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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歌(上)1   1   季师益开始对邱景岳产生印象,缘於博士一年级时的一次酒会。那天是三年级的毕业 酒会,领导们退场之後按惯例学生们都去了第二摊,在几天前毕业生们就订下来的唐会。 唱歌之余,肆无忌惮地互相灌酒──作为一年级、并且是临床型博士的季师益没有受到太 大刁难,只是注意到有一个人不停地和众人拼酒,或者说,有人不断地去挑战这位师兄。 之後,欲图灌醉他的所有人都醉了之後,他依然谈笑风生,唱了一首又一首情歌。只是他 的音准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很多年後,季师益仍然能准确哼出他当时连唱了两遍,都唱走调的那首歌:「就算你 留恋开放在水边娇艳的水仙,别忘了山谷里寂寞的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   季师益曾经是七年制的学生,硕士时选的是胃肠外,博士考了肝胆。因为是临床型的 博士,和同年级的其他博士都不住一起,而且前半年上课,後半年在普外各个科室轮科, 参加科室活动的机会很少,除了在临床的同年级学生外,并不认识其他年级的或是在实验 室的学生。散场後一帮人七零八落地往回走,那位师兄步履稳健,毫无醉意。还在哼着那 跑调得离谱的曲子:「你可知道我爱你想你怨你念你深情永不变,难道你不曾回头想想昨 日的誓言?」   那之後季师益还是在临床上,第二年开始回到肝胆各个病区轮转,参加本科室的会议 多了,接触本科室的人也多了,没有特意打听,也旁听了不少八卦。比如,那天那个怎麽 也喝不醉的师兄是院长最得意的弟子兼乘龙快婿; 比如,他硕士时并不是院长的学生, 和院长千金谈恋爱之後转了院长的博士;比如,他一年可以炮制至少两篇SCI论文,影响 因子都不低;比如,他的硕导和院长关系十分一般,在他变卦转博之後不知为了什麽原因 去了澳门某医院,一去不回,诸如此类。   这位几乎实现了所有研究生梦想的师兄成为了南粤优秀博士生,背负着众多正面负面 新闻毕业了,并且得到了当年度的优博,顺理成章地留校。   季师益真正认识邱景岳,是在博士三年级的时候。当时季师益做罢老总,回到科室继 续轮转,刚留校的邱景岳也开始轮科。在肝胆二区碰到了一起,被安排在同一组。   第一次正式交谈发生在邱景岳来的那天交班之後,邱景岳过来问他病床分配的事,季 师益说:「那师兄您接管成医生的病床吧。」   邱景岳看了一眼他的胸牌,说:「惭愧,你可别叫我师兄,你经验比我丰富多了,我 还指望跟你学着呢。叫名字就好了。」   「那样不好,乱了辈分。师弟们如果听见了,也会觉得我不尊长辈。」季师益笑道。   邱景岳笑了一下,没有再坚持。那个笑容不像个十分真心的,也许带了点儿无奈。   在这位师兄的众多传言中,有一项是和他作对必不得好死,例如与他同级的某位学生 ,深致院长大人厌恶,毕业找工作得不到院长推荐,据说就是他从中作梗。再例如他硕士 时做动物实验帮了他许多忙的病理技术员,後来有一次犯了一个技术上的重大失误,去找 他帮忙求情,他愣是不理睬,於是那位技术员被开除了。   季师益不轻易相信传言,但也不轻易否定传言。不管一个人因什麽理由流言四起,这 个人本身不会没有问题。季师益对邱景岳是戒备的,他不会愚蠢到对他失敬。   邱景岳刚到临床时,确实什麽都不懂。不会使用电子病历,甚至不会开药──因为人 人知道他和院长的关系,手术时都会尽量让他做一助,当然很不熟练。   作为名人有个坏处,好的能的是理所当然的,差的不会的必定要传为笑柄。在上临床 第三天下午,邱景岳对正要下班的季师益说:「小季,今晚有空吗?一块儿吃饭吧。」   季师益愣了一愣,说:「真是不巧,师兄,今天我爸生日,叮嘱着要我回去。改天一 定去。」   邱景岳啊了一下,过了几秒钟笑了,说:「这样呀???」   「有什麽事吗,师兄?」   当时他们在二区的医生办公室里,下午六点左右。据季师益所知,邱景岳跟的那一组 当天并没有手术,如果是其他医生的话,下午一般出现一会儿就消失了。他却待到六点, 怎麽看都像刻意的。   「没什麽大事,对了,小季,我还没你手机号呢。」   当然,父亲的生日是个谎言。当晚和女朋友去沙面吃了一顿海鲜火锅,回程时坐的是 她的车,季师益电话响了,正是来自这位邱师兄。季师益看了手机上的时间,八点半。   电话响时,女朋友周芳看了他一眼,季师益对她笑了笑,接起电话:「邱师兄好。」   那边停了会儿,说:「小季,打搅你了,忙吗?」   「哦,不忙,刚和家里人吃了饭回来。」   「那就好,」对面迟疑了一会儿,问:「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明天晚上没什麽事儿。」季师益说,「怎麽了?」   对面说:「小季,明天能不能麻烦你带一下我值班?」   季师益没有料到他的事是这一件,所以只是反问了一句:「哦,这样吗?」   「是的。我做了五年科研,没轮过临床,从来没单独值班过。你能不能带我一下?你 经验丰富。」说完这些话後一会儿,邱景岳又补充说,「不过,请你帮我保密。」   「护士可能会知道。」   「你可以晚点过来,然後太晚了,说不想回去。我记得你家住芳村是吧?」   「行,您处理得好,我没意见。」   「太谢谢了,改天一定请你吃饭!」   季师益笑着说:「谁都有第一次,我最早值班也有人带的,师兄客气了。」   「不,你一定要留时间让我请吃饭。」对方的声音开朗了起来。   「嗯,我爸在叫我,那师兄,先不聊了。」   「好的,明天见。」   周芳忍不住笑,笑完又白了季师益一眼,说:「说,以前跟我打电话说你爸在叫,是 不是都骗我的?」   「骗得过你?」   「你那什麽『师兄』?还求你带值班?」   季师益笑笑,说:「挺厉害一个师兄。」   「你说人厉害,都是贬义词。」   後来周芳又说:「真想见见你那师兄什麽样儿,老实人吧?」   「长挺俊的,个儿挺高的。」季师益说,「是不是老实人我不知道。」   在周芳家办完事他起来点烟,大约是凌晨,手机震了一会儿,是条来自邱景岳的短信 :「明天就拜托了,谢谢你,小季。」   季师益吞云吐雾,回了条短信:「不用谢,师兄您太客气了。^_^。」最後的那个笑 脸,他考虑了一会儿,加了上去。然後他就把手机关了。   周芳当时去卫生间冲了个澡,回来就扑在床上,滚了一会儿,见他抽烟,说:「给我 一支。」   他给她点了烟。周芳披了件浴袍坐他旁边,说:「我爸上礼拜给我问了,说最好年内 办事。你家里有没什麽想法?」   「有想法,」季师益吸了口烟,观赏完周芳有点吃惊的表情,说,「巴不得你早点过 门。」   「敲死你!」   周芳是敲不死他的。後来他们玩着玩着,又办了回事。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他多喜欢女人,滑的,香的,软的,但是除了这三者之外,他 竟然想不出还有什麽理由要喜欢她们。 情歌(上)2   2,   由於对外宣称住在芳村,季师益中午是不回家的,所以邱景岳值班那天中午他也在。 医师值班房分男值女值,女值的床位长期被家远的护士霸占,而一开始就没申请学校宿舍 的季师益则时常在男值的某张床睡午觉。邱景岳当天中午并没进来睡觉,两点半时季师益 起来,到医生办公室才发现邱景岳趴在桌面上休息。季师益开门的声音他也没听见,似乎 很累。   那句长得挺俊并没有恶意。邱景岳样子确实不错,皮肤乾净,眼角稍微有点上挑,眉 毛很清晰,五官端正,身材也不错。平常穿衣服还像个学生,看起来并不像二十七八岁。 但对这个职业来说,这种长相并不讨好。病人都倾向於信任长相老成的医生,因此早早的 地中海对这个职业来说反而不是什麽坏事。邱景岳不到一个星期的住院医生涯会使他累成 这样,固然和不熟悉有关系,和这个长相绝对不会没关系。   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他是整个脸朝下的。因为很安静,办公室里也没开灯,他又一 动不动,季师益穿好白大褂之後咳了一声。   邱景岳醒了,把头从手臂上抬起,可能是有些发麻,他揉了揉额头。看见季师益站在 身前的那张桌前,说:「小季,你起床了?」   「师兄怎麽不过去睡?」   「中午收了个病人。」   「您随时进去没关系的,吵不醒我。」   「你中午都不回去还是?」邱景岳没把话说完。   「哦,您误会了,我家太远了,中午一般都不回去。」   「是吗?家远不太方便啊。」   「是呀,师兄您住哪儿?」   「也在芳村,是挺远的。」   那天下午的交谈只有这麽多,开灯之後,季师益看见邱景岳的额头上有枕在扣子上留 下的红痕,在有点长的前额头发下,隐约可见。他对着季师益说话的时候态度并不像传言 那麽跋扈,相反,甚至有点谦卑。   