以在一起最重要。   院长对此事十分赞同,他早就准备好了房子、车子给女儿结婚,他催促着自己的爱徒 和女儿去办手续,至於婚礼,他认为必须等邱景岳毕业留校之後大办一场。张宁不想工作 的念头通过邱景岳传达给了她父亲,她父亲沈默了很久,勉强答应邱景岳毕业後如果能养 活张宁,张宁就可以辞职。   於是邱景岳在二十六岁时就打了结婚证,他尊重了张宁的意思,没有告诉自己家里。 张宁说反正不是办婚礼,先不告诉他们,免得他们等婚礼等急了。   邱景岳在遇见张宁前自认为是个聪明人,遇见她之後脑子就不灵光了。结婚後,为了 做实验,邱景岳不大住在他们在芳村的家里,张宁则住家中,邱景岳忙到夜里给她打电话 ,她总是轻轻说老公,我好想你。邱景岳说那我回家吧。她却说我不想耽误你做实验。   她那麽平静,他自以为得到了深明大义的妻子,对她的爱恋与日俱增。   廖敏轩在邱景岳转博後一年去了澳门。邱景岳有时听人说起他,觉得做他学生那段日 子恍如隔世。他有时做梦会梦见廖敏轩,在廖敏轩家吃饭,和他以及他太太谈天。醒来时 有些伤感,但仅仅只是伤感。   到那时为止,对这件事他只是有些後悔。   邱景岳真正发现张宁的问题是在工作後第一年。那时他在轮科,四天五天值一次班。 张宁也要值班,但周期较长。有一天值班没什麽事,他心血来潮往家里打电话,却没有人 接。他平常会打张宁的手机,但那天也不知为什麽就打了固定电话。   他隔了一个小时又打了一次,依然没有人接。於是他打她的手机,她接电话了。邱景 岳问她是不是在洗澡,没接家里电话?她说是呀,赶出来的时候电话都停了。邱景岳说你 今天洗澡花的时间真长,都一个小时呢。她说一个小时前不在洗澡,可能是在阳台上坐了 会儿,没听见吧。   邱景岳没往心里去。半个月後,他值班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有个进修医生忽然问 他可不可以今天和他换班,他周五临时有事,要回家一趟,并且说周五中午他可以值了还 他。邱景岳答应了换班,就想打个电话给妻子,让她做自己的饭。   那天张宁没有接他的电话,他以为她在厨房里忙着,就直接回家了。可是家里没有人 。邱景岳认为她可能去买菜,回来得迟了些,於是又打了电话,这回她接电话了。她的周 围很安静,邱景岳不能忘记当时和她的对话。邱景岳笑着问她:「你在哪儿呀?」   妻子柔和地笑着回答他:「我在家里啊。」   邱景岳愣住了,愣了一会儿之後指尖开始发冷,他勉强地笑道:「在干什麽?」   「在看电视,看人与自然。」她的声音同往常一样,让人如沐春风,「你吃饭了吗? 别饿着了。」   「还没吃,你呢?」邱景岳走到厨房,声音有些僵硬起来。   「我刚吃了啊,我做了个土豆烧鸡,全吃光了呢。」   「你在哪儿做的烧鸡?」厨房里乾乾净净的,一点油烟味也没有。   「当然是在厨房里呀,傻子,我还能去哪儿做呢?」她咯咯笑起来,「不和你说了, 你好好上班吧。」   邱景岳说:「你在和我捉迷藏吗?我现在在我们家厨房。」   张宁那儿不说话了。邱景岳问:「你到底在哪儿?」   张宁挂了电话,邱景岳不死心,又打给了她,那时她的手机已经变成了关机状态。   邱景岳不记得那天晚上他是怎麽过来的。清晨的时候,张宁还没有回来,客厅的烟灰 缸里躺着几十只烟屁股。他洗了澡,洗了脸,换了件乾净外套出门。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那一年的三月份,他们登记结婚後的两年半,正式婚礼前的一年 半。他去上班,交班之後,上手术之前去了趟妻子工作的超声科,找到了正在换白大褂的 张宁。   