季师益有时候觉得,带着这种态度的人反而更可怕。   当天晚上季师益八点多兜回了病房,以整理病历为由留到半夜。值上半夜的护士发现 他还在办公室十分吃惊,他就用那个理由搪塞了过去。邱景岳则一直在忙进忙出,可能是 夜里没有其他人了,他遇到不会处理的都直接问了季师益。无外是一些小问题,腹痛、头 痛之类的。只是他并不能判断该怎麽处理,对季师益建议的用药又有疑惑,屡次询问该不 该做些常规检查。   季师益给的回答是:您觉得应该检查就检查吧。   邱景岳於是开始翻书,他似乎并不完全信任季师益。翻到後来有些沮丧,还是照季师 益的建议做了。   凌晨的时候病人的问题少了,邱景岳在那儿看书。注意到时间後对季师益说:「小季 ,你先去休息吧,我一会儿再过去。」   邱景岳说的一会儿并不太久。季师益打开值班室的空调,洗过澡後点燃了一支烟。这 间屋子除了门之外没有别的出口,如果不打开空调会十分憋闷。在还剩半支烟的时候,邱 景岳进来了。季师益给他递了支烟。   邱景岳坐在季师益对面的那张床上,把烟放到了嘴里。季师益给他点上烟,他说了声 谢谢。   俩人都没怎麽说话,邱景岳吸了半支之後就把烟蒂在报纸上碾灭了。   「小季,这儿还有水洗澡吗?」他问。   「有。」季师益也把烟蒂碾灭。   值班室没有烟灰缸。医院规定不能吸烟,但男医生们长期在酒瓶烟包上加深交情,没 几个真正不吸烟。   「我去洗个澡。」   邱景岳背对着季师益开始脱衣服。七月份穿得很少,他只穿了件短袖T恤。裤子则是 一条半休闲的黑色长裤。他脱了上衣之後露出的背还是挺结实的,比想像中强壮一些。覆 盖在肩胛上的肌群比较厚实,腰部肌肉也不差,虽说腰是稍嫌细了一些。肤色和脸色相似 ,普通的麦色,只是不知是因为光线还是什麽原因,看起来很有光泽。   然後他脱了外裤。里边是一条紧身三角。臀部肌肉也不弱,腿很长,肌肉形状很不错 。   邱景岳转过身时发现师弟在盯着自己看,有些疑惑地问:「怎麽了?」   「师兄身材很好,做什麽运动的?」   正面是成块的胸肌和腱划分明的腹肌,内裤下鼓囊囊的。季师益把目光移回平视前方 ,对的是邱景岳的胸口。可能是空调开得有些大,直接吹在他身上,他的乳头有些立起来 了。   「就跑跑步,打打羽毛球、篮球什麽的。」   邱景岳在季师益上铺放了背包,此时站到季师益跟前,翻找着里边的东西,翻了一会 儿,说:「忘带毛巾了,小季,借你的用用行吗?」   「您不介意就用吧。」   季师益往後仰,躺在被子上,看不见邱景岳的头,只能看见他从脖子到大腿的正面部 分。看起来就不软、不香、不滑的那些部分。   季师益把头偏到了一边。   房间里的水声响起的时候周芳来了电话,听到季师益的声音哇了一声,问:「你感冒 啦?声音好哑。」   「空调室里呆了一天,有点干。」季师益清了清嗓子,说,「怎麽还不睡?」   「想你嘛。」周芳撒娇後问:「你那师兄怎麽样?好玩不?」   「不好玩。」   「你累啦?」   「有点。」   交谈了一会儿,浴室的水声停了,开门的声音传来。季师益说:「就这样吧,回去再 聊。」周芳说好吧,你好好休息吧。   那天晚上的很多动作都像慢镜头,包括邱景岳从浴室走出来,用季师益的毛巾擦着头 ,在白色的灯光下对他笑了一下的样子。然後是他转身,把毛巾挂在衣帽架上,没挂好, 掉在了地上,他弯下腰,捡起毛巾,嘟哝了一句:「要重新洗了。」再後来是他又走过季 师益床前,去浴室洗毛巾。出来之後又挂了一次毛巾,转过身看见季师益一直在看他,有 点疑惑地朝他笑了笑,说:「吵到你了吧?快睡吧。」   再然後邱景岳上了床,转过头,想说什麽,季师益朝他笑了笑,说:「师兄晚安。」   当晚邱景岳被叫起来两次。季师益看了时间,一次是凌晨一点,墙上的呼叫器打开, 叫着邱博士、邱博士。邱景岳开头可能是没醒过来,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哎。怎麽了?   呼叫器那头的护士说:六床胸闷。   邱景岳爬了起来,穿上衣服,披上白大衣,出门时用钥匙轻轻锁了门。季师益翻了个 身,坐起来,因为睡不着,就靠在床上又点了支烟。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听见门口轻微的 脚步声,季师益躺下了。   邱景岳进来的声音很小,轻声上了床後大概半个小时,呼叫器那边又叫了起来:邱博 士、邱博士。   这一次邱景岳没应她,直接切了呼叫器,起来穿上白大褂出去了。   季师益看了看表,不到三点。   後来邱景岳没再进来过。季师益不确定自己什麽时候睡着的。早上听到敲门声时他醒 来,看手机已经七点半了,平时定的闹钟不知为什麽没响。看对面的床,仍然是空的。   敲门的人敲了一会儿,说:「小季,起床吧,快交班了。」   那天的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季师益问怎麽有早餐,邱景岳说是他下去买的。季师益问 他什麽事忙了一个晚上。他说六床胸闷,做了些检查,等结果出来都天亮了,也没怎麽忙 。   季师益说您怎麽不叫醒我呢?   邱景岳说你明天要值24小时班。不是什麽大事,出人命我搞不定肯定会叫你的。说完 就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稍稍眯起来,外眦上挑的地方变得长了一些,很分明,很好看 。   可惜他很少笑得这麽自然。   那时候医生们陆续来上班了,他们的交谈到此也就结束了。   後来邱景岳几次欲图请他吃饭,他用各种理由推辞了。 情歌(上)3   3   季师益在博士三年级的时候和周芳结婚了,那年他二十七岁,周芳三十岁。季师益在 周芳之前交过两个女朋友。第一个是初中的时候交往的。他已经不太记得她的样子了,只 记得她笑起来很好看,皮肤也白净,头发又黑又直,是班上最好看的女孩。他当时很喜欢 她,他们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牵着手在夜晚的操场上走了一圈。当时他们被同学看见了, 再来被老师知道了,最後来被家长知道了。她被父母关在家里一个星期,回来的时候就不 理他了。那之後一句话也没说过。他到广州之後那个女孩给他来过一封信,信纸是皱的, 笔迹很模糊,上面写的:对不起,那时我真的很怕。我真的很喜欢你。可是他们说你将来 会走的,你真的走了。很多年後,他才想明白,原来那晕开的圆珠笔是泪渍。   第二个女朋友是大学一年级时交往的,大他一届的师姐,同一个社团里的。他们经常 在路上碰见,在食堂里碰见,在学校路上碰见,几乎每天都能碰见。碰见的频率高到她每 次都说哇,好有缘呀。後来他们交往了。她是五年制的,毕业後出国去了,开始还时常打 越洋电话聊天,写邮件,後来渐渐少了,一年後她半开玩笑地说有人追求她,她快招架不 住了。季师益问你回来吗?她不答,反问你出来吗?季师益说想好好在国内把博士读完了 。那之後的两个月,她来了封邮件,说她接受那个人了。信的末尾说:其实哪有那麽巧的 事可以天天碰见,只是我经常去你常去的地方,假装偶然遇见。仔细一想,一直都是我去 你常去的地方,我去的地方你从来不感兴趣。我来的时候,你甚至没有挽留。说去吧,对 你前途好的事就去做。哪怕你说过一个字,我都不会来的。   那段时间他刚好开始实习,玩命实习之余,经常拉着任唐出去喝酒,也是那时候学会 了抽烟,任唐取笑他:真这麽重要,去美国把她追回来呀。季师益问:然後呢?任唐说: 娶她呀。   季师益说:「你觉得还来得及吗?」   「你当真啊?」任唐大吃一惊,「你还怕找不到老婆?」   季师益对任唐说:「我跟她说过了,说我去找她,娶她,都说了。她说太迟了。」   「没缘分呗,喂,你别哭了。」   季师益发誓当时他没哭,任唐坚持说他确实哭了。任唐一直奇怪於季师益看起来就应 该是个花花公子,可惜从来没做过和长相相符的事情。   周芳是任唐表姐。任唐在介绍给他的之前还上他们家说动了季师益的父母。说这姑娘 年纪是大了点,但家底殷实,和他们门当户对,自己本身在通信行业的国企工作,工作十 分稳定,是个正经女孩,且贤良德淑,家务样样精通,对长辈孝顺有加。之前是因为喜欢 念书,一路念到了硕士,耽误了找对象时间,才如此这般。并且暗示周芳家里和卫生部关 系匪浅,以後季师益想出人头地,可以少走很多弯路。任唐和他十几二十年交情,两家关 系也不错,他口才一向不错,把双方家长都说得十分高兴。然後才介绍俩当事人认识。   那时季师益已经博士二年级了。他已经四年没交女朋友,家里也很着急,对这件事也 是不断催促。季师益和周芳见面之後,保持着固定联系。周芳其实并没有任唐说的那麽贤 良德淑,甚至有烟瘾,自己也坦诚不是没交过男朋友,只是以前那位劈腿了,她伤心了很 长一阵子,一直不太相信男人,也就没再找。末了问:「听说你也是这样?」   後来他们就在一起了。任唐说他得找个成熟点的姑娘,才介绍了周芳。并且以人品打 包票这姑娘绝对适合做老婆。季师益就问他你收了谁多少钱啊?任唐才说周芳的父母想让 她找个医生,本来不需要他介绍,他们自己都有关系,只不过给周芳相了很多次,她都不 中意,任唐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对季师益做了这桩好事。   季师益结婚的时候没有让医院里的同学和老师知晓。第二年初找工作的时候参加了附 属医院的面试,PK掉了同级的好几个博士──包括院长的学生而留校。一向没有传言的他 在最後半年有了很多传言,先是被传说是有钱人家小孩;再是已婚的事情被揭,说他进行 了一桩政治婚姻,钱权交易;最後是妻子的家底被模糊传言,说是上面有人。   季师益听到此类消息都是通过任唐,他笑了半天,说:「明明都留校,怎麽没人传你 啊?」   「口胡,你的都是事实,我都是凭实力的。」任唐说完後说,「另有一则消息,今年 换届,你们领导要退。」   「这你都知道了?」   「怎麽不知道?你不知道朱方雨就是个卦王,他今早说最近传说今年医院高层人事大 异动,你们老大太老了,要退,赵金明上位。」   「哦。」季师益事不关己地点了根烟。   「还有件事你猜不到,你猜你们科谁上?」   院长同时兼任着肝胆科主任的位置,季师益倒是没料想到他还剩一年,连这个位置也 坐不了了。   「谁呀?」   「你猜。你绝对猜不到。」   「不说我走了。」   「哎~~」任唐拉住他,「季大哥性子好急。」   任唐说:「告诉你吧,廖敏轩要从澳门回来了。」   当时他们在肝胆一区的值班室里聊天,那段时间任唐刚好轮到他们科。肝胆一区的值 班室比二区好很多,至少有个窗户。季师益去开了窗,又点了支烟,点了没吸上,又摁灭 了,说:「真回来?谁扶他的?」   「你岳父的弟,和搞定你事儿的是一人。哈哈,世界小吧。」   「真小。」   「对了,还有个事儿。」   「我觉得你才是卦王。」   「朱方雨跟我说了一堆,我没人可以说呀。」   「谣言止於智者。」   「好吧,这个谣言出处不详。大意就是说这个人事格局一变,去年轰轰烈烈留校的院 长的乘龙快婿,肯定拼不过你了,这辈子都毁了。你这个毁人前途的家夥哟。」   说完任唐又补充了一句:「这年头,站对边真的很重要。」 情歌(上)4   4   季师益和邱景岳再度碰到一起,是在留了校第一年七月的广东肝胆病论坛上。七月时 关於人事变动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院长的退休是必然的,尽管才刚五十九。一届干 部人事调整是五年,五十六以上的基本上都坐不住了。只是可能没人想到廖敏轩会从澳门 回来,执掌肝胆外科兼普外科大主任。毕竟他四年前走的时候大部分人认为他在附属医院 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   关於廖敏轩和院长的恩怨牵扯到肝胆外的许多前尘往事。这俩人本来是年龄差了二十 多岁的师兄弟,当年关系并不差,但廖敏轩在读博士的时候和院长当年的弟子陈劲风互别 苗头,最後廖敏轩留了本院,陈劲风留了分院──梁子就是这麽结下的。廖敏轩很能干, 出国做博後时发了影响因子比较高的文章,回来後三十五岁左右就升上了教授、评上了博 导,但在肝胆科楞是没有行政职务。陈劲风本身也是个厉害角色,他出国後做得也很不错 ,回国後由於老板当上了本院的院长,他迅速高昇,十分年轻就成为了分院那儿的外科主 任。   不过,廖敏轩和院长关系真正变得恶劣据说还是因为邱景岳的事。他是廖敏轩的开山 大弟子,虽然这层关系已经没几个人愿意提起了。邱景岳的情史在肝胆科路人皆知。院长 千金看上他的时候正是他硕士入学不到半年那会儿。据说院长当年反对过二人的交往,但 这位小姐对其父摆出了非卿不嫁的姿态,使得这位爱女心切的大人物不得不妥协。在这件 事之後,邱景岳转了院长的博士,不再做廖敏轩的课题,据说实验数据都一起兜走了,而 廖敏轩第二年又没有分配到招生指标,他的课题就这麽停滞了一年半,他一怒之下受了澳 门某医院的邀请,同时请人在别的实验室帮忙做课题,坎坷地完成了那个基金的任务。   那年七月的肝胆病论坛与上一届隔了三年,有可能就此成为绝唱。留校不久的几个低 年资博士带领研究生做会务工作,邱景岳被委任的是全权负责接待事宜,季师益则被要求 布置会场和处理来宾幻灯片翻译。於是他在病房的工作在会议前两天就停止了。季师益和 宾馆及药厂的工作人员联系器材,进行场馆布置,把幻灯片分配给各个研究生翻译。邱景 岳则在会议前好几天就消失了,听说是先後带领来自美国和日本的专家四处出游。   会议前一天晚上,季师益在场馆进行了最後确认。在季师益接下这个任务时,科里的 秘书小樊好心提醒他:去年的一场规模不大的会议幻灯投影仪没经过确认,正式开场时不 能使用,耽误了来宾半个小时的演讲,负责的那位博士被冠上办事不力的罪名,申报博士 启动基金以失败告终。   虽然不知道申报基金的失败和被认为办事不力到底有无关系,季师益对此事不敢怠慢 。确认过之後已经晚上十点了。由於次日一早就要陪同来宾进餐,秘书提前帮会务组的负 责医生开了房间。从会场走出时热风袭来,七月广州特有的闷重到了夜里也不曾消散。季 师益解开有领T恤的上面两颗纽扣,往酒店方向走过去。   从电梯上了四楼,周芳来了电话。   「干嘛呢,怎麽不给我打电话呀?」妻子的声音带着薄嗔。   「刚办完事儿,正想给你打。怎麽,无聊吗?」   「可不是吗?我看了一晚上电视,等你打来呢。」   「看电视没空等我吧。」季师益笑了。   长长的走廊铺着红色的地毯,412,应该是412没错。季师益掏出门卡,打开门。屋里 里亮着灯。他说着电话,没太在意,认为是打开了门灯自然就亮了。   「看什麽电视?」   「破案的,看得我好怕。」   「有什麽好怕,都是假的。我先洗个澡,太热了,一会儿跟你聊。」季师益走到床边 ,注意到沙发上有黑色的手提包,估摸可能是白天秘书放这儿的会议资料,歪着头夹着电 话,一边脱下了长裤,一边对周芳说。   「你好敷衍哦。是不是真开会呀?」   季师益一愣,笑了出来:「那呢?我还能干嘛?」   「能干的事儿多着啦。」周芳闷闷不乐。   「你疑心太重了。」季师益继续笑,「明天有空带你过来看看是不是真开会。」   「谁疑心重啊?人都说外科医生不可靠的。你可别骗我啊。」   「好啦,傻妞儿。别胡思乱想,快睡吧。我去洗个澡再给你电话。」   「一定要打来哦。」   「嗯。」   季师益脱下上衣,脱了内裤,推开浴室的门,愣在了那儿。   邱景岳正拿着浴巾擦身子,背对着他。之所以知道是他,全赖邱景岳面前巨大的镜子 。而从镜子中看见季师益的邱景岳也愣住了。   「邱师兄?对不起。」季师益道着歉,就要往外走,「我没注意到房间里有人。」   「啊,没什麽,我也不知道这个房间还安排了人,要洗澡是吗?我好了,马上就出去 。」邱景岳拿过一旁的白色浴袍披上。   可能因为刚洗了澡,又用毛巾擦了头,邱景岳的头发有些凌乱,脸显得特别乾净。浴 巾系得匆忙,从脖子往下到胸前露出了大半。季师益看着这样的邱景岳从身边走过,并替 他关上门。   季师益的澡洗了半个小时。往常冲凉很随便,一般只用十来分钟。那天可能是太热了 ,他开了凉水冲了半天。事实上屋子里开了空调,後来他才觉得其实有些凉爽。   他不认为他没办法面对这个所谓「前途被毁」、「品行恶劣」的师兄。只是可能这类 传闻多少令当事人都有些尴尬,尽管将来的事谁也说不清楚。他又想起任唐形容过自己的 一句话,看似什麽都不介意,其实有时会在意莫名其妙的地方。   季师益披上浴袍出去了,邱景岳坐在窗边的沙发椅上,对着笔记本不知在干什麽。看 见季师益出来,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就很像去年夏天那天的那种,外眦上挑的地方变得分明,整个脸生出光辉的那种笑。   「小樊没告诉我你也过来住,真不好意思,我洗澡的时候没关上门。」邱景岳笑着说 。   「是我不好,太大意了。都看到公文包还以为是小樊放这儿的。」   中午秘书在这个房间休息过,并且说了晚上就不过来了。   「不是美女的裸体实在太可惜了。」邱景岳说。   「帅哥的也凑合。」   笑了会儿,季师益给邱景岳递了支香烟。   他含香烟的时候是用嘴唇轻轻夹住过滤嘴的,他的嘴唇颜色不浅,按他以前实习时内 科教授的看法,他的血色素肯定在13g以上。也许是洗了澡,比平时还要红些。轮廓分明 ,形状很不错。从嘴唇往上看,鼻梁挺直,眼角内眦比较深,往外出去的上睑双眼皮很深 ,眼角是向上稍挑的,上睑比较薄,低头点火的时候可以看见睫毛,长度适中,但很密。 点完火之後眼皮抬了起来,有些惊讶地看着师弟:「怎麽了,脸没洗乾净吗?」说着用手 捋了一下前额,拨开了一些头发,露出眉毛。   季师益觉得他没见过天然长得这麽乾净清晰的眉毛。没有杂毛,颜色比较深。眉形看 起来有些平,但并不显得凶。   「不,洗得很乾净。」季师益自己拿出一支烟放进嘴里,在找打火机的时候邱景岳帮 他点了火。   