当场人很多,张宁对他笑:「你怎麽来了?」   很多话到嘴边都说不出来,邱景岳看着四周的人,只是说:「没什麽,你手机是不是 没电了?」   「是啊,没电了。啊,有什麽事回去说吧,你今天有手术的吧?」   邱景岳後来终於发现那个违和感的来源了。张宁从来不慌张。她做事从容不迫,她说 话有条不紊,她走路仪态端庄。   对着这样的她,邱景岳表现出哪怕一点烦躁和焦急,似乎都是自己错了。   他那天不断地想她到底去了哪儿过夜,和谁在一起,为什麽手机关机。他上手术时强 迫自己不能想,不能出错,但只要稍有休息,他就开始想。   邱景岳感觉到一种灭顶的痛苦。不仅仅因为妻子夜不归宿,也是来源於对一直以为的 幸福进行否认的幻灭感。他想起廖敏轩的话,怀疑他当时是不是有什麽不方便告诉自己的 话,他用了那样的方式试图传达给他什麽信息,却被他好心当做驴肝肺了。   妻子在他们第一次的时候没有落红,她说可能是小时候练习舞蹈,运动强度太大,给 弄破了。因为是学医的,邱景岳对这种说法也没有进行过怀疑。事实上,就是有不悦,他 还是说服了自己不管她有什麽过去,他都不打算计较。女人之所以隐瞒过去,也是为了让 丈夫爱她罢了。   当晚他接张宁一起回家,妻子坐在副驾驶上神色自若,邱景岳问她你昨晚上哪儿去了 ?   张宁说我在我爸那儿。   邱景岳说我打电话给你爸,他说你不在。   张宁於是说:「你别问了,问了不痛快。」   她直到那个时候仍然不慌不忙,邱景岳在过马路时闯了红灯,差点和侧面来的车撞在 了一起,她依然一点儿也不慌张,倒是邱景岳出了一身冷汗。   她的表情平静,甚至闭目养神起来。她的嘴角含着微笑,所谓仪态的那种笑容。邱景 岳想起不知多少次她对他露出这样的笑,他开始觉得可怕。   他对她毫无办法。他不知该怎麽让她开口。他在家里喝了很多酒,没喝醉,却借酒装 疯摔了瓶子,指着她问:「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   张宁把碎玻璃渣扫到撮箕里头,看着邱景岳烦躁的样子,有些不可思议:「我一周陪 你五天,你还觉得少吗?」   那时候邱景岳记起从前对她的那些美好印象:温柔贤淑、端庄大方、识大体、体谅人 、见识广。他觉得独独少了什麽。   那天他终於想明白了,她对他从来没有占有慾。她不会主动打电话找他,不会询问他 的行踪,不会缠绵於感情──他以为那是因为她识大体,他从来没想过那也许是因为他们 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那天张宁同往常一样温柔地说:「夜深了,睡觉吧。」   那段时间邱景岳觉得自己的价值观被毁灭了。张宁的夜不归宿开始大方起来,从每周 一天变成了两天,变成了三天。邱景岳不记得自己有多少次质问她,她总是一脸平静地说 你累了,需要休息。邱景岳无法发泄自己的愤怒,他也无法把这件事向他人倾诉。他摔东 西,张宁就收拾,他们家永远乾乾净净的。他有时摔了东西就和她行房,她也不反抗,她 的方式变得大胆,不像先前的样子了,像个熟於此道的妇人。   那样过了一个月,不论张宁在家不在家,他都没办法睡着。看见她心里就堵得慌,她 对他笑他就开始头皮发麻。於是在医院附近的单身公寓租了间房,每天回到单身宿舍,吃 着泡面或外卖的时候,会想起他毫不知情的那几年,幸福得好像天上的神仙。 情歌(下)3   3,   那年五月的时候外婆病重了。早先家里人就说过外婆腹痛,邱景岳当时觉得可能是肾 结石,只是让家人带她去当地的医院检查。她前後住了几次院,也有一定证据证明是结石 ,但是影像学一直没检测到石头。