抽烟的时候邱景岳合上了电脑,季师益说:「没事,师兄您做您的事。」   「累了,想休息会儿。」邱景岳拿过电视的遥控器,问他要不要看电视。   「您喜欢。」   他的浴袍仍然没有系好,从脖子到胸口依然露出了一大片。他打开了电视,问季师益 想看什麽。季师益说都可以,於是邱景岳把电视从第一个频道调到最後一个频道,在那期 间,季师益在他对面的沙发椅上坐了会儿,起来找水喝。   白天的时候在桌上放了两瓶瓶装的大约300ml的矿泉水,在电视的那边。季师益走过 去却发现已经没有了。邱景岳问他找什麽。他说本来想喝水,但没有就算了。   邱景岳俯身从地上拿起自己的公文包,从中找出一支水,对季师益说:「我喝过的, 没关系吧?」   季师益走到他面前,接过水。那是一瓶600ml的水,喝了一半。   「今天下午刚开的。」   「那我不客气了。」   季师益喝过之後把瓶子放在桌面上,邱景岳说空调房里待久了就是有点儿渴。拿过那 瓶水,打开盖子,放在了嘴唇边。上唇贴在瓶口沿,下唇贴在瓶口外圈,水进的时候,稍 微收缩了一下上下唇,可能喝得急了,有些从嘴角渗出来,他用手背擦了擦。   季师益转头看电视,放的是国家地理频道。看了一会儿沙漠熔岩之类的场景,也不知 道电视说了什麽。那个时候季师益的电话响了。   他到床头柜上拿了自己的电话,一看是周芳的,回头对邱景岳笑笑说:「我出去接个 电话。」   从他说要洗澡到现在应该过了一个小时了,季师益出门接起电话,没等对方开口,先 道了歉:「不好意思,我给忘了。和师兄聊天聊的。」   「怎麽这样啊!」她显然生气了,「都这麽晚了,还放我鸽子。害我等得都睡不着。 」   「好啦,别生气了。我真不是有心的。」   「你跟哪个师兄聊天啊?这麽晚了。」   「也是会务组的,住一屋。」   「哦,你们几个人住?」   「就我们俩,怎麽了?」   「什麽师兄呀?」   「会务组的,刚不说了吗?」   「哪一个嘛。」   季师益有点无奈:「说了你也不认识啊,为什麽要问这麽清楚?」   「当然要问清楚啦,万一不是什麽师兄,怎麽办啊。」   「小芳,你真的想多了。」   「那你让师兄听电话。」   季师益再度愣住了:「你说什麽?」   「你拿出是师兄的证据呀,叫师兄和我说说话嘛。」   季师益沈默了一会儿,说:「你先睡吧,别折腾了,行吗?」   季师益挂了电话,在门口站了会儿。回到房间,邱景岳已经还是坐那儿看电视,见他 进来,笑问:「太太吗?」   「是啊。」   「挺关心你的。」   电话又响了,季师益有点尴尬,转身又出了门。没看清楚就接了,忍住不悦喂了一声 。   「你在干嘛?你老婆打电话问我你在干嘛。」任唐的声音。   「……」   「你不会真在干什麽苟且勾当吧?」   「你认识我这麽多年,见过我苟且吗?」季师益哭笑不得。   「我也这麽跟她说的,她哭哭啼啼说你挂她电话。」   「……」   「干嘛挂电话呀,女人要哄的呀。」任唐苦口婆心,「她怎麽都没错,去给她打个电 话解释清楚,不用我教你吧。」   「你总是这麽解释的?」   「我老婆还好啦。经常一天两天没回去她都不找我的,所以我羡慕死你了。」   季师益叹了口气,给周芳打了电话。她先是不肯接听,切了好几次,後来终於不情愿 地听了,声音都是鼻音。   「哭了?」   「嗯。」   「好啦,是我不对,别哭了。」   「那你拿出是师兄的证据。」   「小芳,每个同事都是竞争对手,这件事我还用说这麽明白吗?」   周芳沈默了一会儿,说:「好吧,那我知道了,你跟我说他名字就好了嘛,干嘛都不 肯说。」   「邱景岳。」   「哦,就是那个院长的女婿啊,那确实不方便叫他听电话。你早说嘛。」   「你怎麽知道?」   「这有什麽奇怪,你的同事我都清楚。别对我说谎哦,我都知道的。」   周芳满意地说她要去睡觉了,季师益站在门口,把手机关机了,但随後又打开。他不 知道如果妻子发现他关机,会出什麽事。   谈恋爱的时候周芳要求他每天十点都要打电话给她,有时不到十点她就会打给他,说 很想他。如果他忘记了十点之约,她也会打过来,只是那个时候都会闹别扭,问到底什麽 事这麽忙把她给忘了。他虽有些不适应,但认为只是姑娘都有的小脾气,没往心里去。结 婚後他也只在值班当天不回家,那个时候往往也有电话探班,他想这也是正常的。也许每 个新婚妻子对丈夫都特别依赖吧。   今天晚上的事情季师益有点和往常不同的感觉,以至於把手机关了几次,最後还是选 择打开,只是把声音调到了完全静音。   回房间後,邱景岳还在看电视,那时已经十一点半了。   「睡觉吗?」邱景岳问他。   「嗯,明天要早起。」   邱景岳关了电视。季师益的头发没完全干,他去浴室里拿了电吹风出来吹头发。   在电吹风的响声中,邱景岳脱了浴袍,里边是有一条内裤的。背面看的时候就是结实 的腰、臀、修长的大腿。然後他侧过来,季师益注意到他膝关节的形状很好看,髌骨两侧 凹陷处很分明。往上看就是隆起的男性象徵,肌肉分明的小腹,隆起的胸肌,以及可能和 去年夏天一样,因为直接沐浴在空调下而微凸的乳头。   「能早睡真好。」邱景岳盖上被子,这麽说。然後看季师益吹头发。   吹得差不多干了之後,季师益把电吹风放回浴室,出来的时候邱景岳还在看着他。   「怎麽了,师兄?」   「你看起来还是个小男孩,竟然都结婚了。」邱景岳说。   「您觉得我看起来像个男孩?」季师益笑了。   「像呀,」邱景岳说,「像刚二十出头的,大学三四年级那种。去年他们跟我说你是 博士二年级的,我真吃了一惊,还以为是科里的实习生。」   「师兄是在夸我吗?」季师益诚心求教。   「不是。」邱景岳笑道,「长得越年轻漂亮,出门诊越吃亏。」   「师兄您一定比我更吃亏。」   邱景岳惊讶地看着季师益,嘟哝着说怎麽可能呢?小夥子要正面面对问题,不要逃避 现实,更不要试图找垫背的。   季师益说是啊,师兄,我也这麽觉得。   後来他和邱景岳聊了会儿天,也聊到了他的太太。邱景岳听见季师益说起她的时候, 愣了一会儿,然後又笑了,说:我们还没办婚礼,她可还不承认是我太太。   那个笑容并没有让他觉得外眦有多分明。   後来他们就各自在不同的床上睡下了。次早起来邱景岳已经不见了。再後来几天的会 议季师益不敢在宾馆留宿,每天只是中午在那个房间稍微休息,下午跟随领导们宴客後, 再晚都回家。邱景岳的行程更满,来宾出入都要陪同,除了外宾的那两场会议,其余时间 在会场都见不到他。 情歌(上)5   5   中高层换届的结果出乎意料。院长确实退了,原先骨科的副院长当了正院长,但陈劲 风却被调到了本院当副院长;廖敏轩确实是回来了,如同传言一样成为了普外科大主任, 兼任肝胆科主任。但并不如想像中可以一手遮天。   「我猜到了开始,却没有猜到结局。」任唐摸着下巴说,「大家都上面有人,也不知 谁的人硬一点。」   第二年春天很快到了。季师益烦恼的问题并不是这些,而是他的博士启动基金。那个 时候临床型博士毕业并没有要求要出英文文章,所以在学期间他只是查了些病历资料,写 了篇中文回顾性临床研究的文章就毕业了。对基础实验之类的知之甚少。但博士留校之後 惯例都会去申请广东省的这个基金,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同年留校的本院肝胆科博士就他一个,分院也留了一个。廖敏轩上任之後曾找他谈心 ,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季,好好干,不要让我失望。   那天,季师益回家後对周芳说晚上去任唐家里,周芳说她也要一起去,季师益说谈的 都是公事,怕她无聊,让她在家里呆着。周芳不情愿,还是说要一起去,於是他就开车载 着周芳去了任唐家里。   任唐的房子在客厅边上有个小吧台,一旁的酒柜放着不少红酒。任唐是真喜欢喝酒, 尤其喜欢红酒,不放过任何可以和他人喝酒的机会。女人们去房间里聊天之後,任唐问他 要不要喝酒,他说一会儿还开车回家。任唐说让你老婆开。就开了一瓶酒,说是85年的XX ,你有福了。季师益对酒没研究,没听懂任唐说的那个名词,说你留着请会喝的人吧,我 真是糟蹋了。   「暴发户家小孩。」   「我家是工薪阶层,不要妖魔化了。」   「不用还房贷在*江新城买房子的工薪阶层。」   「正事儿找你,别贫了。」   「什麽事儿先乾一杯再说。」   喝一会儿之後季师益问博士启动基金该怎麽弄。任唐说我也不会。季师益说你好歹是 科研型的吧。任唐说我跟临床型的也没差别,做老板的课题都不用动脑子,再说了,我们 科的研究和你们科完全不一样嘛,问我有什麽用,多去研究研究你们科发的文章啊。比如 那个邱景岳,他不是很牛?发了六七篇SCI了不是,听说最高一篇十几啊是不,他简直就 是全院博士生的榜样了。   反正那天结果就变成喝酒了。回家的时候季师益有点醉意,周芳埋怨任唐没事把她老 公弄醉。任唐辩解说因为他有心事呗。   季师益听到妻子问任唐什麽心事。任唐说你自己问他。   