因为不是邱景岳的专业,他对着家里寄来的资料,也以 为是结石,家里那边的医生说可以做输尿管镜取石,邱景岳安慰了父母和外婆之後,认为 当地医生的做法可行。   在外婆住院进行手术的时候发生了妻子的那件事,同时家里打电话告诉他输尿管镜没 取到石头,医生认为可能石头已经掉出来了。外婆在电话里说要出院,说她这辈子从来没 这麽难受过,说受的这种痛比起生孩子还要痛上几十倍。邱景岳听外婆喘着气这麽说,心 里十分难过,他和父母讨论,认为住院後她的精神反而更差,不能耐受治疗,怕年纪大了 再住院反而会出什麽问题,就让她出院了,按医生的说法,一个月後复查。   他被妻子的事情折磨,工作也异常的忙,那时他睡得很差,一天能睡四个小时他就觉 得很多了。家里没有来电话,他以为结石出来後外婆就好了,也没再留意这件事。一个月 後家里来电话,说外婆的疼痛一直没有缓解,原以为是术後的疼痛,也就只是吃吃非甾体 抗炎药镇痛,复查依然有镜下血尿,那边的医生说没办法,不知怎麽好,做B超还是看到 肾积水,但还是没看见石头。   邱景岳意识到外婆的问题可能有些复杂。他把资料拿给泌尿外科的同事看,对方也觉 得蹊跷,建议她到好一些的医院继续检查,并说腹痛查因倒不一定是泌尿系的问题,最好 住到消化科去,那儿搞腹痛查因最有一套。   邱景岳对父母说可能要让外婆到广州来,查个清楚。父母有些犹豫。他们问了外婆的 意见,外婆不愿意离开家乡。父母只好把她又送回去住院,但他们说当地医院的医生已经 不乐意收她了,她进医院後也没有得到什麽治疗,只是被一再劝退,让他们去大医院,他 们医院没办法查出来。   到五月时,外婆的精神已经不好了,疼痛变成了持续性的,彻夜难眠。邱景岳对父母 说无论如何都要送过来,不行的话他回去接。   说是这麽说,邱景岳根本没办法请假。外婆对疼痛的忍耐到了极限,普通的镇痛药已 经毫无作用。有一天她主动对父母说想去医院,想看病,如果能做手术,把肠子都切掉也 不要紧,只要能不再痛了。父母於是说这里医院不收我们,我们去广州好不好?广州很近 ,睡一会儿就到了。   外婆沈默了一下,说现在一刻钟也是很长的,睡也睡不着。   父母把外婆的话复述给邱景岳。邱景岳叫了辆省际运送患者的救护车去接外婆过来。   外婆到消化内科住院,因为床位很紧张,邱景岳找了熟人才插队弄到一个加床。住进 去後发现她不仅贫血,血浆中白蛋白也降低了。奇怪的是,尿检似乎也没有异常之处了。 重复做了泌尿系造影,做了胃镜肠镜,并没有发现病灶。後来做了腹部的CT,在肝脏中看 到了几个散在的结节影。   消化内科的教授认为在长达几个月误诊为泌尿系结石的过程中,可能她的原发肿瘤已 经发生了转移,但是他们做了很多检查,始终没能找到原发灶。   肝脏的那些结节影是散在的,分布在各个部位。邱景岳明白所谓的手术是不可能的, 找不到原发灶,对转移灶的手术毫无意义。重点是,外婆一天比一天虚弱,只能进食流质 ,也许一上台就不行了。   邱景岳如果下了手术,就去陪外婆。父母轮班已经好几个月了,他让他们晚上回饭店 好好休息。外婆晚上是睡不了觉的,由於疼痛,她一夜都在呻吟。有一天晚上,她稍微睡 过去了那麽几分钟,邱景岳也立刻就在床头睡着了。他醒的时候见外婆睁着眼睛,默默流 眼泪。邱景岳擦她的眼泪,她说以前小小的,抱在怀里,你最喜欢我摇拨浪鼓,一摇就笑 ,转眼就这麽大了。然後摇摇头,说看不到我曾孙罗。   那天他对外婆说嬷,我女朋友说明天来看你,好不好?   嬷说景景有女朋友了。然後就笑了。   邱景岳从十岁後就没有哭过,那天外婆把脸转过去,又开始呻吟的时候,他怎麽都忍 不住了。   他尝到眼泪的滋味,咸得发苦。