季师益在车上睡着了,到家时周芳摇醒了他,说到了,看你醉的呀。   「我没醉啊,就是有点困。」上电梯的时候季师益笑着说。   「你有什麽心事?」出电梯门的时候周芳问。   「哪有什麽心事,我挺好的。」   临睡前又听到周芳问:「到底什麽心事?」   季师益想起邱景岳笑起来更加分明外眦,嘟哝着:「我不好意思问他。」   「问谁?」   因为很困,他没回答就昏沈过去了。周芳摇他,他推开摇他的手。   「到底问谁?」   「什麽问谁…我很困了,小芳,让我睡会儿吧。」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他发现妻子坐在床前,穿的还是昨天晚上那套衣服,黑眼圈深 重,他有点奇怪:「小芳,你怎麽不换衣服?」   「我没睡。」她的脸色很不好看。   季师益一时不知该怎麽反应,只是说:「怎麽不睡觉,出什麽事了吗?」   「睡不着。」   季师益去扶妻子的肩,她挣脱了。   「到底怎麽回事?」   「你昨晚说的她是谁?」   「什麽他?」完全不能回忆起昨天喝酒以後的事情,季师益说,「我说了什麽吗?」   「你说了什麽?你是不是心虚了?」   周芳表情很差,季师益看了看手表,已经七点过了,他说:「有什麽事晚上回来再说 吧,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你不说清楚别想出门。」   季师益完全不明白妻子的怒气从何而来,他问她到底怎麽回事,她只是说你自己清楚 。季师益无奈只好出了房间,到客厅打了电话给任唐,问他昨天後来发生了什麽。任唐说 他们回家後周芳打了电话给他,问季师益口中「不好意思去问他」那个他指的是谁。任唐 就回答她他不知道。然後问:你是不是做了什麽亏心事,不小心说漏嘴啦?   季师益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当然也不清楚到底是什麽事。他进房间安抚了一会儿 妻子,说自己真的不记得说了什麽,并发誓绝对不是她想像的那样。   妻子不愿意相信他的解释,然後开始哭了。她持续地哭着,说自己一直忍着,都没问 他,说上次那天晚上他到底跟谁在一起,竟然挂了她的电话。还说他经常晚上没回来吃饭 ,到底是和谁去了哪儿。   每一次科室应酬都交代清楚时间地点人物的季师益语结了。场面僵持到七点四十五分 ,季师益说他要去上班了。周芳说你没说清楚别给我出门。   季师益沈默了一会儿,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出去了,把妻子几乎是怒吼的声音隔 绝在了门里。      那天下午下班的时候邱景岳忽然出现在了一区医生办公室的门口。他从去年七月开始 做老总,平常很少在病区。邱景岳进来後和刚下手术的师兄打了招呼後就朝季师益走过来 ,站在他的办公桌前对他笑了笑。   季师益站起来,问:「邱师兄,您怎麽过来了?」   「啊,你上次不说护士长说我有份病历被打回来没签名吗?我过来签名的。」邱景岳 的手指在他办公桌上叩了叩,对着他笑了一下。   季师益用眼神询问邱景岳怎麽回事,邱景岳说:「你先找找,我去趟厕所。」   季师益在邱景岳出去後不久,停止了找「病历」的行为,站起来,离开办公室,向着 楼梯间旁职工专用的厕所走去了。   那个厕所平常就没什麽人使用,下班时间自然人更少。季师益敲了敲门:「邱师兄? 」   门从里边拉开,邱景岳站在门後。季师益进去了,问:「您找我有什麽事吗?」   邱景岳似乎有点难以启齿,过了会儿,把手机掏出来,按出通讯记录,递到季师益面 前,问:「这个号码...你熟吗?」   是周芳的手机号。季师益的脑子忽然热了起来,後来他想,应该不是脑子,是脸。他 抬头看邱景岳,邱景岳说:「今天有个人用这个号码给我打电话,问我去年7月8号晚上我 是不是在*江宾馆住,我说我记不太清楚,问她有什麽事。」   「这是我太太的号码。」季师益说。   邱景岳的表情有些尴尬,季师益也尴尬起来。   「嗯,我想应该是,因为她问我当时有没有和你一起住。我怕是你太太,就说是的, 你和我一起住了。」   季师益把手机还给了邱景岳,说了声「谢谢」,然後就要走出厕所。   「家里…」邱景岳开口叫住他,「有什麽矛盾吗?」   季师益站住了,没说话。   「我不会说出去的。只是不知道她会不会打电话给别的人。」   「谢谢,劳您费心。」季师益没回头看邱景岳的表情。他知道自己的语气多半十分恶 劣。 情歌(上)6   6   季师益只能回家。他不知道妻子怎麽要到了邱景岳的电话号码。如果她能要到他的电 话,也能要到其他人的。他必须阻止她打电话给更多的同事。从恋爱到结婚两年半,他从 来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工作之後,应酬和会议比以往增加了很 多,导致周芳胡思乱想。因为她的反对,去年夏天和冬天两次科室集体出游,他都没有去 ,而是主动要求值班。她说我会担心你的安全,你出远门我不放心。所以就算去周边开会 ,比如东莞、佛山之类的,他一般也是自己驾车去,夜里回来;如果会议开两天,他宁可 第二天早起,再开车过去,也不敢在外面过夜。他认为自己每隔几天就要值夜班,妻子会 要求其他时间不在外面过夜也不奇怪。   现在看来,这样是不是有点奇怪。   季师益不是第一次觉得无法明白女人,他没办法产生和周芳类似的感情,试图限制对 方的活动,干涉对方的社交甚至心理。他不敢对天发誓他见到妻子以外的人不会产生兴趣 ──他觉得任何一个人都不敢发这样的誓,但是他既然对婚姻宣誓,他就会克制一切婚姻 外的情感。他认为那样是对婚姻负责,可是假如这种负责包括完全的禁锢,他开始觉得自 己走入婚姻有些草率,甚至有些天真。   晚上回家时,周芳并不在家中。季师益想着她可能去的地方,先给她父母家里打了电 话。岳父接的电话,季师益还没开口,他就说我姑娘又闹脾气了,师益你辛苦了。她从小 就脾气不好,别理她,让她妈哄哄,等两天就过了。   季师益说我去接小芳回来。   岳父说不必了,让她在家里待两天就好了。我跟她说你打电话来就行了。她气没消, 也不会见你。   季师益放下电话之後开始肚子饿了。周芳不太会做饭,但每天好歹都准备了外卖食品 等他回来吃。他抓起外套,决定出去吃饭。   那年春天一直反覆变天。下午时开始降温,对广州的三月初来说,冷得有些过分。出 门他就发现自己穿的有些少了,他去车库里开车出来之後,在车里稍微暖和了一会儿,就 开出了小区。   没有目的地开了会儿,想不出一个人可以去哪儿吃饭,最後鬼使神差地开到了医院。 在车里打电话给附近的烧腊店叫了个外卖,叫人送到十四楼的肝胆一区。事後想起今晚值 班的是一个新来的进修医,他又打了个电话给刚才那家店,说送两个饭,并且改送到十二 楼外科总值班房。   今年外科老总有两个,两天一值,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今天是邱景岳值班。   从车库里出来十分冷,他扣上外套的扣子,从地下车库坐了电梯直达十二楼。普外科 总值班房不属於任何病区,在十二楼西边单独的一个角落里。出了电梯後,他有些犹豫, 於是并没有走到总值班房去,按了电梯的下行键。   外科楼总共十台电梯,他使用的这台是西边最边上的一台单独梯,同时也是职工梯, 晚上一般没什麽人。但电梯下行时停了十六楼,到十二楼门开的时候,里边有人。   邱景岳看到季师益时稍稍吃了一惊。季师益只好朝他笑笑,说:「师兄。」   邱景岳走出电梯,见他并不进去,电梯门就这麽关上了,问:「不下去吗?」   「我刚上来。」   「然後又等下去的电梯?」   季师益尴尬起来。邱景岳笑着问:「是不是来找我的?」   邱景岳看起来有点疲惫,以前乾净的眼睛下面现在有一圈淡黑。季师益做老总的时候 有四个人轮班,稍微好了那麽点儿。现在是两个人,也就是说隔天上24小时班,整个普外 科的所有急诊手术老总都要参与,运气不好的时候可能几天都睡不到好觉。   季师益几乎想说不是了,听见走廊那边送外卖的叫:「季医生,季医生,烧鹅饭!」   「你订了饭?」邱景岳看着他,笑得满室生辉。   「是,我订饭了。您吃吗?」   「我也订了。」   於是那边那个送外卖的换了个叫法:「邱医生,邱医生,烧鸭饭!」      普外科总值班房事实上在十二楼胃肠外科的二值房,该附属医院的二值晚上通常不在 ,简单急诊手术由普外科总值班和一线医生完成,有难度的叫回二值,再有难度的请示三 值。於是这个房间不知何时起变成了约定俗成的总值房。房间里有电视,有一个上下铺, 一张办公桌,一张椅子,还有间厕所。   邱景岳把椅子让给了季师益,自己坐在床上捧着烧鸭饭吃完了,之後还把季师益多订 的那份烧鹅吃了一半,说今天饿坏了,幸好季师益多订了份。季师益则相反,很久了都不 能吃完那份烧鹅饭。最後把饭盒盖上时,还剩了三分之一的米饭。   邱景岳收拾着桌面上的饭盒,季师益说我来就可以了,邱景岳说反正顺便。   邱景岳出去把饭盒丢到病区的污物室之後,回来就躺倒在了床上,说:「两个人轮值 ,真不是人过的。」   季师益说:「去年我们还有四个人。」   「没赶上好时候。」邱景岳说。   季师益在椅子上坐了会儿,说:「师兄,要不您先休息吧,晚上没准还有什麽事。我 先回去了。」   邱景岳说:「你就来吃顿饭的?」   「不行吗?」季师益笑道。   邱景岳给他丢了根烟。季师益接住了。   「我收留你吧。」   邱景岳抽着烟就在床上睡着了。季师益把烟头从他嘴里拿走,说:「师兄,火灾就是 这样出来的。」   他是真的睡着了,睡得很沈。季师益想给他盖上被子,他压在了被子上。   「师兄,您会感冒的。」季师益拍了拍他的胳膊。完全没反应。   後来他才回想过来,那天他对邱景岳用了对待妻子的方法。他把他抱到了一边,再把 被子展开来给他盖上了。   邱景岳没能睡上多久,九点左右总值的电话就响了。响了很一会儿,他才爬起来接。 看见季师益坐在房间里看报纸,他有点抱歉地说:「太困了。」   他说肾内有个腹痛的叫他过去看,没什麽事一会儿就回来了。季师益说我也要回去了 ,邱景岳说等我回来再走吧。   季师益看完了两版报纸後邱景岳回来了。   这麽多年过去,季师益很难清楚描述自己当时的心情、生理反应以及其他。他也很难 确定关於邱景岳的哪一个镜头是自己想像,哪一个是真实发生过的。他觉得当时他们在屋 子里各自抽各自烟,并没有进行什麽交谈,但又觉得当时对他说了好多话,以至於他的所 有苦恼,那位年纪相仿的师兄都明白了。   有一点他很确定,他开头认为自己是去道歉的,不过终了那个晚上,邱景岳都没能让 他道成,在抽烟後邱景岳说自己手机上有好看的电影,可以和季师益分享,他们就坐在床 边看电影了。季师益说大话西游我看过了,邱景岳说再看一遍也没关系,看看里边的风景 也不错。季师益说师兄您居心叵测,我都这样了还让我看悲剧。   邱景岳说不,我是想告诉你没了白骨精还有紫霞仙子。   季师益说我已婚了,您这是教唆罪。   邱景岳说既然这样,看开点,有人爱总比没人爱幸福。   季师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看邱景岳,二十九周岁的邱景岳看着季师益笑。   季师益渐渐觉得,他可以分辨邱景岳每一种笑。 情歌(上)7   7   季师益每天打几个电话去岳母家,过了三天,妻子终於肯接电话了,可能岳母也做了 不少工作,她没有再提吵架前的事情了。季师益说:老婆,你快回来吧,我饿了好几天。 周芳终於在电话里笑了。   周芳回来之後开始不太爱吃饭,总是说叫的外卖油烟味大,吃不下,过了几天开始晨 吐。季师益问了她月经,她说好像这个月都没来,跟你怄气都把这事儿怄忘了。   周芳去妇科检查之後被确证怀孕了。季师益认为那段时间自己非常高兴。他告诉了父 母这件事,父母也很高兴,告诉了任唐和朱方雨,两位哥们儿邀请他去喝酒庆贺,他婉言 谢绝了。任唐说去他家庆祝,季师益说你小子害我不浅,不敢再跟你喝酒了。最後没忍住 也去跟邱景岳说了,在某天中午他当班的时候去了十二楼找他。邱景岳又邀他一起抽烟, 後来说恭喜恭喜,以後少在老婆面前抽烟吧,想抽就来我这儿。   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後,季师益才注意到周芳没有戒烟。初起是因为没发现怀孕,到後 来有时也能闻见她身上有烟味。季师益对周芳说:怀孕了就别再抽烟了。周芳应着好。   由於早孕反应很厉害,周芳的母亲住到他们家照顾女儿。岳母的厨艺比妻子好很多, 过了段时间,周芳也不吐了,被养胖了些。有岳母在家,周芳打他电话的频率小了一些, 由每天四到五次变成了两三次。   那段时间他有时候去找邱景岳抽烟,不小心问出了关於写基金的事情,邱景岳问他想 研究哪方面的内容,季师益说自己对基础研究一窍不通。邱景岳说那我回去查查,看看有 没有什麽方面比较适合。   季师益以为邱景岳不会把这件事往心里去,毕竟就算是烟友,两人依然是竞争对手。 不料过了几天邱景岳就打电话跟他说,他往季师益邮箱里发了几篇文献,让他看看,如果 季师益值班的时候有空,他可以去找季师益谈谈课题。季师益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值班时间 是五天後,而且和邱景岳的班是错开的,问了两天後和四天後值班的医生,他们都表示没 空换班。因为三月中旬就必须提交申请,季师益不好厚着脸皮让邱景岳配合自己,只好对 妻子说明了状况,说要「请假」一个晚上去医院找师兄谈课题的事,晚上十点会回来。周 芳说好吧,你去吧。记得给我打电话。   季师益在下班後和妻子打了电话,说就不回去吃饭了,晚上可以早点回去。周芳说好 ,早点回来。   那天傍晚季师益打电话给邱景岳,想告诉他今晚去找他,但手机响了两下就被切断了 。季师益到医院门口吃了顿饭,到六点多时邱景岳给他回了电话,说不好意思,刚才主任 找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没精神,季师益就问他没什麽事吧?他苦笑了一声说被骂了。   也许是急於确立地位,廖敏轩回来之後经常开会,一开始只是开会而已,三个月之後 就开始骂人了,其中最惨的是邱景岳,十次会议中邱景岳要被骂八次。他以各种各样的理 由被骂,例如科研思路乱七八糟,临床能力差,甚至衣着品味都被指责。每次开会之後如 果见到他,他的话会变少,烟会抽多。   邱景岳问他什麽事?季师益说没什麽。邱景岳说我没事,早习惯了,有事就说吧。季 师益说那我在十二楼等你。   邱景岳说你今天有空?那正好,我把电脑带过去。   季师益在十二楼等了一会儿,邱景岳从走廊那边过来了。见到季师益,笑了。但看起 来就像好几天没睡觉一样,脸比起上周见到的瘦了一圈,眼睛下面的黑色十分浓厚。   「您没事吧?」   「还好。」邱景岳一边开门一边说。他穿着白大衣,身上背着个电脑包。他在肝胆一 区被分配了一个衣柜,平常都把东西锁在哪儿。   「几天没睡了?」   邱景岳打开总值房的灯,隔了会儿回答:「就两三天。」   「您睡吧,我真没事儿。」季师益站在门口不进去了。   邱景岳回头,见他要走,拉住了他。   「你晚上出来不容易吧。我跟你说说就好了,不用多少时间。」   季师益问:「查我的资料花了多少时间?」   「没花多少时间,都订阅的。」邱景岳转开头去开抽风机。   季师益站在门口没动,邱景岳说:「进来吧。」   总值房里有咖啡的味道。邱景岳一进门就去撕速溶咖啡,倒杯子里,说:「现在咖啡 效果都太弱了。」   邱景岳冲了一杯速溶咖啡,季师益看见桌面上倒空的几包咖啡包装袋,问:「怎麽? 都没时间睡吗?」   「廖老师…主任说要我帮他写今年的基金。」邱景岳说。   「他让您写?」   「我最熟悉他做的东西。」邱景岳把杯子放唇边。他的嘴唇已经不像那个晚上那样了 ,现在不仅乾裂,而且有些苍白。   季师益把杯子从他手中拿开了。   「你也想喝?」邱景岳笑道,「我再给你冲一杯。」   「您睡吧,立刻就睡。」   邱景岳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丢给了季师益一支。   他坐在床上吸烟的时候就睡着了。头靠着季师益的肩膀。季师益把烟从他嘴里拿走, 他醒过来,说:「我得跟你说,下周就截止了,你没时间了。」   「我不走,您醒来再说也不迟。」   邱景岳又睡着了。   他睡得很沈。他的呼叫器被季师益拿着了,当天有两个电话打进来,一个骨外科的, 一个妇产科的,季师益代替邱景岳去了。骨外值班的研究生白天时叫过邱景岳,见季师益 说了句怎麽换班了?季师益说他临时有事,我代会儿。   十点快到的时候周芳打电话给他,当时他正在妇产科,就对周芳说一会打给你,我可 能要晚点儿回去。   周芳说:你不是说好十点回来吗?   因为正在看病人的途中,季师益没怎麽多说就把电话挂了。   十点二十分他回到十二楼,在走廊打了个电话给周芳,周芳第一句话是:「刚才那女 人是谁?」   季师益说:「我刚在妇产科看病人。师兄有事走开会儿,我帮他顶班。」   「邱景岳吗?」周芳问。   「嗯。」   「你们关系有这麽好吗?」   「我有事找他啊。」   「哦,那他真够精明的,你有事找他,还得帮他值班啊?」   「他人不坏。」   「人不坏你就得帮他值班?那全天下好人多着了,你都帮忙值班吧,一个礼拜你就死 了吧你。」   季师益头有些发胀,妻子的声音十分尖锐。   「小芳,你能不能别这样?大家都是同事,别人也有帮我值班的时候。」   「你干什麽事儿我不知道,能不能不要用这麽蠢的谎言骗我?」   季师益揉了揉太阳穴,过了一会儿,说:「你误会我,我回去会好好解释,但你别生 气,你现在正怀孕。」   周芳在电话那头又哭了,季师益听到哭声,本来胀的头变得跳痛起来。   「好啊,我生气没关系,爱生生去,动到你儿子的胎气你就紧张了啊?」   