他擦了又擦,好像十几年份的悲伤一起变成了水,从 身体里涌出来,却怎麽也流不乾净。   第二天他打电话给张宁,让她过来看看外婆。她说没关系的,你自己看着就好了,我 们又还没办婚礼。   邱景岳说我外婆快死了,她想见你。   张宁哦了一声。   邱景岳觉得身体发冷。他对她说你来吧。你以後爱怎麽怎麽,我不管你。我求你今天 过来一趟。   张宁说那我辞职吧,你跟我爸说你养我,跟他要点钱。   邱景岳说好。   张宁说我以後上哪,你别问我了。   邱景岳说好。   她满意了。她来的时候像视察工作,对外婆、父亲、母亲问了好,坐了一小会儿,说 工作忙,要回去了。彬彬有礼,像个客人。   後来母亲告诉了当时在北京念书的弟弟,弟弟很快就过来了。父母见邱景岳没日没夜 忙,脸色很差。外婆也在他们面前掉眼泪,说拖累了他,看他瘦得不成样子,心里不好过 。於是让邱景岳晚上不要守着了,回去好好上班。   镇痛药在家乡已经从非甾体类升级到了曲马多,不管用後又升级到了口服吗啡、注射 呱替啶。外婆住院过程中一天比一天虚弱,消化内科的同事暗示邱景岳没搞头,再不拖回 去怕回不来家了。邱景岳和父母商量,父母说这麽回去,怕外婆有什麽预感,心里不好受 。邱景岳说那再住几天,我和她说说。   到那时,疼得不行的时候外婆还是会怀抱希望地对父母说:实在不行的话,就开刀吧 ,切掉就不痛了。   在老人的观念里,开刀可以治好一切的病。   邱景岳不知该怎麽对她开口没有开刀,不可能开刀。那等於夺取她最後的希望。弟弟 回北京去忙毕业的事後两天,邱景岳对外婆说嬷,我们回家了。   外婆问他不开刀吗?   邱景岳说不能开刀。   外婆没有再问什麽。她似乎明白了。   多年以後,邱景岳遇到什麽说不出口的话,都能想起当时。他对最亲的人,说出了最 残忍的话。没有人敢说,他却不得不说的话。他记不起自己一辈子面对过多少次这种时刻 ,理由就是他的职业应当比别人更坚强。   外婆回家後不久就过世了。邱景岳请了丧假,奔丧的时候没有叫上张宁。他那时很庆 幸没有告诉家里人他们已经结婚了。   丧礼过後的家冷冷清清,外婆住过的一楼被清空了,她用过的家俱、衣物在坟头烧尽 ,只留了一张遗像,那张遗像是她疼痛了一段时间後照的,母亲担心她一病不起,就给她 照了相。那张相片看不出任何不适,就像他们见惯的外婆,脸上只有笑容。他想,人一生 的疼痛都藏在这样的笑容背後,除了自己谁也不知道。 情歌(下)4   4,   外婆过世以後,他时常会做关於她的梦,做的最多的,是外婆在楼下做饭,他又惊又 喜,觉得好久没见到她了,拉着她的手说嬷你回来啦。她就朝着他笑。她的笑容那样熟悉 。   醒来後他能想起的,都是遗像上的那个笑容。   有时他会梦见她病危,他对她说不能开刀的那个时刻。他不记得她的表情。那时她似 乎也没什麽气力做出什麽表情。有时会梦见她摇着拨浪鼓,唱着催眠曲,温暖又让人安心 。而他醒来後,记忆中却并没有那样的场景。   那之後邱景岳很少回家。七月初忙於肝胆病论坛一事,忙得不可开交,他就住在他租 的小房子里,开会过後他开始做老总,开头是三天值一次班,到了年底,胃肠外的那位医 生做满了时间,就变成了两人轮班。邱景岳一点儿也不在乎,能忙到没有时间想事情是好 事。   廖敏轩在下半年回来了。他的岳父退回科里,说是要再做一年才退休,但被请去了分 院坐门诊、做手术。外科医生的退休相当凄凉,除非是真正撼动不倒的大牌,做行政一路 高昇,真正上去了,否则退休了,基本上没有人请去返聘。毕竟这个职业是一半的体力活 ,年纪大是会被嫌弃的。   他忽然明白院长催促张宁和他结婚的心情。