季师益把手机从耳朵边上离开,看着红色的挂断键,听见从扬声器传来的减弱的哭声 ,忽然觉得十分茫然。   总值班的小灵通又响起来了,季师益接起那个电话,妇产科的一线说刚才那个病人腹 痛加剧了,化验结果还没出来,床边B超的医生也还没来,怎麽办?   那个一线是个没经验的研究生,季师益在电话里告诉他应该怎麽做之後,重新接起妻 子的电话,对方已经挂机了。   总值班的房间门忽然开了。邱景岳走出来,看见季师益,扬了扬自己的手机。   季师益走过去,邱景岳把手机放到他手中,说:「你太太的。」   周芳在邱景岳的手机听筒那边听到了丈夫的声音,说了句:「你真的和他一块儿啊? 」   季师益对着电话说:「好好睡吧。」然後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他把手机还给邱景岳 ,再把自己的手机摔出了几米远,砸在了走廊对面的墙上,掉落在地面上,晃动了几下, 不再动了。   邱景岳沈默地看着季师益的动作。   季师益说:「我以前女朋友跟我说,所谓的爱情,是对方不管做什麽都能忍受。」   然後回头问邱景岳:「到底是她不爱我,还是我不爱她了?」   邱景岳没答他,走到季师益丢弃的手机面前,捡起来,说:「诺基亚该找你卖广告。 」然後把手机递给季师益:「你回去吧。」   季师益接过手机,看着邱景岳把总值班的电话从他手中拿走。   「我睡够了,三天的觉都补回来了,谢谢了。」 情歌(上)8   8   邱景岳和季师益来往了几次邮件,并在季师益上夜班那天晚上去找了他,和他详细商 讨了自己的想法。季师益看完邱景岳发来的文献後对他提的东西还是处於晕头转向的状态 ,复习了几本生物化学方面的书,才大致弄明白他说的意思。   当年在邱景岳毕业的时候,季师益听他的答辩直接睡过去了。他告诉邱景岳这件事, 邱景岳镇定地说:「哦,当时我数了数,醒的人就一个答辩主席,四个答辩委员。其中三 个在打呵欠。」   季师益说:「不,我只是想恭维您,做得十分高深。」   邱景岳说:「基础的东西容易说玄乎了,其实就那麽回事。不过你这个东西不是特基 础,还跟临床沾点边。这种容易中,利用咱科里资源,也花不了多少钱。」   季师益想说我这是直接占用您劳动成果了。可惜邱景岳让他一直没机会说这种话。   「其实你要是能申请出去做博後,会很有帮助的。」   「我博士期间都没做过基础科研。」   「很多人都这样的。廖老师…主任以前也是临床型的。」   季师益没问邱景岳他和廖敏轩到底怎麽回事儿,从邱景岳口中,倒是没听过半句关於 廖敏轩不好的话。   邱景岳几乎不讨论别人。这点和任唐有天壤之别。他和季师益讨论基金申请,讨论临 床病例,讨论哪家店盒饭好吃。他说自己把附近的盒饭都吃遍了,每种口味都试吃过,可 以推荐给季师益几款,可是他推来推去总是推荐A店的烧鸭饭,B店的烧鸭饭,C店的烧鸭 饭。季师益说您是不是就是喜欢吃鸭子?邱景岳说:不,煮鸭子不喜欢。   季师益有时也和他谈起各自的家乡。邱景岳描述的家乡青山绿水,很适合游乐。他会 说起弟弟和父母周末出游,去哪座山赏了樱,先前又去哪座山赏了梅之类。说的时候眉眼 中满是愉快和向往。季师益问他是不是很想回家。他说想也没办法,都已经出来这麽多年 了。   不过他们交谈的时间并不多。偶尔中午时季师益会去十二楼,邱景岳则是很少去主动 找他。虽没有说出口,他们俩都有共识,如果同事们知道他们俩走得近,那不是什麽很妙 的事情。邱景岳的这个情绪被季师益识别,在於一次他们聊着聊着邱景岳就说:不当老总 以後还真找不到和你说话的地方了。   季师益说您可以跟更多人说话。   邱景岳笑着说:跟你说话不累。   他笑的时候,外眦又变得分明了。   周芳那天的行为被岳母看见了。季师益回家之後岳母对他道歉,说女儿不懂事,要季 师益别生气。周芳坐在沙发上瞄季师益,说他总是不说清楚,我怎麽能不怀疑啊。季师益 当着岳母的面不好说什麽,夜里睡觉的时候他想对妻子说话时,她已经睡着了。   此後工作繁忙,这件事也就这麽搁下来了,季师益还是按妻子的要求,每天给她打电 话,科里的集体活动能推则推,不能推尽量一秒钟也不超过周芳的规定按时回家,她心满 意足之余,也没再发火了。由於近数次的应酬中都藉故早退,有时同事们甚至会开他玩笑 :我们小季不是惧内吧。季师益只好哈哈笑着扯谎,说真的有事。   在那之後好几个晚上季师益都做了类似的梦,梦见自己被放在了天梯或空中的铁链上 ,下面是茫茫云海,他不断告诉自己摔下去就死了,他不想死,於是在梦中逃生,用尽全 力想爬到对岸的陆地上。梦的最後通常是不小心掉下去惊醒了。深夜里醒来,转头看见妻 子,心事上来了,怎麽也睡不着。   在此期间,季师益的基金申请艰难地完成了。他把申请发给邱景岳,让邱景岳帮他修 改。他本意是让邱景岳看看有没有什麽大方向上的问题,但第二天发回来的文稿不但增加 了一些建议,改动了文章顺序,连每个字句都斟酌修改过,甚至每个标点符号都被修正得 很标准。末了在邮件中邱景岳附上了一个笑脸,说:我都是个人意见,不一定都对,你斟 酌着需要不需要吧。季师益见了他的详尽的改稿,暗自掐算了一下,如果是自己的话,要 给人修改这麽份东西至少要花上三个工作日。於是季师益终於明白他那些科研成果是怎麽 来的了。   四月初廖敏轩在周四的大查房之後说上次妇女节他没空请客,今天补请,今晚大家一 起吃饭。还特意指明小季要参加,那麽多美女吃晚饭怎麽能少了帅哥。   为避免妻子的询问,季师益发了短信告诉她今天科里吃饭之後,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廖敏轩是个忙人,很少有空请吃饭,他的饭局是谁都不敢早退的,接电话也可能会惹怒 他。   廖敏轩平常大查房只查一区,所以请客也是请一区的,他说其他区的随便找个时间让 秘书拨经费,区长带领去吃饭,以免说他不公平。他那天在酒桌上心情十分不错。大家轮 流给他敬酒,他都十分豪爽地喝下了。到後来他说你们都给我喝,小季,你这麽年轻不喝 酒?来,喝喝喝,美女去敬帅哥,美女喝一杯,帅哥喝三杯。   护士们用矿泉水代替酒去敬季师益酒,季师益喝了十几杯白酒,说受不了了,可不可 以也用矿泉水代替?当时廖敏轩醉了,瞪着眼睛说你没用,景岳喝几斤都一样喝的。季师 益一愣。在场所有人都一愣。廖敏轩没注意到自己失言,继续强迫季师益喝酒。   季师益被灌醉了,当时在场的男士或多或少都有点醉。护士长无奈,只好让有车的护 士送各位医生回家。廖敏轩则被护士长送了回去。   季师益醒来是半夜。听见妻子摔东西的声音,他把被子捂在头上,心想又来了。他起 床走到客厅中,看见摆设用的陶瓷花瓶已经有一个被砸碎了,周芳搬起另外一个要砸,岳 母拦着她,被推开跌坐在地上。老人叫了一声「你要杀我!」季师益上前扶起岳母,就见 她的手腕被陶瓷碎片割破了,可能伤及了比较大的血管,出了许多血。周芳没留意到母亲 的情况,还在撒泼,边砸边哭。季师益去浴室拿了卷绷带给岳母加压包紮了,说去医院缝 针吧。   周芳见两人要出门,冲上前拦住季师益说:「你有胆做没胆面对我是不是!她都到我 们家来了!你胆子好大!」   岳母骂女儿:「都说了是同事,人家好心送师益回来,你这孩子怎麽这样呢?你现在 想杀你老娘是不是?」   周芳嘤嘤哭着说:「妈你都不知道,他经常晚上不回家,他什麽人,他做什麽事我不 清楚?」   季师益当时的感觉就是含了一口恶血,喷又喷不出,咽又咽不下去。看着岳母渗血的 手,季师益说:「妈手受伤了,你让开点,我带她去医院。」   「去医院去医院!你就会说去医院!大半夜谁知道你是不是去医院!你不准去!」周 芳张着手臂拦在家门口,季师益想经过,她就挥舞着胳膊打他,他抓住她的手,她的力气 不知为什麽大得很,挣脱了就往季师益脸上打,季师益被结结实实打了几掌。   季师益把周芳扛起来,丢回房间反锁了。她在里边拍着门,说让我出去,你这个狗娘 养的!你自己做了好事还软禁我!我都怀了你孩子你还这样!你去死吧!你父母怎麽养出 你这种不负责任的男人!你爸就不是个好东西,你跟他学的!   季师益沈默地出了门,岳母一直在叹气,说她这麽大也管不了了。   他把岳母带到医院的急诊科,用那儿的东西给她消毒并缝了针。他不敢把岳母带到肝 胆科,怕同事询问。当时已经过了凌晨两点。弄好之後,他开车送岳母到家里楼下,对她 说:「您回去看看她吧,我今晚住医院。」   岳母欲言又止,下车前终於叹口气说:「想不到这麽多年好好的,好不容易结婚了, 又这样了…」 情歌(上)9   9   那天他发现自己的手机有一百多个未接来电,都是妻子先前打的。还有几十条短信, 短信的内容无外乎就是你到底干什麽去了这麽晚不回来?你跟谁在一块儿,为什麽不理我 ?你是不是心虚?季师益看了几条,把收件夹里的短信都删了。然後把手机给关了。   他回到医院,直接就往十二楼去了。他不敢回科里,不敢找任唐,想一想除了总值房 竟无处可去。虽然有点儿不厚道,他现在十分庆幸邱景岳隔一天晚上就值班。   他敲总值房门,敲了很是一会儿,没人出来。他就站在门外等。