他想把女儿交到可靠的人手中,想让她的 下半生有所依着。   张宁和他联系过,关於她想辞职的事情。他又想起她之前在那种时候的威胁,心灰意 冷之余陪同她去找了他父亲,听着她和他谈条件。说什麽景岳现在刚起步,她想辞职做点 小生意,家里经济困难,想向他要点钱。邱景岳听得心里难受。   张宁的父亲一听女儿的话就生气了,说什麽辞职,好端端的工作辞什麽。她就说我不 都听您的话,乖乖嫁了一个医生吗?您非要我说那麽白?   那句话让旁听的邱景岳终於认清了自己的地位。院长似乎惧怕了女儿的威胁,转眼就 妥协了。   邱景岳不想见到张宁,依然长期住在租来的屋子里。他想起张宁就难受,他觉得自己 真的不聪明,他想不通她的心情。他也没办法就那麽拿得起放得下。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过年之後他和师弟季师益关系好了起来。他因为妻子的事情烦恼 ,他的妻子甚至会打电话找他同事询问行踪。虽说这种行为也十分不妥当,邱景岳却情不 自禁有些羡慕。   师弟季师益是看上去很温和的人,个子很高,一看就知道是外科医生的身材。他以前 在读博士的时候就听人说过这位师弟很受女孩欢迎,说是外科第一的帅哥。他有些好奇, 想像中觉得应该是个飞扬跋扈的人,但真的见面後才觉得他其实是个性随和的人,看起来 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上一些。邱景岳刚上临床那段时间,没有人可以拜托,麻烦过他不少事 情,他也从不嫌烦。   因为都有烦心的事,邱景岳觉得和他聊天後相互都好了很多。邱景岳的好友都是初中 、高中、大学的同学,都远在天边,男人之间除了有正事也不会闲聊,邱景岳印象中,在 开始交往了女朋友之後,很少和同年龄的男人坐在一起好好聊天。和季师益都是同行,聊 的时候常常能聊得很起劲。他的临床经验没有季师益丰富,有时会问问关於临床上的疑问 ,季师益也会向他询问做科研的事。他知道季师益在考虑博士启动基金的事,於是在帮廖 敏轩写标书的同时也帮他找了不少文献。   由於用的是职工账号,登陆学校图书馆时十分的慢,他时常等文献打开下载,等到睡 着了。那段时间睡眠依然不够,季师益说他看起来瘦了很多。邱景岳倒是感触不深,胃口 依然很好,睡少了关系也不大。只是後来屡次在季师益面前就睡过去了,他觉得有些不好 意思。   廖敏轩回来後,如同料想的那样,对他的态度十分恶劣。邱景岳觉得那是咎由自取, 只是被骂的时候总能回想起从前他不厌其烦教导自己的样子,心里就开始难过。如果他要 细数这辈子做的最後悔的事,这件事一定算一件。但人生是没有机会後悔的,大多数选择 一生只有一次。   和季师益在一起十分放松,他是个很细心的人。如果他不在,邱景岳值班的时候经常 半夜还要醒来找被子。邱景岳时常忙得忘记吃饭,他总会帮他订饭。有时邱景岳会想就这 麽当老总当下去也挺好的。回到病区以後,他们见面机会肯定会变少。   如果廖敏轩得知他和季师益关系不错,没准儿季师益也遭殃了。   邱景岳觉得那段时间稍微愉快了一些。他开始回家去住,看见了张宁,她似乎也在家 里住了段时间。他们像没发生过什麽事情那样生活了一阵子,谁也不提及先前的事,邱景 岳开始觉得先前的痛苦都只是做梦罢了。张宁还是那个温柔贤淑的太太。   季师益很欢喜地告诉邱景岳他太太怀孕了,邱景岳祝贺他之後的那天夜里,梦见了外 婆说看不见曾孙的样子。他开始想要孩子,他担心如果是这种婚姻,他的父母可能见不到 孙子,但他不知该怎麽和张宁开口。   而张宁忽然又一周不回家。邱景岳以为已经消失的愤怒又来了。他无法控制自己,他 於是喝了很多酒。