酒还没完全醒,头很 疼,脸上被周芳打过的地方开始热并且痛了起来,她今天的力气大得惊人。   今年虽然到了四月,天气总没有彻底变暖。这几天下了雨,又开始降温,变成了十度 左右的样子,走廊里风很大,季师益出门时没有穿上外套,一件单衣,实在有些冷。他靠 在门边,一会儿开始流起了清鼻涕。吸着鼻涕的时候,听见了电梯到达楼层的声音。深夜 里听得很清楚。   他看着走廊的那边,邱景岳的影子出现在走廊的尽头。季师益想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可 笑,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满身酒臭,挂着两管鼻涕,头发乱七八糟,右脸估计还挂着个巴 掌印。他想着就笑了,以至於邱景岳看见他的时候,他都停不下来。   「哇,你被抢啦?」   「差不多。应该是被绑了。」   「被绑了还这麽高兴?」邱景岳大致上猜到发生了什麽,开门後还没说进来吧,感觉 背上一沈。   季师益从後面抱住了他,说:「师兄,白大褂借我擦擦鼻涕。」   「你擦吧,反正是供应室的阿姨倒霉。」   他在冰冷的走廊里抱了他一会儿,季师益放开了邱景岳,说让人倒霉挺没劲的。   进屋後邱景岳给他倒了杯水,又把自己的外套丢给他穿。季师益说师兄您睡吧,收留 我就可以了。   邱景岳说你要是想说什麽尽管说。   季师益摇摇头,说不是说了就能解决问题。   邱景岳就去厕所拧了条冷水毛巾给他,说你敷敷吧,明天还上班,这样不好看。   邱景岳坐在床边看着季师益,季师益把毛巾敷在脸上後说师兄您睡吧。   邱景岳说不急,你也睡吧。   季师益洗了个澡,出来见邱景岳躺在下铺又忘了盖被子。叫了声师兄他就醒了。   「师兄,您什麽时候摆酒?」   邱景岳转头看季师益,说:「不知道,看她高兴吧。」   「住在一起吗?」   邱景岳转开头,几不可见地笑了一下:「也没什麽差别。」   季师益不再问了。   邱景岳很快又睡着了,季师益站在日光灯下,看着他黑的眼圈,乾燥的唇,有些凹陷 下去的脸颊。忽然想起前年夏天和去年夏天见到的那具健康的身体,他伸出手,掀开邱景 岳的棉质T恤,摸了一下他的胸口。肌肉还是在的,只是应该没有去年那麽饱满了。指尖 划过他的乳头,可能是因为他手的温度低,乳头一下子就硬了。季师益的收回手,指尖好 像被开水烫过一样。   他发了会儿呆,把邱景岳的被子盖好,忍不住伸手拨开邱景岳的头发,发质有些乾燥 ,一摸就知道没有很好的爱护。脸也有些乾燥,但还是乾净的。   季师益惊讶地看见自己的手指碰了邱景岳的嘴唇,然後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想确定他的 营养状态。   确实如同看上去一样乾燥,但是温暖又柔软。   季师益睡到了上铺,那天晚上没有做走在高空的梦。      第二天是季师益值班,他现在一遇到值班就欣喜若狂,他可以不必回家,不必解释自 己的行踪,可以不必作噩梦。那天早上开机後没有周芳的短信,他很愉快。中午的时候母 亲打电话来问他跟周芳到底怎麽了,周芳早上打电话到家里哭诉,说他把女人带到家里来 了。   季师益想很多事就算是男人也没办法解决。由於父母信基督,他们结婚的时候去的是 教堂,诚恳地发誓要对她好一辈子,信任她,爱护她,同甘共苦,不离不弃。他认为做到 誓言是很容易的事情。後来他发现坚守誓言的如果变成了一个人,那宁可不守也罢。   季师益想到这件事迟早要牵连父母,甚至朋友,以及他生活的所有环境,他终於想通 他害怕的走铁锁就是这个意思。他必须面对来自妻子的诬告以及亲朋好友的质疑,对每一 个人解释那是诬告。甚至让那位送他回家的无辜护士或是以後随便哪个女同事被牵连。最 惨的是,这件事弄得人尽皆知,成为同事之间的笑柄。在这个地方,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 其他人的笑话。而一句笑话,可能就会毁了男人的一生。   他虽然同情邱景岳,但并不愿意自己也变成他那样。   季师益对母亲说妈,这事儿您别担心,我会解决的。   母亲的电话刚放下,任唐就过来找他了,季师益说我知道你要说什麽,周芳找你了吧 ?   任唐说这你都知道。   季师益开始抽烟,问:「任唐,你有没有瞒我什麽?」   任唐焦躁了,说:「咱几十年哥们儿了,我还陷害你不成?」   季师益说:「她以前是不是有过这种行为?」   任唐说:「她以前是说男朋友劈腿,她闹到单位里,後来分手了。」   季师益说:「任唐,说句不好听的,人都喜欢听别人的不好事儿。不好的事情,不管 是真还是假,一般人都会信。要不是我一再跟你说我没乱来,你是不是就信她了?」   任唐迟疑了一会儿,说:「确实是。」   「我被挟持了,谁让女人都是弱者?」季师益问,「他以前男朋友哪个单位的?」   「好像是也是移*的吧,不过是南海那边的。」   当天下午季师益和人调了班,去了一趟南海。晚上打算去周芳父母家里一趟。在回广 州时,收到周芳的一条短信,上面是这样写的:「我是季师益的妻子,他在单位里乱搞, 和一个名叫韩贞的护士搞上了,回家後还虐待我,把我关在屋子里不让出来。你要认清他 的真面目,他不是个好人。──季师益,我把这条短信发给邱景岳了,他回我说他知道了 ,叫我放心,明天你在单位肯定遭殃了。」   季师益给周芳父亲打了电话,他说他听周芳的母亲说了他们的事。季师益说他想去他 们家坐坐,周父叹口气说你来吧。   季师益到了周芳父母位於二沙岛的房子。门开着,他父亲在客厅里坐着等他,也在抽 烟。周芳的母亲可能还在季师益家中。   季师益坐下後,周父给他递了支烟,他放在了口袋里。接下来又泡了壶茶,给季师益 倒了一小杯。   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季师益手揉了揉太阳穴,周父也不开口。   最後季师益说:「爸,我想带周芳看病。」   周父没开口,又抽了一支烟。   季师益说:「这样下去,她和我、我身边的人都会出事的。」   周父终於开口了:「你都知道了?」   「嗯。」   周芳在几年前曾经试图袭击前男友单位的一个女同事,据说是拿了一把刀冲进办公室 里扎人,那女同事受了伤,导致左手致残。本来打算按刑事案件处理,周芳家里动用了关 系和大量金钱摆平了这件事。因为发生在南海,广州这里也几乎没人知道。   「我们都以为她已经好了,这几年都跟正常人一样….」周父叹着气,「也不是有心 骗你,早知她结婚会变成这样,我们也宁可她不结婚。」   「她去看过病吗?」   周父说:「她没病。」   季师益知道了他的意思,沈默了。   「跟你断了关系,她就好了。她没病。」周父强调着,「周芳没病,也不会去坐牢, 只要离婚,见不着你,回家住了,她就好了。上次就是这样,她只要不谈感情,就是个正 常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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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4.43.112.10 ※ 编辑: menandmice 来自: 114.43.112.10 (11/06 20:19)
1F:推 shinyisung:周芳明明有病,周爸周妈宠到盲了="= 11/06 22:05
2F:→ menandmice:好像有满多爸妈都不承认自己小孩有精神病... 11/06 22:09
3F:→ menandmice:认识刚好有个就是,他们做法是悄悄地帮儿子娶越南新娘 11/06 22:10
4F:→ menandmice:觉得有点不知道该说什麽... 11/06 22:10
5F:→ shinyisung:这样忽视甚至试图掩盖只会更糟吧="= 11/06 22:11
6F:→ menandmice:是啊...不过也没办法说什麽~"~ 哪可能遮一辈子 11/06 22:16
7F:推 yuaniming:好烂喔!!!简直就是别人的孩子死不了的那种 11/06 22:53
8F:推 purplewings:有很多家中有精神疾病的人都不会承认的,东方的社会观 11/07 20:11
9F:→ purplewings:念认为这是一件丢脸的事情,除非闹到很严重或是无法处 11/07 20:11
10F:→ purplewings:理才丢给医生,但是医不好又要怪医生(医生真难当) 11/07 20:12
11F:推 Maplelight:.........所以这到底是啥症状= =||| 11/14 0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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