喝完後就给张宁电话,说你不回来我告你爸了。   他不记得他们多久没行房了,他藉着酒劲儿,很是愤怒,她是他的妻子,他却不能碰 她。   邱景岳意识到自己真的出问题就是那个时候。他以为过去的事情都没过去,他以为他 可以停止烦躁,但事实上不能。他逃掉的那段时间,张宁和他的事情根本没有解决。   在确定张宁怀孕之後,他对张宁说如果你觉得欠我,那就生下孩子。如果孩子没生下 来,那我们离婚。   张宁不能和他离婚,那样她会没有经济来源。他知道她用钱是为了那位穷困潦倒的画 家,为了他她曾经和家里闹得天翻地覆满城风雨,但她始终嫁不了他,她也离不开她父亲 的掌控,因为他们没有钱。他觉得他掌握了她的弱点。而不得不利用这个弱点,使他觉得 自己已经很有问题了。那段时间他的情绪都是负面的,以至於经过那段时间後回头看,他 觉得那不是个理智的正常的人做出来的事情。   他就那样过了许久。有孩子不能不办婚礼,一个各自心知肚明的婚礼中,他们做出开 心愉快的样子。他向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敬酒,走到父母的那一桌时,简直不敢正眼看他们 的脸。後来他走到季师益那一桌时,他感觉到季师益一直在看着他,他也不敢看他。季师 益不知情,这件事他从没对他说。但如果对他说了,这个人会不会瞧不起他?   他那天只记得给季师益发了短信,让他帮忙送一下家里人。他们的婚礼使张宁的父母 和他演得都很累,只有张宁不疲劳,她一直都在演,早就习惯了。因为那麽累,他们几乎 忘了这个婚礼不是两个人的,不是她家的,还有邱景岳的家里人。   然後他就什麽都不记得了。   他醒来後发现在季师益那儿。他疑心季师益什麽都知道了,也惊讶於自己无意识中找 的人是他。但他什麽都不提。   离开他家的时候,他从电梯里看着季师益朝他微笑的样子,也对他笑着。他看着那个 笑容被门慢慢关在了外边,忽然觉得一阵难过。   不知有多久,除了他,没人对他这麽笑过了。好像就算知道他的全部,也能好好包容 的笑。   就像他以为张宁那麽笑过的那种。   他认命地觉得,他迟早会失去那种笑容。 情歌(下)5   5,   邱景岳觉得渐渐不能分辨自己什麽时候笑的是真的,什麽时候是假的。当然只是笑而 已,他也不能露出别的表情。他觉得如果他不笑,就会有很多人看他笑话。廖敏轩骂过他 後他也笑,回家後发现张宁不在他也笑。他时常想起外婆遗像上的那个笑脸。   就像有人拿起了相机,你不得不笑,不管你是不是在痛,是不是不想笑。而他觉得无 论何时,相机都在对着他。   张宁生完孩子出院回家那天,邱景岳的母亲也到了他们家,她打扫了屋子,做了一桌 丰盛的晚餐。他只得笑。他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妻子抱在怀中,不知该喜悦还是该难过。在 母亲面前扮演着忙碌而开心的丈夫和父亲,夜深的时候他睡在不知道心思的妻子身旁,想 起明天那位会那麽对他笑的人要走了。他拿起手机,想和他好好道个别,最後还是放下了 。   他们的人生各不相同,他羡慕他的勇气,却无法知道他的难处,无法体谅他的疼痛, 他也不知道季师益的笑脸之後到底藏了些什麽,也许就是流在他外套上的那些眼泪。   对於这样的他,邱景岳实在不忍心让他那麽对着自己笑。对他说一路平安,对他说好 好干,他一定会回他一个笑脸,就像之前他回的所有短信那样。   那一天邱景岳在黑暗中说对着空气说了一路平安。好好干。      时间久了,生活渐渐没有那麽令人烦闷了。邱景岳想起一句话:真的在被生活强奸了 ,与其歇斯底里寻死觅活,不如闭上眼睛好好享受。在带着妻子孩子送母亲回家,又返回 了广州之後,他和张宁形同陌路,他请了保姆照看孩子,她一样隔三差五不回家。她对孩 子很冷漠,一般也不抱他。孩子认得爸爸,认得保姆阿姨,却不太认得她。   邱景岳这一次回来过年,孩子寄放在了保姆家里。因为邱景岳给的薪酬优渥,保姆待 孩子很好。邱景岳观察过,孩子很喜欢她,於是也就少了许多担忧。      家里的晚饭大家围在一起吃,母亲很疼爱谢敏,时常给他夹菜,从来没被这样对待过 的邱景岳有点惊讶。印象中母亲并不是那种会给别人夹菜的人,看来他们相处十分融洽。 饭桌上谢敏笑着说:「上回哥婚礼的时候,您的同事载我们回宾馆,说你们三兄弟长得真 像,一眼就看出来了。」   邱景岳仔细地看谢敏,和弟弟确实有几分神似,於是笑着对母亲说:「不用受痛,又 多了个儿子,真好啊。」   「那是很好。」母亲乐呵呵地说,「谢敏比你们俩乖多了。」   据母亲说谢敏逢年过节都记得送礼,父亲、母亲生日的时候都隆重对待──以往两兄 弟时常忘记父母生日,光凭这一点,就足够抢走父母的宠爱了;何况他和容若搬走後,每 个周末都会回家,带着父母上山游玩寺庙、赏菊花,如果天冷,没什麽事儿,就抱台暖扇 陪他们在家里唠嗑。父母如果生病了,总会及时带他们看病;父亲退休後有时上按摩馆, 他就特意买了台按摩椅放在家中厅里。如此种种,不胜枚数。听母亲的话之後,邱景岳有 时会产生自己是个不孝子的感觉。由於时间总是不够用,他除了往家里寄钱之外,并没有 做过其他什麽。   母亲会对张宁不满是自然的,他瞒得再好,她的态度是瞒不过的。回想起来,他真的 觉得自己愚蠢,爱或不爱,关心不关心,这种一眼就看出来的事情,他却当局者迷了那麽 久。   「说到你那个同事,他现在怎麽样?他人挺热心的,开车送我们,还一路介绍广州有 什麽好玩的好吃的。」母亲问。   「他出国了,可能就快回来了。」   季师益出国接近一年了。邱景岳每回打开邮箱,会特意看看有没有来自他的邮件,但 他似乎是不喜欢发邮件的,出国後就没有联系了。邱景岳尝试过发了几封邮件给他,问他 现在过得怎麽样,也没有收到回音。   邱景岳想起最後那几天他喝得失态,不知为什麽季师益又在家中,认为自己一定又做 出过什麽让人不舒服的事情。可能又是打电话找他过来,对他喋喋不休地说了些不着边际 的话。   邱景岳想人都是喜欢和生活幸福的人来往的,会反感他这样的人也正常。   吃饭过後邱景岳发现谢敏去陪母亲洗碗了。谢敏平常举止都是堂堂男子汉,却意外的 细心,这一点和季师益倒是挺像的。容若坐在客厅里帮父亲泡茶,邱景岳看着他们,觉得 自己好像个客人。   直到弟弟抬起头,对傻傻地坐在饭桌边的邱景岳说哥,过来喝茶吧。   福建人酷爱饮茶,三餐过後都会喝茶。他们家就有这个习惯。邱景岳早就不习惯这个 习惯了。   兄弟俩和父亲坐在客厅里喝茶,父亲和弟弟聊天。父亲喜欢和人谈天,他记起当时他 初中高中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念书的时候,父亲时常在客厅泡茶,弟弟坐在一旁睁大眼睛听 着,他却只是路过而已。   弟弟对他说:上次村里出来的叔叔伯伯们一起把老家的新楼修好了。邱景岳想起那个 木板断裂、几乎走不通的走廊,问:「怎麽修的?可以走了吗?」   「换了梁,重铺了木板,上了瓦,补了墙,杂草全清乾净,都可以住人了。」   邱景岳说真想回去看看。容若就说那明天就回去吧,隧道开通以後,回去只要二十分 钟就可以了。      次日邱景岳随同家里人回了一趟乡下老家。那个地方和前几年比,稍微变了一些。以 前记忆中种满水稻的田现在有些搭起大棚种了蔬菜,有些围起池塘养鸭子。容若说去年番 鸭叔回来养鸭子。母亲补充说,他养的都是番鸭。「番鸭」是母亲堂弟的外号,他以往都 在城里打工。   他们去了番鸭叔的池塘,番鸭叔从木棚里拉出沙发椅请他们坐,泡了茶请他们喝。邱 景岳跟着谢敏容若去看鸭子,他们一走近,本来在岸上抢饲料的鸭子就纷纷下水,他们离 开稍远些,鸭子就回到岸上继续吃,如此数次,邱景岳恍然大悟:这就是所谓的赶鸭子。   後来他们又去了大宅子,母亲说今年除夕的时候,母亲在城里的堂兄弟们都到大宅的 厅堂吃了年夜饭,他们一家子也回来了,吃过饭後就在蒙蒙的细雨中放烟花,他们村好久 好久没有这麽热闹了。   邱景岳想像母亲描述的场景,绚丽的烟花在完全没有灯光的夜空绽放,不知会是怎样 的盛景。   新楼确实休整好了。三四年前的春天,他曾经回来过,新楼的门口草已经比人还高, 他们没有进来,再之前的七八年,他进来过,走到门廊就进不去了,因为走廊的木板全都 腐朽了。仔细算一算,他离开家乡已经十四五年了。   新楼的走廊像弟弟描述那样,廊梁换了,已经铺好了松木,栏杆钉上了胶合的松板, 虽然不够美观,好歹已经不存在危险。屋顶的椽也重换了,顶瓦也用了和原先一色的瓦铺 好。   他们走在冬天的青石坪上。小时候觉得这块坪很大,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可以跑好久, 现在发觉那竟是不到二十米的距离。坪外是另外一口池塘,里边有鱼,据说是高坡上的七 叔公养的。他们上坡给七叔公拜年,七叔公已经不太认得兄弟俩了,也不太记得兄弟的数 目到底是几个。只是说着小名的时候发觉好像有一个叫不出小名──他以为邱景岳是容若 ,以为谢敏是邱景岳,似乎还是按身高来认的,然後指着和谢敏一样高的容若,叫不上来 。谢敏纠正了老人的错误,并告诉他他是敏,七叔公疑惑了一会儿,然後拍拍大腿恍然大 悟,说民儿,你是二姑家的民儿。   父母对此事不予置评,七叔公是唯一一个从来没有去城里住过的村里人。他住在高坡 的房子里,已经好几十年,他的儿子们出了城里打工,如今又回来了,鱼塘的鱼就是他二 儿子养的。      在家里住了四天三夜,邱景岳乘坐初六晚上的火车回广州。离开家时弟弟送他去了火 车站,笑着对他说将来开了高速铁路,回家就只要三个小时了。邱景岳说不知什麽时候才 能开到龙岩的高铁,弟弟说不远了。   远处鸣笛声传来,弟弟轻轻地拥抱了一下兄长,并没有说什麽。邱景岳回抱了一下弟 弟,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他知道弟弟想说什麽。容若是在对他说:哥,不要勉强自己,累了就回家来歇歇。邱 景岳只是对他说:我没事,照顾好爸妈。   邱景岳躺在火车的下铺,窗外漆黑一片。他自从去了广州,每年回家,或从家里去广 州,坐的这趟火车总是漆黑一片。他从不知道这一路到底有什麽风景。就像他迄今为止的 人生一样,在不断的努力中取得他人的羡慕和赞扬,稍有止步休憩都是不应当的。他从来 没有仔细看见过,人生到底有怎样的风景。   他有些疲劳,而後他睡着了。他做了个奇怪的梦。他梦见他和家人在老家的屋子里喝 着热茶,天空中飘着雾一样的雨,忽然绽放出银色的烟花,洒满整个夜空,他看着,外婆 父亲母亲都在,弟弟在,连谢敏都在。然後他回头一看,看见了微笑的季师益的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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